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六年春二月,芝龙谋出军。召诸部计议曰:『夫人惰则弱,众合则强。今台湾庶事略备,势可自守,宜为进取之计。吾欲自领师船十艘,前赴金、厦,若乘其虚而据之,则可为台之外府。公等以为如何』?衷纪曰:『善』。乃命诸部。以芝虎、芝豹为先锋,芝鹗、芝豸次之,芝彪、张泓为左军,芝獬、李明为右军,芝鹄、芝蛟为冲锋,芝莞、芝蟒、芝燕、衷纪为护卫,芝麟、陈勋为游哨,芝麒、吴化龙为监督,杨天生、洪升为参谋。每船战士六十,皆漳、泉习水者。既定,以林翼、杨经、李英、方胜、何斌等十余人留守。三月初十日伐金门,十八日伐厦门,官军莫能战。已而薄粤东,沿海戒严。朝议招抚,以蔡善继习芝龙,为书招之。芝龙感激,归命。及降,善继坐军门,令芝龙兄弟泥首。芝龙屈意下之,而一军皆哗,竟叛去,复居台湾,劫截商民,往来闽、粤之间。
崇祯元年春正月,泊于漳浦之白镇。巡抚朱之凭遣都司洪先春击之。鏖战自晨及晡,未有所败。会海潮夜生,先春漂泊失道。芝龙阴度前山,绕先春后。先春腹背受敌,身被数刃。芝龙故有求抚意,乃佚先春。又趣中左所。中左所者,厦门也。督师俞咨皋与战败,又佚之。中左人开门纳之。于是芝龙威名震于南海。七月,泉州太守王猷遣人招抚,芝龙从之,率所部降于督师熊文灿,授海防游击。
当是时,衷纪在澎湖,势稍弱,为海寇李魁奇所杀。魁奇惠安人,素习水,力举千斤,集渔舟,劫商舶。既杀衷纪,遂据之。二年夏四月,魁奇犯金门,泊辽罗。芝龙击之。魁奇亦善战,终被杀。三年,以平粤盗、征生黎、焚荷兰、收刘香功,迁都督。于是成功在日本已七岁矣,芝龙屡遣人请归,不能得。乃使使者赍金币,图写芝龙为大将秉钺军容烜赫之状,幕吏受贿归之。
北京破,福王立江左,改元弘光,封芝龙南安伯。二年,郑鸿逵、黄道周共迎唐王,即位福州,改元隆武,晋同安侯,加太师。昆仲亦多封。芝龙幼习海,群盗多故盟,或在门下。就抚后,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舶例入二千金,岁入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自筑城于安平,舳舻直通卧内。所部兵自给饷,不取于官。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以故郑氏威权振于七闽。
既而成功陛见,帝奇之,赐姓朱,改名成功,封御营中军都督。芝龙以拥立非本意,日与文臣忤。又以偏安一偶,不足以拒清师,密有反顾意。时招抚江南者内院洪承畴,招抚福建者御史黄熙胤,皆晋江人,与芝龙通音问。及两浙败,关门不戒,帝议亲征,芝龙亦以不出关无以压民望。十二月,命水师先锋副将崔芝赍书至日本请兵,别以书贸甲二百领。日本幕府不从。
当是时,清军已迫福建上游。芝龙乃分兵为二,声言万人,实不满千。以鸿逵为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出江右。帝仿淮阴故事,筑坛郊送之。既出关,疏称饷缺,驻不发,诏书切责。不得已踰关,行四、五里而还。二年春三月,帝亲征。六月,晋芝龙平国公、鸿逵定国公、成功忠孝伯。芝宠疏请航海,拜疏即行,遣使止之,不及。武毅伯施福撤关兵归,驾陷汀州,成功走金门。方清军之未至也,芝豹入泉州,大索富民饷,不应,立枭之。抵暮,得数万金。俄而贝勒慱洛及韩固山猝至,乃走,田川氏不去,伏剑死,成功大号,悲不自胜。
芝龙退保安平,军容甚盛。以洪、黄之信未通,犹豫未敢迎师。慱洛命泉绅郭必昌招之,芝龙曰:『我非不忠于清,恐以立主为罪尔』。会固山兵迫安平,芝龙曰:『既招我,何相逼也』?慱洛乃檄固山,离三十里而军,以书邀之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不胜天,则投明主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士之一时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爱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提督印以相待。吾所以冀将军来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喜,召成功计事。成功泣谏曰:『父教子忠,不闻以贰。且北朝何信之有』?芝龙曰:『丧乱之天,一彼一此,谁能常之?若幼恶识人事』。鸿逵亦力谏,不听。遂进降表。过泉州,大张文告,艳投诚之勋。至福州,见慱洛,握手甚欢,折矢为誓,命饮酒三日夜。慱洛知成功雄,俟以俱行,久而不至。芝龙叹曰:『此子不来,清朝其道敝乎』!夜半,忽拔砦,挟芝龙以北。成功遂起师,清人莫敢侮。永历八年,清廷遣使至泉州,欲封成功海澄公、芝龙同安侯。成功不从。于是置芝龙于高俎,成功不顾。十五年,克台湾。十月,清廷弃芝龙于柴市,子孙在北京者皆被杀。成功闻之,大恸曰:『吾固知有今日也』!令诸部举丧,设位以祭。
译天启六年春二月,芝龙谋划出兵。他召集各部商议说:『人一懒惰就会衰弱,众人团结就会强大。如今台湾各项事务大致完备,形势可以自守,应当考虑进取之计。我想亲自率领十艘战船,先前往金门、厦门;如果趁那里空虚而占据它们,就可以把它们作为台湾的外府。诸位认为怎么样?』衷纪说:『好。』于是下令部署各部:以芝虎、芝豹为先锋,芝鹗、芝豸为后续部队;芝彪、张泓为左军,芝獬、李明为右军;芝鹄、芝蛟为冲锋部队;芝莞、芝蟒、芝燕、衷纪为护卫;芝麟、陈勋为巡逻哨探;芝麒、吴化龙为监督;杨天生、洪升为参谋。每艘船配战士六十人,都是漳州、泉州熟悉水战的人。部署完毕后,留下林翼、杨经、李英、方胜、何斌等十多人守卫台湾。三月初十日进攻金门,十八日进攻厦门,官军无法交战。不久又逼近粤东,沿海实行戒严。朝廷商议招抚,因蔡善继熟悉芝龙,便让他写信招抚。芝龙受到感动,归顺朝廷。投降后,蔡善继坐在军门处,命芝龙兄弟叩头。芝龙委屈自己向他屈服,但全军都喧哗起来,最终反叛离去,再次居住在台湾,劫掠商民,往来于福建、广东之间。崇祯元年春正月,芝龙的船停泊在漳浦的白镇。巡抚朱之凭派都司洪先春进攻他。双方从早晨激战到下午,还没有分出胜负。恰逢夜间海潮突然上涨,洪先春漂泊失去航道。芝龙暗中越过前山,绕到洪先春后方。洪先春腹背受敌,身中数刀。芝龙原本就有接受招抚的意图,于是放走了洪先春。随后又进逼中左所。中左所就是厦门。督师俞咨皋与他交战失败,芝龙又放走了他。中左所的人打开城门接纳芝龙。于是芝龙的威名震动南海。七月,泉州太守王猷派人招抚,芝龙听从了,率领部下降于督师熊文灿,被授予海防游击。这时,陈衷纪在澎湖,势力稍弱,被海盗李魁奇杀死。李魁奇是惠安人,平素熟悉水性,能举起千斤重物,聚集渔船,劫掠商船。杀死衷纪后,便占据了他的势力。天启二年夏四月,李魁奇进犯金门,停泊在辽罗。芝龙进攻他。李魁奇也善于作战,最终还是被杀。天启三年,芝龙因平定广东盗寇、征讨生黎、焚毁荷兰人据点、擒获刘香等功劳,升任都督。这时郑成功在日本已经七岁了,芝龙多次派人请求让他归来,却没有成功。于是派使者携带金钱财物,把芝龙绘成手持斧钺、统领大军、军容显赫的大将形象,幕府官吏收受贿赂后把他送了回来。北京失陷后,福王在江左即位,改元弘光,封芝龙为南安伯。弘光二年,郑鸿逵、黄道周共同迎立唐王,唐王在福州即位,改元隆武,晋封芝龙为同安侯,加授太师。芝龙的兄弟也有很多人受封。芝龙年轻时就熟悉海上事务,许多海盗过去都同他结盟,有的还在他门下。接受招抚后,海船如果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艘船按例缴纳二千金,每年收入以千万计,因此富可敌国。他亲自在安平筑城,船只可以直接通到他的卧室。部下军队自己供给军饷,不向官府领取。凡是盗贼逃入海中的,朝廷都下檄文交给芝龙捕捉,他总能像探囊取物一样擒获。因此郑氏的威权震动福建七府。后来郑成功入朝觐见,皇帝认为他非同寻常,赐姓朱,改名成功,封为御营中军都督。芝龙认为拥立唐王并非自己的本意,天天同文臣发生冲突。又认为偏安一隅不足以抵抗清军,暗中产生了回头投降的想法。当时负责招抚江南的是内院洪承畴,负责招抚福建的是御史黄熙胤,两人都是晋江人,同芝龙互通消息。等到两浙战败、山海关没有戒备时,皇帝商议亲自出征,芝龙也认为不出关就无法压服民众、维持民望。十二月,皇帝命水师先锋副将崔芝带信到日本请求出兵,另带一封信购买铠甲二百领。日本幕府没有答应。这时,清军已经逼近福建上游。芝龙于是把军队分成两路,声称有一万人,实际上不到一千人。以郑鸿逵为元帅,向浙东出兵;郑彩为副帅,向江西出兵。皇帝仿照淮阴侯韩信的故事,在郊外筑坛为他们送行。出关后,他们上疏说军饷不足,停驻不出兵,皇帝下诏严厉斥责。不得已越过关隘,走了四五里便返回。隆武二年春三月,皇帝亲自出征。六月,晋封芝龙为平国公、郑鸿逵为定国公、郑成功为忠孝伯。芝龙上疏请求航海,拜完奏疏立即启程,皇帝派使者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武毅伯施福撤回关上的军队,皇帝车驾陷入汀州,郑成功逃往金门。清军还没有到时,芝豹进入泉州,大肆向富民索取军饷;富民不答应,便立即把他们斩首示众。到傍晚时,得到数万金。不久贝勒慱洛和韩固山突然到达,芝豹于是逃走;田川氏没有离开,伏剑自杀。郑成功放声大哭,悲痛得不能自已。芝龙退守安平,军容非常盛大。由于还没有收到洪承畴、黄熙胤的消息,他犹豫不决,不敢迎接清军。慱洛命泉州士绅郭必昌招降他,芝龙说:『我不是不忠于清朝,只是担心因为拥立君主而获罪罢了。』恰逢固山所部逼近安平,芝龙说:『既然要招降我,为什么又这样逼迫我?』慱洛于是发檄文命固山军撤到三十里外驻扎,并写信邀请他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王。做人臣服侍君主,如果有可以做的事,就一定竭尽全力;如果力量不能胜过天命,就应投奔贤明君主而效命,乘机建立不世之功,这正是士人一生难得的时机。假如将军不辅佐拥立君主,我又何必爱惜将军呢?况且两广还没有平定,如今我已经铸造闽、粤提督印,等着授予将军。我希望将军前来,是想同你商议地方人才的缘故。』芝龙收到信后大喜,召郑成功商议此事。郑成功哭着劝谏说:『父亲教导儿子要忠诚,没有听说可以怀有二心。况且北朝有什么信用可言?』芝龙说:『天下正处于丧乱之中,时而这样、时而那样,谁能永远不变?你年纪小,哪里懂得人情世故。』郑鸿逵也极力劝谏,芝龙不听。于是递上投降表。经过泉州时,大张告示,极力夸耀投诚的功劳。到了福州,见到慱洛,两人握手十分欢洽;慱洛折断箭矢作为誓约,命人连续饮酒三天三夜。慱洛知道郑成功雄才大略,想等他一同前往,等了很久却不见他到来。芝龙叹息说:『这个儿子不来,清朝恐怕就要走向衰败了吧!』半夜时,慱洛突然拔营,挟持芝龙向北而去。郑成功于是起兵,清人不敢轻视他。永历八年,清廷派使者到泉州,想封郑成功为海澄公、芝龙为同安侯,郑成功没有答应。于是清廷把芝龙放在高俎上处置,郑成功不予理会。永历十五年,郑成功攻克台湾。十月,清廷把芝龙遗弃在柴市,他的子孙在北京的也都被杀。郑成功听说后极为悲痛,说:『我本来就知道会有今天。』命各部举行丧礼,设灵位祭奠。
连横曰:西人有言,中国人无冒险进取之心。乌乎!如思齐者,岂非非常不羁之士哉?成则王而败则寇,固犹不失为男子。若夫芝龙以一游侠少年,倔起而至通侯,亦足豪矣。而末节不彰,稽首再拜于异族之马下,抑足羞焉!始如脱兔,终如处女,人之度量何自反也?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宁靖王列传
宁靖王,名术桂,字天球,别号一元子,明大祖九世孙辽王后也。始授辅国将军。崇祯十五年,寇破荆州,术桂偕惠王及宗室避湖中。十七年,北京破,帝殉社稷;福王立南京,改元宏光。术桂与兄长阳王入朝,晋镇国将军,令随长阳守宁海;翌年夏,浙西复亡,长阳率眷入闽。时郑遵谦从绍兴迎鲁王监国,未知长阳存没,乃以术桂袭封。既而郑芝龙保闽,尊唐王为帝,改元隆武,术桂奉表贺。帝亦如监国封。嗣闻其兄尚在,已袭封辽王,乃具疏请以长阳之号让兄子,不许,改封宁靖王。仍依监国,督方国安军。五月,清军渡钱塘,术桂奔宁海,乘海舶出石浦。监国亦自海门来会,同至舟山。十一月,郑彩率舟师迎,偕监国南下。岁暮抵厦门,而帝已陷汀州,芝龙亦降清去矣。
当是时,芝龙之子成功起师安平,进泊鼓浪屿,势颇振。郑鸿逵亦迎淮王于军,请术桂监其师。遂会成功,伐泉州,不克而还。鸿逵载淮王至南澳,术桂从焉。先是粤东故将李成栋奉桂王之子即位肇庆,改元永历。术桂入揭阳,帝令居鸿逵军中。二年春,复命兼督成功师。四年冬,粤事又溃。越年春,与鸿逵旋闽,取金门。是时成功已开府思明,礼待避乱宗室,术桂遂居两岛,成功待以王礼。
十八年春三月,经奉术桂渡台,筑宫西定坊,供岁禄。术桂见台湾初辟,土壤肥美,就万年县竹沪垦田数十甲,岁入颇丰,有余则赐诸佃。已而元妃罗氏薨,塟焉。术桂状貌魁伟,美须眉,善文学,书尤瘦劲,承天庙宇匾额多所题,至今宝之。三十二年,闻降将施琅请伐台,郑氏诸将无设备,辄暗自痛哭。
三十七年夏六月,清军破澎湖,克塽议降。术桂自以天潢贵冑,义不可辱,召姬妾而告曰:『孤不德,颠沛海外,冀保余年,以见先帝先王于地下。今大事已去,孤死有日。若辈幼艾,可自计也』。皆泣对曰:『殿下既能全节,妾等宁甘失身?王生俱生,王死俱死。请先驱狐狸于地下』。遂冠笄被服,同缢于室,是月二十有六日也。于是术桂大书于壁曰:『自壬午流寇陷荆州,携家南下,甲申避乱闽海,总为几茎头发,保全遗体,远潜外国。今已四十余年,六十有六岁。时逢大难,全发冠裳而死,不负高皇,不负父母。生事毕矣,无愧无怍』。次日,冠裳束带,佩印绶,以宁靖王印交克塽,再拜天地、列祖、列宗之灵,招耆旧从容饮别。附近老幼皆入拜,各以家财赠之。又书绝命词曰:『艰辛避海外,总为数茎发。于今事毕矣,祖宗应容纳』。遂自缢死。侍宦二人亦从死。台人哀之曰:『王孙与北地争烈矣』!自是明朔遂亡。越十日,塟于竹沪,与元妃合,不对不树。而姬妾别塟于承天郊外桂子山,台人称为五妃基。五妃者,袁氏、王氏、荷姑、梅姑、秀姐也。术桂无子,以益王之后俨鏒为嗣,方七岁。清人入台,迁于河南杞县。
初,成功克台,优礼宗室。鲁王世子朱桓、泸溪王朱慈旷、巴东王朱江、乐安王朱俊、舒城王朱着、奉南王朱熺、益王朱镐等,皆先后入台,待之如制。及施琅至,夺其册印,迁于各省。
连横曰:余如竹沪,竹沪人多朱氏子孙。每年六月,祭宁靖王甚哀。余又谒其墓,徘徊而不忍去。悲哉!夫王以天潢之贵,躬逢乱世,避地东都,终至国破家亡,毅然抱大节以陨。明社虽墟,而王之英灵永存天壤矣。
诸臣列传
连横曰:明亡久矣,我延平郡王之威灵,尚存天壤。而一时忠义之士,奔走疏附,间关跋涉,以保存故国者若而人。以吾所闻咨议参军陈永华,尤其佼佼者也。永华以王佐之才,当艰危之局,其行事若诸葛武侯,而不能辅佐英主,以光复旧物,天也。然而开物成务,缔造海邦,至今犹受其赐,伟矣。顾吾观旧志,每蔑延平大义;而诸臣姓名,且无有道者。鸟乎!天下伤心之事,孰甚于此?情同治十三年冬十月,福建将军文煜、总督李鹤年、巡抚王凯泰、船政大臣沈葆桢始从台湾绅民之请,奏建专祠,春秋俎豆,以明季诸臣配。诏曰可。于是从祀者百十有四人。而潜德幽光,乃扬东海矣。是篇所载,仅举其名。而林圯之开拓番地,林凤之战没海隅,竟不列于祀典,岂一时之失欤?若夫沈、徐诸公,礼为上客,分属寓贤,故别传之。
太子太保丈渊阁大学士路振飞。
东阁大学士曾樱。
尚书唐显说。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孚远。
兵部侍郎总督军务王忠孝。
太仆寺卿沈光文。
译连横说:西方人有句话,说中国人没有冒险进取的心。唉!像思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非同寻常、桀骜不羁的士人吗?成功了就是王,失败了就是寇,但终究仍不失为男子汉。至于芝龙,以一个游侠少年突然崛起,最终成为通侯,也足以称豪杰了。然而他晚节不显,向异族的马前叩头再拜,这也实在可羞!开始时像脱逃的兔子,最后却像处女般安静,人的气节和度量怎么会如此反复呢?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说的就是大丈夫。宁靖王列传 宁靖王名术桂,字天球,别号一元子,是明太祖第九世孙、辽王的后代。起初授任辅国将军。崇祯十五年,寇贼攻破荆州,术桂同惠王以及宗室成员躲避到湖中。十七年,北京失陷,皇帝为社稷殉死;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宏光。术桂和兄长长阳王入朝,被晋升为镇国将军,命令他跟随长阳王守卫宁海。第二年夏天,浙西再次失陷,长阳王率领家眷进入福建。当时郑遵谦跟随绍兴方面迎立鲁王监国,不知道长阳王是生是死,于是让术桂承袭王爵。后来郑芝龙保卫福建,尊奉唐王为皇帝,改元隆武,术桂上表祝贺。皇帝也像监国时一样封授他。后来听说他的兄长还在,并且已经承袭辽王爵位,于是术桂上疏请求把长阳王的名号让给兄长的儿子,皇帝不准,改封他为宁靖王。仍依照监国时的安排,督率方国安的军队。五月,清军渡过钱塘江,术桂逃到宁海,乘海船从石浦出海。监国也从海门前来会合,一同到达舟山。十一月,郑彩率领水师迎接,和监国一起南下。年末抵达厦门时,皇帝已经陷落于汀州,芝龙也已经投降清朝离去了。这时,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在安平起兵,进军停泊在鼓浪屿,声势很盛。郑鸿逵也在军中迎接淮王,请术桂监督他的军队。于是术桂同郑成功会合,进攻泉州,不能攻克而返回。郑鸿逵载着淮王到南澳,术桂跟随前往。在此以前,粤东旧将李成栋奉桂王的儿子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术桂进入揭阳,皇帝命令他居住在郑鸿逵军中。永历二年春,又命他兼任督率郑成功的军队。四年冬,广东的战事再次溃败。第二年春天,他和郑鸿逵返回福建,夺取金门。这时郑成功已经在思明开府,对避难的宗室以礼相待,术桂于是居住在金门、厦门两岛,郑成功按王侯的礼节对待他。永历十八年春三月,经奉送术桂渡海到台湾,在西定坊修建宫殿,供给他每年的俸禄。术桂见台湾刚刚开辟,土地肥沃,就在万年县竹沪开垦田地数十甲,每年收入很丰厚,有剩余便赏赐给各位佃户。不久,元妃罗氏去世,葬在这里。术桂相貌魁伟,须眉俊美,擅长文学,书法尤其瘦劲;承天府庙宇的匾额有很多是他题写的,直到今天人们仍把它们视为珍宝。永历三十二年,他听说降将施琅请求进攻台湾,郑氏诸将没有防备,便常常暗中痛哭。永历三十七年夏六月,清军攻破澎湖,郑克塽商议投降。术桂自认为是天潢贵胄,道义上不能受辱,便召来姬妾告知说:『我没有德行,颠沛流离于海外,本希望保全余生,以便在地下见到先帝先王。如今大势已去,我死期已到。你们年轻,可以自行打算。』众人都哭着回答:『殿下既然能够保全气节,我们怎能甘心失身?王活我们就活,王死我们就死。请让我们先到地下为您驱逐狐狸。』于是她们都戴好冠笄、穿好衣服,在室内一同上吊;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六日。术桂于是把下面的话大字写在墙上:『自壬午年流寇攻陷荆州,我携带家人南下;甲申年躲避战乱到了闽海,总共只是为了保住几根头发,保全遗体,远远潜藏在外国。如今已经四十多年,六十六岁了。正逢大难之时,我要头发完整、穿戴冠裳而死,不辜负高皇帝,不辜负父母。生前的事情已经完毕,没有惭愧,也没有怨悔。』第二天,他戴冠穿袍,束带佩印,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向天地和列祖列宗的神灵拜了两拜,招来当地耆老,安然饮酒道别。附近的老幼都进来拜见,各自拿出家财赠送给他。他又写下绝命词:『艰辛逃避到海外,总是为了保住几根头发。如今事情已经办完,祖宗应当容纳我。』 于是他上吊自杀。两个侍宦也跟随他死去。台湾人哀悼他说:『王孙与北地争辉了!』从此明朝的正朔便灭亡了。十天后,他葬在竹沪,同元妃合葬;墓地不朝向任何一方,也没有立墓碑。姬妾们另葬在承天府郊外的桂子山,台湾人称那里为五妃墓。五妃是袁氏、王氏、荷姑、梅姑、秀姐。术桂没有儿子,便以益王的后代俨鏒为嗣子,当时他只有七岁。清人进入台湾后,把他迁到河南杞县。当初,郑成功攻克台湾后,优厚礼遇宗室。鲁王世子朱桓、泸溪王朱慈旷、巴东王朱江、乐安王朱俊、舒城王朱着、奉南王朱熺、益王朱镐等人,都先后进入台湾,朝廷按制度接待他们。施琅到来后,夺走他们的册封文书和印信,把他们迁往各省。连横说:我到过竹沪,竹沪人中有很多朱氏子孙。每年六月,他们祭祀宁靖王时都十分悲哀。我又去拜谒他的墓,徘徊良久,不忍离去。悲痛啊!宁靖王凭天潢贵胄的身份,亲身遭逢乱世,避居东都,最终到了国破家亡的地步,却毅然守持大节而死。明朝社稷虽然已经成为废墟,但宁靖王的英灵将永远存在于天地之间。诸臣列传 连横说:明朝灭亡已经很久了,但我延平郡王的威灵仍然存在于天地之间。当时那些忠义之士,奔走效力,跋山涉水,辗转艰苦地保存故国的,不知有多少人。依我所听闻的,咨议参军陈永华尤其杰出。永华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处在艰难危急的局势中,他的作为像诸葛武侯一样,却不能辅佐英主光复旧有疆土,这是天意。然而他开发事物、成就事业,缔造海上邦国,直到今天人们仍然受到他的恩惠,真是伟大啊。只是我看旧志,往往轻视延平郡王的大义;至于诸位大臣的姓名,甚至没有一个被记载。唉!天下令人伤心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同治十三年冬十月,福建将军文煜、总督李鹤年、巡抚王凯泰、船政大臣沈葆桢,才开始应台湾士绅百姓的请求,上奏请求建立专祠,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并让明末诸臣配享。诏令说可以。于是配享祭祀的有一百一十四人。这样,他们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辉,才得以在东海扬名。这篇所记载的,只列举了他们的姓名。可是林圯开拓番地、林凤战死海疆,竟然没有列入祭祀典礼,难道是一时的疏漏吗?至于沈、徐诸位先生,按礼被尊为上宾,身份属于寄居台湾的贤者,所以另立传记。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路振飞。东阁大学士曾樱。尚书唐显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孚远。兵部侍郎、总督军务王忠孝。太仆寺卿沈光文。
兵科给事中辜朝荐。
兵科给事中谢元忭。
御史沈佺期。
南京主事郭符甲。
咨议参军陈永华
举人李茂春。
定西侯张名振。
定南伯徐仁爵。
仁武伯姚志倬。
闽安侯周瑞。
怀安侯沈瑞。
平西伯吴淑。
兴明伯赵得胜。
崇明伯甘辉。
中书舍人陈骏音。
浙江巡抚卢若腾。
监纪推官诸葛斌。
内监刘九皋。
内监刘之清。
户官杨英。
惠来县知县汪汇。
吏部主事摄同安县知事叶翼云。
同安县教谕陈鼎。
参军柯宸枢。
参军潘赓锺。
建安伯张万礼。
建威伯马信。
忠振伯洪旭。
庆都伯郝兴。
五军都督张英。
五军戎政陈六御。
征北将军曾瑞。
总练使王起凤。
督理江防柯平。
戎旗镇林胜。
义武镇邱辉。
智武镇陈侃。
智武镇蓝衍。
殿兵镇林文灿。
进兵镇吴世珍。
正兵镇卢爵。
正兵镇韩英。
中权镇李泌。
侍卫陈尧策。
前锋镇张鸿德。
参宿镇谢贵。
斗宿镇施廷。
大武镇魏其志。
同安守将林壮猷。
同安守将金缙。
同安守将金作裕。
以上从祀东庑。
副将洪复。
副将林世用。
副将蔡参。
副将魏标。
副将杨忠。
副将黄明。
江南殉难杨标。
江南殉难张廷臣。
江南殉难魏雄。
江南殉难吴赐。
水师三镇林卫。
中提督中镇洪邦柱。
折冲左镇林顺。
中提督前锋镇陈营。
中提督后镇杨文炳。
右提督后镇王受。
后劲镇黄国助。
总兵沈诚。
戎旗二镇吴潜。
戎旗五镇陈时雨。
火攻营曾大用。
援剿后镇刘献。
援剿后镇万宏。
援剿后镇陈魁。
援剿后镇金汉臣。
右先锋镇杨祖。
右先锋镇后协康忠。
水师四镇陈升。
水师后镇施举。
侍卫中镇黄德。
潮州守将马兴隆。
左镇卫江胜。
右提督右镇余程。
宣毅左镇黄安。
宣毅左镇巴臣兴。
护卫右镇郑仁。
援剿右镇黄胜。
亲随一营王一豹。
亲随一营黄经邦。
龙骧左镇庄用。
奇兵镇部将吕胜。
定海守将章元勋。
铜山守将张进。
厦门守将吴渤。
澎湖殉难张显。
澎湖殉难廖义。
澎湖殉难林德。
澎湖殉难陈士勋。
海澄殉难叶章。
定海殉难阮骏。
东石殉难施廷。
东石殉难陈中。
祖山殉难张凤。
怀安侯弟沈珽。
殉难世子裕。
殉难世子温。
殉难世子睿。
以上从祀西庑。
连横曰:吾读野史,载郑氏故将事,心为之痛。以彼其才,足建旗鼓,以树立功名,而乃国破家亡,窜身流俗,至隐其名而不道,亦足悲矣!夫败军之将,不足言勇。然世之秉节钺寄封疆者,岂皆豪杰之士哉?际会风云,乘时起尔。鸟乎!成败论人,吾所不忍。屠钓之中,尽多奇才,亦遇之与不遇而已。岂以此而衡其得失哉?东宁既亡之后,江苏无锡有华氏者,居于荡口。一日至某里,见众环堵。一卖卜者仪容俊伟,颜色微赫,似久历患难者。闻其语,精奥若不可解。异之。日暮众散,卖卜者行,华尾之,至一古庙,入焉。华问曰:先生何许人』?曰:『卖卜者』。又问之,答如前。华曰:『敝庐在迩,先生能一过乎』?不答。乃要之行,至家,略坐,即欲去,举止傲岸。强之坐,呼子弟出拜,请受业门下。顾而嘻曰:『卖卜人能为皋比师乎』?华曰:『先生道貌岑古,必非常人。如不弃寒微,请设帐于此,俾子弟得受益也』。不可,良久乃许之。
初,里中有巨盗,劫人越货,莫敢撄。一日,华戚某持盗刺来,言『夜将被劫,今事急,可奈何』?盗刺者,盗欲劫某家,先以刺来,以寓先礼后兵之意,且示勇。受者不敢报官,报亦无益。故盗愈无忌。华曰:『家有子弟师,异人也,请询之。若可,当无害』。乃偕入,告以故。其人俯首,自循其发曰:『事亦易易。然使人虑不胜任,必亲往』。某曰:『先生与若有故耶』?唶曰:『彼盗安得故我?我岂与盗故哉』?怒欲止。某跪而谢,华亦代请。乃曰:『勉为若一行』。既至,环相居宅,曰:『盗当从此来。取砖甓列门外,为数垒。诫家人闭户寝,勿声』。彼亦就寝。久之,闻有人马声自远至,火炬照耀如白昼。家人潜起窥之,盗众数百,剑戟有声,势张甚。及垒而骋,旋绕不息。自初更至于黎明,竟不知其何为。其人亦寤,问:『盗来乎』?曰:『来矣』。『来何在』?曰:『在门外旋绕』。曰:『然则吾当遣之去』。众于门外设坐,俟之出。坐定,以尘尾麾盗,若寐尽仆。顾曰:『缚之』。众次第反接其手,驱之前跪。其人大言曰:『男子负膂力,不能为国家效命,乃弃身匪类,以污辱乡里。罪当死!吾今且贷汝,须改过,勿妄动』。顾某取百金来,命解其缚,叱之去。
译兵科给事中辜朝荐。兵科给事中谢元忭。御史沈佺期。南京主事郭符甲。咨议参军陈永华。举人李茂春。定西侯张名振。定南伯徐仁爵。仁武伯姚志倬。闽安侯周瑞。怀安侯沈瑞。平西伯吴淑。兴明伯赵得胜。崇明伯甘辉。中书舍人陈骏音。浙江巡抚卢若腾。监纪推官诸葛斌。内监刘九皋。内监刘之清。户官杨英。惠来县知县汪汇。吏部主事、代理同安县知事叶翼云。同安县教谕陈鼎。参军柯宸枢。参军潘赓锺。建安伯张万礼。建威伯马信。忠振伯洪旭。庆都伯郝兴。五军都督张英。五军戎政陈六御。征北将军曾瑞。总练使王起凤。督理江防柯平。戎旗镇林胜。义武镇邱辉。智武镇陈侃。智武镇蓝衍。殿兵镇林文灿。进兵镇吴世珍。正兵镇卢爵。正兵镇韩英。中权镇李泌。侍卫陈尧策。前锋镇张鸿德。参宿镇谢贵。斗宿镇施廷。大武镇魏其志。同安守将林壮猷。同安守将金缙。同安守将金作裕。以上人员从祀于东庑。副将洪复。副将林世用。副将蔡参。副将魏标。副将杨忠。副将黄明。在江南殉难的杨标。在江南殉难的张廷臣。在江南殉难的魏雄。在江南殉难的吴赐。水师三镇林卫。中提督中镇洪邦柱。折冲左镇林顺。中提督前锋镇陈营。中提督后镇杨文炳。右提督后镇王受。后劲镇黄国助。总兵沈诚。戎旗二镇吴潜。戎旗五镇陈时雨。火攻营曾大用。援剿后镇刘献。援剿后镇万宏。援剿后镇陈魁。援剿后镇金汉臣。右先锋镇杨祖。右先锋镇后协康忠。水师四镇陈升。水师后镇施举。侍卫中镇黄德。潮州守将马兴隆。左镇卫江胜。右提督右镇余程。宣毅左镇黄安。宣毅左镇巴臣兴。护卫右镇郑仁。援剿右镇黄胜。亲随一营王一豹。亲随一营黄经邦。龙骧左镇庄用。奇兵镇部将吕胜。定海守将章元勋。铜山守将张进。厦门守将吴渤。在澎湖殉难的张显。在澎湖殉难的廖义。在澎湖殉难的林德。在澎湖殉难的陈士勋。在海澄殉难的叶章。在定海殉难的阮骏。在东石殉难的施廷。在东石殉难的陈中。在祖山殉难的张凤。怀安侯的弟弟沈珽。殉难的世子裕。殉难的世子温。殉难的世子睿。以上诸人配享在西庑。连横说:我读野史,看到其中记载郑氏旧部将领的事迹,心里为之悲痛。凭他们的才干,完全足以树旗击鼓,建立功名;可是竟然落得国破家亡、逃身于庸俗社会,甚至隐去姓名而不被世人知晓,也实在令人悲哀!败军之将,本来不值得谈论勇武。然而,世上那些手持节钺、受命镇守疆域的人,难道个个都是豪杰吗?不过是遇上风云际会,乘时而起罢了。呜呼!以成败来评判人物,是我所不忍心做的。屠夫、渔夫之中,也有很多奇才,只是有无机会被发现罢了。难道能因此来衡量他们的得失吗?东宁灭亡以后,江苏无锡有个姓华的人,住在荡口。有一天,他来到某个乡里,看见众人围在一处。一个卖卜的人仪表高大俊伟,脸色略显红润,像是长期经历过患难的人。听他说话,精深奥妙,似乎难以理解。华氏觉得很奇异。天黑众人散去,卖卜者离开,华氏跟在他后面,到了一个古庙,卖卜者便走了进去。华氏问:‘先生是哪里人?’卖卜者说:‘我是卖卜的。’华氏又问他,他仍像先前那样回答。华氏说:‘我的寒舍就在附近,先生能否到我家一趟?’卖卜者没有回答。华氏便邀请他同行,到了家里,卖卜者略坐片刻,就想离开,举止傲慢不羁。华氏强留他坐下,又叫子弟出来拜见,请求拜在他门下受业。卖卜者回头嗤笑说:‘卖卜的人也能做坐馆的老师吗?’ 华氏说:‘先生仪表像有道之士,气度古雅,必定不是寻常人。若不嫌弃我们寒微,请在这里设馆授徒,使我的子弟能够得到您的教益。’卖卜者不答应,过了很久才同意。起初,乡里有个大盗,抢劫人家、掠夺财物,没有人敢触犯他。有一天,华氏的亲戚某人拿着盗贼送来的帖子来,说:‘我家夜里将要遭劫,如今事情紧急,该怎么办?’所谓盗帖,就是盗贼准备抢劫某家时,先送来帖子,以表示先礼后兵,同时炫耀勇势。收到帖子的人不敢报官,即使报了也没有用,所以盗贼更加肆无忌惮。华氏说:‘家里有位子弟的老师,是个奇异之人,请去问问他。如果他有办法,应当就能免遭祸害。’于是两人一同进去,把事情告诉了他。那人低下头,自己捋着头发说:‘这事很容易。不过,若派别人去,我担心他不能胜任,必须亲自前往。’某人说:‘先生和那盗贼有旧交吗?’他嗤笑说:‘那盗贼怎么可能和我有交情?我难道会和盗贼交朋友吗?’说着就生气,想要不去。某人跪下道谢,华氏也替他请求。他才说:‘姑且替你走一趟。’到了那里,他环视住宅,说:‘盗贼应当从这里来。把砖块排列在门外,垒成几道墙。告诫家人关门睡觉,不要出声。’他自己也上床睡觉。过了很久,听见人马声从远处传来,火炬照耀得如同白昼。家人悄悄起身窥看,只见盗贼有数百人,刀剑兵戈发出声响,声势十分浩大。等他们到了砖垒前,便纵马奔驰,来回盘旋不止。从初更一直到黎明,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那人也醒了,问:‘盗贼来了吗?’众人说:‘来了。’他问:‘来了以后在哪里?’众人说:‘正在门外盘旋。’他说:‘既然如此,我应当把他们赶走。’众人在门外摆好座位,等着他们出来。坐定后,他用尘尾向盗贼一挥,盗贼仿佛睡着了一样,全都倒下了。他回头说:‘把他们捆起来。’众人依次反绑住盗贼的双手,赶到他面前跪下。那人大声说:‘男子汉身负膂力,却不能为国家效命,反而投身匪类,玷污乡里。罪当处死!我今天暂且饶你们一命,你们必须改过自新,不要再胡作非为。’他又回头叫某人取百金来,下令解开盗贼的绳索,呵斥他们离去。
卖卜者既居华家,宾主甚相得。课授之余,独处一室,不与人士往来。岁暮馈修贽,亦不受。强之,曰『吾今固无事此也』。华氏兄弟与谈文史,应答如流。而每至玄黄之际,君亡国破之惨,则悲中从来,潜然欲涕,乃强为欢笑。一日趣华治具,作饭四斛,曰:『明旦有客至』。如其言。至则两僧,仪状雄伟,操闽南音。始见皆伏拜,起而肃立。命之坐,不敢坐。有问则跪答。卖卜者曰:『止。今岂可以昔礼比耶?吾之在此,而具知之。而之行止,吾亦无不知。自今各以心喻,母琐琐。顾而可即去,勿再来,吾已为而治饭矣』。出具食之。二僧袒衣大啖,俄顷而尽。抚腹曰:『径饱。自此至彼,可免再餐也』。再拜告别,出门径去。卖卜者亦黯然。后值重九,生徒散学。华氏兄弟邀出游,逍遥陇畔,意甚得也。已而指一地问谁氏有,具答之。曰:『后日可塟我于是』。华讶不祥。笑曰:『修短有命,吾已尽于明日矣』。华氏兄弟惊而泣曰:『自得先生,亲承杖履,十有二年矣,尚未识里居姓氏。固知先生有隐痛者,是以未敢强问。今日月淹迫,先生宁终忍无一言乎』?卖卜者亦泣曰:『薄命人何足言?必欲识吾者,吾腰带中藏有小佩囊,没后可取视』。翌日竟卒。启之,果有寸帛,字模糊不可读。略得一、二,盖郑氏故将。台湾亡后,隐悯遁世,而两僧则为其旧部,故在播迁,犹不失礼。乃塟于其地,建一室以祀,惜仍不识其姓名尔。鸟乎!怀忠蹈义之士,岂仅一卖卜也哉?吾撰通史,吾甚望为之表彰也。
诸老列传
连横曰:正气之存天壤也大矣。论语志逸民,而冠以伯夷、叔齐。孔子称之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鸟乎!此则孔子之微意也。当殷之衰,武王伐纣,会于牧野,一戎衣而天下定,八百诸候罔不臣服,而伯夷、叔齐独耻其行,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及饿且死;此则所谓求仁得仁者也。明亡之季,大盗窃国,客帝移权,缙绅稽颡,若崩厥角,民彝荡尽,恬不知耻。而我延平郡王独伸大义于天下,开府思明,经略闽粤。一时熊罴之士、不一心之臣,奔走疏附,争趋国难。虽北伐无绩,师沮金陵,而辟地东都,以绵明朔,谓非正气之存乎?吾闻延平入台后,士大夫之东渡者盖八百余人,而姓氏遗落,硕德无闻;此则史氏之罪也。承天之郊,有闲散石虎之墓者,不知何时人,亦不详其邑里。余以为明之遗民也。墓在法华寺畔,石碣尚存,而旧志不载。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湮没而不彰者,悲夫!汉司马迁曰:『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显』。余感沈、卢诸贤之不泯,而台湾之多隐君子也,故访其逸事,发其潜光,以为当世之范。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有以哉!
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浙江鄞人也。少以明经贡太学。福王元年,预于画江之师,授太常博士。明年,浮海至长垣,再预琅江诸军务,晋工部郎。隆武二年秋八月,闽师溃,扈从不及。闻桂王立粤中,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少卿。永历三年,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徕故国遗贤,密遣使以书币聘,光文焚书返币。而是时粤事亦不可支,乃留闽中,思卜居泉州之海口。浮家泛宅,忽遭飓飘至台湾。时台为荷人所踞,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弗恤也,遂与中土音耗绝,亦无以知其生死者。十五年,延平郡王克台湾,知光文在,大喜,以客礼见。而遗老亦多入台,各得相见为幸。王令麾下致饩,且以田宅赡之。亡何王薨,子经嗣,颇改父之臣与政。光文作赋有所讽。或谗之,几至不测。乃变服为僧,逃入北鄙,结茅罗漠门山中。或以言解之于经,乃免。山外有目加溜湾者,番社也。光文于其间教授生徒,不足则济以医。常叹曰:『吾二十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于地下尔。而卒不克,命也夫』!已而经薨,诸郑复礼之如故。三十七年,清人得台湾,诸遗臣皆物故,光文亦老矣。闽督姚启圣招之,辞。又贻书问讯,曰:『管宁无恙』。欲遣人送归鄞,会启圣卒,不果。诸罗知县季麒光,贤者也,为粟肉之继,旬日一候门下。时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又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廷桂、榕城林奕、丹霞吴蕖、输山杨宗城、螺阳王际慧等结时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于诸罗,塟焉。光文居台三十余年,自荷兰以至郑氏盛衰,皆目击其事。前此寓公著述,多佚于兵火,惟光文独保天年,以传斯世。海东文献,推为初祖。着有台湾舆图考一卷,草木杂记一卷,流寓考一卷,台湾赋一卷,文开诗文集三卷。邑人全祖望为访而刊之,志台湾者多取资焉。同时居台者有徐孚远、玉忠孝、辜朝荐、沈佺期等,亦一国之贤者。
译卖卜者住进华家以后,宾主相处得十分融洽。他在授课之余,独自住在一间屋里,不和士人交往。年末赠送束修礼金,他也不接受。华氏强要给他,他说:‘我现在本来就不需要这个。’华氏兄弟和他谈论文史,他总能流畅应答。可是每当谈到玄黄之际、君主灭亡和国家破败的惨状时,他便悲从中来,暗自流泪,于是勉强装出欢笑。有一天,他催促华氏准备饭食,做了四斛饭,说:‘明天早晨有客人来。’第二天果然如他所说,来了两个和尚,仪表身材雄伟,说的是闽南口音。他们刚见到卖卜者,便都俯身下拜;起身后又恭敬地站立。他命令他们坐下,他们不敢坐。有问题询问时,他们便跪着回答。卖卜者说:‘停下。如今哪里还可以和从前的礼节相比呢?我在这里的情况,你们全都知道;你们的行止,我也没有不知道的。从今以后,各自在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再琐琐细述。你们可以立即离开,不要再来,我已经替你们准备好饭了。’两个和尚出来吃饭,脱去上衣大口吞食,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抚摸着肚子说:‘真饱。从这里到那里,可以不用再吃第二顿饭了。’他们拜了两拜告辞,出门径直离去。卖卜者也黯然神伤。后来遇到重九日,学生们放学了。华氏兄弟邀请他出游,他们在田垄旁闲游,心情十分愉快。过了一会儿,华氏指着一块地询问属于谁,卖卜者详细回答了。他说:‘以后可以把我葬在这里。’华氏觉得这话不吉利。卖卜者笑着说:‘寿命长短自有天命,我到明天就要走完一生了。’华氏兄弟惊讶而哭泣,说:‘自从得到先生教诲,亲自承受您的教导,已经十二年了,却还不知道您的籍贯和姓氏。我们本来知道先生有难言的隐痛,所以一直不敢强行追问。如今日期已经迫近,先生难道最终还是忍心一句话也不告诉我们吗?’卖卜者也哭着说:‘命薄之人有什么值得说的?你们一定想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腰带里藏着一个小佩囊,死后可以取出来看看。’第二天他果然去世。打开佩囊,果然有一尺帛书,但字迹模糊,无法读出。大略辨认出一两处,似乎是郑氏旧部将领的文字。台湾灭亡后,他隐姓埋名,逃避世事,而那两个和尚是他的旧部,所以即使流离迁徙,仍没有失去礼数。于是便把他葬在那块地上,建了一间屋子来祭祀,只可惜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罢了。呜呼!怀抱忠诚、践行大义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卖卜者吗?我编撰《台湾通史》,非常希望能替这些人表彰其事。诸老列传。连横说:正气存在于天地之间,其意义是极其重大的。《论语》记载逸民,开头就列举伯夷、叔齐。孔子称赞他们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呜呼!这就是孔子的深意。当殷朝衰亡之际,周武王讨伐纣王,在牧野会战,穿上战衣出兵,天下便安定了,八百诸侯无不臣服;唯独伯夷、叔齐以他的行为为耻,出于义不肯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直到饥饿而死。这就是所谓求仁而得到仁。明朝灭亡之末,大盗窃取国家,客帝转移权力,缙绅们叩头屈服,像墙角崩塌一样,民间伦常全都荡然无存,却安然不知羞耻。唯独我延平郡王在天下伸张大义,在思明开府,经营闽、粤。一时之间,像熊罴般勇猛的将士和不与人同心的臣子,都奔走来归附,争相投身国难。虽然北伐没有成效,军队在金陵受挫,但他开拓东都,使明朝的朔望得以延续,难道不是正气存在的表现吗?我听说延平郡王进入台湾以后,东渡的士大夫大约有八百多人,可是他们的姓氏散失,德行卓著者也无人知晓;这就是史官的罪过。承天郊外有一座闲置的石虎墓,不知是什么时代的人,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个乡邑。我认为那是明朝遗民的墓。墓在法华寺旁,石碑还保存着,可是旧志没有记载。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处都有自己的时机,像这类人被埋没而不为世人彰显,真令人悲哀!汉代司马迁说:‘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得到孔夫子以后,名声更加显著。’我感慨沈、卢等贤人的事迹没有湮灭,也感慨台湾有许多隐居的君子,所以寻访他们的遗闻逸事,发掘其潜在的光辉,作为当代人的典范。《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足以垂范后世的典型。’这话是有道理的!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是浙江鄞县人。年轻时凭明经科贡入太学。福王元年,参加画江的军队,被授任太常博士。第二年,他渡海到长垣,再次参与琅江各项军务,晋升为工部郎。隆武二年秋八月,闽军溃败,他来不及随驾护从。听说桂王在粤中即位,便赶往肇庆,多次升迁至太仆少卿。永历三年,他从潮阳渡海到金门。当时闽督李率泰正在招抚延揽故国遗贤,秘密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征聘他,沈光文烧掉书信、退还礼物。但当时广东的局势也已无法支撑,于是他留在闽中,考虑迁居泉州海口。他带着家室漂泊海上,忽然遇到飓风,被吹到台湾。当时台湾被荷兰人占据,他得到一间房屋居住,备尝旅人的困苦,也没有受到体恤,于是便和中原断绝音信,也无法知道中原人的生死。十五年,延平郡王攻克台湾,知道沈光文在那里,非常高兴,以宾客之礼接见他。许多明朝遗老也进入台湾,彼此能够相见,都感到庆幸。延平郡王命部下送给他粮食,并用田地、房屋供养他。不久延平郡王去世,世子经继位,对父亲的臣属和政事颇有改变。沈光文作赋有所讽谏。有人进谗言,他几乎遭遇不测。于是他改换服装做和尚,逃入北部边远地区,在罗漠门山中结茅隐居。有人替他向郑经解释,他才得以获免。山外有个叫目加溜湾的地方,是番社。沈光文在那里教授学生,不够生活时便用行医来补助。常常叹息说:‘我在这座孤岛上飘零二十年,抛下祖坟而不顾,不过是想保全头发,以便死后在地下见先皇帝罢了。可是最终也没能做到,这大概是命吧!’不久郑经去世,郑氏家族又像从前一样尊重他。三十七年,清人攻取台湾,诸位遗臣都已去世,沈光文也老了。闽督姚启圣招请他,他推辞不去。姚启圣又写信问候,说:‘管宁还安好吗?’想派人送他回鄞县,恰逢姚启圣去世,事情没有成功。诸罗知县季麒光是位贤能的人,供给他粮食和肉食,每十天到门下拜访一次。当时寓居台湾的士人逐渐聚集,于是他和宛陵韩又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廷桂、榕城林奕、丹霞吴蕖、输山杨宗城、螺阳王际慧等人结成诗社,就是所谓‘福台新咏’。不久,他在诸罗去世,葬在那里。沈光文居住台湾三十多年,从荷兰人统治到郑氏政权的兴衰,他都亲眼见证。此前寓居台湾的士人所写的著述,大多散失于战火,只有沈光文独享高寿,保存下来并传于后世。他被推尊为海东文献的开创者。著有《台湾舆图考》一卷、《草木杂记》一卷、《流寓考》一卷、《台湾赋》一卷、《文开诗文集》三卷。乡人全祖望为寻访他的著作而刊刻这些书,研究台湾的人大多从中取材。同时居住台湾的还有徐孚远、王忠孝、辜朝荐、沈佺期等人,也都是一时之贤。
徐孚远,字闇公,江苏华亭人。崇祯十五年举于乡,与邑人夏允彝、陈子龙结几社,以道义文章名于时。会寇乱亟,阴求健儿剑客而部署之,蓄为他日用。子龙为绍兴推官,引东阳许都见之,使募义勇,西行杀贼。又请何刚荐之。既而东阳激变,子龙单骑入都营,许以不死,招之降。大吏持不可,竟杀之。孚远贻书曰:『彼以吾故降,今负之。天下谁复敢交子龙哉』?故子龙以功迁给事中,辞不赴。弘光时,马、阮乱政,养晦不出。及南都亡,允彝起兵,而为之辅,授福州推官,进兵科给事中。闽亡,浮海入浙。是时义旅云兴,不相统属;孚远周旋其间,说以国恤,而悍将郑彩、周瑞之徒咸不听,乃返浙东,入蛟关,结寨定海之柴楼。比监国入舟山,往贺,以劝输贡赋,迁左佥都御史。及舟山破,监国入闽,航海从之。当是时,招讨大将军郑成功开府思明,礼待朝士,搢绅耆德之避地者皆归之。而孚远领袖其间,军国大事,时谘问焉。永历十二年,帝在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汤晋成功延平郡王,迁孚远左副都御史,余各授爵。冬,随金汤入觐,失道越南。越王要以臣礼,不从,曰:『我为中朝大臣,何可辱』?越王嘉之,乃归。克台之岁,从入东都,礼之尤厚。常自叹曰:『司马相如入夜郎,教盛览,此平世事也。以吾亡国大夫当之,伤如之何』!十月,清廷诏迁沿海居民,各省骚动。兵部尚书张煌言寓书成功,以乘势取福建;并遗孚远书,劝其代请出师。时东都初奠,休兵息民,故未行。久之卒。或曰,永历十七年,清军破思明,孚远遁入饶平山中,提督吴六奇匿之,完发以死。居台生一子,扶榇至松江,未塟,子亦死。
张煌言字符箸,浙之鄞人也。崇祯时登贤书。从鲁监国。监国败,率残兵数百,飘荡海上。延平郡王招之,至思明,表为兵部左侍郎。永历十四年,北伐至金陵。王谓煌言曰:『芜湖为上游门户可,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先生不可』。七月初七日,煌言率师至芜湖,驰檄郡邑,江南北相来附。未几郑师败绩,煌言走铜陵,与楚师遇,兵溃。变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走天台,入海,仍与王同定台湾。当是时,东都初建,军旅未精。煌言见王无西意,为诗刺之曰:『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又曰:『祗恐幼安肥遯老,藜床皂帽亦徒然』。王一笑而已。无何王薨,子经嗣,知不足与谋,益郁郁不乐。乃散其部曲,拂衣竟去。浮海涉江,至杭州西湖,觅山僻小庵,隐焉。瞻望藩篱,犹有所冀。为杭守吏所侦,与健仆杨贯玉、爱将罗自牧同被执,二人皆勇绝群伦者。煌言鸟巾葛衣,不言不食,啜水而已。临刑,二卒以竹舆升至江口。煌言出,见青山夹岸,江水如澄,始一言曰:『绝好江山』。索纸笔赋绝命辞三首,付刑者,端坐受刃。贯玉、自牧同斩,略一振臂,绑索俱断。立而受刃,死不仆,刑者唯跪拜而已。时永历十八年中秋之日也。煌言所著诗词,贮一布囊,悉为逻卒所焚,喉绝命辞在。
王忠孝,字长孺,号愧两,福建惠安人。崇祯元年登进士,以户部主事榷关,劾太监,忤旨,廷杖下狱,复戍边,士卒千余赴都送留。三年免。福王立,授绍兴知府,擢副都御史。隆武元年,召见,陈光复策。帝大喜,授兵部左侍郎,总督军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已而福京破,家居,杜门不出。延平郡王在厦门,设储贤馆,礼待避乱搢绅。忠孝往见,欲官之,辞,乃待以宾礼。时遗老多往来厦门,而忠孝与辜朝荐、沈佺期、卢若腾等均为幕上客。军国大事,时询问焉。永历十八年,偕若腾入台,经厚待之,日与诸寓公肆意诗酒。居四年卒。
辜朝荐,字在公,广东揭阳人,崇祯元年进士。始任江南安庆推官,历掌谏垣,晋京卿。北京破,南归,居金门。既为延平郡王上客。后入台卒。子文麟,及长回乡。
沈佺期字云又,福建南安人。崇祯十六年登进士,授吏部郎中。隆武立福京,折右都副御史。及帝陷汀州,佺期南下,随延平郡王起兵于泉州桃花山,为幕府上客。后入台湾,以医药济人。永历三十六年卒。
卢若腾,字闲之,号牧洲,福建同安金门人。崇祯八年举于乡,十二年成进士。帝以天下多故,御文华殿,简用新进士三十人,观政兵部,若腾与焉。时督师杨嗣昌夺情起用,玩寇佞佛,若腾劾其罪,下旨切责,天下壮之。累迁武选司郎中,总京卫武学。三上疏弹定西侯蒋维禄。有恶其太直者,迁宁绍巡海道。濒行,又劾内臣田国兴诸不法事。帝纳之,逮国兴抵法。至浙,洁己爱民,兴利除弊,势豪屏迹,莫敢逞。荡平剧寇胡乘龙等,闾里晏然。浙人建祠祀之。
译徐孚远,字闇公,江苏华亭人。崇祯十五年考中乡试,与同乡夏允彝、陈子龙结成几社,以道义和文章闻名当时。适逢盗寇之乱十分紧迫,他暗中招募壮士剑客,加以部署,积蓄力量以备日后使用。陈子龙任绍兴推官时,引荐东阳人许都与他相见,派许都招募义勇,向西进军杀贼。陈子龙又请何刚推荐许都。不久东阳发生变乱,陈子龙单骑进入许都的营地,答应不杀他,招降许都。大官坚持不同意,最终还是杀了许都。徐孚远写信给陈子龙说:‘许都是因为你才投降的,如今你却负了他。天下还有谁敢和你陈子龙交往呢?’因此陈子龙后来因功升任给事中,却辞职不赴任。弘光年间,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政治昏乱,徐孚远韬光养晦,不肯出仕。南京陷落后,夏允彝起兵,徐孚远起兵辅佐他,被授任福州推官,升为兵科给事中。福建灭亡后,他渡海进入浙江。当时义军纷纷兴起,彼此不相统属;徐孚远在各部之间周旋,以国家的忧患劝说他们,但悍将郑彩、周瑞等人都不听,于是返回浙东,进入蛟关,在定海柴楼筑寨。等到监国鲁王进入舟山,他前往祝贺,并劝其缴纳贡赋,升任左佥都御史。舟山失守后,监国进入福建,他渡海跟随。当时,招讨大将军郑成功在思明开府,礼遇朝廷官员,逃避战乱的缙绅、老臣都归附于他。徐孚远是其中的领袖,军国大事,郑成功常常向他咨询。永历十二年,皇帝在滇中,派漳平伯周金汤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升徐孚远为左副都御史,其余人也各自授予爵位。这年冬天,他跟随周金汤入朝觐见,却迷路到了越南。越南王要求他以臣子的礼节相见,他不答应,说:‘我是中朝大臣,怎么可以受此侮辱?’越南王赞许他的气节,于是放他回去。攻克台湾那一年,他跟随进入东都,郑成功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他常常感叹说:‘司马相如进入夜郎,教导盛览,那是太平时代的事情。如今让我这个亡国大夫来做这件事,悲伤又能怎么样呢!’十月,清廷下诏迁徙沿海居民,各省都骚动起来。兵部尚书张煌言写信给郑成功,认为可以乘势攻取福建;又写信给徐孚远,劝他代为请求出兵。当时东都刚刚建立,正在休兵养民,所以没有出兵。后来徐孚远去世。有人说,永历十七年,清军攻破思明,徐孚远逃入饶平山中,提督吴六奇把他藏匿起来,他保全头发,至死不降。他在台湾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扶着灵柩回到松江,尚未下葬,儿子也去世了。张煌言,字元箸,是浙江鄞县人。崇祯年间考中贤书,跟随鲁王监国。监国失败后,他率领数百名残兵,在海上漂泊。延平郡王招请他,他到思明后,被上表任命为兵部左侍郎。永历十四年,他北伐到金陵。延平郡王对张煌言说:‘芜湖可以作为上游门户。倘若留都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那么长江、楚地的援军就会一天天到来;控制扼守要害,非先生不可。’七月初七日,张煌言率军到芜湖,向各郡县飞驰发布檄文,江南、江北纷纷前来归附。不久郑氏军队战败,张煌言逃到铜陵,与楚地军队会合,军队溃败。他改换姓名,穿行于建德、祁门山中,后来逃到天台,进入海上,仍然和延平郡王共同经营台湾。当时东都刚刚建立,军队尚未训练精良。张煌言见延平郡王没有西进的意图,作诗讽刺他说:‘中原正忙于争夺天下,哪里有空顾及虹梁?’又说:‘只恐怕幼安隐遁终老,睡在藜木床上、戴着黑帽,也不过是徒然。’延平郡王只是笑了一笑。不久延平郡王去世,世子经继位。张煌言知道郑经不足以共谋大事,越发郁郁不乐。于是遣散部下,拂袖离去。他漂海渡江,到了杭州西湖,寻找山僻处的一座小庵,在那里隐居。他遥望藩篱,心中仍有所期待。他被杭州守吏侦知,与勇健的仆人杨贯玉、爱将罗自牧一同被捕。这两人都是勇猛绝伦的人。张煌言戴着乌巾,穿着葛衣,不说话,也不进食,只喝水而已。临刑时,两个士卒用竹舆把他抬到江口。张煌言出来,看见青山夹着两岸,江水清澈如镜,才开口说:‘真是极好的江山。’他索要纸笔,写下三首绝命辞,交给行刑者,然后端正地坐着接受刀刃。杨贯玉、罗自牧同时被斩,只稍稍一振臂,捆绑的绳索便全都断了。他们站起来接受刀刃,死后也没有倒下,行刑者只能跪拜。那时是永历十八年中秋日。张煌言所著的诗词,存放在一个布袋里,全被巡逻士卒烧毁,只有绝命辞保存下来。王忠孝,字长孺,号愧两,福建惠安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负责榷关事务。他弹劾宦官,触怒皇帝,被廷杖后关进监狱,又被发配戍边;一千多名士卒赶到京城为他送行挽留。崇祯三年获释。福王即位后,授任绍兴知府,升为副都御史。隆武元年,皇帝召见他,他陈述恢复国土的策略。皇帝非常高兴,授任他为兵部左侍郎、总督军务,赐尚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不久福京失守,他居家闭门不出。延平郡王在厦门设立储贤馆,礼遇避乱的缙绅。王忠孝前往拜见,延平郡王想授予他官职,他辞谢了,于是便以宾客之礼相待。当时明朝遗老多往来于厦门,王忠孝和辜朝荐、沈佺期、卢若腾等人都是幕府上的宾客。军国大事,延平郡王常向他们询问。永历十八年,他与卢若腾一同进入台湾,郑经厚待他们,每天和各位寓居台湾的士人纵情饮酒赋诗。居住四年后去世。辜朝荐,字在公,广东揭阳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江南安庆推官,历任掌管谏官机构的官职,升为京卿。北京失守后,他南归,居住在金门。后来成为延平郡王的上宾。之后进入台湾并在那里去世。他的儿子辜文麟,长大后回到家乡。沈佺期,字云又,福建南安人。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授任吏部郎中。隆武帝在福京即位后,他被授为右都副御史。皇帝陷于汀州后,沈佺期南下,跟随延平郡王在泉州桃花山起兵,成为幕府的上宾。后来进入台湾,用医药救济百姓。永历三十六年去世。卢若腾,字闲之,号牧洲,福建同安金门人。崇祯八年考中乡试,十二年考中进士。皇帝因为天下多难,亲临文华殿,从新进士中选用三十人,到兵部观政,卢若腾也在其中。当时督师杨嗣昌因服丧未满而被重新起用,纵容寇盗、谄媚佛教,卢若腾弹劾他的罪行,皇帝下旨严厉斥责杨嗣昌,天下人都为卢若腾壮胆。卢若腾多次升任武选司郎中,兼管京卫武学。三次上疏弹劾定西侯蒋维禄。有人嫌他过于刚直,于是把他调任宁绍巡海道。临行前,他又弹劾内臣田国兴等人的违法之事。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逮捕田国兴并依法治罪。他到浙江后,廉洁自守,爱护百姓,兴利除弊,势豪纷纷收敛,不敢放肆。他荡平胡乘龙等大盗,乡里安宁。浙江人建祠祭祀他。
福王立南京,擢凤阳巡抚。若腾以马、阮当国,纲纪大坏,辞不赴。及唐王立福京,下旨征辟,单骑赴召。授浙东巡抚,驻温州,督师北伐。特荐宿将贺君尧为水师总兵,募靖海水兵,扼守要害。以族弟游击将军若骥守盘山溪,为藩卫。奏简学臣考试,以取人才、收士望。从之。是岁温州大饥,捐资赈济,得旨嘉奖,加兵部尚书衔。鲁王起兵绍兴,号监国,其臣不奉福京之命,以兵窥温州,有兼并意。贺君尧勒兵拒之。而于颖亦有抚浙之命。若腾疏言十羊九牧,号令不一,恐误封疆,请自撤。不许。郑彩之杀熊汝霖也,众畏其势,莫敢言;若腾直揭其罪,朝士振悚。帝英明果断,有知人鉴;而郑芝龙专权,日事骄奢,大学士黄道周嫉之,奏请出师,窥江西,途次以门生为托。若腾复书相勉许。已而道周殉难,绍兴之师亦溃,清军迫温州。若腾真君尧力守,粮绝不继,七上疏请援,不报。城民议款,拒之,愿以身殉。城破,率亲兵巷战,背中三矢,为靖海营水师所救,乃由海回闽,上疏自劾。而关兵已撤,芝龙降矣。若腾归里后,与同志傅某等结社,举兵图恢复,所谓望山之师也。既以粮尽而罢。桂王立肇庆,改元永历,若腾上表贺。温谕下答。方是时招讨大将军郑成功开府思明,招徕遗老,若腾依之。礼为上客,军国大事,时谘问焉。永历十八年春三月,与沈佺期、许吉燝等同舟入台。至澎湖,疾作,遂寓太武山下。临终,命题其墓曰:「有明自许先生卢公之墓」。年六十有六。嗣王经临其丧,以礼塟于太武山南,今犹存。生平著述甚富,有留庵文集二十六卷、方舆互考三十余卷与耕堂随笔、岛噫诗、岛居随录、浯洲节烈传、印谱各若干卷,后多散夫。邑人林树梅求数种刊之。
许吉燝,福建晋江人,崇祯十六年登进士,以知县擢刑部主事。国变后,归里,杜门不出。及延平郡王克台湾,遗老多依之。永历十八年春三月,与卢若腾同舟入台,卒于东宁。
李茂春字正青,福建龙溪人。隆武二年举孝廉。性恬淡,风神整秀,善属文。时往来厦门,与诸名士游。永历十八年春,嗣王经将入台,邀避乱搢绅东渡,茂春从之。卜居永康里,筑草庐曰「梦蝶」,咨议参军陈永华为记。手植梅竹,日诵佛经自娱,人称「李菩萨」。卒塟新昌里。
郭贞一,字符侯,福建同安人。祟祯十三年进士,授御史,巡抚浙东。福王立,擢右都御史。有内监不遵朝班,疏纠之,宧寺屏息。贞一所交多吉士,疏荐夏允彝、陈子龙、徐石麟、徐汧、沈延嘉、叶廷秀、熊开元等,具忠爱之诚,乞召用。又言宪长王梦锡以贿迁官,选郎刘应家黩货,乞正罪。一时风采凛然。南都破,入闽。已而延平郡王开府厦门,礼之。后随入台湾,居数年卒。
诸葛倬,字士年,福建晋江贡生。隆武时,以荐授翰林院侍诏,加御史,监郑鸿逵军,出浙东。已而福京破,从延平郡王于厦门。永历时,晋光禄寺卿。同学某降清,以书来招,谓惠然肯来,监司可立致,且怵以危语。倬复书曰:『圣主隆唐虞之德,小臣守箕山之操,代有其人。新朝政尚宽大,须弥大千,何问微尘?必欲相强,便当刳胸着地,勿问是肝是肉也』。某得书惘然。倬后入台卒。
黄事忠,字臣以,佚其里居,官兵部职方司。隆武时,崎呕闽粤,迭起兵,谋光复。兵败,母妻俱被难,事忠走厦门,依延平郡王。永历十二年冬,偕御史徐孚远、都督张自新奉使入滇。途经越南,与国王争礼,全命而归。后入台湾。
林英,字云又,福建福清人。崇祯中,以岁贡知昆明县事,有惠政,县人称之。永历立滇中,官兵部司务。及帝北狩,英亦流离凄怆,祝发为僧,间道至厦门。嗣入台湾。
张士■〈木郁〉,福建惠安人。崇祯六年,中副榜。明亡,入山,数年不出。耿精忠之变,避乱金门。嗣入台,居东安坊。持斋念佛,悠然尘外。辟谷三年,惟食茶果。卒年九十有九。
黄骧陛,字陟甫,福建漳浦人,大学士道周之从子也。天资醇笃,读书数百回乃成诵,诵即焚之,终身不忘。天启四年举于乡,设教里中,及门多成材。北都陷,与里人林兰友合纠义旅抗贼。及福建破,浮海入台,与徐孚远诸人放浪凭吊。久之卒。
张灏,字为三,福建同安人,巡抚廷拱子也。万历朝,登进士,官兵部职方司郎中。明亡,隐大嶝。后入台湾,居于承天府之郊。清人得台时,施琅闻其贤,具舟送回故里,至澎湖病卒,塟焉,年九十有五。第瀛字洽五,祟祯十五年,举孝廉,随兄居台。耦耕垄畔,怡怡如也。后卒于台,年八十有四。
叶后诏,福建厦门人。崇祯十七年,以明经贡太学。猝遭国变,即南归。与徐孚远、郑郊辈为方外七友,纵情诗酒。后渡台湾,着鹣草五经讲义,行世。
译福王在南京即位后,升任他为凤阳巡抚。卢若腾认为马士英、阮大铖掌权,纲纪大坏,辞谢不赴任。唐王在福京即位后,下旨征召,他便单骑前往应召。授任浙东巡抚,驻守温州,督师北伐。他特意推荐宿将贺君尧为水师总兵,招募靖海水兵,扼守要害。又让族弟游击将军卢若骥守卫盘山溪,作为藩篱屏卫。他上奏请求选派学臣主持考试,以选取人才、收揽士望。皇帝准许了。这一年温州发生大饥荒,他捐出钱财赈济,得到诏旨嘉奖,并加兵部尚书衔。鲁王在绍兴起兵,号称监国;他的臣属不接受福京的命令,出兵窥伺温州,有兼并之意。贺君尧整顿军队拒绝他们。于颖也奉有安抚浙江的命令。卢若腾上疏说:‘十只羊却有九个牧羊人,号令不统一,恐怕会误了边疆,请允许我自行撤职。’皇帝不准。郑彩杀害熊汝霖时,众人畏惧他的势力,没有人敢说话;卢若腾直截了当地揭露他的罪行,朝廷官员都震惊恐惧。皇帝英明果断,有识人之明;可是郑芝龙专擅权力,每天只顾骄奢享乐。大学士黄道周嫉恨他,上奏请求出兵,进窥江西,并在途中把门生托付给卢若腾。卢若腾回信勉励并表示赞同。不久黄道周殉难,绍兴的军队也溃败,清军逼近温州。卢若腾和贺君尧全力守卫温州,粮食断绝、援给不继,他七次上疏请求援军,都没有得到答复。城中百姓商议投降,他拒绝了,愿意以身殉国。城破后,他率领亲兵巷战,背部中了三箭,被靖海营水师救出,于是从海路返回福建,上疏自我弹劾。可是关隘的军队已经撤走,郑芝龙也投降了。卢若腾回到家乡后,与志同道合的傅某等人结社,起兵谋求恢复,这就是所谓望山之师。后来因粮食耗尽而停止。桂王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卢若腾上表祝贺,皇帝下温谕答复。当时招讨大将军郑成功在思明开府,招揽明朝遗老,卢若腾依附于他。郑成功以宾客之礼优待他,军国大事时常向他咨询。永历十八年春三月,他与沈佺期、许吉燝等人同船进入台湾。到达澎湖时,他发病,于是暂住在太武山下。临终时,他命人给墓碑题写:‘有明自许先生卢公之墓。’享年六十六岁。嗣王郑经亲临他的丧事,依礼把他葬在太武山南,至今墓址仍在。他一生著述极为丰富,有《留庵文集》二十六卷、《方舆互考》三十余卷,以及《耕堂随笔》《岛噫诗》《岛居随录》《浯洲节烈传》《印谱》等各若干卷,后来大多散失了。同乡人林树梅寻访到其中几种,为之刊刻。许吉燝,福建晋江人。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凭知县身份升任刑部主事。明朝变故后,他回到家乡,闭门不出。延平郡王攻克台湾后,明朝遗老多依附于他。永历十八年春三月,他与卢若腾同船进入台湾,后来在东宁去世。李茂春,字正青,福建龙溪人。隆武二年考中孝廉。他性情恬淡,风采神情端庄秀美,擅长写文章。当时常往来于厦门,与各位名士交游。永历十八年春,嗣王郑经将要进入台湾,邀请为避乱而来的士绅渡海东行,李茂春跟随他。后来选定永康里居住,筑草庐,题名为“梦蝶”,咨议参军陈永华为它作记。他亲手栽种梅竹,每天诵读佛经自娱,人们称他为“李菩萨”。死后葬在新昌里。郭贞一,字符侯,福建同安人。崇祯十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御史,巡抚浙东。福王即位后,升任右都御史。有内监不遵守朝廷班次礼制,他上疏弹劾,宦官和寺人都屏息不敢妄动。郭贞一结交的多是贤能之士,便上疏推荐夏允彝、陈子龙、徐石麟、徐汧、沈延嘉、叶廷秀、熊开元等人,说明他们忠贞爱国的诚心,请求召来任用。他又说宪长王梦锡靠行贿升官,选郎刘应家贪污财货,请求依法治罪。一时声望和风采令人敬畏。南京失陷后,他进入福建。不久延平郡王在厦门开府,对他以礼相待。后来他随军进入台湾,住了几年后去世。诸葛倬,字士年,福建晋江贡生。隆武年间,因为推荐授任翰林院侍诏,加授御史,监军郑鸿逵的军队,出兵浙东。不久福京失陷,他跟随延平郡王到厦门。永历年间,升任光禄寺卿。同学中有一人投降清朝,写信来招引他,说只要欣然前来,监司的官职立即可以得到,并且用危险的话恐吓他。诸葛倬回信说:“圣主具有唐尧虞舜那样的德行,小臣守着许由隐居箕山的操守,历代都有这样的人。新朝政令崇尚宽大,须弥山可以容纳大千世界,又何必追究微尘?如果一定要强迫我,那么就应当剖开胸膛伏在地上,不必问里面是肝还是肉了。”那人收到信后茫然失意。诸葛倬后来进入台湾,死在那里。黄事忠,字臣以,籍贯失载,官至兵部职方司。隆武年间,福建、广东一带接连起兵,谋求光复。兵败后,母亲和妻子都遭难,黄事忠逃到厦门,依附延平郡王。永历十二年冬,他与御史徐孚远、都督张自新一起奉命出使进入云南。途中经过越南,因礼仪问题与国王争执,保全性命返回。后来进入台湾。林英,字云又,福建福清人。崇祯年间,以岁贡身份任昆明县知县,施行惠民政绩,县中百姓称赞他。永历帝在云南即位后,他任兵部司务。等到皇帝北行,林英也流离凄苦,剃发为僧,取间道到达厦门。后来进入台湾。张士■〈木郁〉,福建惠安人。崇祯六年,考中副榜。明朝灭亡后,他入山隐居,多年不出。耿精忠发动变乱时,他到金门避乱。后来进入台湾,住在东安坊。他持斋念佛,悠然置身尘世之外。辟谷三年,只吃茶和水果。死时九十九岁。黄骧陛,字陟甫,福建漳浦人,是大学士黄道周的堂侄。他天资淳厚笃实,读书数百遍才背诵下来,背会后便把书烧掉,却终身不会忘记。天启四年考中乡试,设馆在乡里教学,登门受业的学生多数都成了有用之才。北京陷落后,他与乡人林兰友一起组织义军抗击贼军。福建失守后,他渡海进入台湾,与徐孚远等人纵情游览,凭吊古迹。过了很久去世。张灏,字为三,福建同安人,是巡抚张廷拱的儿子。万历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兵部职方司郎中。明朝灭亡后,隐居在大嶝。后来进入台湾,住在承天府郊外。清人攻取台湾时,施琅听说他贤能,准备船只送他回故乡;船到澎湖时他病死,就葬在那里,享年九十五岁。他的弟弟张瀛,字洽五,崇祯十五年考中孝廉,跟随哥哥住在台湾。他们夫妻耕种田垄旁边,和乐自得。后来死于台湾,享年八十四岁。叶后诏,福建厦门人。崇祯十七年,以明经贡生身份进入太学。突然遭逢国变,立即南归。他与徐孚远、郑郊等人结为方外七友,纵情于诗酒之间。后来渡海到台湾,著有《鹣草五经讲义》,流传于世。
连横曰:我始祖兴位公生于永历三十有五年。越二载,而明朔亡矣。少遭悯凶,长怀隐遯,遂去龙溪,远移鲲海,处于郑氏故垒。迨余已七世矣。守璞抱贞,代有潜德。稽古读书,不应科试。盖犹有左衽之痛也。故自兴位公以至我祖、我父,皆遗命以明服殓。故国之思,悠然远矣!横不肖,惧陨先人之懿德,兢兢业业,覃思文史,其葆扬国光,亦唯种性之昏庸是儆。缅怀高蹈,淑慎其身,以无惭于君子焉。
陈永华列传
陈永华,字复甫,福建同安人。父鼎,以教谕殉国难。永华方舞象,试冠军,已补弟子员。闻丧归,即弃儒生业,究心天下事。当是时,招讨大将军郑成功开府思明,谋恢复,延揽天下士。兵部侍郎王忠孝荐之。成功接见,与谈时事,终日不倦。大喜曰:『复甫今之卧龙也』。授参军,待以宾礼。
永华为人,渊冲静穆,语讷讷如不能出。而指论大局,慷慨雄谈,悉中肯要。遇事果断,有识力,定计决疑,不为群议所动。与人交,务尽诚。平居燕处,无惰容。布衣疏饭,澹如也。永历十二年,成功议北征,诸将或言不可,永华独排之。成功说,命留思明,辅世子。尝语经曰:『陈先生当世名士,吾遗以佐汝。汝其师事之』!
十五年,克台湾,授咨议参军。经立,军国大事,必谘问焉。十八年八月,晋勇卫,亲历南北各社,相度地势。既归,复颁屯田之制,分诸镇开垦。插竹为篱,斩茅为屋,以艺五谷。土田初辟,一岁三熟,戍守之兵,衣食丰足。又于农隙以讲武事,故人皆有勇知方,先公而后私。东宁初建,制度简陋。永华筑围栅,起衙署;教匠烧瓦,伐木造庐舍,以奠民居。分都中为东安、西定、宁南、镇北四坊,坊置签首,理庶事。制鄙为三十四里,里有社,社置乡长;十户为牌,牌有首;十牌为甲,甲有首;十甲为保,保有长;理户籍之事。劝农桑,禁淫赌,诘盗贼。于是地无游民,番地渐拓,田畴日启。其高燥者,教民植蔗。制糖之利,贩运国外,岁得数十万金。当是时,闽粤逐利之氓,辐辏而至,岁率数万人。成功立法严,永华以宽持之。险阻集,物土方,台湾之人,以是大治。十二月,请建圣庙,立学校。经从之。择地宁南坊,二十年春正月成,经行释菜之礼。三月,为学院,以叶亨为国子助教,聘中土之儒,以教秀士。各社皆设小学,教之养之。台湾文学始日进。永华既教民造士,岁又大熟,比户殷富,犹恐不足国用,请经令一旅驻思明,与边将交驩,彼往此来,以博贸易之利。而台湾物价大平。二十八年春,耿精忠据福建,请会师。经以克■〈臧上土下〉为监国,命永华为东宁总制使。克■〈臧上土下〉,永华婿也,事无大小,皆听之。永华为政儒雅,转粟馈饷,军无缺乏。及经归后,颇事偷息,而冯锡范、刘国轩忌之。三十四年春三月,讲解兵。经不听,既而许之,以所部归国轩。永华见经无西志,诸将又燕安相处,郁郁不乐。一日斋沐,入室拜祷,顾以身代民命。或曰:『君秉国钧,民之望也』。已复叹曰:『郑氏之祚不永矣』。越数日逝。经临其丧,谥文正,赠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台人闻之,莫不痛哭,驰吊于家。
初,经知永华贫,以海舶遗之。商贾僦此贸易,岁可得数千金。不受。而自募民辟田,岁收谷数千石。比获,遍遗亲旧之穷困者,计其所存,仅供岁食而已。妻洪氏,小字端舍,赋质幽闲,善属文。晨兴,盥沐毕,夫妇衣冠敛衽揖而后语。一家之内,熙皞如也。合塟于天兴州赤山堡大潭山。清人得台后归塟同安。子梦纬、梦球居台蕃衍,至今为邑望族。
连横曰:汉相诸葛武侯,抱王佐之才,逢世季之乱,君臣比德,建宅蜀都,以保存汉祚,奕世称之。永华器识功业与武侯等,而不能辅英主以光复明室,彷徨于绝海之上,天也。然而开镇成务,体仁长人,至今犹受其赐。泽深哉!
林圯、林凤列传
林圯,福建同安人,为延平郡王部将。历战有功,至参军,从入台。及经之时,布屯田制,圯率所部赴斗六门开垦。其地为土番游猎,士沃泉甘,形势险要。圯至,筑栅以居,日与番战,拓地至水沙连。久之,番来袭,力战不胜,终被围。食渐尽,众议出,圯不可,誓曰:『此吾与公等所困苦而得之土也,宁死不弃』。众从之。又数日,食尽,被杀,所部死者数十人。番去,居民合塟之,以时祭祀,名其地为林圯埔。
译连横说:我的始祖兴位公生于永历三十五年。过了两年,明朝的正朔就灭亡了。他年少时遭逢凶难,成年后常怀隐居遁世之志,于是离开龙溪,远迁到鲲海,居住在郑氏旧日的营垒中。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七代了。守持质朴、抱守贞节,世代都有不显露的德行。考察古事,读书治学,不参加科举考试,大概仍然怀有华夏衣冠沦丧的痛苦。因此从兴位公直到我的祖父、父亲,都留下遗命,要用明朝衣服装殓。对故国的思念,悠远而深长啊!我连横没有才能,害怕失坠先人的美德,所以兢兢业业,深思文史;至于保存和发扬国家的光荣,也只是用来警惕自己的天性昏庸。缅怀先人高尚的操守,谨慎修养自身,使自己不至于对君子之道感到惭愧。陈永华列传 陈永华,字复甫,福建同安人。他的父亲陈鼎任教谕,在国难中殉国。陈永华当时还很年轻,参加考试得第一,已经补为弟子员。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后,他立即回乡,放弃儒生的学业,专心研究天下大事。当时招讨大将军郑成功在思明开府,谋求恢复明朝,招揽天下士人。兵部侍郎王忠孝推荐了陈永华。郑成功接见他,与他谈论时事,整天都不感到厌倦,非常高兴地说:“复甫是当今的卧龙啊!”于是授任他为参军,以宾客之礼相待。陈永华为人深沉冲和、安静肃穆,说话慢而少,好像难以出口;但谈论天下大局时,却慷慨激昂、雄健畅达,句句切中要害。遇到事情果断,有见识和判断力,制定计划、解决疑难时,不被众人的议论所动摇。与人交往,务求竭尽诚意。平日闲居,也没有懒散的容态。穿布衣、吃粗饭,神色淡然。永历十二年,郑成功谋划北伐,诸将有的说不可行,只有陈永华力排众议。郑成功听从了他的意见,命他留守思明,辅佐世子。郑成功曾对郑经说:“陈先生是当世名士,我把他留下来辅佐你。你要像老师一样侍奉他!” 永历十五年,攻克台湾,授陈永华咨议参军。郑经即位后,军政和国家大事都一定向他询问。永历十八年八月,升任勇卫,亲自巡视南北各社,察看地势。回来后,又颁布屯田制度,分派各镇开垦土地。用竹子插成篱笆,砍茅草盖屋,种植五谷。土地刚开垦时,一年可收获三次,戍守的士兵衣食充足。他又利用农闲讲习武事,所以人人都有勇气并且懂得方略,先公后私。东宁刚建立时,制度简陋。陈永华修筑围栅,兴建衙署;教工匠烧制瓦片,砍伐木材建造房舍,用来安定百姓居住。把都城分为东安、西定、宁南、镇北四坊,每坊设置签首,处理各种事务。把乡野编为三十四里,每里设社,每社设置乡长;十户为一牌,牌设牌首;十牌为一甲,甲设甲首;十甲为一保,保设保长,负责户籍事务。劝导农桑,禁止淫乱和赌博,查问盗贼。于是土地上没有游民,番地逐渐开拓,田地一天天增加。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教百姓种植甘蔗。制糖的利润很大,贩运到国外,每年收入数十万金。当时福建、广东逐利的百姓成群聚集而来,每年大约有数万人。郑成功立法严厉,陈永华用宽缓来调和。险要阻隔之处得到整治,物产和土地也得到开发,台湾百姓因此大为安定。十二月,陈永华请求修建圣庙、设立学校,郑经同意了。选定宁南坊的土地,永历二十年春正月建成,郑经举行释菜礼。三月,设立学院,任命叶亨为国子助教,并聘请中土儒生来教导秀才。各社都设置小学,对学生进行教育和养育。台湾的文教从此日益进步。陈永华既教化百姓、培养人才,每年又获得大丰收,家家富裕;但仍担心不够国家用度,请郑经下令派一旅军队驻守思明,与边将互相交好,彼此往来,以扩大贸易利益。于是台湾物价非常稳定。永历二十八年春,耿精忠占据福建,请求会师。郑经以克■〈臧上土下〉为监国,任命陈永华为东宁总制使。克■〈臧上土下〉是陈永华的女婿,事情无论大小都听从陈永华。陈永华处理政务儒雅,转运粮食、供给军饷,军队从不缺乏。郑经回来后,渐渐只顾偷安休息,而冯锡范、刘国轩嫉妒陈永华。永历三十四年春三月,陈永华讲解军事。郑经不听,后来答应了他的请求,把所属军队交给刘国轩。陈永华见郑经没有西进的意志,诸将又安于享乐,闷闷不乐。一天,他斋戒沐浴后进入室内,跪拜祈祷,回头想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百姓的性命。有人说:“您掌握国家大权,是百姓的希望。”过了一会儿,他又叹息说:“郑氏的国运不会长久了。”过了几天便去世。郑经亲临他的丧礼,赐谥号“文正”,追赠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台湾人听说后,无不痛哭,纷纷赶到他家吊唁。起初,郑经知道陈永华贫穷,送给他海船。商人租用这些船进行贸易,每年可以得到数千金。陈永华不接受,却自己招募百姓开垦田地,每年收获数千石粮食。粮食收获后,他把它全部赠给亲友中贫困的人,计算他自己留下的粮食,仅够一年食用而已。他的妻子洪氏,小字端舍,资质幽静娴雅,擅长写文章。每天早晨起床,洗手洗脸完毕,夫妻穿戴整齐、整理衣襟,互相作揖后才交谈。一家之内,和乐安宁。夫妻合葬在天兴州赤山堡大潭山。清人攻取台湾后,又将其迁葬同安。他们的儿子梦纬、梦球居住在台湾,子孙繁衍,直到今天仍是本邑的望族。连横说:汉朝丞相诸葛武侯,具有辅佐君王的才能,遭逢末世乱局,君臣同心同德,在蜀都建立基业,以保存汉朝国运,世世代代都称颂他。陈永华的器度、见识、功业与诸葛武侯相当,却不能辅佐英主光复明室,只能在大海尽头徘徊,这是天意。然而他开拓镇地、完成事务,以仁德治理百姓,直到今天人们仍然受到他的恩惠。他的恩泽多么深厚啊!林圯、林凤列传 林圯,福建同安人,是延平郡王的部将。他历次作战有功,官至参军,跟随军队进入台湾。郑经时期实行屯田制度,林圯率领所属部队前往斗六门开垦。那里原是土番游猎之地,但土地肥沃、水源甘美,地势又很险要。林圯到达后筑栅居住,每天与番人作战,土地拓展到水沙连。过了很久,番人前来袭击,林圯奋力作战不能取胜,最终被包围。粮食逐渐吃尽,众人商议突围,林圯不同意,发誓说:“这是我和各位将士历尽艰苦夺得的土地,宁死也不能放弃。”众人听从了他。又过了几天,粮食吃完,众人被杀,所属部众死了数十人。番人离去后,居民把他们合葬,按时祭祀,并把这个地方命名为林圯埔。
连横曰:开辟之功大矣哉!林圯埔在嘉义东北,背倚层峦,右控浊水,居民数万,大都林氏子孙。读书力田,饶有坚毅不拔之气。是岂非圯之所遗欤?光绪十四年,始建县治于此,名曰云林,志圯功也。越五年,从知县李烇之议,移斗六,而林圯埔之繁盛犹故。夫天下无失败之事,而千古有必成之业。圯之初拓斗六门也,斩荆棘、逐豺狼,经营惨淡,未尝一日安处。乃又为番所迫,身死众亡,则圯亦自怨其败矣。然圯没未久,党徒继进,前茅后劲,再接再厉。而昔日跋扈之番,竟降伏于我族之下。日月也由我而光明,山川也由我而亭毒,草木也由我而发扬,则圯应又叹其成矣。大雅之诗曰:,立我蒸民,莫非尔极』。我同胞其念哉!
林凤,福建龙溪人,为延平郡王部将,从入台。永历十五年,率所部赴曾文溪北屯田,则今之林凤营也。初,福建总督李率泰约合荷兰、攻台湾。十九年,荷人据鸡笼。报至,延平郡王经命勇卫黄安督水陆诸军逐之,以凤为先锋,阵没,荷人亦败去,经念其功。至今所垦之地已成都聚。
莲横曰:吾过曾文溪,辄临流感叹。追怀郑氏兴亡之迹,未尝不扼腕也。溪源自内山,水大势急,奔流而西,以达于海。其旁平畴万亩,禾麦芃芃,皆我族所资以衣食长子孙者。苟非郑氏开创之功,则犹是豺狼之域也。渡溪北行十里,为番仔田,有碑立田中,荷文也,剥落不可读。又十里为林凤营,十里为新营,北为旧营,东为五军营,西为查亩营,是皆郑氏屯田之地,以强兵保国者,至今犹见其威棱。而一变再变,衣冠文物,荡然无存,唯使吊古者徘徊于落日寒村之中而已。
刘国轩列传
刘国轩,福建汀州府人也。状貌雄伟,怀材未遇,为漳州城门把总。永历八年冬十月,招讨大将军郑成功伐漳州,国轩开门迎。参军冯澄世奇之,为语成功,擢为护卫后镇。十年秋,从中提督甘辉伐闽安,克之。十二年,从伐南京。十五年,从克台湾。成功薨,子经嗣,分汛东宁,以国轩守鸡笼山,剿抚诸番,拓地日广。二十年,晋右武卫,驻半线。二十四年秋八月,斗尾龙岸番反,经自将讨之,国轩从,遂破其社。十月,沙辘番乱,平之。大肚番恐,迁其族于埔里社,追之至北港溪,乃班师归。自是北番皆服。二十八年,靖南王耿精忠据福建,使如东宁约会师。经率侍卫冯锡范及六官等渡海而西,国轩从。精忠调赵得胜之兵,得胜不从,邀国轩于海澄,议奉经。经说精忠,借漳、泉二府为召募,精忠难之。于是耿、郑交恶。六月,经入泉州。精忠之将王进来攻,国轩及右虎卫许耀败之于涂岭,追至兴化而还。七月,清军围潮州,精忠不能救,总兵刘进忠纳款。经遣援剿左镇金汉臣率师援之,潮围解,以进忠为中提督,国轩副之。二十九年春二月,左虎卫何佑伐饶平;五月,国轩入潮,与何佑、刘进忠兵数千人,徇属邑之未下者。平南王尚可喜兵十余万,尽锐来攻;相持久,国轩食尽,议退于潮。尚之信麾骑,晨掩佑军,战于鲎母山下。佑以身先旗,矫尾厉角,直贯中坚,出其左右;国轩继之,大败尚军,追奔四十余里,斩首二万有奇,捕卤七千,辚籍死者满山谷。由是国轩、何佑威名震于南粤。十月,经入漳州。三十年春二月,吴三桂兵至肇庆、韶州,碣石总兵苗之秀、东莞首将张国勋诣国轩降。尚之信降于三桂,三桂檄让惠州于经,国轩入守之。五月,精忠守将刘应麟以汀州降,后提督吴淑入守之。七月,经调进忠于潮,不至。九月,清军入福建,擒精忠,其将马成龙以兴化降,许耀入守之。十月,耀与清军战于鸟龙江,败归,调赵得胜、何佑代之。十一月,精忠守将杨德以邵武降,吴淑入守之。十二月,淑与清军战于邵武城下,败归。三十一年春正月,清军攻兴化,佑与得胜御之。清军纵反间,得胜战没,佑亦败归,兴化遂陷,漳泉俱溃,经归思明。六月,进忠降于三桂,寻归清,被杀。国轩亦弃惠州,惠州之人送之。凡十府一时俱失,经不知所为。见国轩至,大喜,军事尽委国轩。国轩为将,爱士卒,信赏必罚,而出奇制胜,众莫能测,故每战得捷,败亦能完,诸将皆莫及也。三十二年春正月,晋正总督,吴淑为副。经表赐尚方剑,专征伐,诸将咸听命焉。二月,伐漳州,下玉州、三叉河、福河、下浒等堡,断江东桥,以遮饷道。援军适至,分兵击之,夜取石码,数战皆捷。遂扬帆直入镇门,取湾腰树、马洲、丹洲诸堡。军声日震。
译连横说:开拓的功劳实在伟大啊!林圯埔在嘉义东北方,背靠重重山峦,右边控制浊水溪,居民有数万人,大多是林氏子孙。他们读书、努力耕田,颇有坚毅不拔的气概。这难道不是林圯留下的遗风吗?光绪十四年,才在这里设置县治,命名为云林,以记念林圯的功劳。过了五年,按照知县李烇的建议,县治迁到斗六,但林圯埔仍像从前一样繁盛。天下的事情没有真正失败的,而千古事业却有必然成功的。林圯最初开拓斗六门时,砍荆棘、赶豺狼,惨淡经营,没有一天安稳居处。后来又被番人逼迫,自己战死,部众也灭亡,林圯也会为自己的失败而怨恨吧。然而林圯死后不久,同党和后继者接连推进,前锋和后军奋勇接续,再接再厉。过去跋扈的番人,最终竟降服在我们族人的统治之下。日月也因我们而更加光明,山川也因我们而得到滋养,草木也因我们而生长繁盛,那么林圯应当又会感叹事业终于成功了吧。《大雅》的诗说:“,立我蒸民,莫非尔极。”我的同胞们,应当记住这些啊!林凤,福建龙溪人,是延平郡王的部将,跟随军队进入台湾。永历十五年,他率领所属部队前往曾文溪北面屯田,这就是今天的林凤营。起初,福建总督李率泰约集荷兰人,准备进攻台湾。永历十九年,荷兰人占据鸡笼。消息传来,延平郡王郑经命勇卫黄安督率水陆各军驱逐他们,以林凤为先锋。林凤阵亡,荷兰人也败退离去,郑经念及他的功劳。直到今天,他所开垦的地方已经形成村镇。连横说:我经过曾文溪时,总要临流感叹。追念郑氏兴亡的事迹,没有一次不扼腕叹息。溪水源自内山,水势浩大而湍急,向西奔流,直达大海。溪旁有万亩平整田地,禾麦茂盛,都是我们族人赖以获得衣食、繁衍子孙的地方。如果不是郑氏开创经营的功劳,这里仍然会是豺狼出没的地域。渡过溪水向北走十里,是番仔田;田中立着一块碑,是荷兰文,已经剥落得无法读懂。再走十里是林凤营,十里是新营,北面是旧营,东面是五军营,西面是查亩营,这些都是郑氏屯田之地,是用来强兵保国的地方,直到今天仍能看见它们的威势。然而时代一再变迁,衣冠文物荡然无存,只能使凭吊古迹的人在落日下的寒冷村落中徘徊而已。刘国轩列传 刘国轩,福建汀州府人。他相貌雄伟,胸怀才略却未逢时机,曾任漳州城门把总。永历八年冬十月,招讨大将军郑成功进攻漳州,刘国轩开城门迎接。参军冯澄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告诉郑成功,郑成功提拔他为护卫后镇。永历十年秋,他跟随中提督甘辉进攻闽安,攻克那里。十二年,跟随进攻南京。十五年,跟随攻克台湾。郑成功去世后,儿子郑经继位,分派军队驻守东宁,让刘国轩守卫鸡笼山,剿抚各番,土地日益扩展。二十年,升任右武卫,驻守半线。二十四年秋八月,斗尾龙岸的番人反叛,郑经亲自率军征讨,刘国轩跟随,攻破了他们的社。十月,沙辘番作乱,将其平定。大肚番感到恐惧,把族人迁到埔里社,刘国轩追到北港溪,才整军返回。从此北方各番都服从。二十八年,靖南王耿精忠占据福建,派人到东宁约定会师。郑经率侍卫冯锡范、六官等渡海西进,刘国轩跟随。耿精忠调赵得胜的军队,赵得胜不听,便在海澄邀请刘国轩,商议拥戴郑经。郑经劝说耿精忠,借漳、泉二府作为招募兵员的地方,耿精忠对此感到为难。于是耿氏和郑氏交恶。六月,郑经进入泉州。耿精忠的部将王进来攻,刘国轩与右虎卫许耀在涂岭击败他,追到兴化才返回。七月,清军包围潮州,耿精忠不能救援,总兵刘进忠投降。郑经派援剿左镇金汉臣率军救援,潮州之围解除,任命刘进忠为中提督,刘国轩为副职。二十九年春二月,左虎卫何佑进攻饶平;五月,刘国轩进入潮州,与何佑、刘进忠率数千军队,巡行攻取尚未归降的属县。平南王尚可喜率十多万军队,倾尽精锐前来进攻;双方相持很久,刘国轩粮食耗尽,商议退到潮州。尚之信指挥骑兵,清晨突袭何佑的军队,在鲎母山下交战。何佑身先士卒,举旗奋勇,直冲敌军核心,从左右两侧杀出;刘国轩随后跟进,大败尚军,追击败兵四十多里,斩首两万多人,俘获七千人,车马践踏,死者遍满山谷。从此刘国轩、何佑的威名震动南粤。十月,郑经进入漳州。三十年春二月,吴三桂的军队到达肇庆、韶州,碣石总兵苗之秀、东莞首将张国勋到刘国轩处投降。尚之信向吴三桂投降,吴三桂传檄把惠州让给郑经,刘国轩进入惠州驻守。五月,耿精忠的守将刘应麟献汀州投降,后来由后提督吴淑进入驻守。七月,郑经调刘进忠到潮州,他没有到。九月,清军进入福建,擒获耿精忠;他的部将马成龙以兴化投降,许耀进入驻守。十月,许耀与清军在鸟龙江交战,战败退回,郑经调赵得胜、何佑代替他。十一月,耿精忠的守将杨德以邵武投降,吴淑进入驻守。十二月,吴淑与清军在邵武城下交战,战败退回。三十一年春正月,清军进攻兴化,何佑与赵得胜抵御。清军施用反间计,赵得胜战死,何佑也败退,兴化于是陷落,漳州、泉州都溃败,郑经退回思明。六月,刘进忠向吴三桂投降,不久又归附清朝,被杀。刘国轩也放弃惠州,惠州百姓为他送行。十个府一时全部失守,郑经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刘国轩回来后,他非常高兴,把军务全部交给刘国轩。刘国轩带兵,爱护士卒,赏罚分明,又能出奇制胜,众人无法揣测他的用兵,所以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即使失败也能保全军队,诸将都比不上他。三十二年春正月,升任正总督,吴淑任副职。郑经上表赐给他尚方剑,准许他专门负责征伐,诸将都听从他的命令。二月,进攻漳州,攻下玉州、三叉河、福河、下浒等堡,截断江东桥,以阻断粮饷运输道路。援军恰好到达,刘国轩分兵攻击,夜间夺取石码,多次交战都获胜。于是扬帆直入镇门,攻取湾腰树、马洲、丹洲等堡,军威一天比一天震盛。
当是时,清军之援漳者,福建总督郎廷相、海澄公黄芳世、都统胡克按兵不前,提督段应举自泉州、宁远将军喇哈达、都统穆黑林自福州、平南将军赖塔自潮州,后先至。国轩及吴淑诸将,兵仅数千,飘骤驰突,略仿成功。当事者萎腇咋舌,莫敢支吾。由是国轩、吴淑威名复震于闽南。闺三月,与黄芳世、穆黑林战于湾腰树,败之。胡克率副将朱志麟、赵得寿来战于镇北山,又败之。姚公子、李阿哥来援,亦败之。段应举战于祖山头,复败之,逸入海澄。遂取平和、漳平,围海澄三匝。六月,清廷以随军布政姚启圣为福建总督、吴兴祚为巡抚,趣诸军援澄,次葛布山。三次隔带水,高垒自完,相望而已。城中食尽,破之。段应举自经于敌楼,总兵黄蓝巷战死,杀满汉兵数万,捕卤数千,马万余匹。晋国轩武平伯征北将军、吴淑定西伯平北将军、何佑左武卫、林升右武卫、江胜左虎卫。士气大振,几五万人。遂取长泰、同安,乘胜围泉州,徇下南安、永春、安溪、德化诸县。八月,清军水陆援泉。大学士李光地、宁海将军喇哈达、平南将军赖塔自安溪出同安,巡抚吴兴祚自仙游出永春,提督杨捷自兴化下惠安,总兵林贤、黄镐、林子威以舟师自闽安出定海,克期俱至。楼船中镇萧琛与林贤遇,未战败。经以宣毅后镇原谅、援剿后镇陈启隆御之于海山。国轩帅二十八镇还漳州,筑十九寨。九月,以吴淑、何佑、江胜等十一镇,可二万人军浦南,而自率林升、林应、吴潜、陈昌等十七镇,可三万人军溪西,直逼漳城之北,军容烜赫。翼日,决胜于龙虎山。耿精忠为左拒,赖塔为右拒,启圣在前,胡克又在启圣之前,挥兵二万先合。国轩败之。启圣亦败。精忠亲督战,斩退缩者三人,大呼而驰,赖塔尾之,两军酣战。海澄镇郑英、吴正玺皆没,国轩麾军退,收拾余兵,以保湾头。亢宿镇施明良受启圣贿,谋献思明。经嬖之,常在左右。国轩入告曰:『今军破国残,蹙地千里。殿下宜效先王之志,卧薪尝胆,亲君子,远小人。中兴之业,乃可图也』。经纳其言,而明良谋之益急,国轩杀之。及施世泽,琅之长子也,为女宿镇,再叛再降,又与其谋,故诛之。三十四年春正月,清军大举伐思明。经以左武卫林升为督师,率诸镇御之。方战而溃,国轩亦全师归,遂入东宁。
译当时,清军中前来援救漳州的部队,福建总督郎廷相、海澄公黄芳世、都统胡克按兵不动,提督段应举从泉州、宁远将军喇哈达、都统穆黑林从福州、平南将军赖塔从潮州,先后赶到。刘国轩和吴淑等将领的兵力只有几千人,却轻捷迅疾地奔驰冲杀,大致仿效郑成功的战法。清军主事者吓得萎缩失色,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因此刘国轩、吴淑的威名又震动闽南。闰三月,他们与黄芳世、穆黑林在湾腰树交战,击败了他们。胡克率副将朱志麟、赵得寿在镇北山来战,又被击败。姚公子、李阿哥前来援助,也被击败。段应举在祖山头交战,再次战败,逃入海澄。于是攻取平和、漳平,三面包围海澄。六月,清廷任命随军布政姚启圣为福建总督、吴兴祚为巡抚,催促各军援救海澄,驻军葛布山。三次隔着水带相望,筑高营垒自守而已。城中粮食耗尽,便攻破海澄。段应举在敌楼上自缢,总兵黄蓝巷战死,清军满汉士兵被杀数万人,俘虏数千人,缴获马匹一万多匹。刘国轩升为武平伯、征北将军,吴淑为定西伯、平北将军,何佑为左武卫,林升为右武卫,江胜为左虎卫。士气大振,军队将近五万人。于是攻取长泰、同安,乘胜包围泉州,又攻下南安、永春、安溪、德化各县。八月,清军水陆两路援救泉州。大学士李光地、宁海将军喇哈达、平南将军赖塔从安溪出兵到同安,巡抚吴兴祚从仙游出兵到永春,提督杨捷从兴化进军到惠安,总兵林贤、黄镐、林子威率水师从闽安出兵到定海,约定日期一同到达。楼船中镇萧琛与林贤相遇,尚未交战便败退。郑经命宣毅后镇原谅、援剿后镇陈启隆在海山抵御他们。刘国轩率二十八镇返回漳州,修筑十九座营寨。九月,吴淑、何佑、江胜等十一镇、约两万军队驻扎浦南;刘国轩亲自率林升、林应、吴潜、陈昌等十七镇、约三万军队驻扎溪西,直逼漳州城北面,军容盛大。第二天,在龙虎山决战。耿精忠担任左翼拒敌,赖塔担任右翼拒敌,姚启圣在前,胡克又在姚启圣之前,指挥两万军队首先交战。刘国轩击败了他们,姚启圣也败退。耿精忠亲自督战,斩杀三名退缩者,大声呼喊着奔驰,赖塔跟随其后,两军激烈交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三万人〕 海澄镇郑英、吴正玺都战死,刘国轩指挥军队退却,收拢残余兵力,以守住湾头。亢宿镇施明良接受姚启圣的贿赂,谋划献出思明。郑经宠信他,他常在郑经身边。刘国轩入内报告说:“如今军队败了,国家残破,土地缩减千里。殿下应当效法先王的志向,卧薪尝胆,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中兴大业才可以谋求。”郑经采纳了他的话,但施明良的阴谋更加急迫,刘国轩便杀了他。至于施世泽,他是施琅的长子,任女宿镇,曾两次叛变、两次投降,又参与施明良的谋划,所以也被诛杀。三十四年春正月,清军大举进攻思明。郑经任命左武卫林升为督师,率各镇抵御。刚一交战军队便溃败,刘国轩也保全全军退回,于是进入东宁。
三十五年春正月,经薨,子克塽嗣,晋武平侯。十月,清廷以万正色为陆路提督、施琅为水师提督,将以伐台。克塽命国轩驻澎湖,拜正总督,假节行事。以征北将军曾瑞、定北将军王顺为副。擢林亮为右虎卫,改名豪。以援剿左镇陈谅为右先锋,提调陆师。右武卫林升为水师提调,左虎卫江胜副之。援剿右镇邱辉、援剿后镇陈启明各为先锋。修战舰,筑炮垒,讨军实,以待清师。三十七年夏六月,清军发铜山,窥澎湖。国轩知八罩屿恶,望间当有飓至。自督精兵,强逾二万。以戎旗一镇吴潜守风柜尾;果毅中镇杨德守鸡笼屿;后提督中镇张显守中湾;游兵镇陈明守四角山,中提督前镇黄球佐之;果毅后镇吴禄守内堑,侍卫后镇颜国祥佐之;壁宿镇杨章守外堑,右先锋镇李锡佐之;右虎卫领兵江高守东峙,侍卫殚忠营王鲤佐之。沿海巨舟,星罗棋布。环设炮城,凌师以守。邱辉请曰:『彼兵远来,乘其未定而击之,可破也』。建威中镇黄良骥曰:『先人有夺人之心,击之便』。国轩不从。已而清军萃至,环泊花、猫二屿。辉复请袭之,不许。十六日黎明,微风振枻,钲鼓传喧。两军将合,琅以七船突入郑■〈舟宗〉。国轩以林升、江胜、邱辉、曾瑞、王顺各船迎之,焚杀过当,溅血声腾。时南潮正发,琅舟为急流分散。国轩师合,两翼齐攻。琅困不得出,其先锋蓝理突围救之,炮中其胸;琅亦集矢而却。林升几得琅,连中三矢,不退;炮伤其股,乃退。邱辉、江胜欲逐之,国轩不可;请宵战,又不可。越六日,琅分为八队,每队七船,皆三其迭。将战,有风从西北来,渰浥蓬勃,逢迎清军,士皆股栗。郑舰居上风,国轩麾之。琅大惊祷天,须臾雷发,立转南飙,军乃复起。国轩闻之,掀案而呼曰:『天也』!遂决战。发火矢喷筒,燔焰怒张,水为之赤。宣毅左镇邱辉与总兵朱天贵遇,炮沈其船,往来冲突。琅督诸舟环攻。辉两足俱伤,负痛苦战,而势迫,遂投火药桶,毁船死。左虎卫江胜之船,突入阵中,杀伤过当。诸船萃攻,亦自沈死。征北将军曾瑞、定北将军王顺、水师副总督江钦、右先锋陈谅、援剿右镇郑仁、援剿后镇陈启明、护卫镇黄联、后劲镇刘明、折冲左镇林顺、斗宿镇施廷、水师一镇萧武、水师二镇陈政、水师三镇薛衡、水师四镇陈立、中提督中镇洪邦柱、中提督右镇尤俊、中提督后镇杨文炳、中提督亲随一镇陈士勋、龙骧左镇中协黄国助、龙骧右镇左协庄用、侍卫中镇黄德、侍卫右镇蔡智、侍卫骁翊协蔡添、侍卫领旗协林亮、侍卫左总辖毛兴、勇卫中协张显、勇卫左协林德、勇卫右协陈士勋、勇卫前协曾遂、中提督领兵协吴略、中提督左协林德、中提督前协曾瑞、中提督领旗协吴福、中提督前锋协陈升、中提督总理协陈国俊、右武卫右协吴逊、右武卫随征二营梁麟、水师二镇前锋副将李富、水师二镇左营副将张钦、水师三镇左营副将许端、水师三镇右营副将林耀、援剿右镇右营廖义、援剿前镇前锋营庄超、折冲镇左营陈勇、左提督后镇左营王受等,皆战死。损兵一万二千有奇,沈失大小师船一百九十四艘。戎旗一镇吴潜守西屿头,遥望众师渐没,趣左右欲赴援而无舟,拔剑叹曰:『大丈夫既不能为国驰驱,岂可偷生苟活,为世所笑乎』?遂自刎死。国轩见师败势蹙,乘走舸,从吼门而入东宁,与文武议奉克塽以降。琅至,归克塽于北京,封汉军公。国轩授天津总兵。
连横曰:古之所谓良将者,若白起、王翦之徒,皆能辟地强兵,以辅其国,世称功伐,彼盖有得于时也。不然,以国轩之武略,使乘风云而建旗鼓,岂不足烜赫一世?而终为败军之将者,何哉?语曰:『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吴淑、何佑皆负骁勇,而亦无名,时之不得假也。悲夫!
卷三十
列传二
施琅列传
吴球、刘却列传
朱一贵列传
欧阳凯列传
蓝廷珍列传
杨、殷、阮、王列传
施琅列传
译三十五年春正月,郑经去世,儿子克塽继位,晋封武平侯。十月,清廷任命万正色为陆路提督、施琅为水师提督,准备进攻台湾。克塽命刘国轩驻守澎湖,授任正总督,赐给他节符,准许他便宜行事。任征北将军曾瑞、定北将军王顺为副职。提拔林亮为右虎卫,改名为林豪。任援剿左镇陈谅为右先锋,统领陆军。任右武卫林升为水师提调,左虎卫江胜为副职。援剿右镇邱辉、援剿后镇陈启明各任先锋。修整战舰,修筑炮台,筹集军需,以等待清军。三十七年夏六月,清军从铜山出发,窥伺澎湖。刘国轩知道八罩屿地势险恶,估计中间应当会有飓风到来。他亲自督率精兵,兵力超过两万人。让戎旗一镇吴潜守风柜尾;果毅中镇杨德守鸡笼屿;后提督中镇张显守中湾;游兵镇陈明守四角山,由中提督前镇黄球辅佐;果毅后镇吴禄守内堑,由侍卫后镇颜国祥辅佐;壁宿镇杨章守外堑,由右先锋镇李锡辅佐;右虎卫领兵江高守东峙,由侍卫殚忠营王鲤辅佐。沿海的大船星罗棋布。四周设置炮城,凭借炮火威势守卫。邱辉请求说:“他们远道而来,趁他们立足未稳攻击,可以击破。”建威中镇黄良骥说:“先发制人,立即攻击。”刘国轩没有听从。不久清军聚集到达,环绕停泊在花屿、猫屿。邱辉再次请求袭击,仍未获准。十六日黎明,微风吹动船桨,钲鼓声喧闹传来。两军将要交战时,施琅率七艘船突入郑军船队。刘国轩命林升、江胜、邱辉、曾瑞、王顺各自率船迎战,焚烧杀戮过重,鲜血飞溅,声势震天。当时南潮正涨,施琅的船被急流冲散。刘国轩聚合军队,两翼一齐进攻。施琅陷入困境无法突围,他的先锋蓝理冲破包围前来救援,炮弹击中胸部;施琅也被乱箭射中,只好退却。林升几乎擒获施琅,连续中箭三支仍不退;后来炮火打伤大腿,才退下。邱辉、江胜想追击,刘国轩不同意;他们请求夜战,也不同意。过了六天,施琅把军队分为八队,每队七艘船,全部分成三层排列。将要交战时,西北风吹来,水气弥漫、风势猛烈,正好迎着清军,士兵都吓得双腿发抖。郑军战舰处在上风,刘国轩指挥它们进攻。施琅大惊,祈祷上天;片刻之间雷声响起,风向立即转成南风,清军于是重新振作。刘国轩听说后,掀翻桌案大喊:“这是天意!”于是决定决战。发射火箭和喷筒,火焰猛烈腾起,海水都被映成红色。宣毅左镇邱辉与总兵朱天贵相遇,炮火击沉朱天贵的船,双方往来冲突。施琅督率各船包围进攻。邱辉双脚都受了伤,忍痛苦战,但形势危急,便投入火药桶,炸毁战船而死。左虎卫江胜的船冲入敌阵,杀伤敌军很多;各船集中攻击,他的船也沉没,江胜战死。征北将军曾瑞、定北将军王顺、水师副总督江钦、右先锋陈谅、援剿右镇郑仁、援剿后镇陈启明、护卫镇黄联、后劲镇刘明、折冲左镇林顺、斗宿镇施廷、水师一镇萧武、水师二镇陈政、水师三镇薛衡、水师四镇陈立、中提督中镇洪邦柱、中提督右镇尤俊、中提督后镇杨文炳、中提督亲随一镇陈士勋、龙骧左镇中协黄国助、龙骧右镇左协庄用、侍卫中镇黄德、侍卫右镇蔡智、侍卫骁翊协蔡添、侍卫领旗协林亮、侍卫左总辖毛兴、勇卫中协张显、勇卫左协林德、勇卫右协陈士勋、勇卫前协曾遂、中提督领兵协吴略、中提督左协林德、中提督前协曾瑞、中提督领旗协吴福、中提督前锋协陈升、中提督总理协陈国俊、右武卫右协吴逊、右武卫随征二营梁麟、水师二镇前锋副将李富、水师二镇左营副将张钦、水师三镇左营副将许端、水师三镇右营副将林耀、援剿右镇右营廖义、援剿前镇前锋营庄超、折冲镇左营陈勇、左提督后镇左营王受等人,都战死。损失士兵一万二千多人,沉没、损失大小战船一百九十四艘。戎旗一镇吴潜守在西屿头,远远看见各军船只逐渐沉没,催促左右想去救援却没有船,拔剑叹息说:“大丈夫既然不能为国家驰骋作战,难道可以苟且偷生,受世人嘲笑吗?”于是自刎而死。刘国轩见军队败势危急,乘小船从吼门进入东宁,与文武官员商议拥戴克塽投降。施琅到达后,将克塽送到北京,封为汉军公。刘国轩被授任天津总兵。连横说:古人所说的良将,如白起、王翦一类人,都能开拓土地、强盛军队,以辅佐自己的国家,世人称颂他们的功劳,他们大概是得到了时势的帮助。否则,以刘国轩的武略,假如遇到风云际会、建立旗鼓功业,难道不足以显赫一世吗?可是他最终成为败军之将,为什么呢?俗话说:“大厦将要倾倒,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吴淑、何佑都具有勇猛善战的才能,却也没有留下名声,是因为时势不允许他们发挥啊。可悲!卷三十 列传二 施琅列传 吴球、刘却列传 朱一贵列传 欧阳凯列传 蓝廷珍列传 杨、殷、阮、王列传 施琅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