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台湾通史二十六

卷三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53–267 段

施琅字琢公,福建晋江人。少从戎。唐王立福州,授左先锋,为平西侯郑芝龙部将。已而芝龙降清,子成功起兵安平,琅及弟显从之,收兵南澳,得数千人,遂略有金、厦。琅年少,号知兵,恃才而倔。有标兵得罪逃于成功,琅禽治;驰令勿杀,竟杀之。成功怒捕琅,逮其家,杀琅父及显;显时为援剿左镇。琅夜佚,顾四寨环海,无可问渡,匿荒谷中三日,饿且死。适佃兵锄园,见之,告以故。佃兵闻其才也,饭之。成功购琅急,曰:『此子不来,必贻吾患』;令国中匿者族。琅乃偕佃兵之所部苏茂家。茂大惊失色,留二日,捕者迹至。茂伏诸卧内,幸无事。顾不可久留,乃假以一舟、一剑、一竖子,夜渡五通,入安平。久之降清,授同安副将,迁总兵。康熙元年,擢水师提督。二年,从伐两岛,以功加右都督。四年,挂靖海将军印,疏请攻台。夏四月,军出铜山,至外洋,为飓飘散而还。六年,清廷命孔元章至台议款,延平郡王经不从。琅闻之,上疏。七年,复上,略曰:『郑经窜逃台湾,负嵎恃固。去岁朝廷遣官招抚,未见实意归诚。伏思天下一统,胡为一郑经余藦盘踞绝岛,而析五省边海地方画为界外,以避其患?况东南膏腴田园及所产鱼盐,最为财赋之薮,可资中国之润,不可以塞外风士为比也。倘不讨平台湾,匪特赋税缺减、民困日蹙,即边防若永为定例,钱粮动费加倍,是输外省有限之饷,年年协济兵食,何所底止。万一有惧罪弁兵、冒死穷民,以为逃逋之窟,似非长久之计。且郑成功之子有十,迟之数年,并皆长成。若有一、二机智才能,收拾党类、结连外岛、联络土番,羽翼复张,终为后患。我边海水师虽布设周密,以臣观之,仅能自守;若欲使之出海征剿,实亦无几。况此精锐者老、习熟者棘,何可长恃?查自故明时,原住澎湖百姓有五、六千人,原住台湾者有二、三万。俱系耕渔为生。至顺治十八年,郑成功挈去水陆官兵眷口计三万有奇,为伍操戈者不满二万。康熙三年,郑经复挈去官兵眷口约六、七千,为伍操戈者不过四千。然此数年,彼处不服水土,病故及伤亡者五、六千人。历年渡海窥伺,被我水师禽杀者亦有数千,相继投诚者复有数百人。虽称三十余镇,皆系新拔,并非夙练之才。或辖五、六百兵,或二、三百,计之不满二万;船只大小不及二百,散在南北二路,垦耕而食,相去千有余里。郑经承父余业,智勇不足,战争匪长,各镇亦皆碌碌之流,不相联属;而中无家眷者十有五、六,岂无故土之思乎?郑经之得驭数万之众,非有威德制服,实赖汪洋大海,为之禁锢。如一意招抚,则操纵之权在乎郑经;若大师压境,则去就之机在于贼众。是为因剿寓抚之法。夫大师进剿,先取澎湖,以扼其要,则形势可见,声息可通。然后遣员往宣德意。若郑经势穷向化,可收全绩。倘顽梗不悟,俟风信调顺,即率舟师联■〈舟宗〉,直抵台湾,据泊港口,以牵制之。一往南路打鼓港,一往北路蚊港、海翁港。或用招诱,或图袭取,使其首尾不得相顾,自相疑虑。彼若分则力薄,合则势蹙。于以用正用奇,相机调度,次第攻击,可取万全之胜。倘彼踞城固守,则先清剿其村落党羽,抚辑其各社土番,狭隘孤城,仅容二千余众。以得胜之卒,攻无援之城,即使不破,亦将有垓下之变,固可计日而平矣。夫兴师所虑,募兵措饷。今沿边防守经制及驻扎投诚闲旷官兵,皆为台湾而设。如听臣会同督提诸臣,挑选精锐,用充征旅,无事征募动费之烦。此等兵饷,征亦用,守亦用。与其束手坐食于本汛,何如简练东征于行间?至修整船只,就于应给大修银两领收,可无额外动支。若不足用,则浙、粤二省水师,亦为防海设立,均可选用。仍行该省督提,选配官兵,各举总兵一员,领驾协剿,安配定妥。毋论时日,风信可渡,立即长驱。利便之举,诚莫过于此者』。诏琅入京,询方略,授内大臣,裁水师提督,尽焚战船,示无南顾之意。

译施琅,字琢公,福建晋江人。年轻时从军。唐王在福州即位后,授任他为左先锋,是平西侯郑芝龙的部将。不久郑芝龙投降清朝,他的儿子郑成功在安平起兵,施琅和弟弟施显跟随郑成功,在南澳收集兵力,得到数千人,于是大致占有金门、厦门。施琅年轻,号称懂得军事,却依仗才能而倔强。有一名标兵获罪后逃到郑成功那里,施琅将他擒获治罪;郑成功急忙下令不要杀他,但施琅最终还是把他杀了。郑成功震怒,逮捕施琅,拘捕他的家人,杀死施琅的父亲和施显;施显当时任援剿左镇。施琅连夜逃走,但回头看见四座寨堡环海,没有可以渡海的地方,只好藏在荒谷中三天,饥饿得将要死去。恰好有屯田士兵锄理园地,看见了他,询问缘故。屯田士兵听说他有才能,便给他饭吃。郑成功急切悬赏捉拿施琅,说:“这个人不来投奔我,必定会给我留下祸患。”并下令境内凡隐藏施琅的人灭族。施琅于是跟着屯田士兵到他的部将苏茂家。苏茂大惊失色,把他留下两天,追捕的人已经寻迹而来。苏茂把他藏在卧室内,幸好没有出事。但那里不能久留,苏茂便借给他一条船、一把剑和一个童仆,夜间渡过五通,进入安平。后来施琅投降清朝,授任同安副将,升为总兵。康熙元年,升任水师提督。二年,跟随进攻两岛,因功加右都督。四年,悬挂靖海将军印,上疏请求进攻台湾。夏四月,军队从铜山出发,到达外海后,被飓风吹散,只得返回。康熙六年,清廷命孔元章到台湾议和,延平郡王郑经不答应。施琅听说后,上疏。七年,他再次上疏,大意说:“郑经逃窜盘踞台湾,凭借险要固守。去年朝廷派官员招抚,没有看见他真正归顺的诚意。我私下考虑,天下既然已经统一,为什么要让一个郑经的残余势力盘踞在远海孤岛,还把五省沿海地方划为界外,以逃避这个祸患?何况东南肥沃的田园以及所产的鱼盐,是财赋最集中的地方,可以成为中国的利益来源,不能把它同塞外风土相提并论。假如不征讨平定台湾,不仅赋税会减少,百姓的困苦会日益加重;即使边防永远成为定例,钱粮费用也会动辄增加一倍。这样把本省有限的粮饷输送给外省,年年协助供应军粮,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万一有害怕获罪的士兵和将领、走投无路的百姓,把台湾当作逃亡藏身之地,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况且郑成功有十个儿子,拖延几年,他们都会长大。如果其中有一两个机智有才能的人,收拾党羽,联结外岛,联合土番,势力重新壮大,终将成为后患。我国沿海的水师虽然布置周密,但依臣看来,只能自守;如果要让他们出海征讨剿捕,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力量。何况其中精锐已经老去,熟悉战事的人也逐渐减少,怎么能够长久依靠?查考自故明时期,原来居住在澎湖的百姓有五六千人,原来居住在台湾的有两三万人,都是靠耕种和捕鱼为生。顺治十八年,郑成功带走水陆官兵及其家属共三万多人,编入军队拿起武器作战的不到两万人。康熙三年,郑经又带走官兵及家属约六七千人,编入军队拿武器作战的不过四千人。然而这几年,他们在那里水土不服,因病死亡以及受伤死亡的有五六千人。历年来渡海窥伺、被我水师擒获或杀死的也有数千人,陆续投诚的又有数百人。虽然号称有三十多个镇,但都是新近招募的,并非久经训练的人才。有的统辖五六百兵,有的两三百人,总数不到两万人;船只大小不到二百艘,分散在南北两路,靠开垦耕种维持粮食,彼此相距一千多里。郑经承袭父亲留下的基业,智谋勇略不足,战争并非所长,各镇也都是平庸之辈,彼此不相联属;其中没有家眷的有十分之五六,难道没有思念故乡的心吗?郑经能够驾驭数万军民,并不是靠威势和恩德使他们服从,实际上是依靠茫茫大海把他们禁锢在那里。如果一心只想招抚,那么控制局势的权力就在郑经手中;如果大军压境,那么决定去留的机会就在贼众手中。这就是把征剿寓于招抚之中的办法。大军进剿时,先攻取澎湖,扼住它的要害,那么形势就可以看清,消息也可以相互沟通。然后派官员前去宣布皇上的旨意。如果郑经势穷而愿意归顺,可以取得全部功效。假如他顽固不悟,等风向顺利时,就率领水师联■〈舟宗〉,直抵台湾,占据并停泊在港口,以牵制敌人。一支前往南路的打鼓港,一支前往北路的蚊港、海翁港。或者采用招诱,或者设法袭取,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彼此疑虑。他们如果分散,力量就薄弱;如果合兵,形势就会窘迫。这样运用正兵和奇兵,观察时机调度,依次发动攻击,就可以取得万全之胜。假如他们据城固守,就先清剿村落中的党羽,再安抚招集各社土番。狭窄孤立的城池,只能容纳两千多人。用已经取胜的军队进攻没有援军的城池,即使不能立即攻破,也将出现垓下那样的败局,本来就可以计算日子平定。出兵所担心的是招募士兵和筹措粮饷。如今沿边防守的定额军队以及驻扎各地、投诚后闲散的官兵,都是为台湾而设置的。如果允许臣与督、提等大臣共同挑选精锐,用来充当征伐军,就没有临时招募、耗费钱财的烦恼。这些军队和粮饷,出征时可以使用,守备时也可以使用。与其束手坐在本汛白白消耗粮饷,哪里比得上在行军途中选拔训练、向东征讨?至于修整船只,可以从应当拨给的大修银两中领取,不必另行支出。如果仍然不够使用,那么浙江、广东两省的水师本来也是为防守海疆而设置的,都可以挑选使用。再令有关省份的督抚、提督选配官兵,各推举一名总兵,负责驾船协同进剿,妥善安排确定。不要论及日期,只要风向合适能够渡海,就立即长驱直进。便利有利的举措,确实没有超过这个的。”皇帝下诏让施琅入京,询问作战方略,授任内大臣,裁撤水师提督,焚毁全部战船,以表示没有南顾之意。

二十年,大学士李光地奏言:『经死,克塽幼,诸部争权,攻之必克』。因言琅习海,可专任。闽浙总督姚启圣亦荐之。再授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太保。琅至军,简练舟楫,筹出师。二十一年秋七月,彗星见,给事中孙蕙疏请缓伐台湾,尚书梁清标亦以为言。诏且止军。琅意锐,复奏曰:『我皇上御极以来,字内廓清,无思不服。唯郑氏抗逆颜行,深费南顾之忧。臣复荷起用,重臣以水师提督之任,责臣以平定台湾之患,面奉天语,温谕谆谆。衔命以来,兼程疾走,抵厦视事。至本年四月终,方得船坚兵练,事事俱备,移请宁海将军臣喇哈达、侍郎臣吴努春阅看。臣即于五月初三日,会同督臣桃启圣统率舟师至铜山,以俟夏至南风当令,联■〈舟宗〉进发。第督臣以五月初一日,准部咨以进剿台湾关系重大之旨,随转意不前。三军侧听,并尽解体。臣自初七日,与督臣决计进取,力争十余日。至十六日,将军二臣抵铜山营所,臣又面恳将军,而督臣终执旨意,臣不便抗违,姑听主疏展期,实非臣之本意。本月初七,承准兵部札付,以宁海将军喇哈达等疏,称督臣、提臣谓南风不如北风,巨深为骇异。窃思臣在铜山,与将军二臣言,并无此语。且日与督臣争执南风进剿,不惟三军皆悉其情,通省士庶亦无不知。且督臣日遣各总兵分道劝臣,权依督臣之议。今将军二臣具疏,竟不分皙明白,陷臣推诿不前。若非皇上宽置不究;则臣先后具疏,自相矛盾,罪当万死。夫南风之信,风轻浪平,将士无晕眩之患;且居上风上流,势如破竹。岂不一鼓而收全胜?臣见督臣意坚,难以挽回,故聊遣赶缯快船三十二号,令随征总兵臣董义、投诚总兵臣曾成等领驾前往澎湖,瞭探消息。据其回报,来去无阻,见有明征矣。臣年六十有二,血气未衰,尚堪报称。今若不使臣乘机扑灭,再加数年,将老无能,是以臣鳃鳃必灭此朝食。如蒙皇上信臣愚忠,独任臣以军事;令督、抚二臣催载粮饷接应,俾臣整顿官兵,时常操演,勿限时日,风利可行,则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何难一鼓而平。若事不效,治臣之罪。伏乞皇上大赐干断,决策严旨,事必见效。民生幸甚,封疆幸甚』。许之。

译二十年,大学士李光地上奏说:“郑经已死,克塽年幼,各部争夺权力,进攻必定能够取胜。”于是说施琅熟悉海战,可以专门任用。闽浙总督姚启圣也推荐施琅。朝廷再次授任施琅福建水师提督,加授太子太保。施琅到军中后,选练船只,筹划出师。二十一年秋七月,彗星出现,给事中孙蕙上疏请求暂缓进攻台湾,尚书梁清标也这样说。皇帝下诏暂且停止军队行动。施琅意志坚决,又上奏说:“我皇上登基以来,天下清平,没有不服从的。只有郑氏抗拒天威,深深造成南顾之忧。臣又蒙受起用,皇上以水师提督的职位重用臣,责成臣平定台湾之患,皇上当面赐下谕旨,温和而恳切。臣接受使命以来,兼程疾行,到厦门任事。直到本年四月底,才使船坚固、士兵训练完毕,各项事情都已准备妥当,移文请宁海将军臣喇哈达、侍郎臣吴努春检阅。臣即于五月初三日,会同督臣桃启圣统率水师到达铜山,等待夏至南风到来,联■〈舟宗〉出发。只是督臣在五月初一日接到兵部咨文,得知进剿台湾关系重大,随即改变主意,不再前进。” 三军都侧耳听着,士气也全都瓦解了。臣从本月初七日起,就同督臣商议进取之策,力争了十多天。到十六日,将军二臣抵达铜山营地,臣又当面恳请将军,但督臣始终坚持原来的旨意,臣不便抗拒违命,只好暂且听从主疏所请,推迟期限;这实在不是臣的本意。本月初七日,臣承准兵部札付,看到宁海将军喇哈达等人的奏疏,说督臣、提臣认为南风不如北风,臣对此深感惊异。臣私下想,臣在铜山时,同将军二臣交谈,根本没有说过这种话。况且臣每天都同督臣争论应当利用南风进剿,这不但三军都知道其中实情,全省的士人百姓也无不知晓。督臣还每天派各总兵分道来劝臣,叫臣权且依从督臣的意见。如今将军二臣上疏,竟然不加分辨说明,反倒使臣陷于推诿不前的罪名。若不是皇上宽厚,不予追究,那么臣先后所上的奏疏彼此矛盾,罪当万死。南风的好处是风力较轻、海浪平稳,将士不会有晕眩之患;而且处在上风、上流,进势如破竹。难道不能一鼓作气取得全胜吗?臣见督臣心意已定,难以挽回,所以姑且派遣赶缯快船三十二艘,命随征总兵臣董义、投诚总兵臣曾成等领船前往澎湖,侦察消息。据他们回来报告,往来没有阻碍,已经显出明证了。臣今年六十二岁,血气还没有衰退,尚且能够报效朝廷。如今如果不让臣乘此机会将其扑灭,再过几年,臣年老而无能,那时就来不及了,因此臣战战兢兢,务必要在早饭前消灭这个朝廷的敌人。若蒙皇上相信臣的一片愚忠,独自把军事全权交给臣;命督、抚二臣催促运送粮饷接济,使臣整顿官兵,时常操练,不限定日期,只要风势有利即可出航,那么就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何愁不能一鼓荡平?如果事情没有成功,就治臣的罪。伏请皇上大加裁断,果断作出决策,下达严明诏旨,臣保证事情一定能够成功。百姓的生活幸甚,国家的边疆幸甚。』皇帝答应了他。

二十二年春,治兵于海。光地假归,邂逅逆旅,询以众言南风不利行军之故。琅曰:『非也。北风猛烈,入夜更甚。自此至澎,鱼贯而行,幸而不散;然岛屿悉为敌踞,未能一鼓夺之,无可泊舟。风涛振撼,军不能合,将何以战?若夏至前后二十余日,风微夜静,海水如练,可以碇泊。聚而观衅,举之必矣。故用北风者邀幸于万一,而南风则十全之算也』。光地韪之。六月十四日,发铜山,会于八罩屿,以窥澎湖。郑将刘国轩守之。知八罩屿恶,六月望间,当有飓至。自督精兵,强逾二万,蜂拥于风柜尾、牛心湾等处。又率林升、邱辉、江胜、陈起明、王隆、吴潜等将,集于鸡笼屿。环设炮城,凌师守之。琅令大小战舰,于风帆大书将帅姓名,知进退、定赏罚也。十六日黎明,微风振枻,钲鼓传喧,两军将合。琅令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吴、阮钦为、赵邦式等七船,突入郑■〈舟宗〉,焚杀过当,溅血声喧。时南潮正发,前锋数船为急流分散。郑师复合,两翼齐攻。琅望蓝理之船,度其不能强出。自将坐船,突围赴援。理伤炮还,琅亦集矢于目。夜收八罩。十八日,以甲裳裹首,集诸将,申军令。白总兵以下,皆按以失律罪,将斩之。诸将匍匐祈请,许以立功自赎。兵气复振,取虎井屿。明日,琅独驾小舟,潜侦诸砦,还令诸军凿井。澎水多咸,泉竟甘出,众大喜。二十二日,誓师。分为八队,每队七船,皆三其迭。自统一队,居中调度。以八十余舟为后援。五十舟从东畔屿缀其归路,五十舟从西畔牛心湾、内外堑为疑兵牵制。将战,有风从西北来,渰浥蓬勃,逢迎清军,士皆股栗。琅循师大呼曰:『唯天唯皇上之灵,尚克相余』。天乃反风,军复大喜。两军大战,水为之赤。总兵朱天贵战死,总兵林贤亦重伤。自辰至于日中,未有胜负。琅策励诸将,奋勇争先。郑将林升、邱辉、江胜、陈起明、吴潜、王隆等皆没,焚毁大小战舰几二百艘,军万余人。国轩知势蹙,乘走舸自吼门出,以入东宁。澎湖既破,克塽遂降。琅命二等侍卫吴启爵先入台湾,谕官民薙发。八月十八日,琅至,克塽迎之。越数日,刑牲奉币,告于成功之庙曰:『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民。逮赐姓启土,世为岩疆,莫可谁何?今琅赖天子之灵、将帅之力,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罪,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但琅起卒伍,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于赐姓,剪为雠敌,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则已』。言毕泪下。台人闻之,为嗟叹曰:『父仇一也,陨公辛贤于伍员矣』。捷书至阙,上大喜,解御袍赐之,封靖海侯,世袭罔替,仍管水师提督事。命侍郎苏拜至福建,与督抚及琅议善后。廷议以台湾险远,欲墟其地。琅疏言不可。旨下议政王大臣会议,仍未决。复询廷臣。大学士李霨请从琅议。启圣亦言收台之利。乃设府一、县三,驻巡道,隶福建。调水陆兵,以总兵镇之。已又奏减台湾地租,许之。二十四年,请申严海禁。二十七年,入觐,优旨嘉锡。三十五年三月,薨于位,年七十有六,赠太子少傅,赐祭塟,谥襄壮。雍正十年,诏祀贤良祠,子世范袭爵。六子世骠亦有名。

世骠,以行伍出身,为守备。从父伐澎湖,有功,累迁至总兵。康熙四十七年,升广东陆路提督。五十一年,调福建水师提督。六十年夏五月,朱一贵起兵台湾,攻陷府县,号中兴王。世骠闻报,集诸将议,以厦门为闽南门户,而避乱者踵至,虑有变,严兵防堵。自率师船赴澎湖;而总督满保已檄南澳镇总兵蓝廷珍会师矣。六月十三日,以林亮、董方为先锋,进攻鹿耳门,克之。又破安平,迫府治。一贵凌师以拒,大战于二鲲身。廷珍亦率所部助战。一贵北走,追之,入府治。而世骠已先一日传令水陆合击,驻南较场。闰六月,一贵被擒,槛致北京,余党亦次第平。八月十三日,怪风暴雨,相逼为灾,兵民多死。世骠终夜露立,遂病。九月,卒于军中。下旨悼恤,赠太子太保,赐祭塟,谥勇果。

译康熙二十二年春,施琅在海上整治军队。光地告假回乡,偶然在旅店遇到施琅,便询问众人所说南风不利于行军究竟是什么缘故。施琅说:『不是这样。北风猛烈,到了夜里更加厉害。从这里到澎湖,船只只能首尾相接地航行,幸而没有被吹散;可是岛屿全都被敌军占据,不能一鼓作气夺取,又没有可以停泊船只的地方。风浪震荡,军队不能合拢,将凭什么作战?如果在夏至前后二十多天,风势微弱、夜间宁静,海水像白绢一样平,可以下碇停泊。军队聚集起来观察敌方破绽,发动进攻一定能够成功。所以利用北风,是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而利用南风,则是十拿九稳的计策。』光地认为他说得对。六月十四日,施琅从铜山出发,在八罩屿会合,窥伺澎湖的形势。郑军将领刘国轩守卫那里。他知道八罩屿地势险恶,六月十五日前后应当会有飓风到来。于是亲自统率精兵,兵力超过两万人,蜂拥聚集在风柜尾、牛心湾等处。又率领林升、邱辉、江胜、陈起明、王隆、吴潜等将领,集中在鸡笼屿。四面设置炮城,居高临下防守。施琅命大小战舰在风帆上大书将帅姓名,以便辨认进退、确定赏罚。十六日黎明,微风吹动船桨,钲鼓声传遍四方,两军将要交战。施琅命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吴、阮钦为、赵邦式等所率七艘船,突入郑军的■〈舟宗〉,焚烧杀戮过甚,血肉飞溅,喧声震天。当时南潮正涨,前锋的几艘船被急流冲散。郑军重新合拢,从两翼一齐进攻。施琅望着蓝理的船,估计它难以强行突围,便亲自驾驶坐船冲出包围前去救援。蓝理被炮火击伤,施琅也被箭射中了眼睛。夜里攻取了八罩。十八日,施琅用铠甲衣物包裹头部,召集各将,重申军令。白总兵以下的将领,都按违反军纪的罪名治罪,将要斩首。众将匍匐叩请,施琅答应让他们立功赎罪。军中士气又振作起来,攻取虎井屿。第二天,施琅独自驾驶小船,暗中侦察各处营寨,回来后又命各军凿井。澎湖的水大多是咸的,竟然凿出了甘泉,众人十分高兴。二十二日,举行誓师。军队分成八队,每队七艘船,全部分作三层轮次。施琅亲自统率一队,居中调度。又以八十多艘船作为后援。五十艘船从东边的岛屿连接布置,截断敌军退路;五十艘船从西边的牛心湾、内外堑出动,作为疑兵牵制敌军。将要交战时,西北方向吹来大风,乌云密布、风势猛烈,正好迎着清军吹来,士卒都吓得双腿发抖。施琅沿着军阵大声呼喊:『全靠上天和皇上的神灵,希望还能够帮助我!』上天于是改变了风向,军中又大为欢喜。两军激战,海水都被染红了。总兵朱天贵战死,总兵林贤也身受重伤。从辰时一直到中午,双方仍未分出胜负。施琅激励各位将领,奋勇争先。郑军将领林升、邱辉、江胜、陈起明、吴潜、王隆等都战死了,大小战舰被焚毁的将近二百艘,士卒死伤一万多人。刘国轩知道形势窘迫,乘坐小船从吼门逃出,进入东宁。澎湖既已攻破,郑克塽于是投降。施琅命二等侍卫吴启爵先进入台湾,晓谕官民剃发。八月十八日,施琅到达台湾,郑克塽前来迎接。过了几天,施琅宰杀牲畜、奉献币帛,到郑成功庙中禀告说:『自从同安侯进入台湾,台湾这块地方才开始有居民。等到赐姓开拓疆土,世代据守这一边疆之地,谁能与之抗衡?如今施琅依靠天子的神威和将帅的力量,终于取得了这片土地。施琅不推辞灭亡一个国家的罪名,是因为要忠于朝廷,履行报答父兄的职责。不过,施琅出身士卒,与赐姓曾有鱼水般的欢情,中间却产生了些微嫌隙,酿成了极大的祸患;施琅对于赐姓,虽已剪除而成为仇敌,内心仍把他看作君主。像芦苇丛中的困穷士人那样苟且偷生,是道义上不能做的。公义与私恩,只能如此了结。』说完便流下眼泪。台湾人听到这些话,都感叹说:『同样都是父仇,施琅使郑辛贤死于伍员之手的处境,胜过伍员了。』捷报传到朝廷,康熙帝大喜,解下御袍赐给施琅,封为靖海侯,世袭罔替,仍掌管水师提督事务。皇帝命侍郎苏拜前往福建,与督抚和施琅商议平定台湾后的善后事宜。朝廷商议认为台湾地势险要、路途遥远,想把那里废弃。施琅上疏说不可。诏令下到议政王大臣会议,仍然没有决定。皇帝又询问朝廷大臣。大学士李霨请求采纳施琅的意见。启圣也说收取台湾有利。于是设置一府三县,驻设巡道,隶属于福建。调拨水陆军队,由总兵镇守。后来施琅又上奏请求减免台湾地租,皇帝答应了。康熙二十四年,请求再次严格海禁。二十七年,施琅入朝觐见,皇帝下优厚的诏旨加以嘉奖。三十五年三月,施琅任职期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子少傅,赐给祭祀和安葬,谥号襄壮。雍正十年,诏令在贤良祠祭祀他,他的儿子世范承袭爵位。第六子世骠也很有名。世骠出身行伍,任守备。他跟随父亲征伐澎湖有功,屡次升迁到总兵。康熙四十七年,升任广东陆路提督。五十一年,调任福建水师提督。康熙六十年夏五月,朱一贵在台湾起兵,攻陷府县,自称中兴王。世骠听到消息后,召集将领商议,认为厦门是闽南的门户,又因避乱百姓接踵而来,担心发生变故,便严密部署军队防守堵截。他亲自率领战船前往澎湖;而总督满保已经下令南澳镇总兵蓝廷珍会合军队了。六月十三日,以林亮、董方为先锋,进攻鹿耳门,攻克了它。又攻破安平,逼近府治。朱一贵凭借险要地势抵抗,双方在二鲲身大战。蓝廷珍也率领所部前来助战。朱一贵向北逃走,清军追赶他,进入府治。而世骠早在一天前已经传令水陆军队合击,驻扎在南较场。闰六月,朱一贵被擒,押送到北京,其余党羽也相继平定。八月十三日,怪风暴雨接连而来,形成灾害,军民死了很多人。世骠整夜站在露天,终于因此得病。九月,死于军中。皇帝下旨哀悼抚恤,追赠太子太保,赐祭葬,谥号勇果。

蓝理,字义甫,又号义山,福建漳浦人。少桀骜自大,不屑与群儿伍。伟躯干,力可举八百斤。以事下狱论斩。耿精忠之变,纵之,令赴藩下效力,不从。闻康亲王伐闽,间道出仙霞关,谒军前。王嘉其勇,命从军。以功授松溪营游击,未几迁参将。又以罪下狱。康熙二十三年,清军伐台湾,靖海将军施琅闻其勇武,奏赦之,署提标右营游击,为先锋。有二卒市薪,为提标噶叭什所殴,且诋理,理擒斩之。赍文飞报曰:『今日上吉,先锋启行』。琅闻之不说,既而曰:『虎将也,必成功』。率师随之,战于澎湖。理入郑■〈舟宗〉,中炮,肠流出。族子法侍侧,裂帛以裹。理犹奋斗,郑师复合,杀伤过当。琅度其船终不能强出,自驾救之。夜收八罩。上其功,至舟慰劳。其后再战,戒左右勿使理知。琅舟遇险,不能出。谍者飞报,理负创起,趣救之,获胜。台湾平,纪功第一。乞归省。越二载入京,过赵北口,遇卤薄,舍骑入梁园中。上遣侍卫问:『谁骑』?理出伏地,奏曰:『臣蓝理从福建来者』。曰:『是征澎湖拖肠血战之蓝理否』?对曰:『是』。问血战状,解衣视之。复召至行宫,授陕西神木副将。未行,改授宣化府总兵官,挂镇朔将军印。数年移镇天津,迁福建陆路提督。后以罪入旗,越数载赐还。卒于家。

吴英,字为高,泉州人,寄藉莆田。康熙二年,以金厦战功,授都司。耿精忠之变,为浙江提督左军游击。会宁海将军视师,问谁可膺大任者。提督以英对,遂授先锋。历战有功;擢副将,任浙、闽总督中军,寻镇同安。时沿海迁界,民失其业。值岁凶,请总督姚启圣许民出海采捕,全活甚众。移兴化镇。二十二年夏六月,清军伐台湾,遂统陆师为副。克澎湖,驻师东宁数月。禁暴诘奸,市肆不扰。凯旋入觐,温旨嘉褒。调舟山,寻擢四川提督。凡十一年,授福建陆路提督,嗣改水师。后以年老乞休,加威略将军,卒赠太子少保。台人建祠郡治,今圯。

朱天贵、福建莆田人,为延平郡王部将,任楼船左镇。康熙十九年,清军伐思明,从督师林升御之。及战而降,授总兵,历任至平阳镇。二十年,总督姚启圣奏调福建。明年夏六月,靖海将军施琅伐台,天贵从之。大战于澎湖,中炮死。启圣上其功,诏赠太子太保,谧忠壮。是时平台立功者,有海坛总兵林贤、金门总兵陈龙、铜山总兵陈昌、厦门总兵杨嘉瑞、副将蒋懋勋、林葵、詹六奇、参将罗士珍、游击林瀚、王朝俊、许毅、张胜、何应元、曾成功、吴辉、赵邦式,二等侍卫吴启爵,各晋封有差。

连横曰:施琅为郑氏部将,得罪归清,遂藉满人以覆明社,忍矣!琅有伍员之怨,而为灭楚之谋,吾又何诛?独惜台无申胥,不能为复楚之举也。悲夫!

吴球、刘却列传

台湾归清以后,人思故国,时谋光复。民变之役凡十数起,而吴球为首。球,明之遗民也,居于诸罗之新港。素有志,与草泽豪杰图举大事而未发也。朱佑龙者,明裔也,国变后,居村落,真球素往来;佑龙亦有志者。康熙三十五年秋七月朔,球家设兰盆会,演剧,至者十数人。其妹婿陈枢适来访;枢为凤山县粮吏,方侵吞官谷,虑事觉而罪也。是夜球留宴,众欢呼狂饮。席闻有言官吏暴状者,皆叹息。球曰:『吾辈亡国之人,贱于豚犬。生死宰割,权操自彼。亦唯自怨其不辰尔。夫何言』!枢闻之愤,起曰:『诸君岂皆无血气哉?大丈夫亦好自为尔』。球曰:『弟固有心者,特患少同志尔』。众皆曰:『吴大哥苟有所命,生死以之』。时悉被酒。球复言曰:『吾辈久遭残暴,全台愤怨。今若举大事,推佑龙兄为首,以复明之旨,号召四方,则我台同志必有助我者』。举杯为誓,约期起兵。各散去。枢匿球家,招募渐众。其党余金声与保长林盛友,约相助。盛佯许之,夜奔郡告变。郡吏闻,檄北路参将陈贵往捕。球谋拒之。初八日,集众列械以待。分告南北,而召募未成,诸人疑惧不敢应。兵至,球力战不敌,被捕。枢等六人亦同俘,毁其居。下郡讯,乃悉其谋,皆戮之。佑龙走入山,越五年而有刘却之变。

译蓝理,字义甫,又号义山,是福建漳浦人。他年轻时桀骜自大,不屑于同一般少年为伍。身材魁伟,力气能举起八百斤的东西。因犯事下狱,被判处斩刑。耿精忠发动变乱时,有人把他释放出来,命他到藩下效力,他没有服从。听说康亲王征伐福建,便从小路出仙霞关,到军前拜见。康亲王赞赏他的勇敢,命他从军。他因功被授予松溪营游击,不久升任参将。后来又因罪下狱。康熙二十三年,清军征伐台湾,靖海将军施琅听说他勇猛善战,上奏请求赦免他,署理提标右营游击,担任先锋。有两个士卒买柴,被提标噶叭什殴打,并且辱骂蓝理,蓝理将噶叭什擒住斩首。随后带着文书飞马报捷说:『今天是大吉之日,先锋出发了。』施琅听后不高兴,后来却说:『这是虎将,一定能成功。』便率军跟随蓝理,在澎湖交战。蓝理冲入郑军的■〈舟宗〉,被炮弹击中,肠子流了出来。同族侄子法在旁边,撕裂丝帛替他包扎。蓝理仍然奋力战斗,郑军重新合拢,杀伤过重。施琅估计他的船最终不能强行冲出,亲自驾船去救他。夜里攻取八罩。施琅上报蓝理的功劳,皇帝到船上慰劳他。后来再次交战时,施琅告诫身边人不要让蓝理知道。施琅的船遇到险情,不能冲出。间谍飞马报来消息,说蓝理背负伤口起身,赶去救援,于是取得胜利。台湾平定后,记功列为第一。蓝理请求回乡探望父母。过了两年,他入京,经过赵北口时,遇到皇帝的仪仗,便下马进入梁园。皇帝派侍卫问:『谁在骑马?』蓝理出来伏在地上,奏答说:『臣是从福建来的蓝理。』侍卫问:『是征伐澎湖、拖着肠子浴血奋战的蓝理吗?』他回答:『正是。』皇帝询问他浴血奋战的情形,蓝理解开衣服让皇帝查看伤口。皇帝又召他到行宫,授任陕西神木副将。尚未出发,又改授宣化府总兵官,挂镇朔将军印。几年后调任天津镇,升任福建陆路提督。后来因获罪编入八旗,过了几年又获准恢复原籍。最终死在家中。吴英,字为高,泉州人,寄籍莆田。康熙二年,因金门、厦门作战有功,授任都司。耿精忠发动变乱时,任浙江提督左军游击。适逢宁海将军巡视军队,询问谁可以担当重任。提督以吴英回答,于是授吴英为先锋。历次作战都有功劳,升任副将,担任浙、闽总督中军,不久镇守同安。当时沿海实行迁界,百姓失去产业。适逢灾年,他请求总督姚启圣准许百姓出海捕鱼,救活了很多人。调任兴化镇。康熙二十二年夏六月,清军征伐台湾,吴英于是统率陆军担任副将。攻克澎湖后,在东宁驻军数月。他禁止暴行,查问奸邪,市集店铺没有受到扰乱。凯旋入朝觐见,皇帝下温和的诏旨嘉奖褒扬。调任舟山,不久升任四川提督。过了十一年,授任福建陆路提督,后来改任水师提督。之后因年老请求退休,加授威略将军,死后追赠太子少保。台湾人在郡治为他建立祠堂,如今已经倾圮。朱天贵,是福建莆田人,担任延平郡王的部将,任楼船左镇。康熙十九年,清军征伐思明,他跟随督师林升抵抗。交战时投降,授任总兵,历任官职直到平阳镇。康熙二十年,总督姚启圣上奏调他到福建。第二年夏六月,靖海将军施琅征伐台湾,朱天贵跟随出征。在澎湖大战中,他被炮弹击中而死。姚启圣上报他的功劳,皇帝下诏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壮。当时在平定台湾战役中立功的将领有:海坛总兵林贤、金门总兵陈龙、铜山总兵陈昌、厦门总兵杨嘉瑞,副将蒋懋勋、林葵、詹六奇,参将罗士珍,游击林瀚、王朝俊、许毅、张胜、何应元、曾成功、吴辉、赵邦式,二等侍卫吴启爵;他们分别晋封,等级各有不同。连横说:施琅原是郑氏的部将,获罪后归附清朝,于是借助满人覆灭明朝社稷,实在残忍!施琅有像伍员那样的怨仇,却制定了灭楚的谋略,我又有什么可责怪他的呢?只是可惜台湾没有申包胥,不能发动复楚的举动。悲哉!吴球、刘却列传 台湾归属清朝以后,人们思念故国,时常谋划复兴明朝。民变一共发生了十多起,其中以吴球为首。吴球是明朝遗民,居住在诸罗的新港。他一向有志向,曾同草泽中的豪杰谋划发动大事,但尚未行动。朱佑龙是明朝后裔,明朝覆亡后居住在乡村,是真正与吴球平素往来的人;朱佑龙也有志向。康熙三十五年秋七月初一日,吴球家设兰盆会并演戏,来了十几个人。他的妹夫陈枢恰好来访;陈枢是凤山县的粮吏,当时正在侵吞官粮,担心事情败露获罪。这天夜里吴球留他宴饮,众人欢呼狂饮。席间听到有人谈及官吏暴虐的情形,大家都叹息。吴球说:『我们这些亡国之人,地位比猪狗还低贱。生死和任意宰割,都由他们掌握。也只能怨恨自己生不逢时罢了,还能说什么呢?』陈枢听后愤然起身说:『诸位难道都没有血性吗?大丈夫也应当自己做一番事业!』吴球说:『弟弟本来就是有心人,只是担心志同道合的人太少。』众人都说:『吴大哥如果有所吩咐,我们愿以生死相从。』当时大家都已经喝醉了。吴球又说:『我们长久遭受残暴统治,全台湾都充满愤怒和怨恨。如今如果发动大事,推举佑龙兄为首,以恢复明朝为号召,向四方招集,那么台湾同道一定会有人帮助我们。』 众人举杯立誓,约定日期起兵,然后各自散去。陈枢藏在吴球家中,招募的人逐渐增多。他的同党余金声和保长林盛友,约定互相帮助。林盛友假装答应,连夜跑到郡里报告变乱。郡吏听说后,发檄文命北路参将陈贵前往捉拿。吴球谋划抵抗。初八日,他集合众人,排列武器等待。又分别通知南北各处,但招募尚未完成,众人疑惧,不敢响应。官兵到达,吴球奋力作战却不能取胜,被捕。陈枢等六人也一同被俘,他们的住宅被毁。押到郡中审讯后,才全部查明他们的谋划,众人都被杀了。朱佑龙逃入山中,五年后又发生刘却之变。

刘却亦诸罗人,为管事。精技击,以武力雄一乡,四方无赖群附之。歃血为盟,集健儿数百。所居村,盗无敢入者。众中有谋起事者,虑却不许,乃夜燃樟脑瓦上,火光熊熊,上灼云汉。却见之大惊,众相聚语,以为吉兆。却颇自负,遂谋起事。当是时,明室虽亡,而种性之念,尚濡人心。且台自归清后,视之亦不甚惜,守土官又无能为,却轻之。穴地于舍,佯置田器,治军械,约日举兵。康熙四十年冬十二月初七日,遍召其党,扬旗击鼓,攻下茄苳营,毁之。袭茅港尾,入市中,汛兵见而走。附近熟番亦为乱,掠劫民家。却退次急水溪。北路参将白通隆整军以御,镇、道两标亦发兵援之。十二日,官兵大集,战于急水溪,杀伤相当。已而却败,党人陈华、何正等十余人皆死。却入山,众各散去。越二年,又谋起事,往来北港,密集其徒。二月上旬,至秀水庄,为官兵侦知。却执棒立门外,上下飞击,当者莫不辟易。乃火其居,夺围出,中弹仆,禽之。解郡,戮于市。长子某亦杖毙,妻孥皆发配。

连横曰:吴球、刘却以编户之细民,抱宗邦之隐痛,奋身而起,前后就屠。人笑其愚,我钦其勇。鸟乎!此岂有激而为着欤?

朱一贵列传

朱一贵,少名祖,漳之长泰人,或言郑氏部将也。明亡后,居罗汉内门,饲鸭为生。地辽远,政令莫及,性任侠,所往来多故国遗民、草泽壮士,以至奇僧剑客;留宿其家,宰鸭煮酒,痛谭亡国事,每至悲歔不已。当是时,升平日久,守土恬嬉,绝不以吏治民生为意。一贵心易之。康熙六十年春,凤山知县缺,知府王珍摄县篆,委政次子,事苞苴,征税苛刻。县民怨之。又以风闻治盟歃者数十人,违禁入山伐竹数百人,众莫可诉。黄殿者,亦罗汉门人,与一贵善,谋起兵,诛贪吏,集众数百人。三月,李勇、吴外、郑定瑞等相率至一贵家。聚谋曰:『今地方长官但知沉湎樗蒲尔,政乱刑繁,兵民瓦解,欲举大事,此其时矣』。一贵曰:我姓朱,若以明朝后裔光复旧物,以号召乡里,则归者必众』。佥曰:『可』。四月十九日,李勇、吴外、郑定瑞、王玉全、陈印等五十有二人,就黄殿家奉一贵为主,焚表结盟,椎牛飨士,至者千数百人。树红旗,书大元帅朱。夜攻冈山汛,克之。报至,总兵欧阳凯议出师。中营游击刘得紫请行,弗许。命右营游击周应龙率兵四百往;又白道府,遣台湾县丞冯廸调新港、目加溜湾、萧垄、麻豆四社番随行。是日小雨,应龙行五里,驻半路店。翌日,复行十五里,屯角带围。一贵出槺榔林,败把总张文学,多获军装。应龙隔一溪,不能救。遂略大湖而去。粤人杜君英居凤山之下淡水,闻一贵起兵,揭旗应,有众数百人。

译刘却也是诸罗人,担任管事。他精通武艺,凭武力称雄一乡,四方的无赖都聚集依附于他。他们歃血结盟,聚集了几百名壮士。刘却所居住的村庄,盗贼没有敢进入的。众人中有人谋划起事,担心刘却不答应,于是夜里把樟脑放在瓦上点燃,火光熊熊,直冲云霄。刘却看见后大为惊异,众人聚在一起谈论,认为这是吉兆。刘却颇为自负,于是谋划起事。当时明朝虽然已经灭亡,但对明朝种族和血统的观念仍然浸润人心。况且台湾自归清后,清廷也不十分珍惜这片地方,守土官又无所作为,刘却便轻视他们。他在住宅中挖地道,假装放置农具,暗中修治军械,约定日期起兵。康熙四十年冬十二月初七日,他把同党全部召集起来,打旗击鼓,攻下茄苳营并将其毁掉。又袭击茅港尾,进入市中,巡汛兵看见后逃走。附近的熟番也趁机作乱,抢掠百姓人家。刘却退到急水溪驻扎。北路参将白通隆整顿军队抵御,镇、道两标也发兵援助。十二日,官兵大举集结,在急水溪交战,双方杀伤人数相当。不久刘却战败,同党陈华、何正等十多人都战死。刘却逃入山中,众人各自散去。过了两年,他又谋划起事,往来于北港之间,秘密聚集党徒。二月上旬,刘却到了秀水庄,被官兵侦察得知。刘却手持棍棒站在门外,上下飞舞击打,凡是迎面而来的官兵无不退避。官兵于是放火焚烧他的住所,刘却冲破包围逃出,却中弹倒下,被擒获。押到郡中,在市集处死。他的大儿子某也被杖刑打死,妻子儿女全部发配。连横说:吴球、刘却只是编入户籍的微贱百姓,却怀抱着对故国的深沉痛苦,奋起行动,先后都被杀害。人们嘲笑他们愚蠢,我却钦佩他们的勇气。唉!这难道不是受到激发而成为著名人物的吗?朱一贵列传 朱一贵,小时候名叫祖,是漳州长泰人,有人说他曾是郑氏部将。明朝灭亡后,他居住在罗汉内门,以养鸭为生。那里地处偏远,政令无法到达;他生性任侠,来往的人多是故国遗民、乡野壮士,甚至还有奇僧和剑客。他们留宿在他家,他便杀鸭煮酒,痛谈亡国之事,每每悲叹不止。当时太平日子已经持续很久,守土官员安逸嬉游,完全不把吏治和民生放在心上。朱一贵对此很不满。康熙六十年春,凤山县知县出缺,知府王珍代理县衙事务,却把政事交给次子办理,接受贿赂,征税苛刻。县民都怨恨他。王珍又根据传闻,查办结盟歃血的几十人,以及违反禁令进山砍伐竹子的几百人,众人都没有地方申诉。黄殿也是罗汉门人,同朱一贵交好,便谋划起兵,诛杀贪官,聚集了几百人。三月,李勇、吴外、郑定瑞等相继来到朱一贵家中。众人聚在一起商议说:『如今地方长官只知道沉湎于赌博,政事混乱、刑罚繁多,军民离散,想要发动大事,现在正是时候。』朱一贵说:『我姓朱,如果以明朝后裔的身份光复旧有疆土,向乡里发出号召,那么归附的人一定很多。』众人都说:『可以。』四月十九日,李勇、吴外、郑定瑞、王玉全、陈印等五十二人,在黄殿家奉朱一贵为首领,焚烧表文结盟,杀牛设宴犒劳士卒,到来的人有一千几百。竖起红旗,上面写着“大元帅朱”。夜里进攻冈山汛,攻克了它。消息传到后,总兵欧阳凯商议出兵。中营游击刘得紫请求出战,没有获准。于是命右营游击周应龙率领四百名士兵前往;又告知道、府,派台湾县丞冯廸调集新港、目加溜湾、萧垄、麻豆四社的番人随军同行。这天下着小雨,周应龙走了五里,驻扎在半路店。第二天又走了十五里,在角带围驻军。朱一贵从槺榔林出兵,击败把总张文学,缴获了许多军装。周应龙与他隔着一条溪,无法救援,于是朱一贵掠过大湖离去。粤人杜君英住在凤山下淡水,听

而郭国正、翁义起草潭,戴穆、江国论起下埤头,林曹、林骞、林琏起新园,王忠起小琉球,皆愿从君英,约一贵共事。于是一贵移屯冈山之麓。应龙至小冈山,两军遇战。一贵退驻袁交友庄,应龙亦收兵回二滥,纵焚掠。土番乘势多杀人,所在骚动。进扎楠梓玩,而君英已破下淡水汛矣。南路营参将苗景龙请援。应龙至赤山,一贵、君英合击之,踉跄走。千总陈元战死,把总周应遂被禽。一贵逐之,追府治。君英亦别破凤山,杀杷总林富;守备马定国战败自刎死。苗景龙走万丹,为郭国正所杀,以其头献一贵。郡中骤闻赤山之败,哗然大震,文武各遣眷宵遁,先后驾舟出鹿耳门。土民亦相率逃窜。总兵欧阳凯率兵千余,出驻春牛埔;水师副将许云亦率兵五百来会,时尚未有城也。军中夜惊,镇兵四散,黎明稍集。四月晦,一贵兵至。许云拒战,水师奋勇,陆师继之。一贵稍却,屯芊蓁林。五月朔,一贵复至,君英亦率所部来,众可数万。镇兵未战而溃,把总杨泰刺欧阳凯坠马,众馘其首。守备胡忠义、千总蒋子龙、把总林彦、石琳皆死,游击刘得紫、守备张成俱被禽,许云力战,与游击游崇功、千总林文煌、赵奇奉、把总李茂吉、皆阵没,余各驾舟逃。巡道梁文煊、知府王珍、同知王礼、台湾知县吴观域、县丞冯迪、典史王定国、诸罗知县朱夔、典史张青远偕走澎湖。君英先入,驻镇署;一贵继至,驻道署。出示安民,禁杀掠。开赤嵌楼,郑氏以贮军器,四十年来莫有启者,得大炮、刀鎗、硝磺、弹药甚多。是日,诸罗县人赖池、张岳、郑惟晃、赖元改、万和尚、林泰、萧春等起兵应。越三日,破县治。北路营参将罗万仓战死,赖池、张岳以其首来献。众见全台俱得,奉一贵为中兴王。一贵冠通天冠,黄袍玉带,筑坛受贺,祭天地列祖列宗及延平郡王,遵故明,建元永和。布告中外曰。『在昔胡元猾夏,窃号神州,秽德彰闻,毒逋四海。我太祖高皇帝提剑而起,群士景从,以恢复区宇,日月重光,传之万■〈示冀〉。逆闯不道,弄兵潢池,震动京师,帝、后殉国。地坼天崩,椎心泣血。东南忠义,再造邦基,秣马厉兵,方谋讨贼。何图建虏,乘隙而入,藉言仗义,肆其穷凶。窃据我都邑,奴僇我人民,颠覆我邦家,殄灭我制度。长蛇封豕,搏噬无遗。遂使神明冑子,降为舆台;锦绣江山,沦于左衽。鸟乎痛哉!延平郡王精忠大义,应运而生,开府思明,经略闽粤。旌旗所指,喋血关河,使彼建虏,疲于奔命。则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戮力同仇,效命宗国。南京之役,大勋未集,移师东下,用启台湾。率我先民,以造新邑,遥奉正朔,永戴本朝。

译说朱一贵起兵,便竖旗响应,聚众几百人。郭国正在草潭起兵,戴穆、江国论在下埤头起兵,林曹、林骞、林琏在新园起兵,王忠在小琉球起兵,他们都愿意跟随杜君英,并约定同朱一贵共同举事。于是朱一贵移军驻扎在冈山山脚。周应龙到达小冈山,双方交战。朱一贵退驻袁交友庄,周应龙也收兵退回二滥,放纵部下焚烧抢掠。土番乘势杀人甚多,各处都发生骚动。清军进驻楠梓玩时,杜君英已经攻破下淡水汛。南路营参将苗景龙请求援军。周应龙到达赤山,朱一贵和杜君英合兵攻击他,他踉跄逃走。千总陈元战死,把总周应被擒。朱一贵追击清军,追到府治。杜君英也另外攻破凤山,杀死把总林富;守备马定国战败后自刎而死。苗景龙逃到万丹,被郭国正杀死,郭国正把他的首级献给朱一贵。郡中突然听到赤山战败的消息,哗然震动,文武官员各自带着家眷连夜逃走,先后驾船从鹿耳门出海。土著百姓也相继逃窜。总兵欧阳凯率一千多名士兵出城,驻扎在春牛埔;水师副将许云也率五百名士兵前来会合,当时那里还没有城墙。军中夜间受惊,镇兵四散,黎明时才稍稍聚集。四月月底,朱一贵的军队到达。许云迎战,水师奋勇作战,陆军随后跟上。朱一贵稍稍退却,驻扎在芊蓁林。五月初一,朱一贵再次进兵,杜君英也率领所部前来,人数可达几万。镇兵尚未交战就溃败,把总杨泰刺杀欧阳凯,使他坠马,众人割下了他的首级。守备胡忠义、千总蒋子龙、把总林彦、石琳都战死;游击刘得紫、守备张成一同被擒;许云奋力作战,与游击游崇功、千总林文煌、赵奇奉、把总李茂吉都战死阵中,其余人各自驾船逃走。巡道梁文煊、知府王珍、同知王礼、台湾知县吴观域、县丞冯迪、典史王定国、诸罗知县朱夔、典史张青远一起逃往澎湖。杜君英先进入府城,驻扎在镇署;朱一贵随后到达,驻扎在道署。他们发布安抚百姓的告示,禁止杀人抢掠。打开赤嵌楼,郑氏曾用它储藏军械,四十年来没有人开启过,得到大炮、刀枪、硝磺、弹药等物资很多。这天,诸罗县人赖池、张岳、郑惟晃、赖元改、万和尚、林泰、萧春等起兵响应。过了三天,攻破县治。北路营参将罗万仓战死,赖池、张岳带着他的首级前来献上。众人见全台湾都已取得,便拥立朱一贵为中兴王。朱一贵戴通天冠,穿黄袍、系玉带,筑坛接受祝贺,祭祀天地、列祖列宗和延平郡王,遵循旧明制度,建年号为永和。于是向中外发布告示说:『从前胡元扰乱中夏,窃据神州,污秽的德行广为人知,把祸害施加给天下四海。我的太祖高皇帝提剑起兵,群士仰慕追随,以恢复天下疆土,使日月重新光明,把国家传给万■〈示冀〉。逆贼闯王不守道义,在民间妄动兵戈,震动京师,皇帝和皇后以身殉国。大地崩裂、苍天倾覆,捶胸顿足,泣不成声。东南的忠臣义士正要重新建立国家根基,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谋划讨伐贼寇,哪里料到建虏乘隙而入,假借仗义之名,肆意施行凶暴。他们窃据我们的都城和疆邑,奴役屠戮我们的百姓,颠覆我们的国家,灭绝我们的制度。像长蛇和大猪一样,搏击吞噬,毫不留下余地。于是使神明贵胄的后代降为舆台,锦绣江山沦陷于左衽之俗。唉,何其痛苦!延平郡王怀着精诚忠贞和大义,应时而生,在思明开府,经营闽、粤。他的旌旗所指之处,关河间血流成河,使那些建虏疲于奔命。又有勇猛之士、不怀二心的臣子,合力同仇敌忾,为国家献出生命。南京战役中,大功尚未完成,便移师东下,由此开辟了台湾。他率领我们的先民建立新城邑,遥奉正朔,永远尊戴本朝。他们积蓄锐气、休养精神,等待时

蓄锐养精,俟时而动。虽张坚之王扶余、田横之居海岛,史策所载,犹未若斯之烈也。天未厌祸,大星遽殒,兴王之气,猝尔销沈。然东都片壤,犹足以抗衡海上焉。嗣王冲幼,辅政非人,大厦将倾,一木难柱。以故权奸窃柄,偷事宴安,叛将称戈,甘为罪首。

译机行动。即使是张坚建立王扶余国、田横退居海岛这样的事,史书所记,也还不如这里的壮烈。上天还没有厌弃灾祸,大星突然陨落,兴王的气运猝然消沉。然而东都这一小块土地,仍然足以在海上抗衡敌人。继承王位的人年幼,辅政又用非其人,大厦将要倾倒,单靠一根木头难以支撑。因此奸臣窃取权柄,只顾苟且享受安逸,叛将举兵,甘愿成为罪魁。

沧海横流,载胥及溺,茫茫九州岛,无复我子孙托足之所矣。哀哉!夫盛衰者时也,强弱者势也,成败者人也,兴亡者天也。古人有言,炎炎之火,可焚昆冈。是以夏后一成,能复故国,楚人三户,足以亡秦;况以中国之大,人民之众,忠臣义士之眷怀本朝,而谓不足以诛建虏者乎?不佞世受国恩,痛心异族。窜逃荒谷,莫敢自遑。伫苦停辛,垂四十载。今天启其衷,人思其旧,揆时度势,否极泰来。爰举义旗,为天下倡。群贤霞蔚,多士云兴;一鼓功成,克有全土。此则列圣在天之灵实式以凭,而中兴之运可操左券也。夫台湾虽小,固延郡平王肇造之土也。绝长补短,犹方千里。重以山河之固、风涛之险、物产之饶、甲兵之足,进则可以克敌,退则可以自存。博我皇道,宏我汉京,此其时矣。唯是新邦初建,庶事待兴,引企英豪,同襄治理。然后奖帅三军,横渡大海,会师北伐,饮马长城;捣彼虏庭,歼其丑类,使胡元之辙,复见于今,斯为快尔。所望江东耆艾、河朔健儿,岭表孤忠,中原旧曲,各整义师,以匡诸夏。则齐桓攘夷之业,晋文勤王之劳,赫赫宗盟,于今为烈。其或甘心事敌,以抗颜行、斧钺之诛,罪在不赦。夫非常之原,黎民所惧,救国之志,人有同心。敢布区区,咸知大义。二三君子,尚克图之』。于是大封诸将:以王玉全为国师,王君彩、洪陈为太师,杜君英、陈福寿、李勇、吴外、翁飞虎、陈印、戴穆、郑定瑞、郭国正、颜子京、杨来、黄殿、刘国基、黄日升、江国论、王忠、林曹、薛菊、林骞、林琏、陈正达、张秀、赖池、赖元改、郑惟晃、郑文苑、陈成等为国公,张岳不受公爵,为将军,陈灿、苏天威等为侯,张阿山、卓敬、陈国进等为都督,萧斌、詹遴为尚书,内阁办事,麻恩、林玉为辅弼大将军。文自部科以下,武自副参以下,凡数十人。郑定瑞、苏天威尤骁勇,命率兵三千,守鹿耳门。饬兵民蓄发,复明制。

译沧海横流,所有人都将陷入沉溺,茫茫九州岛,再也没有我们子孙可以立足的地方了。悲哀啊!国家的盛衰取决于时势,力量的强弱取决于形势,成败取决于人的作为,兴亡则取决于天命。古人有句话说,熊熊燃烧的大火,足以焚毁昆仑山。正因为如此,夏后只凭一成之众也能复兴故国,楚国只剩三户也足以灭亡秦朝;何况中国土地如此广大、人民如此众多,忠臣义士又都眷恋本朝,难道还会不足以诛灭建虏吗?我不才,世代承受国家恩泽,对异族入侵痛心疾首。逃窜在荒山深谷之中,连片刻安宁也不敢有。忍受苦难、停留艰辛,将近四十年。如今上天启发人心,人们思念旧朝,审度时势、衡量形势,坏到极点之后就会转好。因此举起义旗,向天下倡导。群贤如彩霞般涌现,众多士人如云般兴起;一鼓作气便建成功业,终于取得了全台湾。这实在是仰赖列圣在天之灵,中兴的时运也已经稳操胜券。台湾虽然狭小,本来就是延平郡王开始创建的土地。取长补短,面积仍有方圆千里。再加上山河坚固、风涛险恶、物产丰富、武器军队充足,进可以战胜敌人,退可以自保。扩大我们的皇道,宏扬我们的汉家京城,时机就在今天。只是新国家刚刚建立,各项事务都等待兴办,希望招揽天下英豪,共同辅佐治理。然后奖赏和统率三军,横渡大海,向北会师征伐,直到在长城下饮马;捣毁敌人的朝廷,消灭他们的丑类,使胡元覆灭的旧事重新在今天出现,这才痛快。所希望的是江东的老年贤者、黄河以北的健儿、岭南的孤忠之士以及中原的旧部,各自整顿义军,以匡救华夏。这样,齐桓公攘除夷狄的功业、晋文公勤王的劳绩,显赫的宗族盟约,在今天就会更加光耀。那些甘心侍奉敌人,敢于厚颜抗拒,等待斧钺诛杀的人,罪不可赦。非常之举,百姓所畏惧;拯救国家的志向,人人都同心。我冒昧陈述这番微薄意见,希望大家都能明白大义。诸位君子,希望你们能够谋划实行。』于是大封各位将领:任命王玉全为国师,王君彩、洪陈为太师;杜君英、陈福寿、李勇、吴外、翁飞虎、陈印、戴穆、郑定瑞、郭国正、颜子京、杨来、黄殿、刘国基、黄日升、江国论、王忠、林曹、薛菊、林骞、林琏、陈正达、张秀、赖池、赖元改、郑惟晃、郑文苑、陈成等为国公;张岳不接受公爵,改任将军;陈灿、苏天威等为侯;张阿山、卓敬、陈国进等为都督;萧斌、詹遴为尚书,办理内阁事务;麻恩、林玉为辅弼大将军。文官从部、科官员以下,武官从副将、参将以下,共有几十人。郑定瑞、苏天威尤其骁勇,命令他们率领三千士兵,守卫鹿耳门。命令军民蓄发,恢复明朝制度。

初,君英入府时,欲立其子会三为王,众不服。君英恚甚,每事骄蹇,掠妇女七人,闭署中。一贵出令禁淫掠。戴穆强娶民女,一贵杀之。洪阵私鬻官札,亦杀之。众震震悚。君英所掠女,有吴外戚属。外请释,不听,怒欲相攻。一贵曰:『立国之初,宜严法典,如此妄举,何以长民』?遣杨来、林琏让之,君英不从,且拘使。一贵怒,命李勇、郭国正讨之。君英败,率粤人数万,北走虎尾溪,驻猫儿干。淡水营守备陈策闻变,勒兵守要害。有范景文者潜入境,谋起事,被杀。策急遣人渡厦门请救。方是时,闽浙总督觉罗满保既接台变之报。兼程赴厦,檄南澳镇总兵蓝廷珍出师,而水师提督施世骠已先赴澎湖矣。六月十六日黎明,清军抵鹿耳门。天威率兵据险,炮台亦发炮以拒,别以小舟往来奋击。清军前锋林亮、董方以六巨舟冒死进,发炮还攻。两军合战,血溅声喧,迄未胜负。亮望炮台火药堆积,弹中其中,轰然大震,烈焰燔空。天威退安平,清军复至,与定瑞列兵迎。鏖战数,亮方陷阵,廷珍率大队继之,众可五千。天威退驻东都。翌日,一贵遣杨来、颜子京、张阿山、翁飞虎率兵八千余人,取安平。清军拒战,别以一队会战于四鲲身,及暮始息。越日,复战于涂墼埕。其明日,一贵以李勇、吴外、张阿山、翁飞虎、陈印、杨来、郭国正等统兵数万,驾牛车,列盾为阵,复取安平,大战于二鲲身。飞虎气锐,率所部鸟龙旗为先锋,驱车拥盾,冒炮火冲突而至。大队继之,颇杀伤。清军不能当,■〈目咢〉眙相视。廷珍见势迫,亲督大炮,连环齐发,盾不能御,飞虎弃车而走,短兵接战,死伤枕籍。清军援至,又以炮船附岸夹击。飞虎犹力战,终不敌,乃退保东都。一贵议战守之计,王玉全曰:『东都之险,在于安平。安平已失,无险可据。不如退守诸罗,扼财赋之区,用民番之众,表裹山河,犹无害也』。江国论曰:『古人有言,卧榻之侧,岂容鼾睡?今清军在安平,战胜而骄,臣愿率一旅,从西港仔偏袭之。邀天之幸,乃为后图』。一贵曰:『将军为国效命,忠勇可嘉』。命林曹、黄殿、林骞、林琏等偕往。世骠接报,密遣林亮、董方、魏大猷、洪平以兵千二百名来拒。翌早,廷珍知其事,急晤世骠曰:『谋必出于万全,岂可怙胜轻举?闻敌多在萧垄、麻豆之间,西港仔乃其肘下,距府不远,呼应立至;又多竹林可埋伏。彼如以数千人分布要害,四面掩击,则我军危矣』。世骠瞿然曰:『如何』?廷珍曰:『我当亲往』。二十一日初昏,留所部三分之一会攻府治,率舟师五千五百余人而进。而国论已与林亮、董方大战于苏厝甲,清军将败。廷珍分兵八队,白领麾下五百为中军。国论邀战,呼声动地,无不奋勇突击,死伤相当。然清军势盛,乃收军而退。薄暮至犁头店,夜往劫营,廷珍有备,不利。翌日,复战于木栅。世骠亦率军以攻府治之南,一贵自率诸将拒战。自晨至于日旰,营垒尽失,乃率所部而北。世骠、廷珍以次入郡。捷报厦门,总督满保以廷珍署台湾总兵,命兴泉道陶范赍上谕至台,并署台厦道事。汀州知府高铎知台湾府,建宁通判孙鲁署台湾府同知,兼摄县事。海澄知县刘光泗署凤山,漳浦知县汪绅文署诸罗。一贵之北去也,驻大穆降。廷珍以参将王万化、林政等南下,收凤山县。颜子京、郑定瑞等拒战不利,遂被杀。以游击林秀、薄有成等攻大穆降。一贵走湾裹溪。清军追之。走下茄苳。

初,漳浦人王仁和往来沟尾庄,与庄人杨石善。知其族杨旭、杨雄等为一方巨擘,可与谋。以言餂之,石许焉。仁和密告廷珍,各与以守备、千总衔札,令禽一贵。而苏山、黄遵为、李祖赍书于杨旭,亦与谋。于是密纠沟尾等庄乡壮以待。闰月初五日,一贵率千数百人至。旭、雄椎牛飨之,许号召六庄子弟以助。一贵曰:『能如是,岂唯孤受其赐;其自大祖以下实嘉赉之』。翌日,赴月眉潭庄,雄邀其归。薄暮大雨,分所部居,集六庄乡壮佯为守护,潜以水灌所带之炮。夜阑大呼,一贵惊起,伏者尽出,遂被禽。王玉全、翁飞虎、张阿山在焉,吴外、陈却率众突围出,余多走。旭缚一贵置牛车,赴八掌溪,交游击林秀解赴世骠营。廷珍会讯。一贵岸然立。廷珍叱之跪,不从。廷珍骂曰:『朝廷深仁厚泽,待汝不薄。汝何反?速自陈』。一贵曰:『孤为大明臣子,兴师光复。何言反?汝等堂堂汉人,寸心事虏,乃真反尔』。廷珍怒,命捶其足,至不能立,伏地而号。顾飞虎曰:『大丈夫死忠义尔。事之不成,天也。卿其无怼』。对曰:『君有所命,敢不勉从』。于是槛送厦门,满保命解赴北京。

译起初,杜君英进入府城时,想立他的儿子会三为王,众人不服。他十分恼怒,做事常常骄横傲慢,抢掠了七名妇女,关在官署里。朱一贵下令禁止奸淫抢掠。戴穆强行娶民女,朱一贵杀了他。洪阵私下贩卖官府文书,也被杀掉。众人都震恐不安。杜君英所抢的女子中,有吴外的亲属。吴外请求释放她们,朱一贵不答应,他愤怒之下想要进攻。朱一贵说:『建国之初,应当严明法典,像这样胡乱行事,凭什么治理百姓?』于是派杨来、林琏去责备杜君英,杜君英不服,还把使者扣押起来。朱一贵大怒,命李勇、郭国正讨伐杜君英。杜君英战败,率领几万粤人向北逃到虎尾溪,驻扎在猫儿干。淡水营守备陈策听说发生变故,便整顿军队守卫要害。有个叫范景文的人暗中潜入其境内,谋划起事,被杀。陈策急忙派人渡海到厦门请求救援。正在这时,闽浙总督觉罗满保已经接到台湾发生变乱的报告。他日夜兼程赶到厦门,下令南澳镇总兵蓝廷珍出兵,而水师提督施世骠已经先到澎湖。六月十六日黎明,清军抵达鹿耳门。苏天威率兵据守险要,炮台也开炮抵抗,另派小船往来奋力攻击。清军前锋林亮、董方驾驶六艘巨船冒死前进,开炮还击。两军交战,鲜血飞溅,喊杀声震天,始终没有分出胜负。林亮望见炮台上火药堆积,炮弹击中其中,轰然一声巨响,烈焰冲上天空。苏天威退守安平,清军再次逼近,他与郑定瑞列阵迎战。激战了几次,林亮才冲入敌阵,蓝廷珍率大队随后跟进,兵力约五千人。苏天威退驻东都。第二天,朱一贵派杨来、颜子京、张阿山、翁飞虎率八千多人攻取安平。清军迎战,另派一队在四鲲身交战,直到傍晚才停息。第二天,又在涂墼埕交战。再过一天,朱一贵让李勇、吴外、张阿山、翁飞虎、陈印、杨来、郭国正等统率几万军队,驾着牛车,排列盾牌结阵,再次攻取安平,在二鲲身展开大战。翁飞虎士气锐利,率领所部打着鸟龙旗担任先锋,驱赶牛车、拥着盾牌,冒着炮火冲杀而来。大队随后跟进,杀伤了不少清军。清军抵挡不住,惊愕地面面相觑。蓝廷珍见形势危急,亲自督促大炮连续齐射,盾牌无法抵挡,翁飞虎丢下牛车逃走,双方短兵相接,死伤者尸体横陈。清军援兵到达,又派炮船靠岸夹击。翁飞虎仍然奋力作战,最终不能取胜,于是退守东都。朱一贵商议攻战和防守的计策。王玉全说:『东都的险要,在于安平。安平已经失守,就没有险要可以凭借。不如退守诸罗,扼守财赋聚集的地区,利用百姓和番人的众多兵力,以山河作为内外屏障,仍然没有害处。』江国论说:『古人有句话说,卧榻旁边,难道能容许别人打鼾安睡吗?如今清军驻扎在安平,打了胜仗正骄傲,我愿率领一支军队,从西港仔侧面袭击他们。若能侥幸得到上天帮助,便可作为日后图谋的基础。』朱一贵说:『将军为国效命,忠诚勇敢,值得嘉奖。』于是命林曹、黄殿、林骞、林琏等一同前往。施世骠得到消息后,秘密派遣林亮、董方、魏大猷、洪平率一千二百名士兵前去抵御。第二天早晨,蓝廷珍得知此事,急忙会见施世骠说:『谋划必须从万全考虑,怎么可以倚仗胜利而轻率行动?听说敌军多在萧垄、麻豆之间,西港仔正在他们肘腋之下,距离府城不远,呼应很快就能到达;而且那里竹林很多,可以埋伏。如果他们把几千人分布在要害处,从四面夹击,那么我军就危险了。』施世骠惊问:『怎么办?』蓝廷珍说:『我应当亲自前往。』二十一日黄昏时,留下所部三分之一会同进攻府治,自己率领五千五百多人的水师前进。这时江国论已经同林亮、董方在苏厝甲大战,清军将要败退。蓝廷珍把军队分为八队,亲自率领部下五百人作为中军。江国论邀战,喊声震动大地,众人无不奋勇突击,双方死伤相当。然而清军势力强盛,于是收兵后退。傍晚到达犁头店,夜里前往劫营,蓝廷珍已有防备,清军行动不利。第二天,又在木栅交战。施世骠也率军进攻府治南面,朱一贵亲自率领各将拒战。从早晨一直到天色已晚,营垒全部失守,朱一贵于是率领部下向北逃走。施世骠、蓝廷珍依次进入郡城。捷报传到厦门,总督满保任命蓝廷珍署理台湾总兵,命兴泉道陶范携带上谕到台湾,并署理台厦道事务。汀州知府高铎任台湾府知府,建宁通判孙鲁署理台湾府同知,兼代理县事。海澄知县刘光泗署理凤山县,漳浦知县汪绅文署理诸罗县。朱一贵向北逃走时,驻扎在大穆降。蓝廷珍派参将王万化、林政等向南进军,收复凤山县。颜子京、郑定瑞等抵抗不利,随即被杀。又派游击林秀、薄有成等进攻大穆降。朱一贵逃到湾裹溪。清军追赶他,他逃往下茄苳。起初,漳浦人王仁和往来于沟尾庄,同庄人杨石交好。他知道杨石的族人杨旭、杨雄等是当地的巨头,可以同他们谋划,于是用言语试探他们,杨石答应了。王仁和秘密把此事告诉蓝廷珍,蓝廷珍分别给杨旭、杨雄等人守备、千总的衔札,命他们擒拿朱一贵。苏山、黄遵为、李祖又带着书信给杨旭,也参与谋划。于是他们秘密纠集沟尾等庄的乡勇等待。闰月初五日,朱一贵率领一千几百人到达。杨旭、杨雄杀牛设宴款待他,答应号召六庄子弟前来相助。朱一贵说:『如果能这样做,哪里只是我一人得到你们的恩赐?从我上溯到大祖,实在都会嘉奖你们。』第二天,他前往月眉潭庄,杨雄邀请他回来。傍晚下起大雨,他们分散驻扎部众,并召集六庄乡勇假装护卫,暗中用水浇湿朱一贵所带的火炮。深夜时突然大声呼喊,朱一贵惊醒,埋伏的人全部出来,于是将他擒获。王玉全、翁飞虎、张阿山也在那里;吴外、陈却率众冲破包围逃出,其余人大多逃散。杨旭把朱一贵捆绑起来放在牛车上,前往八掌溪,交给游击林秀押送到施世骠军营。蓝廷珍会同审讯。朱一贵傲然站立。蓝廷珍呵斥他跪下,他不肯。蓝廷珍骂道:『朝廷仁慈深厚,待你并不薄。你为什么反叛?赶快自己说明!』朱一贵说:『我是大明的臣子,起兵是为了光复明朝。说什么反叛?你们这些堂堂的汉人,内心侍奉胡虏,那才是真正的反叛!』蓝廷珍大怒,命人捶打他的脚,打到他不能站立,只能伏在地上号叫。朱一贵回头对翁飞虎说:『大丈夫只应为忠义而死。事情没有成功,是天意。你不要怨恨。』翁飞虎回答:『君主有所命令,我哪里敢不努力服从?』于是把朱一贵关入囚车押往厦门,满保命令将他解送北京。

初,赖池、张岳既掳诸罗,北路营千总陈徽、把总郑高遯入山,已而起兵来夺,杀赖元改,以其头祭参将罗万仓。一贵闻报,檄翁飞虎、江国论救之,复得诸罗。至是廷珍命游击朱文福、谢希贤等率兵至,万和尚被杀,杨来亦为大排竹人所戮。于是吴外、陈印、李勇、陈正达、林曹、林骞、林琏、郑惟晃、张看等次第被禽。淡水营守备陈策已引兵南下半线,谢希贤亦以兵北上,与援淡之军合。先是一贵起兵时,下淡水庄粤族侯观德、李直三等不从,独建大清义民旗,联络各庄,筹战守。一贵遣陈福寿、刘国基、薛菊、王忠、刘育等率众数万攻之。六月十九日,大战于下淡水溪。刘育阵殁。福寿败自刎,为左右所救,乃入山。刘国基、薛菊、王忠俱奔琅■〈王乔〉。外委陈章闻之,与林尚、苏庚驾船往,说以投诚。三人皆首肯。有提督差官至,举动傲岸,责以拜跪。王忠曰:『今若此,至郡可知』,遂遁去。章以刘国基、薛菊见廷珍。七月,江国论、郑元长集余党,树旗于阿猴林。廷珍发兵往,国论、元长俱窜北路。差员张腾霄邀之俱至。杜君英之去也,久处罗汉门山中。及闻陈福寿就抚,心稍动。廷珍檄守备施恩、陈祥说降。君英恐被绐,欲见福寿,询情实。廷珍即命福寿往。君英果出。越三日,其子会三亦出,皆留署中。居有顷,廷珍呼君英等至幕下,绐之曰:『顷得制府来书,欲授若辈备弁。今有船可速赴厦考验』。国论不可。廷珍叱曰:『汝福薄,固知非有官相者』。君英许诺;国论知不可留,亦请行。遂与陈福寿、郑元长、杜会三俱赴厦门。清保奏解北京,与一贵对质。讯之日,刑官问一贵曰:『汝一匹夫,敢谋大逆,果何为者』?一贵曰:『欲复大明尔。于是与李勇、吴外、陈印、王玉全、翁飞虎、张阿山俱被磔,亲属同坐。杜君英、杜会三、陈福寿以就抚故,斩于市。黄殿、江国论、郑元长等亦先后就戮。唯王忠窜入后山卑南觅,数年乃获。诏以台变文武诸员,令总督、提督会审。十二月十八日,悉斩于台湾。而一贵之役次第平。

连横曰:朱一贵之役,漳浦蓝鼎元从军,着平台纪略,其言多有可采。而曰:『台人平居好乱,既平复起』;此则诬蔑台人也。吾闻延平郡王入台之后,深虑部曲之忘宗国也,自倡天地会而为之首,其义以光复为归。延平既没,会章犹存。数传之后,遍及南北,且横渡大陆,浸淫于禹域人心今;之闽粤尤昌大焉。婆娑之洋,美丽之岛,唯王在天之灵,实式凭之。然则台湾之人固当以王之心为心也。顾吾观旧志,每蔑延平大义,而以一贵为盗贼者矣。夫中国史家,原无定见,成则王而败则寇。汉高、唐太亦自幸尔,被岂能贤于陈涉、李密哉?然则一贵特不幸尔。追翻前案,直笔昭彰,公道在人,千秋不泯。鼎元之言,固未足以为信也。

欧阳凯列传

欧阳凯,福建漳浦人。康熙五十七年,任台湾镇总兵,加左都督。

六十年春,朱一贵谋起事。有粤人高永寿者,负贩为生,途次见一病人,饿且死,救之,亦不问其姓名。一日至南路,遇之,欷歔感泣。引入山,置酒待,偕见一贵,刀鎗森列,具言起兵事。邀入党。佯许之,乘间走赴南路营告变。弗信。至府,复告镇署,凯亦弗信,且以为狂。会巡道梁文煊鞫问,坐妖言惑众论死,从宽递回原籍。

方是时,文恬武嬉,固不以治乱为意。已而一贵果起事,破冈山汛。报至,中营游击刘得紫请行,不许。右营游击周应龙,庞然魁伟,议论风生。令以兵四百人往。大败而逃。一贵逐之,迫府治。凯率镇兵出驻春牛埔,军中夜惊,黎明稍集。五月朔,一贵来攻。镇兵内乱,把总杨泰刺凯坠马,馘首去。右营守备胡忠义、千总蒋子龙、把总林彦、石琳皆战没。府治遂陷。事平,诏赠太子少保,赐祭塟,荫一子以守备用。

忠义,陕西长安人。子龙、林彦皆福建闽县人。琳,永定人,为汀州镇标中营把总,适带班兵渡台,赴战死。马定国陕西人,为台湾南路营守备,死于凤山。陈元,福建侯官人,为镇标左营千总。林富,福建长汀人,为南路营把总。皆死于赤山,各予恤,赐祭塟,荫一子以卫千总用。孙文元,云南人,康熙五十七年任台湾镇左营游击,及是兵败,走鹿耳门,投海死,赠拖色拉哈番,予恤,赐祭塟,荫一子以守备用。俱祀忠义祠。

译起初,赖池、张岳攻占诸罗后,北路营千总陈徽、把总郑高逃入山中,不久起兵前来夺取诸罗,杀死赖元改,把他的首级拿来祭奠参将罗万仓。朱一贵听到消息,发檄文命翁飞虎、江国论前去救援,又夺回了诸罗。到了这时,蓝廷珍命游击朱文福、谢希贤等率兵到达,万和尚被杀,杨来也被大排竹人杀死。于是吴外、陈印、李勇、陈正达、林曹、林骞、林琏、郑惟晃、张看等人相继被擒。淡水营守备陈策已经率兵南下到半线,谢希贤也率兵北上,同援助淡水的军队会合。此前朱一贵起兵时,下淡水庄的粤人侯观德、李直三等不肯服从,独自树立“大清义民”旗帜,联络各庄,筹划攻守。朱一贵派陈福寿、刘国基、薛菊、王忠、刘育等率领几万人进攻他们。六月十九日,双方在下淡水溪大战。刘育战死。陈福寿战败后自刎,被身边人救下,于是逃入山中。刘国基、薛菊、王忠都逃往琅■〈王乔〉。外委陈章听说后,同林尚、苏庚驾船前往,劝说他们投诚。三人都点头答应。恰好有提督派来的差官到达,举止傲慢,责令三人跪拜。王忠说:『现在就这样,到了郡城还不知道会怎样。』于是逃走。陈章带着刘国基、薛菊去见蓝廷珍。七月,江国论、郑元长聚集残余党众,在阿猴林竖起旗帜。蓝廷珍派兵前往,江国论、郑元长都逃往北路。差员张腾霄邀他们一同前来,他们才到达。杜君英离开后,长期藏在罗汉门山中。听说陈福寿接受招抚,心意稍有动摇。蓝廷珍发檄文命守备施恩、陈祥前去劝降。杜君英担心受骗,想见陈福寿,询问真实情况。蓝廷珍立即命陈福寿前往。杜君英果然出山。过了三天,他的儿子会三也出来,两人都留在官署中。住了一段时间后,蓝廷珍把杜君英等人叫到帐下,骗他们说:『刚刚收到制府的来信,想授予你们备弁的官职。现在有船,可以赶快前往厦门接受考验。』江国论不肯。蓝廷珍斥责他说:『你福分浅薄,本来就知道你不是有做官命的人。』杜君英答应了;江国论知道不能留下,也请求同行。于是他同陈福寿、郑元长、杜会三一起前往厦门。清廷保奏将他们押解北京,和朱一贵当面对质。审讯那天,刑官问朱一贵:『你一个普通百姓,竟敢谋划大逆之事,究竟是为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一贵说:“只是想恢复大明罢了。”于是,他和李勇、吴外、陈印、王玉全、翁飞虎、张阿山都被肢解处死,亲属也因连坐获罪。杜君英、杜会三、陈福寿因为接受招抚,被斩于市。黄殿、江国论、郑元长等人也先后被杀。只有王忠逃入后山卑南觅,几年后才被捕获。朝廷下诏,台湾发生变乱的文武各员,命总督、提督会同审讯。十二月十八日,全部在台湾斩首。朱一贵的这场战事于是逐步平定。连横说:朱一贵起兵时,漳浦人蓝鼎元从军,写有《平台纪略》,其中的话有许多值得采纳。但他说:“台湾人平时就喜欢作乱,平定后又再次起来。”这就是诬蔑台湾人了。我听说延平郡王进入台湾以后,深深担心部下忘掉故国,于是亲自倡导天地会并成为首领,以光复明朝为宗旨。延平郡王去世后,会中的章程仍然保存着。传了几代以后,天地会遍及南北,并且横渡大陆,逐渐深入禹域人的心中;在闽、粤尤其兴盛。因此,在这婆娑的海洋、美丽的岛屿上,只有先王在天之灵,确实能够凭借天地会的力量。既然如此,台湾人本来就应当把先王的心志作为自己的心志。可是我看旧志书,往往蔑视延平郡王的大义,把朱一贵说成盗贼。中国史家原本没有固定的见解,成功了就是王,失败了就是寇。汉高祖、唐太宗也只是侥幸成功罢了,难道他们就比陈涉、李密贤能吗?这样看来,朱一贵只是不幸失败罢了。如今追究并翻转过去的定案,用直笔彰明事实,公道自在人心,千秋万代也不会泯灭。蓝鼎元的话,当然不足以作为可信的定论。欧阳凯列传 欧阳凯,福建漳浦人。康熙五十七年,任台湾镇总兵,加左都督衔。康熙六十年春,朱一贵谋划起事。有个粤人高永寿,以背负货物贩卖为生,途中遇到一个病人,饿得将要死去,便救了他,也没有询问他的姓名。一天到了南路,又遇见这个人,那人抽泣流泪,感激不已,把他带入山中,置酒款待,并带他去见朱一贵。只见刀枪森严地排列着,他详细说明起兵的事情,邀请高永寿加入党羽。高永寿假意答应,乘机逃到南路营报告变乱。没有人相信。到了府城,他又向镇署报告,欧阳凯也不相信,还认为他是疯子。正逢巡道梁文煊审问此事,便以妖言惑众论罪判死,后来从宽处理,递解回原籍。当时,文官安于享乐,武将嬉游度日,本来就没有把国家的治乱放在心上。不久朱一贵果然起事,攻破冈山汛。消息传来,中营游击刘得紫请求出兵,未获允许。右营游击周应龙身材魁梧高大,议论滔滔不绝,于是命他率兵四百人前往,结果大败逃走。朱一贵追赶他们,逼近府治。欧阳凯率镇兵出城驻扎在春牛埔,军中夜间惊乱,直到黎明才稍稍集合起来。五月初一,朱一贵前来进攻。镇兵内部发生叛乱,把总杨泰刺伤欧阳凯,使他坠马,并割下他的首级带走。右营守备胡忠义、千总蒋子龙、把总林彦、石琳都战死。府治于是陷落。事情平定后,朝廷下诏追赠欧阳凯太子少保,赐予祭葬,荫封一子为守备用。胡忠义是陕西长安人。蒋子龙、林彦都是福建闽县人。石琳是永定人,任汀州镇标中营把总,恰好带领班兵渡海到台湾,赴战而死。马定国是陕西人,任台湾南路营守备,死于凤山。陈元是福建侯官人,任镇标左营千总。林富是福建长汀人,任南路营把总。他们都死于赤山,各自给予抚恤,赐祭葬,荫封一子为卫千总使用。孙文元是云南人,康熙五十七年任台湾镇左营游击,到了这次战败时,逃到鹿耳门,投海而死,追赠拖色拉哈番,给予抚恤,赐祭葬,荫封一子为守备用。他们都奉祀于忠义祠。

许云,福建海澄人,康熙五十七年,任台湾水师副将。朱一贵之役,南路既失,总兵欧阳凯出驻春牛埔、云率水师援之。五月朔,一贵攻府治。镇兵败,凯死,云冲突血战,与游击游崇功、千总林文煌、赵奇奉、把总李茂吉奋臂大呼,所向披靡。自黎明至于日中,矢穷炮尽,云重创,坠马步行,犹手刃数十人;弁兵俱没。次子方度在旁,顾之曰:『吾为副将,义当死。汝其速突围出,将安平、鹿耳门各炮封钉,无界敌』。方度从之。云遂阵没。事闻,赠他拉布勒哈番世袭,赐祭塟,荫一子以守备用。方度后随参将王万化攻鹿耳门、安平镇,有功,补台湾镇中营游击。

祟功,漳浦人,康熙六十年春,任水师左营游击,巡哨笨港。闻报,以兵还至鹿耳门,见文武眷舟逃出,叹曰:『官者,兵民之望。官眷逃,则人心散,大事去矣』!登岸赴敌。壻叩马请区处家属,叱之曰:『今日遑知有家哉』!麾军至春牛埔,手持大刀,左右驰突。遂战死。赠拖色拉哈番,赐祭塟,荫一子以守备用。奇逢广东人,文煌候官人,茂吉漳浦人,俱赐祭塟,荫一子,以卫千总用,入祀忠义祠。安平人士悯其死,别建五忠祠以祀。

罗万仓陕西宁夏人。康熙五十八年,任台湾北路营参将,驻诸罗。朱一贵之役,府治既失,万仓骤筹战备。五月初四日,赖池、张岳、郑维晃等率众来攻。万仓与千总陈徽、把总郑高、叶旺分门拒之,而自当其南,奋战尤烈。顾无援,所部略尽。陈碧以鎗刺其喉,颠,张岳、赖元改挥刀斩之,其头献一贵。妾蒋氏见乘马逃归,溅血被体,大呼曰:『吾夫其死矣』!遂自缢。事闻,赠拖色拉哈番世袭,赐祭塟,荫一子以守备用。蒋氏,下旨旌表,祀节烈祠。

蓝廷珍列传

蓝廷珍,字荆璞,福建漳浦人。少勤恪力田,忽有所怀,喟然叹曰:『吾其为持戟之士乎』!族祖理镇舟山,释耒从之。康熙三十四年,擢把总,累迁至温州镇右营游击。获海寇有功,五十八年春,迁澎湖副将,寻授南澳镇总兵。六十年夏五月,台湾朱一贵起兵据府治。闻警,简师徒,治军实,上书总督满保请行,并陈进兵事宜。满保赴厦,途次得书大喜,命统水陆军万二千名、战船四百余艘伐台。而水师提督施世骠已先至澎湖矣。会议军略,部署既定,以林亮、董方为先锋。六月十六日,进攻鹿耳门,克之。复攻安平,再克之,逼府治。一贵败不敢出。世骠用降者计,夜遣林亮、董方率兵千二百从西港仔暗渡,以出府治之背。廷珍见曰:『此诚奇计。顾彼众我寡,脱有失,将奈何』?世骠曰:『然则何如』?曰:『公宜速遣将弁至濑口、涂墼埕等处分道夹击。某当亲率大军,以继林、董二将之后,方可万全。府治恢复,在此数日间尔』。平明,大战于苏厝甲,一贵稍却;复战,追之至木栅,又败之茑松溪。一贵北去。遂入府治,而世骠至。闰八月,一贵被禽,地方渐平。署台湾镇总兵,仍统诸军。九月,世骠卒,署理提督印务,遂抚杜君英父子而械之,余党悉平。

译许云是福建海澄人,康熙五十七年任台湾水师副将。朱一贵起兵时,南路已经失守,总兵欧阳凯出驻春牛埔,许云率水师援助他。五月初一,朱一贵进攻府治。镇兵战败,欧阳凯战死,许云冲锋突击,浴血奋战,与游击游崇功、千总林文煌、赵奇奉、把总李茂吉奋臂高呼,所向无敌。从黎明战到中午,箭已用尽,炮弹也打光了。许云身负重伤,坠马后徒步行走,仍亲手杀了几十人;部将和士兵全部战死。他的次子方度在旁边,许云回头对他说:“我身为副将,按义理应当战死。你要赶快突围出去,把安平、鹿耳门各处的火炮封闭钉死,不要给敌人留下可利用的地方。”方度听从了他。许云于是战死阵中。事情上报后,追赠他他拉布勒哈番世袭,赐祭葬,荫封一子为守备用。方度后来跟随参将王万化攻打鹿耳门、安平镇,立有战功,补任台湾镇中营游击。游崇功是漳浦人,康熙六十年春任水师左营游击,负责巡哨笨港。听到战报后,率兵返回鹿耳门,看见文武官员的家眷乘船逃出,叹息说:“官员是士兵和百姓的希望。官员家眷逃走,人心就会离散,大事就完了!”于是登岸赴敌。他的女婿叩马请求安排家属,游崇功斥责他说:“今天哪里还顾得上有家呢?”他指挥军队到春牛埔,手持大刀,向左右奔驰冲杀,最终战死。追赠拖色拉哈番,赐祭葬,荫封一子为守备用。赵奇逢是广东人,林文煌是侯官人,李茂吉是漳浦人,三人都赐祭葬,荫封一子为卫千总使用,入祀忠义祠。安平人士怜悯他们的死,另建五忠祠奉祀。罗万仓是陕西宁夏人。康熙五十八年任台湾北路营参将,驻扎诸罗。朱一贵起兵时,府治已经失守,罗万仓立即筹备战守。五月初四日,赖池、张岳、郑维晃等率众来攻。罗万仓与千总陈徽、把总郑高、叶旺分守各门拒敌,自己负责南门,奋勇作战尤其激烈。但没有援军,所部几乎死尽。陈碧用枪刺中他的喉咙,他倒下后,张岳、赖元改挥刀将他斩杀,把他的首级献给朱一贵。他的妾蒋氏看见有人骑马逃回来,身上溅满鲜血,大声说:“我的丈夫恐怕已经死了!”于是自缢而死。事情上报后,追赠拖色拉哈番世袭,赐祭葬,荫封一子为守备用。蒋氏由下旨表彰,奉祀于节烈祠。蓝廷珍列传 蓝廷珍,字荆璞,福建漳浦人。年轻时勤劳谨慎,努力耕田,忽然有所感慨,长叹说:“我难道要成为一个手持戟的武士吗?”他的族祖镇守舟山,他便放下农具跟随族祖从军。康熙三十四年,升任把总,多次升迁至温州镇右营游击。因擒获海盗立功,康熙五十八年春调任澎湖副将,不久授任南澳镇总兵。康熙六十年夏五月,台湾朱一贵起兵占据府治。蓝廷珍听到警报后,选拔士卒,整治军队,写信给总督满保请求出征,并陈述进兵事宜。满保前往厦门,途中收到书信,非常高兴,命蓝廷珍统率水陆军一万二千人、战船四百余艘进攻台湾。而水师提督施世骠已经先到澎湖。众人商议军略,部署确定后,任命林亮、董方为先锋。六月十六日,进攻鹿耳门,攻克。又进攻安平,再次攻克,逼近府治。朱一贵战败,不敢出战。施世骠采用投降者的计策,夜间派林亮、董方率兵一千二百人从西港仔暗中渡过,绕到府治背后。廷珍看见后说:“这确实是奇计。不过敌众我寡,万一有失,怎么办?”施世骠说:“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廷珍说:“您应当赶快派将领和军官到濑口、涂墼埕等地,分路夹击。” 我应当亲自率领大军,跟在林、董两位将领后面接应,这样才可以万无一失。府治恢复,就在这几天之内了。”天刚亮,在苏厝甲展开大战,朱一贵稍稍退却;再次交战,追赶到木栅,又在茑松溪击败他。朱一贵向北逃去。清军于是进入府治,施世骠也到了。闰八月,朱一贵被擒,地方逐渐平定。蓝廷珍代理台湾镇总兵,仍然统率各军。九月,施世骠去世,蓝廷珍代理提督印务,于是安抚杜君英父子并将他们械系押解,其余党羽全部平定。

满保以经理台疆,拟画沿山之界,禁出入。廷珍复之,略曰:『人情安土重迁,既有田畴庐舍、室家妇子环聚耕凿,一旦驱逐搬移,不能遍给以资生之藉,则无屋可住、无田可耕,失业流离,必为盗贼;一可虑也。其地既广且饶,宜田宜宅,可以容民畜众,而置之空虚,无人镇压,则是弃为贼巢,使奸宄便于出没;二可虑也。前此台地何人非贼,国公、将军而外,伪镇不止千余,今诛之不可胜诛,俱仍安居乐业;而独于附近贼里之人,田宅尽倾,驱村众而流离之,邻贼之罪,重于作贼;三可虑也。台寇虽起山间,在郡十居其九,若欲因贼弃地,则府治先不可言;况郎娇并无起贼,虽处极边,广饶十倍于罗汉,现在耕凿数百人,番黎相安,已成乐土,今无故欲荡其居,尽绝人迹往来,则官兵断不肯履险涉远而巡入百余里无人之地;脱有匪类聚众出没,更无他人可以报信;四可虑也。锯板抽藤、贫民衣食所系,兼以采取木料、修理战船,为军务所必需,而砍柴烧炭、尤人生日用所不可少,暂时清山则可,若欲永永禁绝,则流离失业之众,又将不下千百家,势必违误船工,而全台且有不火食之患;五可虑也。疆土既开,有日辟,无日蹙,台地宋、元以前,并无人知,至明中叶,太监王三保舟下西洋,遭风至此,始知有此一地,未几而海寇林道干据之,颜思齐、郑芝龙与倭据之,荷兰据之,郑成功又据之,国家初设郡县,管辖不过百余里,距今未四十年,而开垦流移之众,延袤二千余里,糖谷之利甲天下,过此再四、五十年,连内山山后野番不到之境皆将为良田美宅,万万不可遏抑,今乃欲令现成村社,废为坵墟,厉禁不能;六可虑也。曩者诸罗令周锺瑄有清革流民以大甲溪为界之请,凤山令宋永清有议弃郎娇之详,今北至淡水、鸡笼,南尽沙马矶头,皆欣然乐郊,争趋若骛,虽欲限之,恶得而限之?职等愚见,以为人无良匪,教化则驯,地无美恶,经理则善。莫如添兵设防,广听开垦。地利尽,人力齐,鸡鸣狗吠相闻,而彻乎山中。虽有盗贼,将无逋逃之薮。何必因噎废食,乃为全身远害哉?今窃议于罗汉内门中埔庄设汛防兵三百名,以千总一员驻札其地,郎娇亦设千总一员、兵三百,控扼极边一带。三、六、九期操演之外,准其自备牛种,就地屯田,以为余资,虽险远而弁兵便焉。槺榔林在平原旷土之中,杜君英出没庄屋,久被焚毁。附近村社,人烟稠密,星罗棋布,离下淡水营内埔庄汛防不远,无庸更议。至各处乡民欲入深山,采取树木,或令家甲邻右互结,给与腰牌,毋许胥役需索牌费一分一厘,听从其便。伏读宪檄,添防之制,宜速议定,以便题覆。夫今所宜更议者,惟罗汉门、郎娇而已矣。外此则移八里坌汛千总驻札后垄,为半线、淡水适中之地,及添设文员诸事,尚未举行。其余俱经遵照宪檄,于南路添设下淡水营守备,带兵五百驻札新园;设冈山守备,带兵五百,驻札淡水溪埔,扼罗汉门诸山出没窦径;北路添设半线守备一营,带兵五百,居诸罗、淡水之中,上下控扼,联络声援;以诸罗山守备驻札笨港,增兵二百名;添设下茄苳守备一营,兵五百;郡治添设城守游击一营,兵八百,与镇标三营相埒;再加罗汉门、郎娇各添设汛防兵三百,则全台共计增兵三千六百名,较宪檄前指之数,止多一百。但此三千六百之兵,不须请旨额外添设,就内地各标营分额招募,按班来台,如往例三年一换。然后内地不至空虚,无顾子失母之病。诸罗地方辽阔,鞭长不及,应划虎尾溪以上,另设一县,驻札半线,管辖六、七百里。鹿子港虽口岸扼要,离半线仅十五里,不用再设巡检。将巡检设在淡水八里坌,兼顾鸡笼山后。笨港设巡检一员,驻札笨港。佳里兴巡检仍还佳里兴驻札,兼管目加溜湾。移典史归诸罗县治。南路凤山营县,虽僻处海边,不如下埤头孔道冲要,然控扼海口,打鼓、眉螺诸港乃匪类出没要区,当仍其旧,不可移易。添设凤山县丞一员,驻札搭楼,稽察阿猴林、笃佳等处,弹压东南一带山庄。下淡水巡检一员,不许留郡,仍令驻札下淡水,稽察淡水以南各庄及诸海口。台、凤、诸各县各练乡壮五百名,在外县丞巡检各练乡壮三百名,无事则散之陇亩,有役则修我戈予,乡自为守,人自为兵,此万全之道也』。满保韪之,乃罢议。

译满保因筹办台湾疆务,打算划定沿山界线,禁止人员出入。廷珍上书反对,大意说:“人之常情是安土重迁,既然已经有了田地、房屋,家室妻子儿女聚居在一起从事耕作,一旦驱逐搬迁,而又不能全部给予谋生的凭借,就会无屋可住、无田可耕,失业流离,必然变成盗贼;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那里的土地既广阔又肥沃,适宜耕田和居住,可以容纳百姓、蓄养人口;如果把它置为空地而无人镇守,就等于把它丢给盗贼作为巢穴,使奸邪之徒便于出没;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此前台湾土地上的人,哪一个不是盗贼?除了国公、将军之外,伪镇将不止一千多人。如今即使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也杀不胜杀,却都仍然安居乐业;唯独对邻近盗贼居住地的人,要毁尽田宅,驱逐村民使他们流离,这样一来,做盗贼邻居的罪过反而重于做盗贼;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台湾盗贼虽然起于山间,但在全郡之中,十处有九处是有人居住的。若想因为有盗贼就放弃土地,那么府治首先就不能保全;况且郎娇并没有发生盗乱,虽然处在极边之地,土地广阔富饶,是罗汉门的十倍,现在有数百人耕作,番人与汉人相安,已经成为乐土。如今无缘无故想要荡平他们的居所,完全断绝人迹往来,那么官兵绝不会冒险跋涉,巡入百余里无人之地;万一有匪类聚集出没,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报信;这是第四件可忧虑的事。锯板、抽藤关系到贫民的衣食,又要采伐木料、修理战船,都是军务所必需的;砍柴烧炭,更是人民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暂时清理山林可以,若想永远禁止,就会使失业流离的人又增加到不下千百家,势必耽误船工,整个台湾还会有不能生火做饭的祸患;这是第五件可忧虑的事。疆土既然开拓,就应当日益扩大,不应当日益收缩。台湾土地在宋、元以前,根本无人知晓;到了明朝中叶,太监王三保乘船下西洋,遇风漂到这里,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不久海盗林道干占据了这里,颜思齐、郑芝龙和倭人占据过这里,荷兰人占据过这里,郑成功又占据过这里。国家最初设置郡县时,管辖范围不过百余里;距今还不到四十年,而开垦迁居的人已经绵延二千余里。糖和谷物的利益冠绝天下。再过四五十年,即使连内山、山后以及野番不到的地方,也都将成为良田美宅,绝对不可遏制。如今却想让已经形成的村社废弃为丘墟,这种严禁是做不到的;这是第六件可忧虑的事。从前诸罗县令周锺瑄曾请求清查、革除流民,以大甲溪为界;凤山县令宋永清也曾详细议论放弃郎娇。如今北到淡水、鸡笼,南到沙马矶头,都欣然成为适宜居住的郊野,人们争先恐后地前往;即使想限制,又怎么能够限制得住呢?” 我们这些人的愚见认为,人如果没有良好的品行,施以教化就会驯服;土地无论好坏,经过经营治理就会变好。不如增加兵力、设置防汛,广泛听任百姓开垦。土地的利益得到充分利用,人的力量也聚集起来,鸡鸣狗叫彼此相闻,甚至传到山中。即使有盗贼,也将没有可以逃藏的巢穴。何必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反而为了保全自身、远避祸害呢?现在私下建议,在罗汉内门中埔庄设置汛防,驻兵三百名,由一名千总驻扎那里;郎娇也设置一名千总、三百名士兵,控制极边一带。除三、六、九日操演外,准许他们自行准备牛和种子,就地屯田,作为额外资财;虽然地方险远,但对将弁和士兵很方便。槺榔林在平原旷地之中,杜君英出没的庄屋已经长期被焚毁。附近村社人口稠密,分布如星罗棋布,距离下淡水营内埔庄的汛防不远,不必再议。至于各处乡民想进入深山采伐树木,可以命令家甲、邻里互相结保,发给腰牌;不许胥役索取哪怕一分一厘的牌费,听任他们方便行事。我恭敬地读了宪檄,增加防守的制度应当赶快议定,以便上奏答复。现在应该另行议论的,只有罗汉门、郎娇罢了。此外,把八里坌汛的千总移驻后垄,作为半线、淡水之间适中的地方,以及增设文员等事项,都还没有实行。其余各项都已经遵照宪檄办理:南路增设下淡水营守备,带兵五百人驻扎新园;设置冈山守备,带兵五百人驻扎淡水溪埔,扼守罗汉门各山出没的道路;北路增设半线守备一营,带兵五百人,驻在诸罗、淡水之间,上下控制要地,联络声援;让诸罗山守备驻扎笨港,增加士兵二百名;增设下茄苳守备一营,士兵五百名;郡治增设城守游击一营,士兵八百名,与镇标三营相当;再加上罗汉门、郎娇各增设汛防兵三百名,全台湾共计增加士兵三千六百名,比宪檄原先指出的数目只多一百人。但这三千六百名士兵,不必请旨另行增设,可以从内地各标营的定额中招募,按班次来台湾,像过去的惯例一样三年一换。这样一来,内地不至于空虚,也没有顾此失彼、像孩子失去母亲一样的弊病。诸罗地方辽阔,鞭长莫及,应当划定虎尾溪以北的地方,另设一县,驻扎半线,管辖六七百里。鹿子港虽然是扼守要地的港口,距离半线只有十五里,不必再设置巡检。应把巡检设置在淡水八里坌,同时照看鸡笼山后。笨港设置一名巡检,驻扎笨港。佳里兴巡检仍回佳里兴驻扎,兼管目加溜湾。把典史移回诸罗县治。南路凤山营县虽然偏处海边,不如下埤头是交通要道那样重要,但它控制海口,打鼓、眉螺各港又是匪类出没的要地,应当仍旧设置,不可迁移。增设一名凤山县丞,驻扎搭楼,稽察阿猴林、笃佳等地,弹压东南一带的山庄。下淡水设置一名巡检,不许留在郡城,仍命其驻扎下淡水,稽察淡水以南各庄及各处海口。台湾、凤山、诸罗各县各自训练乡壮五百名,外县的县丞、巡检各自训练乡壮三百名;没有事情时就把他们遣散回田地,有差役时就修整武器,乡里自行防守,人人都成为士兵,这是万全之策。”满保认为这些意见很好,于是停止了原来的议论。

六十一年,廷议以两次平台,皆先驻军澎湖,而后进兵,将移总兵官于此,而府治仅设陆路副将。廷珍以为不可,上书论之,语在军备志。而提督姚堂亦上奏,仍以总兵官驻台湾。廷珍乃筹善后之策,论筑城,增戍兵,行保甲,办团练,语多可采。以次班师。雍正元年冬十月,授福建水师提督,加左都督,世袭三等阿达哈哈番。既至,整饬军务,信赏必罚,爱惜贤才,所汲引者,多位至节钺,军民皆欢戴之。七年冬十一月,卒于任,年六十有六,赐帑治丧,赠太子少保,谧襄毅。孙元枚亦有名。

元枚,字简侯,乾隆三十三年,以世职补广东参将,寻擢副将。三十八年,迁台湾镇总兵,调金门镇。四十九年,授江南提督。五十二年,台湾林爽丈起兵,南北遏绝,诸将无功。廷议以元枚熟悉情形,命驰驿泉州,署陆路提督。时水师提督黄仕简、陆路提督任承恩拥兵不进,诏夺承恩职,以元枚代之。四月,参赞军务。督福建兵二千,由蚶江渡鹿港,进规彰化。后至浙兵,亦归节制。六月,会总兵普吉保攻柴坑,获胜,下旨嘉奖,赏戴双眼花翎。寻奏约会柴大纪夹攻斗六门,未平。八月,卒于军,下旨悯悼,赠太子太保,发帑治丧,赐祭如礼,谥襄毅。易名之典,与乃祖同,亦佳话也。

林亮,字汉侯,福建漳浦人。生四岁丧母,伶丁孤苦,然性不羁,好结纳当世贤豪。尝曰:『男子桑弧四方,安能屈守乡闾,长为农夫没世哉』?属滨海多事,决意从戎。习骑射刺击,留心海务。岛澳险夷,舟航利钝,营阵战伐,靡不讲求熟悉。识者觇其有将材矣。康熙四十五年,擢台湾水师右营把总,累迁至澎湖右营守备。六十年夏,朱一贵起事,全台俱陷,文武守臣,或死、或逃澎湖。澎、台隔一水,居民汹汹。澎协将允以孤岛难守,佥议撤归厦门,各出属登舟。亮力排众议,按剑厉声曰:『朝廷封疆,尺寸不可弃。我等享升平、食禄廪,捐躯报国,正在今日。焉有锋刃未血,而相率委去耶?大丈夫死忠义耳,宁能骈首市曹,为法吏所辱?请整兵配船,守御要害,决一死战。战不捷而亮死,公等归亦未迟』。皆曰:『诺,愿死守』。亮驰出江干,申主将号令,驱官民家属各登岸,敢言退厦者斩。众心始固。又以台米弗至,虑行间乏食,捐家财,买谷碾米给军,制造攻战器械及诸军需,以俟进讨。既而水师提督施世骠、南澳总兵蓝廷珍统兵至澎,以亮与千总董方为先锋,领舟师五百七十人自澎进发。六月十六日黎明,至鹿耳门,奋勇争先,以六舰冒死直进。遥望炮台火药堆积,命施巨炮攻之。火起,即夺炮台。乘势攻安平,又克之。鹿耳、安平皆天险,台之要害;一日两捷,清军大振。十七、十九两日,又战于鲲身。亮驾舟夹击,横冲敌阵;朱军又败,退保府治。已而世骠命亮与董方、魏大猷、洪平率兵千二百人,由间道暗渡西港,以出府治之背;廷珍复统大军继之。二十二日黎明,大战于苏厝甲,连战连捷,遂复府治,纪功第一。

译康熙六十一年,朝廷议论认为,两次平定台湾,都是先驻军澎湖,然后再进兵,因此打算把总兵官移驻澎湖,而府治只设置陆路副将。廷珍认为不可,上书论说此事,内容记在《军备志》中。提督姚堂也上奏,仍主张总兵官驻在台湾。廷珍于是筹划善后办法,提出修筑城池、增加戍兵、实行保甲、办理团练等建议,其中有许多值得采纳。军队依次班师。雍正元年冬十月,授任福建水师提督,加左都督衔,世袭三等阿达哈哈番。到任后,他整顿军务,赏罚分明,爱惜贤能,所提拔任用的人,多数官至节钺,军民都欢欣拥戴他。雍正七年冬十一月,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六岁。朝廷赏赐帑银办理丧事,追赠太子少保,谥号襄毅。他的孙子元枚也很有名。元枚,字简侯,乾隆三十三年以世职补任广东参将,不久升为副将。乾隆三十八年,调任台湾镇总兵,后调金门镇总兵。乾隆四十九年,授任江南提督。乾隆五十二年,台湾林爽文起兵,南北道路阻断,各将领都没有战功。朝廷议论认为元枚熟悉当地情势,命他乘驿马赶赴泉州,代理陆路提督。当时水师提督黄仕简、陆路提督任承恩拥兵不进,朝廷下诏夺去任承恩的官职,以元枚代替他。四月,元枚参与筹划军务,督率福建兵二千人,由蚶江渡海到鹿港,进军谋取彰化。后来到达的浙江兵,也归他节制。六月,与总兵普吉保会攻柴坑,取得胜利,朝廷下旨嘉奖,赏赐双眼花翎。不久他上奏约会柴大纪夹攻斗六门,但尚未平定。八月,死于军中,朝廷下旨表示哀悼,追赠太子太保,发帑银办理丧事,依礼赐祭,谥号襄毅。改赐谥号的典礼与他的祖父相同,也是一段佳话。林亮,字汉侯,福建漳浦人。四岁时母亲去世,孤苦伶仃,但性情不受拘束,喜欢结交当时的贤能豪杰。他曾说:“男子汉应当手持桑弓驰骋四方,怎么能屈身守在乡里,长久做个农夫直到终身呢?”当时沿海多事,他决意从军,学习骑马、射箭、刺杀、格斗,留心海上事务。各岛屿港湾的险易,船只航行的利弊,营阵布置和作战攻伐,没有不讲求并熟悉的。了解他的人都看出他有将帅之才。康熙四十五年,升任台湾水师右营把总,多次升迁至澎湖右营守备。康熙六十年夏,朱一贵起事,全台湾都陷落,文武守臣有的战死,有的逃往澎湖。澎湖与台湾只隔着一段水路,居民人心汹汹。澎湖协将允以孤岛难守,大家商议撤回厦门,各自带着家属登船。林亮竭力排斥众议,按剑厉声说:“朝廷的疆土,一尺一寸都不能放弃。我们享受太平、领取俸禄,舍身报国正在今日。哪有刀锋还没有沾血,就相率抛弃而去的道理?大丈夫不过死于忠义罢了,难道能并头死在市曹,受法吏侮辱吗?请整顿军队、配备船只,守卫要害,决一死战。战斗不能取胜而我战死后,各位再回去也不迟。”众人都说:“好,愿意拼死守卫。” 林亮驰奔到江岸,重申主将的命令,驱使官员和百姓的家属全都登岸,谁敢说退往厦门就斩首。众人的心这才稳定下来。又因为台湾的米粮运不过来,担心军中缺粮,他拿出家财,买粮碾米供给军队,制造攻战器械和各种军需物资,等待进兵讨伐。不久,水师提督施世骠、南澳总兵蓝廷珍率兵到达澎湖,以林亮和千总董方为先锋,率领五百七十名水师士兵从澎湖出发。六月十六日黎明,到达鹿耳门,奋勇争先,驾六艘战船冒死直进。远望炮台中堆满火药,便命令发射巨炮攻打。炮火一起,就夺取了炮台。乘势攻打安平,也攻克了。鹿耳门、安平都是天然险要,是台湾的要害;一天取得两次胜利,清军士气大振。十七日、十九日两天,又在鲲身交战。林亮驾船夹击,横冲敌阵;朱一贵的军队再次失败,退守府治。不久施世骠命林亮与董方、魏大猷、洪平率兵一千二百人,从小路暗中渡过西港,绕到府治背后;蓝廷珍又统率大军随后接应。二十二日黎明,在苏厝甲展开大战,连续交战连续取胜,于是收复府治,记功列为第一。

总督满保以军前诸将,问谁可当大任。廷珍复曰:『水师提标营游击林秀、南澳镇左营守备吕瑞麟,皆刚愎傲上,有好大飞扬之气,然胆略并优,勇敢出群,实国家之骁将也。秀矜夸,瑞麟沉騺。秀不拘细谨,瑞麟凛于操持。弗拥节旄,二人俱弗肯已,但瑞麟似较远大尔。闽安协左营游击朱文,小心谨慎,虽刚毅不足,而可当一面藩篱之寄。汀州镇左营游击王绍绪,整饬营伍,有轻裘缓带之风。福宁镇右营游击郭祺,老成练达。海坛镇左营游击谢希贤,简易果敢,虽不无卤莽之处,要自瑕不掩瑜。抚标左营游击边士伟,晓畅军务。金门镇右营游击薄有成,质直严肃。陆路提标右营守备康陵,壮猷沉厚。漳浦营守备苏明良,谦和谨饬。烽火营守备蔡勇,雄伟朴实。兴化协左营守备刘永贵,刚劲端严。诸人气度,似与偏裨稍别,皆太平之良帅也。澎湖协右营守备林亮,平台首功,且有抗守澎湖之大节,人品将略,在军前诸将以上,提镇之任,靡所不宜。将军标右营游击魏天锡、海坛镇右营守备魏大猷,系同胞兄弟,皆奇谙水性,能顶盔束甲游海面,又能赤身入海底,潜行一、二百里。如安平镇至台湾府水程五十里,大猷、天锡入海中潜行,顷刻即至。同安营守备叶应龙,铜筋铁骨,刀棍不能伤,以石击其头,石反碎。三人皆奇杰卓荦,非寻常将弁可比,界以封疆,谁曰过分?但魏天锡已病,恐不及待节钺尔。千总董方、胡广、王郡、林君卿,皆将帅才。董方好大矜功,恐未免为人所嫉。胡广勇锐英发,王郡厚重精明,殊不可量。林君卿果敢质实,罔惮勤劳。四人皆志切上进,不愿以偏裨自拟。虽现居下弁,勃勃有封疆之气,未可以名位微末少之』。满保得书大喜,以白金四百两劳亮,手书褒扬。嗣升安平水师副将。而瑞麟等多管至提镇,如廷珍言。

刘得紫,字树公,直隶文安人,寄寓辽阳,遂家焉。父朝英,为江夏知县,卒于官。少孤苦,好读书,尤工骑射。康熙四十七年,由步军校累迁至侍卫。五十九年,调台湾镇中军游击。六十年夏四月,朱一贵起事,得紫请讨。总兵欧阳凯不许。遣右军游击周应龙往,败绩。一贵进攻府治。凯率所部驻春牛埔,得紫从。五月朔日,大战于中路口。镇兵覆,还救不克,遂被禽,羁之学宫朱子祠,以礼待之,不得死。一贯闻其义,遣人进食,不食。数日,同难陈士珍贻紫阳纲目三卷,旦夕读,几忘饥渴。七日仍不死。把总张文学、赞礼生陈时遇知其意,亲为煮粥劝进。得紫流涕曰:『食禄不分忧,乘马不济难,纵彼怜我而生,吾何面目见东宁父老乎』?当是时,一贵与杜君英谋相并,不和,诸生林皋、刘化鲤言其事,始少食。众馈金钱衣物相继。有旧兵见其卧地,移一榻与之,泥水匠亦赠一毡,皆不识其名。六月十六日,官军克鹿耳门,复安平镇。得紫闻之大喜。越数日,一贵败,守者尽去,乃得出。叩统帅麾下,请立功赎罪,募壮丁百五十人随征北路,历战有功。闰月初七日,沟尾庄人以计禽一贵,得紫领兵应之。事平,台人士以其守节白于总帅,请旌之。

杨、殷、阮、王列传

杨文魁,字子伟,号逸斋,奉天人。康熙二十三年,以都督佥事任台湾镇总兵。时台方归清,疆域初定。文魁分布营汛,讲求军务。又立义塾,延内地名儒为师,置学田,资膏火。以是来者愈众。始,文魁为大学士巴泰所举。及蓝理入觐,上问:『台湾总兵若何』?对曰:『练兵马,兴学校,洁己奉公,兵民相安。每日惟食腐菜』。翌日,上谓巴泰曰:『杨文魁为封强大臣,惟食腐菜,可谓清矣』。时蓝理奏言台湾屯田,可省兵饷。欲于台兵万人之中,以四千发屯。事下督抚提镇议奏。文魁疏言:『台湾之田皆民业,夺为兵田,已万不可;况兵皆内地调徙,父母妻子,隔海相望,谁肯举家渡海,以事屯田乎』?从之。兵民皆喜。及举军政,被劾者无怨言,而所拔将弁,多至镇帅有声。二十六年,升本旗副都统。民兵念其德,绘像立祠。未至京,擢都统。

殷化行,字熙如,陕西咸宁人。年二十,中武科。康熙八年,成进士。二十六年,任台湾镇总兵。台为海外奥区,闽粤分处,民俗尚武,而生熟番又居其间,号为难治。化行既至,宣布德教,军民无猜。时方议筑城,化行以地多浮沙,易震动,不可筑。而孤悬海外,唯仗中国威灵,军民一心,以屏藩之。议遂止。乃仅建镇署木城,缮甲厉兵,时其训练,以壮军容。

译总督满保询问军前各将领,谁能够承担重任。蓝廷珍又说:“水师提标营游击林秀、南澳镇左营守备吕瑞麟,都刚愎自用、傲慢自大,有好高骛远、张扬显露的气概;然而两人的胆略都很优秀,勇敢出众,实在是国家的骁将。林秀自负夸耀,吕瑞麟深沉坚忍。林秀不拘泥于细节谨慎,吕瑞麟则严肃自持。如果不让他们掌握军权,这两个人都不会罢休,不过吕瑞麟似乎更有远大才略。闽安协左营游击朱文,小心谨慎,虽然刚强坚毅不足,但可以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汀州镇左营游击王绍绪,整顿营伍,有从容儒将的风度。福宁镇右营游击郭祺,老成练达。海坛镇左营游击谢希贤,简朴果断,虽然不免有鲁莽之处,但总的来说是瑕不掩瑜。抚标左营游击边士伟,通晓军务。金门镇右营游击薄有成,质朴正直而严肃。陆路提标右营守备康陵,谋略壮盛而性情沉厚。漳浦营守备苏明良,谦和谨慎。烽火营守备蔡勇,雄伟朴实。兴化协左营守备刘永贵,刚劲端庄严肃。这些人的气度,似乎都与普通偏将、裨将稍有不同,都是太平时期的良将。” 澎湖协右营守备林亮,平定台湾时立下首功,而且有坚守澎湖的大节,他的人品和将略在军前各将领之上,担任提督、总兵等职务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将军标右营游击魏天锡、海坛镇右营守备魏大猷,是同胞兄弟,都特别熟悉水性,能够戴盔披甲游在海面上,也能赤身潜入海底,潜行一二百里。比如安平镇到台湾府水程五十里,魏大猷、魏天锡潜入海中,一会儿就能到达。同安营守备叶应龙,有铜筋铁骨,刀棍不能伤他,用石头打他的头,石头反而会碎裂。这三个人都是奇异杰出的人才,不是寻常将弁可以相比的;让他们镇守一方,谁能说是过分呢?只是魏天锡已经生病,恐怕来不及等到授予节钺。千总董方、胡广、王郡、林君卿,都有将帅之才。董方喜欢铺张自大、夸耀功劳,恐怕免不了遭人嫉恨。胡广勇猛锐利、英气勃发;王郡厚重精明,才量实在不可估量;林君卿果断勇敢、质朴务实,不畏惧辛劳。这四个人都志在上进,不愿把自己看作普通偏将、裨将。虽然现在身居低级军职,却都有勃勃的镇守疆土之气,不能因为名位低微就轻视他们。”满保收到这封信后非常高兴,拿白金四百两慰劳林亮,并亲笔写信褒奖他。后来林亮升任安平水师副将。而吕瑞麟等人多数果然做到提督、总兵等职,正如蓝廷珍所说。刘得紫,字树公,直隶文安人,寄居辽阳,后来便在那里安家。他的父亲刘朝英任江夏知县,死于任上。刘得紫年幼时孤苦,喜欢读书,尤其精通骑射。康熙四十七年,由步军校多次升迁至侍卫。康熙五十九年,调任台湾镇中军游击。康熙六十年夏四月,朱一贵起事,刘得紫请求出兵讨伐,总兵欧阳凯不准许,派右营游击周应龙前往,结果战败。朱一贵进攻府治,欧阳凯率部驻扎春牛埔,刘得紫随行。五月初一,在中路口展开大战。镇兵全军覆没,刘得紫返回救援未能成功,于是被擒。朱一贵把他拘禁在学宫朱子祠,按礼相待,使他无法寻死。朱一贵听说他的义行,派人送食物给他,他不肯吃。几天后,同样被俘的陈士珍送给刘得紫三卷《资治通鉴纲目》,他从早到晚阅读,几乎忘了饥渴。到了第七天仍然没有死。把总张文学、赞礼生陈时遇知道他的心意,亲自煮粥劝他进食。刘得紫流着泪说:“领取俸禄却不分担忧患,骑马却不能救济危难,即使他们怜悯我让我活着,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宁的父老呢?”当时朱一贵正与杜君英谋划合并,但两人不和;诸生林皋、刘化鲤把这件事说出来,他才开始少量进食。众人接连送来金钱和衣物。有个旧兵看见他睡在地上,搬来一张榻给他;泥水匠也送给他一条毡子,他们都不知道他的姓名。六月十六日,官军攻克鹿耳门,又收复安平镇。刘得紫听到后非常高兴。过了几天,朱一贵战败,看守他的人全部离开,他才得以出去。他到统帅部下叩拜,请求立功赎罪,招募壮丁一百五十人随军征讨北路,历经战斗并立下战功。闰月初七日,沟尾庄人用计擒获朱一贵,刘得紫率兵前去接应。事情平定后,台湾人士把他守节的事迹报告给总帅,请求表彰他。杨、殷、阮、王列传 杨文魁,字子伟,号逸斋,奉天人。康熙二十三年,以都督佥事任台湾镇总兵。当时台湾刚归清朝,疆域初步确定。杨文魁分配部署各营汛,讲求军务。又设立义塾,聘请内地名儒为教师,置办学田,供给办学费用,因此前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杨文魁由大学士巴泰举荐。蓝理入朝觐见时,皇上问:“台湾总兵怎么样?”蓝理回答:“训练兵马,兴办学校,清廉自守、奉公办事,士兵和百姓相安无事。每天只吃腐菜。”第二天,皇上对巴泰说:“杨文魁是镇守疆土的大臣,只吃腐菜,可以说很清廉了。”当时蓝理上奏说台湾可以屯田,能够节省兵饷,想从台湾一万名士兵中拨出四千人屯田。此事交给督抚、提督、总兵等议奏。杨文魁上疏说:“台湾的田地都是百姓的产业,夺来作为兵田,已经万万不可;况且士兵都是从内地调来的,父母妻子隔海相望,谁肯举家渡海来经营屯田呢?”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士兵和百姓都很高兴。后来考核军政时,被弹劾的人没有怨言,而杨文魁提拔的将领,多数做到有声望的镇帅。康熙二十六年,升任本旗副都统。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绘制他的画像并建立祠堂。还没有到京城,就升任都统。殷化行,字熙如,陕西咸宁人。二十岁时考中武科。康熙八年,考中进士。康熙二十六年,任台湾镇总兵。台湾是海外的险要地区,闽人、粤人杂处分布,民俗崇尚武力,生番、熟番又杂居其间,号称难以治理。殷化行到任后,宣扬德政教化,军民之间互不猜疑。当时正商议筑城,殷化行认为当地多浮沙,容易震动,不能筑城;而且台湾孤悬海外,只能依靠中国的声威,军民一心来作为屏障。因此筑城的议论就停止了。他只建造了镇署木城,修整铠甲,磨砺兵器,按时训练军队,以壮大军容。

初,郑氏行永历钱。及归隶后,有司请更铸。部颁台字钱式,台钱较小,不能行于各省。商旅得钱,必降价易银归。铸日多而钱日贱,每银一两至易钱三、四千文。而给兵饷则银七、钱三;以官值市物,民多闭匿弗与,几激变。化行严防剀谕,屡请停铸,督抚不听。及调镇襄阳,入觐,乃言其弊。上愕然曰:『此大有关系,若在任时,胡不言』?对曰:『武臣不敢与钱谷事』。命具疏,果格于通政司。再上,并以上旨白之,始得达。下户部议,不行。又下福建督抚议,乃停铸。兵民咸便。越数年,移镇宁夏后以从征尼鲁特有功,事在清史。

阮蔡文,字子章,号鹤石,福建漳浦人。父贾江西,遂寄籍新喻。年十一,能属文,而性刚猛,好弄刀槊,邻儿畏之。十三补诸生,越十二年乃举于乡,数应春官不第。巡抚张伯行邀入鳌峰书院,以讲洛闽之学,分纂先儒书。五载,乃归塟母。康熙五十一年,以说海贼陈尚义投诚,召见便殿。上问曰:『书生此行良苦。颇惊怖否』?对曰:『臣仰仗威灵,顽梗革面。无所怖』。议功为知府,授陆凉。未行,改授厦门水师中营参将。明年,调北路营。诸罗知县周锺瑄,循吏也,一见如旧。戢吏卒,抚番黎,饬部伍,躬历沿海,增置营汛。北路地方千里,半线以上,民少番多。大肚、牛骂、吞霄、竹堑诸处,山川奥郁,水土苦恶。南崁、淡水穷年阴雾,罕晴霁,硫磺所产,毒气熏蒸,戍卒多病死,巡哨未至。文拟往视,左右谏止,不听。自赍帐落,具脯糒,日或于马上赋诗,夜燃烛纪所历地里、山溪、风候、士俗。为文祭戍亡将士,凄怆激烈,闻者感泣。山谷诸番具牛酒迎,一一拊循。召社学童番坐幕下,与之语,曰:『吾,汝师也,毋惧』。能背诵四子书者,旌以银布。为讲孝弟、力田之道。诸番咸喜。竟中瘴病,迁福州城守营副将,赴京道剧,卒于宿迁,年五十。

王郡,字建侯,陕西干州人。康熙六十年,以千总从军,收复台湾有功,后为南路营参将。雍正六年,升台湾镇总兵。七年,平凤山山猪毛番之乱。九年,彰化大甲西番林武力反,北路骚动,而凤山吴福生亦乘势起事。总兵吕瑞麟方讨番,府治空虚。时郡已授水师提督,闻报,急遣游击李荣率兵往。已而谍告福生攻陴头甚急,即自统兵夜发,与参将侯元勋、守备张玉三路会攻。福生败走,越日就擒,凤山平。瑞麟无功,且被围,征兵府中。总督郝玉麟檄郡讨番。郡至鹿港,遣参将李荫樾、游击黄贵等合兵攻阿束社,参将靳光瀚、游击林黄彩等各扼隘口,遂渡大甲溪,直抵其地,屡有斩获。林武力败走南日山,地绝险,仅有樵径。郡督师而上,躬冒矢石,开炮以攻,声震山谷,进捣其巢穴,焚积聚,群番惊慑,各乞降,遂缚林武力以献,斩之,北路平。乃就水师提督之任。

奎林,满州人。乾隆五十八年,任台湾镇总兵。台湾之兵皆调自福建,各分气类,私立公厅,以为聚议之所。提标之兵据宁南坊,同安之兵据东安坊,而漳镇、诏安、云霄则据镇北坊,本地募兵亦据西定坊,各拥一隅,包娼聚赌,众莫敢犯。小则虏人越货,大则挟械以争,有司畏葸莫敢治,将允亦隐忍听之,惧其变也。林至,闻其事,严治之。诸兵挟众缴刀铳,林许之。示期,令五人为一牌,以次入缴。林乃张军幄,置令箭,传五人入。久之不出。又传五人,亦不出。如是者三。诸兵在外待。顷之,掷五头出。众惊走。其已入者叩头求免,乃杖而革之,一军肃然。

连横曰:台湾为海疆重镇。水陆之士,号称万人。而寄其权于总兵。给方印,建旗鼓,以节制民番。其任大矣。文魁清操,不夺民田;化行惠民,能言钱害;王郡严明,威加丑虏;奎林沈毅,法勒骄兵:是皆干城之选也。若文之循循儒雅,马上赋诗,尤有投壶之概焉。

卷三十一

列传三

王世杰列传

吴凤列传

施、杨、吴、张列传

林、胡、张、郭列传

台东拓殖列传

吴福生、黄教列传

林爽文列传

孙景燧列传

福康安列传

杨廷理列传

郑其仁、李安善列传

陈周全、高夔列传

王世杰列传

新竹固土番之地,势控北鄙,文物典章,灿然美备。迹其发扬,可以媲嘉义而抗彰化。然当二百数十年之前,犹是荒昧之域也;鹿豕所游,猿猴所宅。我先民入而启之,剪除其荆棘,驱其猿猴鹿豕,以长育子姓,至于今是赖。初,永历三十有六年春,北番乱,新港、竹堑等社应之。延平郡王克塽命左协理陈绛帅师讨,诸番皆窜。时有王世杰者,运饷有功。师旋,许其开垦,而竹堑乃为我族处矣。

译起初,郑氏政权流通永历钱。归入清朝管辖后,有司请求改铸钱币。户部颁下带有“台”字的钱式,但台钱较小,不能在各省流通。商旅得到台钱后,必须压低价格换成白银带回去。铸造得越多,钱价越低,每银一两甚至要兑换三四千文钱。而发放军饷时,银占七成、钱占三成;官府按官方价格购买物品,百姓大多关门藏匿,不肯出售,几乎激起变乱。殷化行严加防范并切实晓谕,多次请求停止铸钱,督抚不听。后来他调任镇守襄阳,入朝觐见,才说明铸钱的弊端。皇上惊讶地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在任时为什么不说?”他回答:“武臣不敢参与钱粮之事。”皇上命他写成奏疏,果然被通政司驳回。他再次上奏,并把皇上的旨意一并说明,这才得以上达。皇上交给户部议论,户部没有执行;又交给福建督抚议论,这才停止铸钱。士兵和百姓都觉得便利。过了几年,殷化行调任宁夏镇,后来因跟随征讨尼鲁特立功,事迹载在《清史》中。阮蔡文,字子章,号鹤石,福建漳浦人。他的父亲在江西经商,于是阮蔡文寄籍新喻。十一岁时就能写文章,但性情刚猛,喜欢玩弄刀矛,邻里的孩子都怕他。十三岁补为诸生,过了十二年才考中乡试,多次参加春官试而未中。巡抚张伯行邀请他进入鳌峰书院,讲授洛学、闽学,分门编纂先儒著作。五年后,才回乡安葬母亲。康熙五十一年,他凭劝说海盗陈尚义归诚的功劳,被召到便殿觐见。皇上问:“书生这次出行很辛苦吧,有没有感到惊恐害怕?”他回答:“臣仰仗皇上的威灵,使顽固的人改过归顺,没有什么可怕的。”议定功劳,授任知府,任职陆凉。还没有出发,又改授厦门水师中营参将。第二年,调任北路营。诸罗知县周锺瑄是循吏,一见到他就像旧相识一样。阮蔡文约束吏卒,安抚番黎,整顿部伍,亲自巡视沿海,增加设置营汛。北路地方有千里之广,半线以北百姓少、番人多。大肚、牛骂、吞霄、竹堑等地山川深邃茂密,水土恶劣。南崁、淡水终年阴雾,很少晴朗,出产硫磺,毒气蒸腾,戍卒多病死,巡哨也无法到达。阮蔡文准备前往查看,身边人劝阻,他不听。他亲自携带帐篷,准备肉干和干粮,有时白天在马上赋诗,夜里点燃蜡烛,记载所经过地方的地理、山川溪流、风候和士民风俗。他写文章祭奠戍守中死去的将士,文辞凄楚激烈,听到的人都感动流泪。山谷中的各部番人备办牛肉和酒前来迎接,他一一抚慰安抚。召集社学的儿童和番童坐在帐幕下,与他们交谈说:“我是你们的老师,不要害怕。”能够背诵《四子书》的,便赏赐银两和布匹;给他们讲孝悌和努力耕田的道理。各部番人都很高兴。他最终染上瘴病,调任福州城守营副将,赴京途中病情加重,死在宿迁,享年五十岁。王郡,字建侯,陕西干州人。康熙六十年,以千总身份从军,因收复台湾有功,后来任南路营参将。雍正六年,升任台湾镇总兵。雍正七年,平定凤山山猪毛番的叛乱。雍正九年,彰化大甲西番人林武力反叛,北路骚动,凤山的吴福生也乘势起事。总兵吕瑞麟正在讨伐番人,府治空虚。当时王郡已经被授任水师提督,听到消息后,急忙派游击李荣率兵前往。不久,间谍报告吴福生猛攻陴头,王郡立即亲自率兵连夜出发,与参将侯元勋、守备张玉分三路会攻。吴福生战败逃走,第二天被擒,凤山平定。吕瑞麟没有功劳,而且还被围困,只得在府中征调兵力。总督郝玉麟下檄命王郡讨伐番人。王郡到达鹿港,派参将李荫樾、游击黄贵等合兵攻打阿束社,又派参将靳光瀚、游击林黄彩等分别扼守险要,于是渡过大甲溪,直抵当地,多次斩杀俘获敌人。林武力战败逃到南日山,那里地势极其险要,只有砍柴人走的小路。王郡督率军队登山,亲自冒着箭石,开炮攻击,炮声震动山谷,推进捣毁他的巢穴,焚烧积聚的物资,众番惊恐震慑,纷纷请求投降,于是捆绑林武力献上,将他斩首,北路平定。于是就任水师提督。奎林,满州人。乾隆五十八年,任台湾镇总兵。台湾的士兵都从福建调来,各自按地域、族类聚集,私下设立公厅作为聚会议事的地方。提标的士兵占据宁南坊,同安的士兵占据东安坊,漳镇、诏安、云霄的士兵占据镇北坊,本地招募的士兵又占据西定坊,各自盘踞一方,包娼聚赌,众人没有谁敢触犯他们。小事则抢劫财物,大事则持械争斗,有司畏惧退缩,不敢治理;将领也隐忍听任,害怕他们发生变乱。林奎林到任后,听说这些事情,严加惩治。各营士兵仗恃人多,交出刀枪,林奎林答应了他们。到了约定日期,他命令五个人编为一牌,依次进去交械。林奎林于是张设军帐,放置令箭,传五个人进去。过了很久仍不出来。又传五个人,也不出来。这样重复了三次。各营士兵都在外面等候。不一会儿,里面扔出五颗人头。众人惊恐逃走。已经进去的人叩头求免死,林奎林于是杖责并革除军籍,全军肃然。连横说:台湾是海疆的重要重镇。水陆士兵号称一万人,而把权力寄托在总兵一人身上。授给他方印,设置旗鼓,使他节制汉民和番民。他的责任重大。杨文魁操守清廉,不夺取民田;殷化行惠及百姓,能够说明钱币的危害;王郡严明,威势施加于丑虏;奎林沉着坚毅,以法令约束骄横的士兵:这些都是守卫疆土的合适人选。至于阮蔡文循循善诱、儒雅有礼,在马上赋诗,更有古人投壶的风度。卷三十一 列传三 王世杰列传 吴凤列传 施、杨、吴、张列传 林、胡、张、郭列传 台东拓殖列传 吴福生、黄教列传 林爽文列传 孙景燧列传 福康安列传 杨廷理列传 郑其仁、李安善列传 陈周全、高夔列传 王世杰列传 新竹本来是土番的土地,地势控制北部边疆,文物典章灿烂完备。考察它的发展,可以与嘉义相媲美,和彰化抗衡。然而在二百几十年以前,这里仍是荒僻蒙昧的地方,是鹿和野猪游走、猿猴栖居之所。我们的先民进入这里,开辟了这片土地,砍除荆棘,驱逐猿猴和鹿、野猪,使子孙得以繁衍成长,直到今天仍依赖这些成果。当初,永历三十六年春,北番发生动乱,新港、竹堑等社响应。延平郡王郑克塽命左协理陈绛率军讨伐,各部番人都逃散了。当时有个王世杰,因运送军饷立功。军队返回后,允许他开垦,于是竹堑成为我族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