卷十二

译台湾是边远未开化之地，我的先民来到这里聚居，耕作和捕鱼并行，彼此没有欺诈和忧惧，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助，有疾病便相互扶持；只有乡约，而没有国家法律，这样的情形本来不知经历了多少代。到了明代末年，荷兰人进入并居住在这里，推行政治和教化，开始把他们的法律颁布到台湾，这就是所谓属地之法。当地人地位低贱，甚至不能同编户齐民并列。荷兰人把这套法律颁布到爪哇，并且在台湾实行。土番畏惧顺从地接受约束，没有人敢于辩解。郭怀一却因愤恨荷兰人的暴虐而想驱逐他们，事情虽然没有成功，死者接连不断，但积累的怨恨日益深重，内部冲突也没有停止。郑氏军队一到，荷兰人便败逃了。延平郡王郑成功攻克台湾以后，休养军队、等待时机，让百姓休息恢复，同时制定严明法律，犯法者一概不赦。诸将认为建国初期应当采用宽大的法典，延平郡王不同意。起初，延平郡王在厦门时，设置刑官处理诉讼案件，遵用明律；又设置行军司马处理军政。延平郡王治军，赏赐必定兑现，惩罚必定执行，众人没有谁敢犯法。永历十年，左先锋镇苏茂在揭阳战败，延平郡王认为他曾擅自放走施琅，如今又违反军令，便命文武官员议罪，将他斩首。但苏茂建立的功劳很多，诸将有人认为处罚过重。延平郡王于是亲自写文祭奠他说：‘王恢并不是不忠于汉朝，只是误了国家大计，即使汉武帝也不能替他赦免；马谡并非对蜀汉没有功劳，只是违背三军号令，即使诸葛武侯也不能替他解脱。国家不能有私法，我怎敢施加私恩？绝不敢因私恩而废弃国法。如今执行国法而废弃私恩，念及他的功劳加以酬答，愿神明鉴察。’诸将听后才心服。攻克台湾以后，他任用贤能，询问百姓疾苦，百姓也守法奉公，上下和睦，争讼没有发生，诉讼案件几乎停止。郑经即位后，遵用既成法律，百姓安于自己的产业。福建、广东人来到台湾的日益增多，都竭力从事农业生产，彼此相安无事。郑经西征时，把政务交给陈永华处理，让元子克■〈臧上土下〉监国。克■〈臧上土下〉明察刚毅、果断决绝，亲近贵族都畏惧他；陈永华又辅佐他，兴办有利事务，革除弊端，百姓归附他的德政。台湾人因此大量聚集。清朝取得台湾以后，颁行清律。清律的制度始于治三年。入关不久，大多沿用明律；康熙、雍正两朝时有修改，到乾隆年间才完备，这就是所谓《大清律例》。其中分为六律：一是吏律，二是户律，三是礼律，四是兵律，五是刑律，六是工律，共四百三十六款，计有一千数百条；五刑：一是答，二是杖，三是徒，四是流，五是死；十恶：一是谋反，二是大逆，三是谋叛，四是恶逆，五是不道，六是大不敬，七是不孝，八是不睦，九是不义，十是内乱；八议：一是议亲，二是议故，三是议功，四是议贤，五是议能，六是议勤，七是议贵，八是议宾。这些制度广泛采纳了历代已有的法律。台湾隶属于福建布政使司之下，分设厅、县，而把司法权寄托在巡道手中。乾隆五十二年，诏令加授巡道按察使衔，以处理诉讼案件。凡百姓前来告状，先向代书说明，由代书写明事情，呈交厅、县。规定日期召集审讯，判定是非曲直。绅士、命妇可以让家人代为出庭，称为抱告。不服判决的，便向府里上诉；仍不服，再向道上诉。但向道上诉的案件，通常都责令府里重新勘查，只有重大案件才亲自审问。对道的判决仍不服，就上诉到省；还不服，便上诉到京城，称为叩阍。天子不能亲自审理，便命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审讯，这就是所谓三司会审。路途遥远、费用很重，案件往往拖延数年，若不是奇异的冤案大案，通常不会上京控告。杀人和盗窃案件，由厅、县审讯，取得犯人口供，再同证据合并核对。有不肯招供的，便用刑罚威逼。拟定罪名后，将案情详细报送府里，再由府里详报巡道。巡道造册，送到省里参加秋审，酌情判断轻重缓急，然后由总督、巡抚汇总上奏，刑部议复。有疑问的案件发回巡道重新审理。拟判死刑的犯人，登记姓名，奏请天子亲自勾决。刑部公文到达时，就地执行死刑；没有被勾决的，暂时监禁等候。遇到恩赦，就减轻罪刑。监狱制度由典史掌管。监狱中有轻罪房和重罪房，也有已定罪和未定罪的区别；但狱中污秽不堪，暗无天日，饥寒交迫，疾病丛生，常常有人因病饿而死。狱吏和禁卒又多方勒索，一有不从，就遭受他们的毒害。阴暗牢房寂寞凄凉，仿佛与鬼为邻，实在可悲。徒刑、流刑犯人，按照远近发配。徒刑犯近的发往澎湖，远的发往泉州；流刑犯则发配到关外，或者送到烟瘴之地。押解时，必定在脸上刺字，作为识别标记。若不是遇到恩赦，长期不能回家。孤零凄惨，几乎同死亡相邻，也很可悲。人具有天地的形貌，怀有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是有生命之物中最有灵性的。可是有人因困苦所迫而成为盗贼，有人因一时愤怒竟至杀人；这固然是国家法律应当诛杀的，但从人情上说也应当加以宽宥。因此圣明君王治理百姓，设置井田来养活他们，设置学校来教育他们，劝勉他们从事本业，修明人伦，使他们在家孝顺兄长，出外忠诚守信，和睦有序，安乐而从容。后世君王无道，废弃典章，刑罚不得当，法令繁密如毛，又横征暴敛，使财物耗尽、民力困乏，让百姓连手脚都无处安放。在怨恨和毒害之中，于是产生叛乱，国运也随之衰败。这就是只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人的过错。

译台湾所属各厅、县招集并押解杀人、盗窃案件的犯人，送到郡里审定后，便把各犯分别关押在府、县两处监狱。杀人犯随时起解。盗案中判处军、流、徒刑的犯人，等到接到刑部复核文书后，就由有关厅、县造册分派役夫，从鹿耳门口搭乘商船，渡海前往厦门。若杀人犯直接押送到按察司审理，盗犯则在同安县交接收押，逐程交接押送到省城，确定地点后请示发配，所以没有积压案件的弊端。到了道光十九年英国人发动战事，海上不安定。总督府因泉州正在办理军务，文书往来繁忙，凡台湾起解的犯人需要经过漳州、泉州两府的，一概暂缓押解。而淡水厅正好捕获英国兵和印度兵二百多人，押送到郡里收禁，府里的两所监狱一时拥挤不堪，兵备道姚莹命令把各属已经定案的犯人发回原处监禁。至于发回的犯人，如台、凤两县仍从鹿耳门渡海；其余不必解送府城。淡水从八里坌，嘉义从五条港，彰化从鹿港，直接押解渡海，直到军务平定为止。但前来的商船较少，不足以运送犯人，积压的人越来越多，押解费用也越来越难筹措。厅、县官员交接任期时，便把责任推给后任；接办的官员又因为没有收到前任留下的经费，竟把案件搁置起来，于是监狱人满为患。以前押解犯人的费用，由台湾防厅支给。到了道光十年，署理同知蒋镛发文说，命犯每人另给船价三十圆，盗犯每人二十圆，防厅中垫赔的费用极多；署理知府玉衍庆于是详细申报，获准由承审的厅、县各贴补一半，数年相安无事。十四年，署理同知沈汝瀚认为同知是闲散官职，俸禄微薄，不肯承担赔偿。知府周彦才命令各厅、县全部自行支理。但犯人越来越多，押解费用也越来越难以筹措。徐宗干任兵备道后，府中官员商议命令清理积案。宗干认为首先应酌情削减费用，其次推广配船的章程，再其次另定严格的催办期限。三项都具备，或许就不会再有积压。查台湾厅、县押解犯人的费用，比内地各县多出不止数倍。姚前道已经把台湾各衙门的经费大加核减。后来据淡水、兰厅以及台湾、凤山、嘉义、彰化四县请求，命犯押解费新案减去十分之四，旧案减去十分之六。押解出水的人犯，书吏有纸笔费用，差役有看管劳苦，这些开支在所难免；但总计仍然很大，似应按照府中议案，不分新旧，再统一减半，以免手续琐碎。盗犯每人费用不到命犯的一半，数额本来不多，各厅、县仍请求减免，姑且再准予减去十分之四。台湾方面的费用既已削减，各厅、县又提出请求，要求削减内地沿途的押解费用。犯人到达厦门后，要缴纳厦门防厅的批费以及同安县等地的寄监费，数额多少不一。厦门防厅不过是点收人犯，同安县等地不过寄禁一夜，哪里需要这么重的费用？尤其应当大加裁减。至于现在各口船只稀少，应当按照旧章，酌情推广配船办法。我私下考虑，哨船一项，既然便于配载戍兵来台，就必须换载各营士兵返回内地。若临时酌情拨配，兵力集中，就可以用来防护，不像商船那样不敢多配兵员。自然应酌情贴补一半船费，分给舵工、水手，以表示奖励。费用已经核减，船只又已推广；各厅、县如果还敢推诿拖延，毫无限制，就应另定期限，分别记过、撤职、参劾。从此明确制定章程，希望可以振作精神。即使不能使监狱空虚，也或许可以希望积案逐渐清理』。奏书上报后，府中官员依从了。此前，命犯和盗犯中应立即处决的人犯，都由台湾道上奏办理。监候杂犯则由台湾道提审，审成口供后，发给批文，押解到司勘核转报。宗干到省城后，逐一拜访督抚，打算援引其他省的办法，由台湾道勘核转报，请求免解到司审勘。回台湾后，他询问同僚，得知案情属实的犯人都留在省城处决，按例应由刑部审理后题奏。至于遣军、流、徒等类的犯人，最终仍须由按察司决定发往何地；即使免去经过臬司衙门这一环节，押解到省城仍是一样的。只是由台湾道衙门勘定之后，只把口供册送到省城，由省城具题，得到刑部批准、刑部覆核后再转行到台湾；到了秋审时，仍然要押解到省城汇总勘核。至于遗军等类犯人，全部按照台湾地方上奏的案件，由按察司决定地点，押解发配，这样办理简便，自然不至于繁难。宗干把这件事陈报给府中官员，府中也同意了。台湾的刑法既然遵行《大清律例》，世间已有这部书，所以不再记载。只有与内地不同的，是携带家眷偷渡的法律、侵占开垦番地的法律，以及娶纳番妇的法律。到了同治十三年，钦差大臣沈葆桢巡视台湾，实行开山抚番，奏请解除禁令，于是垦殖事务日益发展。光绪初年，白莺卿任台湾知县，善于治理盗贼，又设置各种刑具，轻者斩断手指，重者击杀，群盗于是销声匿迹。白莺卿把皂总李荣作为耳目，盗贼没有能够逃脱的。李荣后来倚仗权势收受贿赂，包揽词讼；巡抚丁日昌得知他的罪恶后，将他处死，一时吏治得到整肃。起初，道台审理的案件费用多，审问又拖延很久，打官司的人不敢前来。刘璈任兵备道后，深知民间疾苦，每逢二日、八日等日子，亲自坐在堂上，允许百姓进来控告。旁边侍立的书吏差役，每份呈状收费两圆，随到随审，许多案件得到平反。因此刘璈虽然获罪被远地流放，百姓仍然怀念他的恩德。光绪十三年台湾建省后，刑部议定，台湾道原来已经加有按察使衔，不必另行设置按察使，一切刑名案件由台湾道管理。于是设置按察使司狱一员。凡遇秋审，由台湾道酌定罪名，在十月造册送交刑部。后来由巡抚核定，分别列为实缓，在二、三月再次请巡抚确定审录日期，派官船到南部，带同经书案卷到北部协助办理。仍由巡抚行文告知闽浙总督，再转行具题，等待朝廷旨意。十七年十一月，巡抚邵友濂发文告知台湾道：台湾盗案过去一向奏请就地正法，如今南北距离很近，押解、审勘都很迅速，凡不是叛逆、土匪一类的犯人，一律不许在当地处决。卷十三 军备志 连横说：古人有言，天生的五种材质，百姓都要使用，废弃其中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够废弃武备呢？所以轩辕有涿鹿之战，颛顼有讨伐共工之战，姒禹有征伐三苗之战，成汤有征讨南巢之师，周武王有在牧野誓师。到了春秋时期，齐桓公、晋文公尊奉周王、排斥夷狄，取得威势、确立霸业，没有军队是不行的，所以让子孙不要忘记他们的功业。秦、汉以来，这个道理就昏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