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台湾通史二十七

卷三十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68–280 段

世杰泉州同安人,来台为贾。既得垦田之令,集泉人百数十人至,斩茅为屋,先垦竹堑社地,就番田而耕之,引水以溉,岁乃大稔。其地即今县治之东门大街以至暗仔街也。已又垦西门大街至外棘脚,治田数百甲。来者日众。县治一带,皆为锄耰所及矣。世杰以力田起家,又与番约互市,岁馈牛酒。竹番自创后,力微众寡,不敢抗,而垦务乃日进。康熙五十余年,始垦海滨之地:曰大小南势,曰上下羊寮,曰虎仔山,曰油车港,曰南庄,凡二十有四社,为田数千甲,岁入谷数万石。既又垦迤南之地:曰树林头,曰后湖庄,曰八卦厝,曰南雅,曰金门厝,曰姜寮,曰北庄,凡十有三社。俨然一方之雄矣。

当是时,新竹尚未设治,诸罗政令仅及半线。大肚、吞霄诸处,山川奥郁,水土苦恶。南崁、淡水,穷年阴雾,罕晴霁。郑氏以投罪人。康熙四十有九年,始设淡水防兵,及期生还,岁不能三之一,巡哨未有至者。而世杰独苦心孤诣,蒙苫盖,暴霜露,胼手胝足,与佃农共甘苦。故来者日众,而富巨万矣。族人王列自泉来,世杰命种苎而给其资,用以织褐,故新竹产苎特盛,即今之苎仔园也。世杰既死,其子不睦,拆产以居。乾隆初,又与郑氏构讼,案悬府署,累年不决,家乃中落。然世杰以一匹夫,凭其毅力,鼓其勇气,以拓大国家版图,功亦伟矣!世杰既没,从其后者又若而人,虽微不足道,而亦有功于垦土者也。故附传之。

徐立鹏,广东陆丰人。雍正三年,开垦新庄仔之地。越二年,有徐裹寿、黄君泰,亦陆丰人,合垦员山顶、崁头厝等庄。而同安人曾国诘与拓之。

郭青山,广东海丰人。雍正八年,开垦员山仔之福兴庄。而陆丰之黄海元、张阿春亦以其时合垦槺榔仔之福兴庄及东势之地。

李尚,福建同安人。以雍正六年,往垦后湖、田九厝、车路头,至是告成。

郭奕荣,福建惠安人。雍正九年,往垦上山脚、下山脚、山边等地。其县人范善成亦垦成竹围仔之田。

徐锦宗,亦陆丰人。以雍正十年,垦成茄苳坑之地。

欧天送,亦同安人。以雍正十年,与南安曾六偕拓大庄、崁顶厝之地。而惠安杨梦樵亦垦顶树林。至是告成。

罗朝宗,亦陆丰人。来台之后,闻竹堑地旷人稀,农功未启,雍正十一年,偕其县人黄魁兴、官阿笑合垦十一股之福兴庄及中仑、大竹围、下崁头厝等地。翌年告成。其时有镇平巫阿政往垦青埔仔,同安许判生、温明鼎合垦后面坡仔头、下崁仔脚、拔仔窟,南安张春始亦垦大眉庄,各建材落,以栖佃农。而竹堑之垦务愈盛。

陈仁愿,福建晋江人。谋垦番地,与中港社番约,岁纳其租。招集佃农,以拓香山之地。初,香山原在界外,给与屯番。番不知耕稼,仁愿乃垦成之。盐水港亦中港社番之地,与香山对峙,为泉人所拓,凡十数社。

周家,亦晋江人。乾隆二年,始来竹堑。往拓治东六张犁之地,则昔之雾仑毛毛也。

姜朝凤,亦陆丰人。以乾隆二年,往垦红毛港附近。港在治之西北,滨海。西班牙人据北时,曾舣舟于此,故名,其后为竹邑互市之埠。

林耳须,泉人也。以乾隆四年,集闽、粤之人三十余,与中港社番约,从事垦田。数年之间,遂建蟠桃、菁埔等十二社,多者百数十人,少亦二、三十人,各辟田庐,开沟洫,为久住计。十六年,镇平人林洪、吴永忠、温殿玉、黄日新、罗德达等,共募流氓,以开上下田寮,而头份一带之地,皆为汉人有矣。

许山河,福建漳浦人。乾隆三十余年来台,与社番约垦中港之地。而彰化张徽扬者,先拓其海口。已而泉属之人后先戾止,遂成一大聚落,以与泉州互市。为竹邑通海之埠。

译王世杰是泉州同安人,来到台湾经商。得到开垦的命令后,他召集一百几十名泉州人前来,砍茅草搭屋,先开垦竹堑社的土地,依着番人的田地耕种,引水灌溉,年年获得大丰收。那片地方就是今天县治东门大街直到暗仔街一带。后来又开垦西门大街到外棘脚一带,整治田地数百甲。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县治一带都已经受到锄头和耰等农具的开垦。王世杰靠努力耕田起家,又与番人约定互通贸易,每年馈送牛和酒。竹堑番人自从创伤之后,力量微弱、人数又少,不敢抗拒,于是开垦事业日益发展。康熙五十多年,才开始开垦海滨的土地:有大小南势、上下羊寮、虎仔山、油车港、南庄,共二十四社,开成田地数千甲,每年收入谷物数万石。后来又开垦更南面的地方:有树林头、后湖庄、八卦厝、南雅、金门厝、姜寮、北庄,共十三社。王世杰俨然成为一方豪强。当时,新竹还没有设置官府,诸罗的政令只达到半线。大肚、吞霄等地,山川深幽茂密,水土恶劣。南崁、淡水全年阴雾笼罩,很少有晴天。郑氏把这里作为流放罪人的地方。康熙四十九年,才开始设置淡水防兵;到了期限能够活着回来的,一年还不到三分之一,巡逻哨探从来没有到过那里。只有王世杰独自苦心经营,披着蓑衣,任凭霜露侵袭,手脚磨出老茧,和佃农同甘共苦。因此,前来投奔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家产也达到巨万。族人王列从泉州来,世杰命他种苎麻,并供给资金,用来织褐布,所以新竹产苎麻特别兴盛,这就是今天的苎仔园。世杰死后,他的儿子们不和,分割家产各自居住。乾隆初年,又与郑氏发生诉讼,案件悬在府署多年不能判决,家业于是衰落。然而世杰以一个平民,凭借自己的毅力,鼓起自己的勇气,开拓了国家的疆域,功劳也很伟大!世杰死后,继承他事业的人又有若干,虽然地位卑微、功业不足称道,但也对开垦土地有所贡献。因此附载他们的传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徐立鹏,广东陆丰人。雍正三年,开垦新庄仔的土地。过了两年,徐裹寿、黄君泰也都是陆丰人,合力开垦员山顶、崁头厝等庄。来自同安的曾国诘又继续拓展他们的事业。郭青山,广东海丰人。雍正八年,开垦员山仔的福兴庄。陆丰的黄海元、张阿春也在同一时期合力开垦槺榔仔的福兴庄和东势的土地。李尚,福建同安人。雍正六年,前往开垦后湖、田九厝、车路头,到这时已经开垦成功。郭奕荣,福建惠安人。雍正九年,前往开垦上山脚、下山脚、山边等地。同县人范善成也开垦了竹围仔的田地。徐锦宗,也是陆丰人。雍正十年,开垦成功茄苳坑的土地。欧天送,也是同安人。雍正十年,和南安人曾六一同开拓大庄、崁顶厝的土地。惠安人杨梦樵也开垦了顶树林。到这时都已经开垦成功。罗朝宗,也是陆丰人。来到台湾以后,听说竹堑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农业还没有兴起,便于雍正十一年和同县人黄魁兴、官阿笑合力开垦十一股的福兴庄以及中仑、大竹围、下崁头厝等地。第二年开垦成功。当时还有镇平人巫阿政前往开垦青埔仔,同安人许判生、温明鼎合力开垦后面坡仔头、下崁仔脚、拔仔窟,南安人张春始也开垦大眉庄,各自建造房屋村落,使佃农得以居住。于是竹堑的开垦事务更加兴盛。陈仁愿,福建晋江人。谋划开垦番地,和中港社的番人订约,每年缴纳他们的租税。他招集佃农,开拓香山的土地。起初,香山原在界外,拨给屯番。番人不知道耕种,仁愿便把那里开垦出来。盐水港也是中港社番人的土地,和香山相对,由泉州人开拓,共有十几个社。周家,也是晋江人。乾隆二年,才来到竹堑。前往开拓治理所东面的六张犁土地,那里就是过去的雾仑毛毛。姜朝凤,也是陆丰人。乾隆二年,前往开垦红毛港附近。红毛港在治理所的西北面,靠近海边。西班牙人占据北部时,曾把船停泊在这里,所以得名;后来成为竹邑进行贸易的港埠。林耳须,是泉州人。乾隆四年,召集闽、粤两地三十多人,和中港社番人订约,从事开垦田地。几年之间,便建立了蟠桃、菁埔等十二个社,多的有一百几十人,少的也有二三十人,各自开辟田地、修建房屋,挖掘沟渠水道,为长期居住作打算。乾隆十六年,镇平人林洪、吴永忠、温殿玉、黄日新、罗德达等人,共同招募流民,开垦上田寮、下田寮,于是头份一带的土地全都归汉人所有了。许山河,福建漳浦人。乾隆三十多年时来到台湾,和社番订约开垦中港的土地。彰化的张徽扬,先开拓了那里的海口。不久,泉州所属各地的人陆续来到这里,终于形成一个大聚落,和泉州进行贸易,成为竹邑通向海洋的港埠。

连横曰:朱一贵之役,漳浦蓝鼎元从军来台,着东征集。其论竹堑也,曰:『其地平坦,极膏腴,野水纵横,处处病涉,俗所谓九十九溪者,以为沟浍,辟田畴,可得良田数千顷,岁增民谷数十万。台北民生之大利,又无以加于此。然地广无人,野番出没,必棋置村落,设营汛,奠民居,而后及农亩。当事者往往难之,是以至今弃为民害。不知此地终不可弃。恢恢郡邑之规模,当半线、淡水之中间,又为往来孔道冲要。即使半线设县,距竹堑尚二百四十里。不二十年,此处又将作县。气运将开,非人力所能遏抑。必当因其势而利导之。以百里膏腴天地自然之乐利,而惮烦弃置,为百姓首额疾蹙之区,不知当事者于心安否也。有官吏,有兵防,则民就垦如归市,立致万家,不召自来,而番害亦不待驱而自息矣』。连横曰:善乎鼎元之言也。天下气运所趋,每每自北而南;而台湾则自南而北。郑氏之时,仅有承天。浊水以北,羁縻而已。及朱一贵平后,半线作县,而竹堑置淡水厅,戍兵保民,以启北鄙,骎骎乎且日进矣。光绪元年,台北建府,而新竹为县;北鄙之富庶几迈台南。前之所谓番地者,无往而不为汉人拓矣。经营缔造,以迄于今,是谁之力欤?语曰:『作始也简,成功也巨』。呜呼!可不念哉!

吴凤列传

士有杀身成仁,大则为一国,次为一乡,又次则为友而死。若荆轲、聂政之徒,感恩知己,激愤舍生,亦足以振懦夫之气,成侠客之名,历百世而不泯也。呜呼!如吴凤者,则为汉族而死尔。迄今过阿里山者,莫不谈之啧啧。然则如凤者,汉族岂可少哉?顶礼而祝之,范金而祀之,而后可以报我先民之德也。

吴凤,诸罗打猫东堡番仔潭庄人,今隶云林,字符辉。少读书,知大义,以任侠闻里中。康熙中,诸番内附,守土官募识番语者为通事。凤素知番情,又勇敢,诸番畏之。五十一年,为阿里山通事。阿里山者,诸罗之大山也;大小四十八社,社各有酋,所部或数百人、数十人。性凶猛,射猎为生,嗜杀人,汉人无敢至者。前时通事与番约,岁以汉人男女二人与番,番秋收时杀以祭,谓之作飨,犹报赛也。屠牛宰羊,聚饮欢呼,以歌颂其祖若宗之雄武。然犹不守约束,时有杀人,而官军未敢讨。凤至,闻其事,叹曰:『彼番也,吾汉族也,吾必使彼不敢杀我人』。或曰:『有约在,彼不从奈何?且岁与二人,公固无害也』。凤怒叱曰:『而何卑耶,夫无罪而杀人,不仁也。杀同胞以求利,不义也。彼欲杀我,而我则与之,不智也。且我辈皆汉族之健者,不能威而制之,已非男子;而又奴颜婢膝,以媚彼番人,不武也。有一于是,乃公不为也』。其年番至,请如约。凤飨之,告曰:『今岁大熟,人难购。吾且与若牛,明年偿之』。番诺而去。明年至,又绐之。如是五年。番知凤之终绐己也,群聚谋曰:『今岁不与人,则杀凤以祭』。闻者告凤。凤曰:『吾固不得去。且吾去,公等将奈何?彼番果敢杀我,吾死为厉鬼,必歼之无遗』。凤居固近山,伐木抽藤之辈百数十人,皆矫健有力者,编为四队,伏隘待。戒曰:『番逃时,则起击』。又作纸人肖己状,弩目散发,提长刀,骑怒马,面山立。约家人曰:『番至,吾必决斗。若闻吾大呼,则亦呼。趣火相,放煤竹,以佐威』。越数日,番酋至,从数十人,奔凤家。凤危坐堂上,神气飞越。酋告曰:『公许我以人,何背约?今不与,我等不归矣』。凤叱曰:『蠢奴,菩死亦不与若人』。番怒刃凤,凤亦格之,终被诛。大呼曰:『吴凤杀番去矣』!闻者亦呼曰:『吴凤杀番去矣』!鸣金伐鼓,声震山谷。番惊窜。凤所部起击之,死伤略尽。一、二走入山者,又见凤逐之,多悸死。妇女惧,匿室中,无所得食,亦槁饿死。已而疫作,四十八社番莫不见凤之驰逐山中也。于是群聚语曰:『此必吾族杀凤之罪。今当求凤恕我』!各社举一长老,匍匐至家,跪祷曰:『公灵在上,吾族从今不敢杀汉人。杀则灭』!埋石为誓。自是乃安。尊凤为阿里山神,立祠祷祀。至今入山者皆无害。

连横曰:凤之死也,或言康熙五十七年,或言乾隆三十四年八月十日,相距竟五十二年。余以后说确也。朱一贵既平之后,阿里山番始内附,则凤为通事,当在乾隆时也。凤生于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十八日,殁时年七十有一,配陈氏,生二子,曰汀援,曰汀巽。光绪中,其后嗣请列祀典,嘉人士亦以为言,未成而遭割台之役。然凤之威棱,至今犹在阿里山也。君子疾殁世而名不称,如凤者岂有死哉?

施、杨、吴、张列传

译连横说:朱一贵起兵时,漳浦人蓝鼎元随军来到台湾,写有《东征集》。他论述竹堑时说:『那里地势平坦,土地极其肥沃,野外溪水纵横,到处都难以涉水而过,当地俗称九十九溪;如果把它们开成沟渠,开辟田地,可以得到数千顷良田,每年增加百姓粮食几十万。台北民生的大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土地广大却没有人,野番出没,必须像下棋布子一样设置村落,设立营汛,安定百姓居处,然后才能顾及农田。办事官员往往把这看作难事,所以直到今天仍然弃置在那里,成为百姓的祸害。却不知道这个地方终究不能放弃。广大郡县的规模,应当建立在半线、淡水之间;这里又是往来交通的孔道和要冲。即使半线设置县,距离竹堑还有二百四十里。不到二十年,这里也将设置县。气运即将开启,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阻止的。一定应当顺应形势,加以有利引导。面对百里肥沃土地、天地自然赐予的利益,却因为害怕麻烦而弃置,使它成为百姓首先困苦愁蹙的地区,不知道办事官员心里是否安宁。有了官吏和兵防,百姓就会像赶集一样前来开垦,很快便可达到万户,不必招募也会自行到来,番人的祸害也不用驱赶就会自行停止了。』连横说:蓝鼎元的话说得好啊。天下气运所趋,往往自北向南;台湾却是自南向北。郑氏时期,只有承天,浊水溪以北不过是羁縻而已。朱一贵平定以后,半线设置县,竹堑设置淡水厅,派驻士兵保护百姓,以此开发北部边地,发展势头越来越快,也一天天向前推进。光绪元年,台北建立府,新竹设置县;北部边地的富庶几乎超过了台南。以前所谓的番地,已经没有一处不是由汉人开拓的了。从经营建设直到今天,这是谁的力量呢?古语说:『开始时简略,成功后规模宏大。』唉!怎么能不记住这些呢!吴凤列传 士人有舍身成仁的,大则为一个国家而死,其次为一个乡里而死,再其次则为朋友而死。像荆轲、聂政这类人,感念恩德、知道知己,激愤之下舍弃生命,也足以振奋懦夫的气概,成就侠客的声名,经历百代而不泯灭。唉!像吴凤这样的人,是为汉族而死的。直到今天,经过阿里山的人,没有不啧啧谈论他的。那么,像吴凤这样的人,汉族难道会少吗?应当顶礼膜拜并为他祝祷,铸造金属像来祭祀他,这样以后才可以报答我们先民的恩德。吴凤是诸罗打猫东堡番仔潭庄人,今属云林,字元辉。他年轻时读书,懂得大义,以任侠闻名乡里。康熙年间,各番归附,守土官招募懂番语的人担任通事。吴凤一向了解番人的情况,又勇敢,番人都怕他。康熙五十一年,担任阿里山通事。阿里山是诸罗的大山;大小共有四十八社,每社都有酋长,所统辖的人有的几百人,有的几十人。他们性情凶猛,以射猎为生,喜欢杀人,汉人没有敢到那里去的。此前,通事和番人约定,每年把汉人的男女二人交给番人,番人在秋收时杀掉他们祭祀,说是举行飨祭,和报赛之礼相同。他们杀牛宰羊,聚集饮酒欢呼,用歌声赞颂祖先的勇武。然而他们仍不遵守约束,时常杀人,官军也不敢讨伐。吴凤到任后,听说这件事,叹息说:『他们是番人,我们是汉族,我一定要使他们不敢杀害我们的人。』有人说:『既然有约定在先,他们不听从又怎么办?况且每年给他们两个人,您自己本来也没有什么损害。』吴凤愤怒地斥责说:『你为什么这样卑怯?无罪而杀人,是不仁;杀害同胞来求取利益,是不义;他们想杀我们,我们反而把人交给他们,是不智。况且我们这些人都是汉族中的强健之士,不能以威势制服他们,已经不是男子汉;又对番人奴颜婢膝地讨好,这是不勇武。有这其中任何一种情况,我吴凤都不做。』那一年,番人来到,请求按照约定办事。吴凤设宴款待他们,告诉说:『今年粮食大丰收,人很难买到。我暂且给你们牛,明年再偿还给你们。』番人答应后离去。第二年他们又来,吴凤再次欺骗他们。就这样过了五年。番人知道吴凤最终是在欺骗自己,便聚集商议说:『今年如果不给人,就杀吴凤来祭祀。』听到这话的人把它告诉了吴凤。吴凤说:『我本来就不能离开。况且我离开了,你们将怎么办?他们如果真敢杀我,我死后成为厉鬼,一定把他们消灭干净。』吴凤居住的地方靠近山,砍树抽藤的人有一百几十个,都是强健有力的人。他把他们编成四队,埋伏在险要处等待。告诫说:『番人逃跑时,就起身攻击。』又制作了一个像他模样的纸人,瞪着眼睛、披散头发,手提长刀,骑着怒马,面向山站立。他和家人约定:『番人来了,我一定决斗。你们如果听到我大声呼喊,也要跟着呼喊。赶快点燃火把,燃放煤竹,来助长威势。』过了几天,番酋长来了,带着几十个人,直奔吴凤家。吴凤端坐在堂上,神采飞扬。番酋长告诉他说:『您答应给我人,为什么违背约定?现在如果不给,我们这些人就不回去了。』吴凤斥骂道:『蠢奴,即使我死了,也不会给你们人。』番人愤怒地用刀砍吴凤,吴凤也抵挡他们,最终被杀。他大声喊道:『吴凤把番人杀了,走了!』听到的人也喊道:『吴凤把番人杀了,走了!』同时敲锣击鼓,声音震动山谷。番人惊慌逃窜。吴凤所率的人起身攻击他们,番人几乎死伤殆尽。一两个逃进山里的人,又看见吴凤追赶他们,许多人惊恐而死。妇女们害怕,藏在屋里,找不到食物,也都饿得瘦弱而死。不久疫病流行,四十八社的番人无不看见吴凤在山中追逐他们。于是他们聚集商议说:『这一定是我们族人杀害吴凤的罪过。现在应当请求吴凤宽恕我们!』各社推举一位长老,匍匐来到吴凤家,跪下祷告说:『吴公的神灵在上,我们族人从今以后不敢再杀汉人;如果杀了,就让我们灭亡!』他们埋石立誓。从此才安定下来。他们尊奉吴凤为阿里山神,建立祠庙祈祷祭祀。直到今天,进山的人都没有受到伤害。连横说:关于吴凤的死,有人说是康熙五十七年,有人说是乾隆三十四年八月十日,两种说法相差竟有五十二年。我认为后一个说法准确。朱一贵平定以后,阿里山番人开始归附,那么吴凤担任通事,应当是在乾隆年间。吴凤生于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十八日,死时七十一岁。妻子陈氏,生有两个儿子,名叫汀援、汀巽。光绪年间,他的后代请求把他列入祭祀典礼,嘉义人士也出面倡议,但还没有办成就遭遇割让台湾的战事。然而吴凤的威势直到今天仍存在于阿里山。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能显扬,像吴凤这样的人难道真的会死吗?施、杨、吴、张列传

施世榜,字文标,初居凤山。性嗜古,善楷书。康熙三十六年拔贡,选寿宁教谕,嗣迁兵马司副指挥。好行善事,宗姻戚党多周恤。后居郡中,建敬圣楼。又捐金二百,以修凤邑学宫,置田千亩,为海东书院膏火,士多赖之。子五人,均以文显。少子士膺亦拔贡,授古田教谕。尝遵父命,捐社仓谷千石。台湾县志称其义行。

初,半线初辟,平原万顷,溪流分注,而农功未启,荒秽于鹿豕之乡。五十八年,世榜集流民,以开东螺之野,并引浊水歧流以溉。工竣,而流不通;世榜虑之,募有能通者予千金。一日,有林先生见,曰:『闻子欲兴水利,而苦无策。吾为子成之』。问其名,不答。于是相度形势,指示开凿之法,曰:『某也邱高宜平之,某也坡低宜浮之,某也流急宜道之,某也沟狭宜疏之』。世榜从其言,流果通。众以世榜力,名施厝圳,又曰八堡圳;以彰邑十三堡半之田,而此圳足灌八堡也。岁征水租数万石。施氏子孙累世富厚,食其泽。当圳之成也,世榜张盛宴,奉千金为寿。辞不受,亡何竟去,亦不知所终。佃农念林先生功德,祀为神,至今不替。

杨志申,字燕夫,台邑人,居东安坊。少孤,事母孝。昆仲六人,志申其次也。善视诸弟,勖以立身齐家之本。康熙二十四年,知府蒋毓英将拓建学宫,志申父墓在焉,告之,请徙而献其地。毓英嘉之,为择穴于魁斗山麓,平坦如掌,大可二、三亩,台人谓之金盘摇珠。既塟,复告之曰:『子素行孝义,子孙必有昌者。虽然,子当远徙,十稔之后,可致巨富』。当是时,半线初启,草莱未垦,志申遂适焉。居于柴坑仔庄,贷番田而耕之。督率诸弟,尽力农功。数年,家渐富,辟田亦愈广,遂凿二八圳,引猫罗之水以溉,润田千数百甲,岁入谷万石。已又凿福马,凿深圳。线东、西两堡之田,皆杨氏有也。又以其余力,开垦淡水之佳腊埔、金包里,岁亦入谷数千石。家畜佃农数千人,锄耰并进。半线景象,以是日兴。雍正元年,遂建县治,移居东门街。志甲既富,好行其德。睦宗族,恤乡里,赈贫乏,治桥梁,邑人莫不称之。初,台邑学租岁用不敷,首捐彰田以充,岁可入粟百六十有六石。又以文庙灯油诸费无出,言于台学训导,愿续捐,未行而病且革。命其子割凤邑之田百九十有六石,曰:『聊践吾言,非为子孙求福应。女曹但能读书为人,毋负吾志可矣』。卒,塟彰化。后循众议,祀台邑孝悌祠。以长子振文贵,追封中宪大夫。

振文,少读书,识大体,入郡庠,纳妾为知府衔。林爽文之役,陷彰治,杀守吏,进略南北,势张甚。闻振文名,具币聘。不从,遂遁入海。购以千金,不得。爽文怒,毁其父坟。振文入泉州。时大将军福康安帅师平台,驻厦门,募有能悉台中情事者。有司以振文对。康安遣使招之。振文入谒,历陈形势。康安大喜,命先率一军入台,以中营把总二、外委六、战兵三百供驱策。振文至泉州,自募勇三百,飞渡鹿港。檄令庄众,备迎大军。凡投诚者,给以盛世良民之旗,止勿杀。又募乡导百人,分置各军。以是城中虚实,山谷险夷,皆了如指掌。康安既复彰化,振文随军出征,备咨询。事平,以振文原注知府,将奏请即用。辞以未谙吏治,乃赏戴花翎。子应选亦有名。

吴洛,字怀书,泉州晋江人。父家槐为漳州镇标千总。兄弟三人,伯仲无禄。洛性孝友,侍膝下,抚诸侄如己出。雍正十七年,以军功咨部,加卫守府,召受札。以亲老辞。设教于里,究心经世之事。乾隆十五年,举明经。已而父终。服阕,游台郡,入某公幕。

当是时,彰化初设,旷土荒芜。沿山一带,地尤肥沃,洛募佃以垦。筑圳灌田,亲董其役。失拓丁台之野,次及阿罩雾、万斗六,皆番地也。草莱既辟,至者日多。远至南北投庄,暂成都聚。岁可入谷万石,遂家于邑治。洛既富,建宗祠,刊家乘,置祭田,割租千五百石以与诸侄。追念故乡,捐资以修泉郡学宫。又购良田为清源书院之费。在台亦分捐海东、白沙两书院之租各数百石。凡有义举,罔不赞襄。当道嘉之,累赠匾额:曰「儒林模楷」,曰「清时硕彦」。卒后,追封中宪大夫。有子十三人:曰南金,纳资为州同;曰南辉,乾隆十八年拔贡;曰道东,六十年岁贡;余子亦多入庠,书香不替。

张振万,彰化人,居猫雾捒之葫芦墩。力田起家,拥资巨万。附近之地皆番有,土厚泉甘,而不能耕。前时岸裹社番曾请垦,诸罗知县周锺瑄许之。顾其地绝广,久置荒芜。乾隆初,振万乃邀蓝、秦两姓,募佃合垦。厥田上上,产稻丰,一岁两熟。然苦旱。引大甲溪水,自罩兰内山流出,凿圳以通。遍溉岸裹、阿里史等社,凡千余甲。岁入谷数万石,家愈富。子孙犹食其利。至今葫芦墩米尚冠全台。

译施世榜,字文标,最初居住在凤山。性情喜爱古代事物,擅长楷书。康熙三十六年考取拔贡,选任寿宁教谕,后来升任兵马司副指挥。他喜欢行善,宗族、姻亲、亲戚和同党中有困难的,大多得到他的周济。后来居住在郡城,建造敬圣楼。又捐出二百金修缮凤邑学宫,置办田地千亩,作为海东书院的膏火费,士人多依赖他。共有五个儿子,都因文章才学显达。小儿子士膺也考取拔贡,授任古田教谕。他曾遵照父亲的命令,捐出社仓粮一千石。台湾县志称赞他的义行。起初,半线刚开始开发,平原有万顷之广,溪流分道流淌,但农业生产还没有兴起,土地荒芜,成为鹿和野猪出没的地方。康熙五十八年,施世榜召集流民,开垦东螺的荒野,并引浊水的分流来灌溉。工程完工后,水流却不通;世榜为此忧虑,招募能够疏通水道的人,许诺给他千金。一天,有位林先生来见,说:『听说您想兴修水利,却苦于没有办法。我替您把它完成。』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于是他勘察地势,指示开凿的方法,说:『某处土丘高,应当削平;某处坡地低,应当架设水道;某处水流湍急,应当修筑渠道;某处沟渠狭窄,应当疏浚。』世榜听从他的话,水流果然畅通。众人认为这是世榜的功劳,命名为施厝圳,又称八堡圳;因为彰化县十三堡中有一半的田地,靠这条圳灌溉了八堡。每年征收水租数万石。施氏子孙世世代代富足,都享受这条圳的恩泽。水圳建成时,世榜设盛宴,拿出千金给林先生祝寿。他推辞不受,不久竟然离开了,也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佃农感念林先生的功德,把他奉为神明祭祀,直到今天没有中断。杨志申,字燕夫,台湾县人,居住在东安坊。年幼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很孝顺。他们兄弟六人,志申排行第二。他善于照料弟弟们,勉励他们把立身和治家作为根本。康熙二十四年,知府蒋毓英准备扩建学宫,杨志申父亲的墓地正在那里,志申便把这件事告诉他,请求迁走坟墓并献出这块土地。蒋毓英赞许他,在魁斗山麓为他选择墓穴,地势平坦如手掌,面积约二三亩,台湾人称它为金盘摇珠。安葬之后,蒋毓英又告诉他说:『您平素行孝行义,子孙中一定有昌盛的。虽然如此,您应当迁往远方,十年之后,可以获得巨额财富。』当时半线刚开始开发,荒草丛生、土地尚未开垦,志申于是前往那里。居住在柴坑仔庄,租借番人的田地耕种。他督促率领弟弟们,尽力从事农业。几年以后,家业逐渐富裕,开辟的田地也越来越广,于是开凿二八圳,引猫罗的水灌溉,使一千数百甲田地得到水利滋润,每年收入谷物一万石。后来又开凿福马圳、深圳。线东、线西两堡的田地,都归杨氏所有。他又用剩余的力量,开垦淡水的佳腊埔、金包里,每年也收入谷物数千石。家中蓄养的佃农有几千人,锄头和耰同时进作。半线的景象因此日益兴盛。雍正元年,于是建立县治,迁居东门街。杨志申富裕以后,喜欢施行德惠。他和睦宗族,救济乡里,赈济贫困,修治桥梁,县里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起初,台湾县学的学租每年不够使用,他首先捐出彰化的田地来补充,每年可以收入粮食一百六十六石。又因为文庙灯油等费用没有来源,他向台湾县学训导说明,愿意继续捐助,但还没有实行就病重将死。他命令儿子分出凤山县的田地一百九十六石,说:『姑且实践我的诺言,不是为了替子孙求取福报。你们只要能够读书做人,不辜负我的志向,就可以了。』死后,安葬在彰化。后来依照众人意见,把他奉祀在台湾县孝悌祠。因为长子振文显贵,追封他为中宪大夫。振文年轻时读书,懂得大体,进入郡学;又捐纳取得知府衔。林爽文起事时,攻陷彰化县治,杀死守城官吏,继续向南北攻掠,势力非常壮大。他听说振文的名声,准备财物来聘请他。振文不答应,于是逃入海中。林爽文悬赏千金捉拿他,也没有得到。爽文发怒,毁坏他父亲的坟墓。振文进入泉州。当时大将军福康安率军平定台湾,驻扎厦门,招募能够熟悉台湾情况的人。有关官员把振文推荐给他。福康安派使者招请他。振文入内拜见,详细陈述台湾的形势。福康安大喜,命他先率一军进入台湾,拨给他中营把总二人、外委六人、战兵三百人供他调遣。振文到泉州后,自己招募勇士三百人,迅速渡海到鹿港。又发布檄令给各庄居民,准备迎接大军。凡是投诚的人,都发给写有『盛世良民』的旗帜,命令军队停止杀戮。又招募乡间向导一百人,分别安置在各军中。因此城中的虚实、山谷的险易,全都像看手掌一样清楚。福康安收复彰化后,振文随军出征,负责提供咨询。事情平定后,福康安以振文原有的知府身份,准备上奏请求立即任用。他以不熟悉吏治为由推辞,于是只赏赐他花翎。其子应选也很有名声。吴洛,字怀书,泉州晋江人。父亲家槐是漳州镇标千总。兄弟三人,长兄和次兄都没有俸禄。吴洛性情孝顺友爱,侍奉父亲,抚养几个侄子如同亲生。雍正十七年,因军功由有关部门咨送,加授卫守府,召他接受任命。他以双亲年老为由辞谢。在乡里设馆授课,专心研究经世致用的学问。乾隆十五年,考取明经。后来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游历台郡,进入某位官员的幕府。当时,彰化刚刚设置,大片土地荒芜。沿山一带土地尤其肥沃,吴洛招募佃农开垦。修筑水圳灌溉田地,亲自督办工程。〔原文“失拓丁台”疑有脱误〕的荒野开拓之后,接着又开垦阿罩雾、万斗六,那里都是番地。荒地开辟后,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远至南投、北投各庄,暂时聚集成村落。每年可以收入谷物一万石,于是定居在县治。吴洛富裕以后,建立宗祠,刊刻家谱,置办祭田,分出一千五百石租谷给各位侄子。追念故乡,又捐资修缮泉州府学宫。还购买良田,作为清源书院的经费。在台湾又分别捐出海东、白沙两书院的租谷各数百石。凡是义举,没有不出力帮助的。地方长官赞赏他,多次赠送匾额,题为『儒林模楷』、『清时硕彦』。死后,追封为中宪大夫。他有十三个儿子:南金,捐资取得州同;南辉,乾隆十八年考取拔贡;道东,乾隆六十年考取岁贡;其余儿子也多进入县学,书香代代不绝。张振万,彰化人,居住在猫雾捒的葫芦墩。他靠辛勤种田起家,拥有巨万资产。附近的土地都属于番人,土层深厚,泉水甘美,却不能耕种。此前岸裹社番人曾请求开垦,诸罗知县周锺瑄答应了他们。但那片土地极其广阔,长久以来仍荒废着。乾隆初年,张振万于是邀请蓝、秦两姓,招募佃农合力开垦。那里田地上等,稻谷产量很高,一年可以收获两季。但常常苦于干旱,于是引大甲溪的水。大甲溪从罩兰内山流出,张振万开凿水圳使水流通畅,灌溉岸裹、阿里史等社,共一千多甲。每年收入谷物数万石,家业更加富裕,子孙至今还享用它的利益。直到今天,葫芦墩米仍居全台湾之冠。

林详,泉州人,居彰化之鹿港。闻内山士广而肥,足以致富。遂鸠集资本、募佃农,以嘉庆十六年,至牛辒辘,开垦竹仔脚山之南麓。凿渠导水,以溉其田,凡百数十甲,越数年,为大水所没,仅存二十余甲。先是乾隆四十五年,有泉人杨东兴者入垦集集,亦番地也。至者绝少。

连横曰:垦土之功大矣!天下之富在农,而台湾又农业之国也。世榜、志申皆以务农起家,为邑望族,好行其德,固非斤斤于私蓄也。夫上富惜时,中富役智,下富任力;而今之鄙夫,乃忘远大之谋,而为徼幸之计,欲以追武陶猗,坐致万金,抑亦愚矣。

林、胡、张、郭列传

林成祖、福建漳浦人,世业农,慨然有远大之志。当是时,淡水初启,地利未兴,欲谋垦田,苦无资。朋辈助之,得数百金。以雍正十二年来台,居大甲,贷番田而耕之。厥土黑坟,一岁两熟。成祖能耐劳,佣佃课耕,家乃日殖。于是凿大甲圳,引水以溉,岁入谷万石,拓地渐广。乾隆十五年,复垦摆接、兴直二堡,给与佃户,每甲征租八石。顾常苦旱,乃凿大安圳,引内山之水以入。圳宽二丈四尺,长十余里,过旱溪,埋士管于下,以相接续。而一遇洪水,辄坏。经营数年,糜财十余万,始成。灌田千余甲,岁入谷万余石。既复凿永丰圳,穿山导流,亦灌数百甲。当是时,南势角、中坑一带,野番出没,诸佃患之。成祖禀准淡防厅,白备饷糈,设隘寮,东至秀朗溪,西至摆接溪,南达摆突突,北及武朥湾,早夜巡防,害稍戢。而成祖亦移深坵庄,为今枋桥城外。所垦之田:曰新庄,曰新埔,曰后埔,曰枋寮,曰大佳腊,岁入谷十数万石。

林爽文之役,彰、淡林姓多株连,成祖亦逮京讯问。次子海门素有才,携巨金,入京谋救。漳浦蔡新为太子太傅,方重用。海门以乡人礼见。新嘉其孝,留之家,妻以女。成祖得免,还其产。途次海门溺水死。成祖既归,年老,犹日课农事,与众同甘苦,复垦里族之野。或劝其少息,曰:『我生长农家,义当食力,何可坐而燕安?况此为国家之地,久置荒芜,开之亦足生利』。故能以一人之力,拥田数千甲,一时称巨富焉。卒年七十有二。长子海筹以大安圳崩,倾资修之,产稍折。三子海庙。海庙之子登选,亦开暗坑圳,能世其家。

胡焯猷,字攀林,永定人,以生员纳捐例贡。乾隆初来台,居于淡水之新庄山脚。时新庄方驻巡检,而兴直堡一带多未辟。焯猷赴淡水厅请垦,出资募佃,建村落,筑陂圳,尽力农功。不十数年,启田数千甲,岁入租谷数万石,翘然为一方之豪矣。焯猷固读书,念淡水文风未启,乡里子弟无可就傅,二十八年,自设义塾,名曰「明志」,捐置水田八十甲余,以其所入供膏火,又延名师教之,肄业者常数十人。淡水同知胡邦翰闻其事,详请改为书院。总督杨廷璋嘉之,立碑以纪,则今之明志书院也。观音山在八里坌堡内,东瞰平原,西临大海,危峰古木,境绝幽邃。焯猷登其上,建佛寺,置香田,至今遂为名剎。焯猷既富,遂居于此,而旧志不传其人,故不详。

张必荣,淡水海山堡人,力田致富。乾隆三十一年,与族人沛世合筑永安圳,引摆接溪之水,造大陂以潴之,度枧通流,长三十里。前时海山多旱田,及成,足资灌溉。而摆接堡之西盛、柏仔林、兴直堡之新庄头、二三重埔等,皆仰其水,凡六百余甲,故又称张厝圳。而必荣复与吴际盛合筑福安陂,亦引摆接溪之水,以溉堡内之田三百余甲。上自石头溪,下至三角埔。后以大水冲壤,业户林弼益乃集佃修之。先是有刘承缵者,亦海山堡人,以乾隆二十六年,筑万安陂,引摆接溪之水而入,至兴直堡之新庄,以灌中港厝之田,亦数百甲。

郭元汾,字锡瑠,漳人也。乾隆间来台,居淡水大佳腊堡。垦田树谷,拥资厚。时拳山一带多荒土,而水利未兴。乃佣工凿圳,引新店溪之水,自大坪林筑陂蓄之,穿山度枧,至溪仔口,又引至挖仔内,过公馆街,抵内埔,分为三。沟浍纵横,长数十里。台北近附之田皆资灌溉,凡千数百甲。既成,名金合川圳,而佃人念其功,称瑠公圳。

连横曰:今之台北,古之所谓荒土也,郑氏以投罪人。康熙四十七年,泉人陈赖章始垦大佳腊之野,为今府治近附,而旧志不载,故老又不能言,惜哉!成祖、焯猷皆以豪农而勤稼穑,凿渠引水,利泽孔长,至今犹受其赐,是咸有功于垦土者也。夫以台北今日之富庶,文物典章,灿然美备,苟非我先民之缔造艰难,讵能一至于此?而居是邦者,乃忘荜路蓝缕之功,而为奢华淫靡之行,何其昧耶?

台东拓殖列传

译林详,泉州人,居住在彰化的鹿港。他听说内山土地广阔而肥沃,足以使人致富,于是募集资本、招募佃农,于嘉庆十六年到牛辒辘,开垦竹仔脚山南麓。挖渠引水灌溉田地,共有一百几十甲;几年后被大水淹没,只剩下二十多甲。在此以前,乾隆四十五年,有个泉州人杨东兴进入集集开垦,那里也是番地,前往的人非常少。连横说:开垦土地的功劳太大了!天下的财富在于农业,而台湾又是以农业为本的地方。施世榜、杨志申都靠务农起家,成为一县的望族,喜欢施行德惠,本来就不是只计较个人积蓄的人。上等的富人珍惜时间,中等的富人运用智慧,下等的富人依靠力气;而如今那些鄙陋的人,竟然忘记长远宏大的谋划,只做侥幸求利的打算,想要追赶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富人,坐等获得万金,也实在愚蠢啊。林、胡、张、郭列传 林成祖,福建漳浦人,世代务农,慨然有远大的志向。当时淡水刚开始开发,土地的利益还没有发挥出来,他想谋划开垦田地,却苦于没有资金。朋友们帮助他,得到几百金。雍正十二年来到台湾,居住在大甲,租借番人的田地耕种。那里的土壤黑而肥沃,一年可以收获两季。成祖能够吃苦耐劳,雇佣佃农督促耕作,家业于是日益增长。于是开凿大甲圳,引水灌溉,每年收入谷物一万石,开垦的土地逐渐扩大。乾隆十五年,又开垦摆接、兴直两堡,把土地交给佃户,每甲征收租谷八石。但那里常常苦于干旱,于是开凿大安圳,引内山的水流入。水圳宽二丈四尺,长十多里,经过旱溪,在地下埋设土管相互连接。然而每逢洪水,水圳就会毁坏。经营了好几年,耗费钱财十多万,才建成。灌溉田地一千多甲,每年收入谷物一万多石。后来又开凿永丰圳,穿过山地引导水流,也灌溉几百甲田地。当时南势角、中坑一带有野番出没,各地佃农都为此忧患。成祖向淡水防厅禀报获准,自备粮饷,设置隘寮,东到秀朗溪,西到摆接溪,南达摆突突,北到武朥湾,早晚巡逻防守,危害才稍稍收敛。成祖还迁居深坵庄,就是今天枋桥城外。他所开垦的田地有新庄、新埔、后埔、枋寮、大佳腊,每年收入谷物十几万石。林爽文起事时,彰化、淡水的林姓人家多被牵连,成祖也被逮捕押往京城审讯。次子海门素有才干,带着巨额金钱进京设法营救。漳浦人蔡新当时任太子太傅,正受到重用。海门以同乡的礼节拜见他。蔡新赞赏他的孝心,把他留在家中,并把女儿嫁给他。成祖得以免罪,也归还了他的财产。海门在途中溺水身亡。成祖回乡后,年纪已经很大,仍然每天督理农事,和众人同甘共苦,又开垦里族的荒野。有人劝他稍微休息,他说:『我生长在农家,理应靠劳动养活自己,怎么可以坐享安逸?何况这是国家的土地,长久荒废,开垦它也足以产生利益。』所以他凭一人的力量,拥有数千甲田地,一时被称为巨富。死时七十二岁。长子海筹因为大安圳崩坏,倾尽家产修复,家产稍有损失。三子海庙。海庙的儿子登选也开凿暗坑圳,能够使家业世代延续。胡焯猷,字攀林,永定人,以生员身份依纳捐例取得贡生资格。乾隆初年来到台湾,居住在淡水的新庄山脚。当时新庄刚驻有巡检,而兴直堡一带还有许多土地没有开垦。焯猷前往淡水厅请求开垦,出资招募佃农,建立村落,修筑陂圳,尽力从事农业。不到十几年,开辟田地数千甲,每年收入租谷数万石,成为当地的豪富。焯猷本来就读书,想到淡水的文教还没有兴起,乡里子弟没有地方从师学习,乾隆二十八年,便自行设立义塾,命名为明志,捐置水田八十多甲,用田租供给塾师和学生的费用,又聘请名师教导,求学的学生常有几十人。淡水同知胡邦翰听说此事,详细上报,请求改为书院。总督杨廷璋赞赏他,立碑记载此事,这就是今天的明志书院。观音山在八里坌堡内,向东俯瞰平原,向西面对大海,险峻的山峰和古老的树木,使环境极其幽深。焯猷登上山顶,建造佛寺,置办香田,从此这里成为著名寺院。焯猷富裕以后就居住在那里,但旧志没有记载他的事迹,所以详情不明。张必荣,淡水海山堡人,靠辛勤种田致富。乾隆三十一年,和族人沛世共同修筑永安圳,引摆接溪的水,修建大陂蓄水,又架设渡槽使水流通达,长三十里。此前海山堡多是旱田,水圳建成后足以提供灌溉。摆接堡的西盛、柏仔林,兴直堡的新庄头、二三重埔等地,也都依靠这条水,合计六百多甲,因此又称张厝圳。张必荣又和吴际盛共同修筑福安陂,同样引摆接溪的水,灌溉堡内三百多甲田地,上游从石头溪起,下游到三角埔。后来被大水冲毁,业户林弼益于是召集佃农修复。在此以前,有个刘承缵,也是海山堡人,于乾隆二十六年修筑万安陂,引摆接溪的水流入兴直堡的新庄,用来灌溉中港厝的田地,也有几百甲。郭元汾,字锡瑠,是漳州人。乾隆年间来到台湾,居住在淡水大佳腊堡。开垦田地、种植谷物,积累了丰厚资产。当时拳山一带有许多荒地,水利还没有兴起,于是雇用工人开凿水圳,引新店溪的水,从大坪林修筑水陂蓄水,穿山架设渡槽,到溪仔口,又引水到挖仔内,经过公馆街,抵达内埔,分成三道。沟渠纵横交错,长达几十里。台北附近的田地都依靠它灌溉,共有一千数百甲。建成后,命名为金合川圳,佃农感念他的功劳,称为瑠公圳。连横说:今天的台北,就是古代所说的荒地,郑氏把它作为流放罪人的地方。康熙四十七年,泉州人陈赖章首先开垦大佳腊的荒野,那就是今天府治附近的地方,但旧志没有记载,老人们也不能讲述,真是可惜!林成祖、胡焯猷都是豪农,却勤于耕作,开渠引水,利益和恩泽长久流传,直到今天人们仍然享受他们的恩惠,所以他们都对开垦土地有功。台北今天这样富庶,文物典章这样灿烂完备,如果不是我们先民艰难经营建设,怎么能够达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居住在这里的人,竟然忘记先民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的功劳,反而追求奢华淫靡的生活,这是多么昏昧啊!台东拓殖列传

连横曰:台东,天府之国也。平原万亩,可农可工,而森林之富,矿产之丰,久为世人所称道。顾开辟二百余载,而少有经营之者。嘉庆元年,漳人吴沙募三籍之氓,入垦蛤仔难,辟地数百里,乃建噶玛兰厅,语在吴沙传。自是台东之北稍有至者。光绪元年,牡丹之役既平,钦差大臣沈葆桢奏设恒春县,划凤山绝南以扩其地,而台东之南亦有至者。当是时,开山抚番之议既行,以总兵吴光亮帅中军,同知袁闻柝帅南军,提督罗大春帅北军,三道而入,募商工随行,设招垦局,奖励移民,建卑南厅以理之。于是至者日多,渐有辟田庐长子孙之计。十一年,建省,升卑南厅为台东直隶州,而台东之局势一展。然当荒昧之时,天气瘴毒,野兽猖獗,生番出没。而我先民如陈文、赖科、吴全辈,入其地、辟其土、利用其物产,勇往不屈,险阻备尝,用能以成今日之富庶。其功业岂可泯哉?今列其行事,举其壮志,亦足以为后生之策励也。

陈文,彰化人,居淡水。年少豪侠,与友林侃合贾,往来沿海。康熙三十二年,遭风,舟至歧莱。其地为生番所处,未尝与汉人通。文至与互市。居经年,略通番语,始能悉其港道。汉人之至台东者自文始。

赖科亦居淡水,为鸡笼番通事。素勇敢,每出入番社。闻后山有番,欲通之。康熙三十四年秋八月,率壮者七人,度高山,画伏夜行,历数十番社,达崇爻。番喜,导游各社。禾黍芃芃,比户殷富。语科曰:『吾族聚居此地,已数百年;而野番时来掠劫,杀人为害。欲约西番夹击,间阻不得通。若归,寄语长官,若能以兵相助,则山东万人,亦将凿山刊道,和睦往来,共为天朝之民矣』。科既与番狎,抚之归附,附阿里山番输饷,凡九社:曰均榔,曰斗难,曰竹脚宣,曰薄薄,曰芝兰武,曰机密,曰猫丹,曰丹朗,曰水辇,计有四百八十户,男女可二千人。每岁贌社者以小舟载烟布、盐糖、农具与易,岁一往返。同行潘冬,亦勇士也。

林汉生,淡水人。以乾隆三十三年,召众入垦蛤仔难。地在台之北东,三面负山,东临海,土壤肥饶,而番性悍,辄出杀人。汉生竟被害,众亦散去。其后吴沙乃继成之。

吴全,亦淡水人,力田起家。闻台东之富,与其友吴伯玉合谋开垦。道光八年,全募噶玛兰人二千八百余,至其地,筑土城以居。划田亩,兴水利,数年渐成。而瘴气所侵,居者多病死,土番复时出没。全百计防备,莫能济,忧劳以死。伯玉亦率众去。其地则今吴全城,为台东之一大市镇。

黄阿凤,亦淡水人。咸丰元年,集资数万圆,募穷氓二千二百余,往垦歧莱之野。其地距大南澳之南七十里,港口稍狭,内则可容巨舶。水极陡,每年三、四月,汉人往与互市,番以绳牵舟进,各与盐一、二合,欢跃而去。已而各挟鹿茸、兽皮来易物,不事金钱,无所用也。阿凤既至,自为总头人,状若官府。其余数十人,各受约束,分地而治。然瘴气尚盛,阿凤以不服水土,数月病死。各头人复不相能。越五年,资渐罄,又与番相仇杀,垦田遂废,佃人咸去。余亦移于璞石阁。在秀孤峦之麓,或作朴实阁,番语也。地平而腴,有水可溉。前时汉人已至其地,居者千家,遂成一大都聚。

郑尚,凤山水底寮人。咸丰五年,至卑南,与土番贸易,且授耕耘之法。番喜,以师事之。土地日辟,尚亦富,乃募佃入垦。卑南处台东之右,山与凤山接,陆路可通。康熙六十一年朱一贵之变,余党王忠窜入卑南,有众千人,聚处大湖,蓄发持械,耕田自给。总兵蓝廷珍虑其复乱,檄千总郑维嵩往谕土目文结搜捕,凡汉人皆逐之。文结之祖亦汉人,避难,窜于卑南,踞地为长,能以汉法变番俗。子孙凛祖训,不杀人,不抗官。其后女士目宝珠,盛饰若中华贵妇,治家有法,或奉官长命,遵行惟谨,故汉人至者日多,而台东愈辟矣。

译连横说:台东是天府之国。平原有万亩之广,可以务农,也可以从事工艺;森林资源丰富,矿产丰饶,长期以来为世人所称道。但开发经营已有二百多年,却很少有人经营它。嘉庆元年,漳州人吴沙招募三籍的民众,进入蛤仔难开垦,开辟土地数百里,于是建立噶玛兰厅,详情记载在《吴沙传》中。从此台东北部稍微有人前往。光绪元年,牡丹之役平定后,钦差大臣沈葆桢上奏设置恒春县,划出凤山县最南部以扩展辖地,台东南部也开始有人到达。当时开山抚番的议论已经实行,由总兵吴光亮率领中军,同知袁闻柝率领南军,提督罗大春率领北军,分三路进入,招募商人、工匠随行,设置招垦局,奖励移民,建立卑南厅管理这里。于是来的人日益增多,渐渐有了开辟田地、建造房屋、使子孙长久居住的打算。光绪十一年,台湾建省,卑南厅升为台东直隶州,台东的局势于是大为展开。然而在荒僻蒙昧的时期,天气瘴气有毒,野兽猖獗,生番出没。我们的先民如陈文、赖科、吴全等人,进入那里,开辟土地,利用当地物产,勇往直前、毫不屈服,历尽各种艰险,终于使那里形成今天的富庶。他们的功业难道可以泯灭吗?现在列举他们的事迹,举扬他们的壮志,也足以作为后辈的谋划和激励。陈文,彰化人,居住在淡水。年轻时豪爽任侠,和朋友林侃合伙经商,往来于沿海各地。康熙三十二年,遇到风暴,船漂到歧莱。那里是生番居住的地方,从来没有和汉人往来。陈文到达后,和他们进行贸易。住了一年多,逐渐懂得番语,才开始能够完全了解那里的港口航道。汉人前往台东,从陈文开始。赖科也居住在淡水,是鸡笼番的通事。他一向勇敢,经常出入番社。听说后山有番人,想和他们沟通。康熙三十四年秋八月,他率领七名壮士,翻越高山,白天埋伏、夜间行走,经过几十个番社,到达崇爻。番人很高兴,带领他们游历各社。那里禾黍茂盛,家家富足。番人对赖科说:『我们族人聚居在这里,已经有几百年了;但野番常来抢掠,杀人作害。我们想约西番从两面夹击他们,却被阻隔,无法沟通。如果你回去,请替我们转告长官:如果能够派兵相助,那么山以东的一万人,也将开凿山路、修整道路,和睦往来,共同成为天朝的百姓。』赖科和番人亲近以后,安抚他们归附,并使归附阿里山番、缴纳粮饷的共有九社:均榔、斗难、竹脚宣、薄薄、芝兰武、机密、猫丹、丹朗、水辇,共有四百八十户,男女约二千人。每年由负责贸易的人驾小船装载烟草、布匹、盐、糖和农具前往交换,每年往返一次。同行的潘冬,也是勇士。林汉生,淡水人。乾隆三十三年,召集众人进入蛤仔难开垦。那里在台湾北部偏东,三面靠山,东面临海,土壤肥沃,但番人性情强悍,常常出来杀人。林汉生最终被害,众人也都散去。后来吴沙才接着把那里开发成功。吴全,也是淡水人,靠辛勤种田起家。他听说台东富饶,便和朋友吴伯玉谋划开垦。道光八年,吴全招募噶玛兰人二千八百多人,来到那里,修筑土城居住。丈量划分田地,兴修水利,几年后逐渐形成规模。但受到瘴气侵害,居住的人大多病死,土番又时常出没。吴全想尽各种办法防备,也无法挽救,最终忧劳而死。吴伯玉也率众离去。那地方就是今天的吴全城,是台东的一大市镇。黄阿凤,也是淡水人。咸丰元年,筹集资金数万圆,招募贫苦民众二千二百多人,前往开垦歧莱的荒野。那里距离大南澳以南七十里,港口稍微狭窄,里面却可以容纳大船。水流非常湍急,每年三四月,汉人前往那里和番人贸易,番人用绳子牵船进去,汉人各给他们盐一二合,他们便欢呼跳跃着离开。不久,番人各自带着鹿茸、兽皮来交换物品,不使用金钱,因为金钱对他们没有用。黄阿凤到达后,自称总头人,形同官府。其余几十人都接受约束,分地管理。但当地瘴气仍然严重,黄阿凤因为水土不服,几个月后病死。各个头人又互不相容。过了五年,资金逐渐耗尽,又和番人相互仇杀,开垦的田地于是荒废,佃农全都离去。我也迁居到璞石阁,位于秀孤峦山麓,有的写作朴实阁,是番语。那里地势平坦而肥沃,有水可以灌溉。此前汉人已经到达那里,居住者有一千家,于是形成一个大聚落。郑尚,凤山水底寮人。咸丰五年,到卑南和土番贸易,并传授耕种的方法。番人很高兴,把他当作老师侍奉。土地日益开辟,郑尚也富裕起来,于是招募佃农进入开垦。卑南位于台东的右侧,山地和凤山相连接,陆路可以相通。康熙六十一年朱一贵之变时,余党王忠逃入卑南,拥有一千多人,聚居在大湖,留长头发、手持武器,耕田自给。总兵蓝廷珍担心他们再次作乱,发布檄令命千总郑维嵩前往晓谕土目文结,搜捕这些人,并把所有汉人驱逐出去。文结的祖先也是汉人,因避难逃入卑南,占据土地成为首领,能够用汉人的方法改变番人的习俗。他的子孙敬畏祖训,不杀人,不抗拒官府。后来有位女性土目名叫宝珠,盛装打扮如同中华贵妇,治理家事有法度;有时奉官长命令,也都恭敬谨慎地执行。因此前往的汉人越来越多,台东也更加得到开发。

连横曰:麦礼荷斯奇之事,旧志不载,而西史言之,危矣。当是时,西力东渐,已张其机。荷据爪哇,西营吕宋,而英略印度,其策果行,则台东非我有矣。而台之士夫乃瞠乎无闻,何其昧也!麦礼荷斯奇者,波兰伯爵也。乾隆三十四年俄波之战,被俘,窜于勘察加。三十六年,与其党二十八人越狱逃,夺俄舰而乘之,出北太平洋,航日本海。八月二十有六日,至台湾东岸,即今之秀孤峦溪口也。上岸探险,遭生番袭击。走舰中,备战斗,渐征服之。而他番又乘虚而来,时掠器物,辄击退之。解缆北行,黎明至东北海岸。二十有八日,上陆,汉人见之,愕眙相视,言语不通,未由问讯。薄暮,遇两西班牙人,喜为奇遇。西班牙人者,为逃亡武弁,久寓是地,深得乡人之心。家在西方附近,汉人之村落也。二十有九日,西班牙人导至其家,为陈此地状况。麦礼荷斯奇乃以己名名其港,考察地理,筹殖民。当是时,台东虽隶中国版图,而野番出没,瘴气披猖,政令不至,天然宝藏置之化外。麦礼荷斯奇既抱开拓之志,自以抚番为要。其番之强者为富亚波族,有众二万五千余,固一方之雄也;然与他族争地,每相斗。麦礼荷斯奇欲用之以为羽翼。乘舟至其社,与酋相见,说以同盟,即以所略之地为用。酋许之。其明日,筑室,移器,置炮四门,以汉人八名守之。是夜开宴,以西班牙人米优鲁尼摩为参军。十一月朔,率富亚波族而进。山路崎岖,炎热如火,备尝辛苦。初二日夜半,至一大谷,行三小时始出。寻至一湖,旁有小社,抚之。初三日,将至马波奥时科族之地,部署战略,命富亚波番先发。初五日黎明,两军相见,发炮击,敌人大败,逐北数里,遂据其地,俘男女二十有四人。酋请成,以富亚波族统之,立誓而还。酋献黄金二十斤、银八百斤,皆土产也。麦礼荷斯奇详察一切,以为他日拓殖之地。归舰,草殖民之策十二条。略曰:『台湾拓殖之策,以人民自任其事,而请本国保护,编为属地。先借国帑以振兴之。派兵驻守,以卫人民。将来事业既成,势力充裕,则可以握东洋互市之航权。若其所借国帑,应于三年之后,归还母利』。又念将来拓殖,必熟番语,留一少年于此。十一日,归欧洲,说法政府,不听。又说墺皇,亦不听。乃至伦敦,日鼓其说,欲以耸动英国之富人,或可得成其志,而终无应者。越数年,卒于法国,而欧人始有谋拓台湾之议。

吴福生、黄教列传

吴福生,凤山人,往来南北。或曰,朱一贵之党也。一贵败后,福生谋复之。雍正九年冬,大甲西社番乱,总兵吕瑞麟率军讨,郡中空虚。越年春三月,福生以番乱未靖,图起事,其友商大概等从之。且议曰:『今若潜集党羽,乘不意,袭陴头,则一鼓可得』。陴头距凤治十余里,商贾辐辏,为今县城。二十八日,福生树旗于家,至者百十数人,夜袭冈山汛,焚之。翌日,复焚旧社汛。凤属震动。虎头山、赤山皆树旗应。四月初三夜,福生率众攻陴头。守备张玉、把总黄升拒守,不得入。别遣一军毁万丹巡检署。巡检秦辉适在郡,故不及难。时镇标各军多北征,郡中兵少。原任总兵王郡闻变,命中营游击黄贵留守。初四日,率军夜发。晨至陴头,分兵进攻。以参将侯元勋、守备张玉、林如锦各带兵行。福生亦并众以待。官军人炮齐发,杀伤甚伙。福生却而复集。自晨战至日中,狂呼震撼。守备张玉、外委徐学圣、千总郑光宏皆死。已而官军援至,郡亦严号令,各兵奋斗。福生不敌,各散去,俘萧田、萧夷、萧诏、李三、许举、李成等。初六归郡,戮之。又数日,福生、大概等三十余人悉被捕,解省讯,亦戮之。六月,番乱平。越三十九年而有黄教之变。

黄教台邑人,居大穆降,距城东十数里。内倚层峦,萑苻魁桀之辈,出没其间,而教为首,亡命多归之。见时以一牛为贽,必择肥而献。既居门下,则衣食游宴皆供之。不数年,客至愈多。族人黄弼与教枝梧,教客辱之。弼诉诸官。台湾知县饬差捕,差不敢往。诘之,曰:『教客多健者,侦及城市。今闻差往,则半途被杀矣』。知县嗤其怯,别命两差。行五、六里,遇一壮者自林樾出,问:『何之』?嗫嚅不敢告。曰:『余固知女行也,而为令所命,杀而无益:然女辈倚官势,虐小民,罪当死。今先断一指,归报而令,头颅须自重也』!知县惧,不敢捕。弼控于总督,饬守吏严缉。而近村以盗牛告者月十数起。乾隆三十五年冬十月,教遂集徒起事,陈宗宝、郑纯等应之。夜袭冈山,杀汛兵,遂踞之。台湾府知府邹应元接报,会镇兵合剿。攻围数日,互杀伤。事闻,下旨严谴,限四月荡平。于是教党多逮,而教竟入山。巡道张珽被议夺职,继之者又不能获,佯以教死乱军具报,事始息。

林爽文列传

译连横说:麦礼荷斯奇的事,旧志没有记载,而西方史书却有记载,真是危险啊。当时西方势力已经向东方扩张,正在展开它的计划。荷兰占据爪哇,西班牙经营吕宋,英国侵略印度;如果它们的计划得以实现,那么台东就不属于我们了。然而台湾的士大夫竟然瞪眼无知,完全没有听闻,这是多么昏昧啊!麦礼荷斯奇,是波兰伯爵。乾隆三十四年俄国与波兰交战时,他被俘,逃到勘察加。三十六年,他和同党二十八人越狱逃走,夺取俄国军舰乘坐,驶出北太平洋,航行到日本海。八月二十六日,到达台湾东岸,就是今天的秀孤峦溪口。上岸探险时,遭到生番袭击。他逃回舰中,准备战斗,逐渐将他们征服。其他番人又趁虚而来,时常抢掠器物,也总被击退。他解开缆绳向北航行,黎明时到达东北海岸。二十八日,上岸后,汉人看见他,惊愕地互相对视;由于语言不通,无法询问。不久天将黑时,遇到两个西班牙人,为这次奇遇感到高兴。这两个西班牙人是逃亡的武官,长期居住在那里,深得当地人的信任。他们的家在西方附近,那里是汉人的村落。二十九日,西班牙人带他到自己的家中,向他说明这一带的情况。麦礼荷斯奇于是用自己的名字命名那处港口,考察地理,筹划殖民。当时台东虽然隶属于中国版图,但野番出没,瘴气肆虐,政令不能到达,天然宝藏都被置于化外。麦礼荷斯奇既然怀有开拓的志向,便认为安抚番人是首要之事。其中强大的是富亚波族,人口有二万五千多人,本来就是一方强族;但他们常因争夺土地和其他族群争斗。麦礼荷斯奇想利用他们作为羽翼。于是乘船到他们的社,与酋长相见,劝说结成同盟,并把夺取的土地交给他们使用。酋长答应了。第二天,他建造房屋,搬运器械,设置四门大炮,派八名汉人守卫。当天夜里设宴,任命西班牙人米优鲁尼摩为参军。十一月初一,率领富亚波族前进。山路崎岖,炎热如火,备尝艰苦。初二半夜到达一个大山谷,走了三个小时才走出去。不久来到一个湖泊,旁边有个小社,便安抚他们。初三,将要到达马波奥时科族的土地时,他部署作战策略,命令富亚波番人先出发。初五黎明,两军相遇,麦礼荷斯奇发炮攻击,敌人大败,追击败军数里,于是占据了那片土地,俘获男女二十四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五日〕 酋长请求讲和,答应由富亚波族统领各族,立誓后返回。酋长献上黄金二十斤、白银八百斤,都是当地出产的。麦礼荷斯奇详细考察了一切,把这里作为日后殖民开发的土地。回到船上后,起草了十二条殖民计划,大意说:『台湾殖民的办法,是由人民自行承担这件事,请本国加以保护,把台湾编为属地。先借用国家的库款来振兴这里。派兵驻守,保护人民。将来事业完成、势力充足以后,就可以掌握东洋贸易的航运权。至于借用的国家库款,应当在三年以后连本带利归还。』他又想到将来殖民必须熟悉番语,便把一个少年留在这里。十一日,他返回欧洲,向法国政府陈述这套主张,政府不接受;又向奥地利皇帝陈述,也没有得到接受。于是他到了伦敦,每天鼓吹自己的主张,想用它来打动英国的富人,或许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但最终没有人响应。过了几年,他死在法国,欧洲人才开始有谋划开拓台湾的议论。吴福生、黄教列传 吴福生是凤山人,往来于南北各地。有人说,他也是朱一贵的同党。朱一贵失败后,吴福生谋划为他复仇。雍正九年冬,大甲西社的番人发生叛乱,总兵吕瑞麟率军讨伐,郡城中兵力空虚。第二年春三月,吴福生以番乱尚未平定为由,图谋起事,他的朋友商大概等人也跟随他。并且商议说:“如今如果暗中聚集党羽,趁敌人没有防备,袭击陴头,就可以一鼓作气夺取它。”陴头距离凤山县治十多里,商贾聚集,是今天的县城。二十八日,吴福生在家中竖起旗帜,前来响应的有一百多人,夜里袭击冈山汛,将其焚毁。第二天,又焚毁旧社汛。凤山县属地震动不安。虎头山、赤山也竖旗响应。四月初三夜,吴福生率众攻打陴头。守备张玉、把总黄升据守抵抗,吴军没能进入。吴福生又另派一支军队毁坏万丹巡检署。巡检秦辉恰好在郡城,因此没有遭难。当时镇标各营的军队大多向北出征,郡城中兵力很少。原任总兵王郡听说发生变乱,命中营游击黄贵留下守卫。初四日,黄贵率军连夜出发。清晨抵达陴头,分兵进攻,命参将侯元勋、守备张玉、林如锦各自带兵行动。吴福生也集合部众等待迎战。官军人炮齐发,杀伤了许多人。吴福生退却后又重新聚集兵众。从清晨战到中午,狂呼声震天动地。守备张玉、外委徐学圣、千总郑光宏都战死了。不久官军援兵到达,郡中也严肃发布号令,各路士兵奋力作战。吴福生抵挡不住,众人各自逃散,官军俘获了萧田、萧夷、萧诏、李三、许举、李成等人。初六日押回郡城,将他们杀死。又过了几天,吴福生、商大概等三十多人全部被捕,押解到省城审讯,也都被杀死。六月,番乱平定。过了三十九年,又发生了黄教之变。黄教是台湾县人,住在大穆降,距离城东十多里。那里内有层层山峦,盗匪首领和强悍之徒出没其中,黄教是他们的首领,逃亡犯法的人大多归附他。有人来投奔时,要把一头牛作为见面礼,而且一定挑选肥牛献上。既然成为他的门客,衣食、游乐和宴饮都由他供给。没有几年,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同族人黄弼与黄教发生冲突,黄教的门客侮辱了他。黄弼向官府控告。台湾知县命差役捕捉黄教,差役不敢去。知县追问原因,差役说:“黄教的门客大多身强力壮,并且在城市中布有侦探。如今听说差役前去,恐怕走到半路就会被杀死了。”知县嘲笑他们胆怯,另派两名差役前往。走了五六里,遇到一个壮汉从树林中出来,问道:“你们要到哪里去?”两名差役支支吾吾,不敢说明。壮汉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们要去哪里,但你们是奉县令命令而来,杀了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你们这些人倚仗官府势力,欺凌小民,罪当处死。现在先砍断你们一根手指,回去向县令报告;你们的脑袋以后必须自己珍重了!”知县害怕了,不敢再捕捉黄教。黄弼向总督控告,总督命守吏严厉缉捕黄教。但附近村庄每月都有十多起因盗牛而报案的事件。乾隆三十五年冬十月,黄教于是聚集徒众起事,陈宗宝、郑纯等人响应他。他们夜袭冈山,杀死汛兵,随即占据了冈山。台湾府知府邹应元接到报告后,会同镇兵合力围剿。围攻了几天,双方都有杀伤。事情被朝廷知道后,下旨严厉斥责,限令在四个月内平定。于是黄教的同党大多被捕,而黄教却逃入山中。巡道张珽被议处,革去职务。继任者仍然不能捕获黄教,便谎称黄教已死于乱军之中,据实上报,事情才平息。林爽文列传

林爽文,漳之平和人。来台,居彰化大里杙庄。垦田治产,家颇饶。庄距治二十余里,逼近内山,溪流交错,植竹为藩。近乡多巨族,时起械斗,蔓延数十村落。爽文亦集众自卫。乾隆四十八年,有严烟者自平和来,传天地会,爽文客之。天地会者,相传为延平郡王所创,以光复明室者也。于是彰化之刘升、陈泮、王芬、诸罗之杨光勋、黄锺、张烈、淡水之王作、林小文,远至凤山,多入会,立盟约,有事相救援。群不逞之徒,亦出入其问,众至万人。有司畏葸莫敢治。五十一年秋七月,台湾道永福、知府孙景燧闻之,密饬所属会营缉捕。石榴班汛把总陈和获黄锺,解诸罗。而杨光勋与其弟妈世不睦,妈世亦设雷光会,结党以抗;父文麟不能止。摄县事董启埏逮文麟,索其子。陈和又获张烈,夜宿斗六门,为党人所杀。总兵柴大纪接报,偕永福赴诸罗,纵兵捕数十人。欲小其事,改「天地会」为「添弟会」,以光勋兄弟不睦,故为此会以相胜,归罪于文麟一家,拟置诸法,财产入官。按察使李永祺来台勘审,亦以此人奏。狱定。党人纷纷入大里杙,谋起事。庄人林石谓不可;爽文欲止,而势莫可遏。十一月初旬,大纪北巡,至彰化。理番同知长庚请驻压,不从,仓皇归郡。遣游击耿世文率兵三百,偕知府孙景燧赴彰化。而近山一带已前后起矣。二十五日,知县俞峻与北路营副将赫生额、游击耿世文至大墩,严饬庄人禽捕,先焚数小村以怵之。大墩距大里杙仅七里,无辜妇孺,号泣于道。爽文因民之怨,二十七夜袭大墩。军覆,文武俱没。进攻彰化。城兵才八十,不足守。二十九日陷之,杀知府孙景燧、理番同知长庚、摄县事刘亨基、都司王宗武、署典史冯启宗。护淡水同知程峻偕守备董得魁巡防至中港,闻警,趣回竹堑。王作、李同等要之,峻自杀。十二月朔,陷厅治,杀竹堑巡检张芝馨。众拥爽文为盟主,遵故明,建元顺天,驻彰化县署。以刘怀清为知县,刘士贤为北路海防同知,王作为征北大元帅,王芬为平海大将军。爽文以玄缎为冠,盘两金龙,结黄缨,自顶垂背,衣衮服,高坐堂上。众呼万岁。初六日,破诸罗,杀摄县事董启埏、原署县事唐镒、典史锺燕超、左营游击李中扬及台湾道幕友沈谦、沈七等。诸罗为府治右臂;财赋之区也。诸罗破则府治垂危,故急筹防御。而是时各处响应,斗六门、南投、猫雾捒俱破,杀县丞周大纶、陈圣传、巡检渠永湜,郡中大震。未几而凤山庄大田起焉。

大田亦平和人,随父渡台,寄籍诸罗。父没,迁凤山竹仔港庄,尽力农功,拥资厚。乡里有急,辄周恤之,以是义侠闻南路。既入天地会,与爽文通书讯,称莫逆。及爽文起事,大田族弟大韭、大麦号召庄人,推大田为首,宰牛歃血,至者二十有余人。庄锡舍、王阮郭、简天德、许光来、李惠亦各以众至。大田出资造军器,树大旗,自称「南路辅国大元帅」,或曰「定南将军」,或曰「开南将军」。数日之间,众至数千。十三日,攻县治。南路营参将胡图里以兵三百御诸北门,未战而逃,千总丁得秋、把总许得升、外委唐宗保、王朝桂俱没。遂入城,杀知县汤大绅、典史史谦。教谕叶梦苓、训导陈龙池走陴头,集义民,谋规复。

爽文、大田合攻府治。海防同知杨廷理兼府事,募义勇,修城栅,日夜筹战守,遣员渡海告急。总兵柴大纪拒战于盐埕桥,檄游击蔡攀龙率澎湖兵七百,驻桶盘栈;而爽文之军己据大穆降,距城二十里,循山行,可达南路。廷理偕守备王天植伐之。千总沈瑞先行,战于大湾而没。廷理、天植突围出。爽文之军逐之,遂围府治。

译林爽文是漳州平和人。来到台湾后,住在彰化大里杙庄。他开垦田地、经营产业,家境相当富裕。大里杙庄距离县治二十多里,靠近内山,溪流交错,村庄用竹子围成藩篱。附近乡里有许多大族,常常发生械斗,并蔓延到几十个村落。林爽文也聚集民众自卫。乾隆四十八年,有个叫严烟的人从平和来到台湾,传播天地会,林爽文以客礼待他。天地会相传是延平郡王创立的,以恢复明朝为宗旨。于是彰化的刘升、陈泮、王芬,诸罗的杨光勋、黄锺、张烈,淡水的王作、林小文,以及远至凤山的人,很多都加入了天地会,订立盟约,约定有事相互救援。一群不得志的亡命之徒也出入其中,人数达到万人。有关官员畏惧退缩,没有人敢于查办。五十一年秋七月,台湾道永福、知府孙景燧听说此事,秘密命令所属各营会同缉捕。石榴班汛把总陈和捕获黄锺,将他押解到诸罗。杨光勋与他的弟弟妈世关系不和,妈世又设立雷光会,结党对抗;父亲文麟也不能制止。代理县事董启埏逮捕文麟,索要他的儿子。陈和又捕获张烈,夜宿斗六门时,被党人杀死。总兵柴大纪接到报告,和永福一起前往诸罗,放纵士兵捕获了几十人。为了把事情说得较小,他把“天地会”改称为“添弟会”,说杨光勋兄弟不和,所以设立这个会互相争胜,并把罪责归到文麟一家,拟依法处置,财产没收入官。按察使李永祺来到台湾审查案情,也按这个说法上奏。案件于是定案。党人纷纷进入大里杙,谋划起事。庄人林石认为不可,林爽文也想制止,但局势已经无法遏止。十一月初旬,柴大纪北巡到彰化。理番同知长庚请求驻军镇压,柴大纪不听,仓促返回郡城。他派游击耿世文率兵三百,和知府孙景燧一起前往彰化。但靠近山地一带已经先后起事。二十五日,知县俞峻与北路营副将赫生额、游击耿世文到达大墩,严令庄民捕捉党人,并先焚烧几个小村庄来恐吓他们。大墩距离大里杙只有七里,无辜的妇女儿童在道路上号哭。林爽文于是利用民众的怨恨,于二十七日夜袭击大墩。清军覆没,文官武将全部死亡。林爽文进攻彰化。城中士兵只有八十人,不足以守城。二十九日,彰化陷落,知府孙景燧、理番同知长庚、代理县事刘亨基、都司王宗武、代理典史冯启宗被杀。护淡水同知程峻和守备董得魁巡防到中港,听到警报,急忙返回竹堑。王作、李同等人在途中拦截他们,程峻自杀。十二月初一日,厅治陷落,竹堑巡检张芝馨被杀。众人拥立林爽文为盟主,遵奉旧明,建年号为顺天,驻扎在彰化县署。任命刘怀清为知县,刘士贤为北路海防同知,王作为征北大元帅,王芬为平海大将军。林爽文用黑缎做帽子,盘着两条金龙,系上黄色缨带,从头顶垂到背后,穿着衮服,高坐在堂上。众人高呼万岁。初六日,攻破诸罗,杀死代理县事董启埏、原署县事唐镒、典史锺燕超、左营游击李中扬以及台湾道幕友沈谦、沈七等人。诸罗是府治的右臂,也是财赋集中之地。诸罗一破,府治便危在旦夕,所以急忙筹划防御。这时各处纷纷响应,斗六门、南投、猫雾捒都被攻破,县丞周大纶、陈圣传以及巡检渠永湜被杀,郡城大为震动。不久,凤山的庄大田也起兵了。庄大田也是平和人,跟随父亲渡海来到台湾,寄籍诸罗。父亲去世后,他迁居凤山竹仔港庄,竭力从事农业,积累了丰厚资产。乡里有人遇到急难,他总是周济救助,因此以义侠闻名于南路。加入天地会后,他与林爽文通信往来,彼此称为莫逆之交。林爽文起事时,庄大田的族弟大韭、大麦召集庄人,推举庄大田为首领,杀牛歃血结盟,前来参加的有二十多人。庄锡舍、王阮郭、简天德、许光来、李惠也各自带领部众到来。庄大田出资制造军器,竖起大旗,自称“南路辅国大元帅”,也有人称他为“定南将军”或“开南将军”。几天之内,部众增至数千人。十三日,进攻县治。南路营参将胡图里率兵三百在各北门抵御,未交战便逃跑,千总丁得秋、把总许得升、外委唐宗保、王朝桂都战死。庄大田的军队于是进入城中,杀死知县汤大绅、典史史谦。教谕叶梦苓、训导陈龙池逃到陴头,召集义民,谋划收复县城。林爽文、庄大田合力进攻府治。海防同知杨廷理兼任府事,招募义勇,修整城墙和栅栏,日夜筹划战守,并派官员渡海告急。总兵柴大纪在盐埕桥拒敌,发檄令游击蔡攀龙率澎湖兵七百人驻守桶盘栈;但林爽文的军队已经占据大穆降,距离府城二十里,沿山行进即可到达南路。杨廷理和守备王天植前去攻打他们。千总沈瑞率先出发,在大湾交战后战死。杨廷理、王天植突围逃出。林爽文的军队追赶他们,随即包围府治。

福建总督常青闻变,急调水陆兵赴泉州,居中策应。五十二年春正月,水师提督黄仕简率金门、铜山之兵二千入鹿耳门,陆路提督任承恩统提标长福、兴化之兵二千至鹿港,海坛镇总兵郝壮猷、副将徐鼎士各以兵至。仕简檄大纪取诸罗。而壮猷南出二十里即阻止;顿兵五十日,始达凤山。凤山城已空。招民复业,党人混入,吏不之觉。三月初十日,城复陷,福宁游击延山、安平游击郑嵩、同知王隽均死,壮猷逃府治。承恩至鹿港,距大里杙不远,亦不敢进。爽文之起也,适漳、泉人械斗后,鹿港为泉人互市之埠,故不从。两提督既至,争效命;而不知驱策,逡巡观望。诏以常青为将军往督师,李侍尧为闽浙总督。调广东兵四千、浙江兵三千、驻防满兵千,以江南提督蓝元枚赴军,与福州将军恒瑞均为参赞。诛壮猷,逮承恩,以大纪代之。元枚至师,未久卒于鹿港。常青之至也,统兵万人,势颇振,及见事亟,固垒自完,请济师。二十四日,大田复攻府治,官军御之,退驻中洲。翌日,陈灵光、谢桧掠东郊,逼草店尾;许尚、陈聘亦攻小北门,屯柴头港:皆大田之党也。爽文之弟永率所部千人至大穆降。大田约会师。二十七日,自击桶盘栈,以庄钖舍攻小南,谢桧攻大东,林永攻大北,许尚攻小北,四路合围,号称十万。常青亦分所部,以游击邱维扬、守备黄象新守柴头港,守备曾绍龙守草店尾;守备王天植守小东,都司罗光照守小南,参将宋鼎守大北,参将左渊守小北,檄蔡攀龙固守桶盘栈,而自佩弓矢至大东门督战,义民数万出城助。自黎明至于日中,战愈烈。官军枪炮并发,退而复进。蔡攀龙之拒桶盘栈也,大田引军东,攀龙随之,伏兵尽起,不能脱,乘马被创,徒步更战。常青在城上望之,令参将特克什布驰救。攀龙回击,始出,把总余典、王泽高俱死,兵丁没者百数十人。而谢桧等又迫小东门之下,纵火焚敌楼,王天植扑之。义民饥不得食,退入城。城人大哗,争走海口,一时俶扰。乃无何而庄锡舍倒戈降,单骑入见。常青大喜,立与六品顶戴,赏帑二百两,令出城助战。大田闻之大骇,虑有变,急收军回南潭;林永亦去。围始解。

锡舍,泉之晋江人,居陴头庄。大田之起也,纠漳人,而锡舍亦集泉人,势相埒。众推大田为长,锡舍屈意下之。及再破凤山,建功多,益自负。锡舍有亲属为道署胥吏,时通尺素。大田疑之,使人讽锡舍,互易所部。锡舍愈恚。巡道永福知其意,令亲属以书招之。锡舍诺,至是果降。请赴竹沪募义民,以绝大田归路。常青未许。知府杨廷理以为无害,纵之去。途次为大田所得,欲杀之。许光来谏曰:『锡舍之降,非属本心。今既归来,仍当重用,不宜自伤手足,以启离叛』。光来亦泉人,故为锡舍地。大田从之,置左右,出入必偕。及大田分兵攻诸罗,防范稍弛;使人潜载其孥入郡,约内应。五月十二日,常青将兵三千,自伐南潭。大田已去。锡舍执林红、金娘以献。金娘,下淡水番妇也,习符咒,能治病。大田信之。军中咸呼「仙姑」,爽文亦封为柱国夫人。林红,其男妾也。皆戮于北京。十三日,参赞恒瑞领侍卫八人、兵一千至府治,总兵梁朝桂、魏大斌亦率兵先后至。常青议出师,而爽文已久围诸罗矣。

译福建总督常青听说发生变乱,急忙调集水陆军队前往泉州,居中策应。五十二年春正月,水师提督黄仕简率金门、铜山的军队二千人进入鹿耳门,陆路提督任承恩统领提标、长福、兴化的军队二千人到达鹿港,海坛镇总兵郝壮猷、副将徐鼎士也各自率兵赶到。黄仕简发檄令柴大纪攻取诸罗。但郝壮猷向南行进二十里就被阻住,停兵五十天,才到达凤山。凤山城已经空了。他招抚百姓恢复生产,党人混入其中,官吏没有察觉。三月初十日,凤山城再次陷落,福宁游击延山、安平游击郑嵩、同知王隽都战死,郝壮猷逃到府治。任承恩到达鹿港,距离大里杙不远,也不敢前进。林爽文起事时,正赶上漳州、泉州人械斗之后,鹿港是泉州人互市的港埠,因此泉州人不服从官军。两位提督到达后,争相表示愿意效命;但不知道如何驱使部队,只是迟疑观望。皇帝下诏任命常青为将军前往督军,任命李侍尧为闽浙总督。调广东兵四千、浙江兵三千、驻防满兵一千,命江南提督蓝元枚赴军,并与福州将军恒瑞共同担任参赞。诛杀郝壮猷,逮捕任承恩,以柴大纪代替任承恩。蓝元枚到达军中不久,就在鹿港去世。常青到达时,统率一万军队,声势颇为振作;等看到战事紧急,便固守营垒以自保,请求增援。二十四日,庄大田再次进攻府治,官军抵御后,退驻中洲。第二天,陈灵光、谢桧劫掠东郊,逼近草店尾;许尚、陈聘也进攻小北门,驻扎在柴头港;这些都是庄大田的同党。林爽文的弟弟林永率领所部一千人到达大穆降。庄大田约定会师。二十七日,他亲自攻打桶盘栈,同时让庄锡舍进攻小南门,谢桧进攻大东门,林永进攻大北门,许尚进攻小北门,四路合围,号称十万人。常青也分派部队,让游击邱维扬、守备黄象新守卫柴头港,守备曾绍龙守卫草店尾;守备王天植守卫小东门,都司罗光照守卫小南门,参将宋鼎守卫大北门,参将左渊守卫小北门,并发檄令蔡攀龙坚守桶盘栈;自己佩带弓箭到大东门督战,数万义民出城助战。从黎明一直到中午,战斗越来越激烈。官军枪炮齐发,退下后又重新进攻。蔡攀龙抵抗桶盘栈的进攻时,庄大田带兵向东,蔡攀龙跟随追击,伏兵全部出现,蔡攀龙无法脱身,骑马时受伤,改为徒步继续作战。常青在城上望见这一情况,命参将特克什布驰援。蔡攀龙回身反击,才得以突围,然而把总余典、王泽高都战死了,战死的士兵有一百多人。谢桧等人又逼近小东门下,放火焚烧敌楼,王天植扑灭了火。义民饥饿得不到食物,退入城中。城中百姓大为喧哗,争相逃往海口,一时混乱不堪。没过多久,庄锡舍倒戈投降,单骑入城求见。常青大喜,立即授予他六品顶戴,赏赐公帑二百两,命他出城助战。庄大田听说后大为惊骇,担心发生变故,急忙收兵退回南潭;林永也离开了。包围于是解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庄锡舍是泉州晋江人,居住在陴头庄。庄大田起兵时,聚集漳州人;庄锡舍也聚集泉州人,双方势力相当。众人推庄大田为首领,庄锡舍只好委屈自己居于其下。等到他们再次攻破凤山后,庄锡舍立功很多,更加自负。庄锡舍有亲属在道署任胥吏,时常给他传递书信。庄大田怀疑他,派人暗示庄锡舍,要求两人交换所统率的部队。庄锡舍更加愤怒。巡道永福知道他的心意,命其亲属写信招降他。庄锡舍答应了,这时果然投降。他请求前往竹沪招募义民,以截断庄大田的退路。常青没有答应。知府杨廷理认为没有妨害,放他离去。途中被庄大田捕获,庄大田想杀死他。许光来劝说道:“庄锡舍投降,并不是出于本心。如今既然已经回来,仍应当重用,不应自己伤害手足,以致引发离叛。”许光来也来自泉州,所以替庄锡舍说情。庄大田听从了,把庄锡舍安置在身边,出入一定带着他。后来庄大田分兵进攻诸罗,防范稍微松懈;庄锡舍便派人偷偷把他的家属运入郡城,约定作为内应。五月十二日,常青率兵三千亲自进攻南潭。庄大田已经离开。庄锡舍抓住林红、金娘献给官军。金娘是下淡水的番人妇女,熟悉符咒,能够治病。庄大田很信任她。军中都称她为“仙姑”,林爽文也封她为柱国夫人。林红是她的男妾。他们都在北京被杀。十三日,参赞恒瑞率侍卫八人、士兵一千人到达府治,总兵梁朝桂、魏大斌也先后率兵到达。常青商议出兵,但林爽文已经围困诸罗很久了。

爽文之南下也,北庄粤监生李安善复彰化,获杨振国、高文麟、陈高、杨轩,槛送福州。淡水同知幕友寿同春亦复竹堑,磔王作,斩郑加,集义民一万三千人以守。及柴大纪北上,鹿仔草武举人陈宗器、双溪口武举人黄奠邦各率泉人从。正月二十三日复诸罗,杀侯元。爽文回军破彰化,又围诸罗。大纪竭力守,迭请援。五月十五日,常青令出师。以总兵梁朝桂、魏大斌为前锋,副将谢廷选、蔡攀龙为左右翼,率各营将允田百三十七员、满汉兵五千五百人出大北门较场,祭纛启行,以庄锡舍为向导。闻大田又在南潭,遣梁朝桂伐之,不利。自驻关帝庙,军中夜哗,达旦始息。翌日,谍报大田集诸部,据濠树栅,为久住计。常青悉师攻之,又不利,守备林士春、千总谢元、把总刘茂贵皆战没。飞章入告,再请师。下旨严责,且命舍南就北。六月二十四日,以魏大斌率兵千五百援诸罗,至鹿仔草而败。又以参将特克什布、游击蓝玉田、副将蔡攀龙等三次往援,皆被截,损兵大半,仅得入城。诏以柴大纪为参赞大臣,然诸罗被围愈密,无可得食,掘树根、煮豆粕以充饥;而守志益坚。八月,广东副都督传清额、江宁将军永庆各以兵至。常青仍顿兵府城,恒瑞及总兵普吉保两路援兵各五、六千,亦不敢进;反张皇事势,请兵六万。诏解常青、恒瑞之任,以协办大学士陕甘总督福康安领侍卫内大臣参赞海兰察代之。并饬大纪捍民出城,再图进取。大纪不从。下旨嘉奖,改诸罗为嘉义。

康安途次,亦奏请增兵而进;下旨严饬。十月二十九日,统侍卫巴图鲁一百二十余员、满汉兵九千至鹿港。爽文闻报,遣所部拒之。十一月初四日,战于八卦山。索伦佐领阿木勒塔先登,爽文之军败走,彰化又复。康安南下,遇战于仑仔顶。海兰察率侍卫巴图鲁分兵为五,以义民千余为左右翼;再战于牛稠山;爽文复败。初六日,入嘉义城。次日,康安至。初九日,爽文率众数万,再攻西北隅,海兰察出战,杀伤甚多。爽文退守斗六门。康安命海兰察、普尔普、鄂辉等自十四甲而北,自与恒瑞策其后,大战于兴化店。护军统领舒亮亦受策自鹿港而进,伐中寮,破大肚溪而南,以通海口之路。十八日,攻斗六门。爽文据垒守,决水以阻。别屯所部于大埔林及中林大埔尾,复东屯庵古坑以为援。康安分军进。隘口悉布竹钉,不良于行,乃斩竹围而入。爽文遁大里杙,筑土城高垒,列巨炮,内设木栅两层,沿溪置卡,以拒清军。二十四日,康安至丁台庄。爽文乘夜攻,列炬如白画。清军寂然,既迫而战,矢炮齐发,互有死伤。翌日,康安分诸将,自西南、西北两路进,并力搏战。爽文不敌,挈孥走集集。清军人庄,杀林素、林成、林快、江近、许三江、刘怀清二百余人,获大小炮百六十余尊,器械粮食无算。遂毁之。十二月初五日,清军至集集。爽文筑垒溪磡,断木塞道,列营山上。康安遣普尔普绕山行,海兰察亦率侍卫涉溪进,四川练兵攀援而上。爽文走小半天,匿帑番社。社丁杜敷缚其父林劝、弟林垒、母曾氏、妻黄氏以献。清军复逐之,爽文窜埔裹社山中。康安分汛诸军,檄归化土番入山搜索。五十三年春正月初四日,爽文至老衢崎,自知无可免,投于所善高振家曰:『吾使若富贵』。振缚以献,并其弟跃。康安统师而南,驻湾裹溪,肃清中路。二十四日克凤山,大田走琅■〈王乔〉。地极险,乃驻军柴城。二月初五日,康安以侍卫乌什哈达自海进,海兰察、鄂辉自山行,而自统师至风港,越菁穿林,深入三十里。大田悉众以拒。三军会攻,自辰至午,死者二千余人,遂被禽,及弟大韭、母黄氏等四十余人。大田至郡,病亟,磔之。而爽文、严烟、刘升等皆槛致北京,余斩于市。南北俱平。十七日,康安至郡,海兰察、普尔普斑师归。常青、恒瑞入京。柴大纪以诒误军机处斩。黄仕简、任承恩罪均,贷其一死。李永祺、永福亦被议。以蔡攀龙为水师提督,梁朝桂为陆路提督,普吉保为台湾镇总兵,知府杨廷理署台湾兵备道,徐梦麟署知府,余各擢用。命福州将军魁伦渡台,协办善后事宜。

连横曰:林爽文之役,南北俱应,俶扰三年,至调四省之兵,乃克平之。较之一贵,为尤烈矣。夫台湾之变,非民自变也,盖有激之而变也。一贵之起,始于王珍之淫刑,继由周应龙之滥杀;从之者众,而祸乃不可收拾。若夫爽文固一方之豪也,力田致富,结会自全。乃以庄民之怨,起而诛残,渫血郊原,窜身荒谷,揣其心固有不忍人之心也。善乎郑兼才之言曰:『林爽文之变,实激之使起』。则此后张丙之变、戴潮春之变,又孰非激之使起哉?而论者乃辄为台人好乱,何其傎也!

孙景燧列传

译林爽文向南进军时,北庄的粤籍监生李安善收复彰化,擒获杨振国、高文麟、陈高、杨轩,押入囚车送往福州。淡水同知的幕友寿同春也收复竹堑,将王作肢解处死,斩杀郑加,并召集义民一万三千人守卫。等柴大纪北上时,鹿仔草武举人陈宗器、双溪口武举人黄奠邦各自率泉州人跟随。正月二十三日,官军收复诸罗,杀死侯元。林爽文回军攻破彰化,又包围诸罗。柴大纪竭力防守,多次请求援兵。五月十五日,常青命令出兵。任命总兵梁朝桂、魏大斌为前锋,副将谢廷选、蔡攀龙为左右翼,率各营将领允田一百三十七员、满汉兵五千五百人,从大北门校场出发,祭祀军旗后启程,以庄锡舍为向导。听说庄大田又在南潭,派梁朝桂进攻他,没有取胜。常青驻扎在关帝庙,军中夜间喧哗,直到天亮才平息。第二天,侦探报告说庄大田聚集各部,占据濠沟、树立栅栏,准备长期驻扎。常青率全军进攻,仍然失利,守备林士春、千总谢元、把总刘茂贵都战死。紧急军报送入朝廷,再次请求出兵。皇帝下旨严厉斥责,并命令放弃南方、前往北方。六月二十四日,命魏大斌率兵一千五百援救诸罗,军队到鹿仔草便战败。又命参将特克什布、游击蓝玉田、副将蔡攀龙等三次前往救援,都被拦截,损失了大半兵力,仅仅能够进入城中。皇帝下诏任命柴大纪为参赞大臣,但诸罗被围得更加严密,城中没有食物可得,只能挖树根、煮豆粕充饥;然而守城的意志更加坚定。八月,广东副都统传清额、江宁将军永庆各自率兵到达。常青仍然在府城停兵不进,恒瑞和总兵普吉保分两路率领的援兵各有五六千人,也不敢前进;反而惊慌失措地夸大形势,请求增兵六万。皇帝下诏解除常青、恒瑞的职务,命协办大学士、陕甘总督福康安兼领侍卫内大臣,和参赞海兰察代替他们。并命柴大纪保护百姓出城,再图进取。柴大纪不服从。皇帝下旨嘉奖他,并改诸罗为嘉义。福康安在途中也上奏请求增加兵力后再进军,皇帝下旨严厉告诫他。十月二十九日,福康安统率侍卫巴图鲁一百二十多人、满汉兵九千人到达鹿港。林爽文听到消息,派部众抵抗。十一月初四日,双方在八卦山交战。索伦佐领阿木勒塔率先登山,林爽文的军队败逃,彰化再次收复。福康安乘势前往救援诸罗,在仑仔顶遭遇战斗。海兰察率侍卫巴图鲁分兵五路,以一千多名义民作为左右两翼;双方又在牛稠山交战,林爽文再次败退。初六日,清军进入嘉义城。第二天,福康安到达。初九日,林爽文率数万部众再次进攻西北角,海兰察出战,杀伤敌军很多。林爽文退守斗六门。福康安命海兰察、普尔普、鄂辉等从十四甲向北进军,自己和恒瑞从后面策应,在兴化店展开大战。护军统领舒亮也接受命令,从鹿港进军,攻打中寮,攻破大肚溪后向南推进,以打通通往海口的道路。十八日,官军进攻斗六门。林爽文据垒防守,并决开水道阻挡官军。他又在大埔林和中林大埔尾另行驻扎部众,并向东驻扎在庵古坑作为援军。福康安分兵进攻。隘口遍布竹钉,行走十分困难,于是砍断竹围进入。林爽文逃到大里杙,修筑土城和高大营垒,排列巨炮,里面设置两层木栅,沿溪流设置关卡,抵御清军。二十四日,福康安到达丁台庄。林爽文趁夜进攻,火炬排列得像白昼一样。清军悄无声息,等敌军逼近后交战,箭和炮同时发射,双方都有死伤。第二天,福康安分派各将领,从西南、西北两路进攻,合力奋战。林爽文抵挡不住,带着家属逃往集集。清军进入庄中,杀死林素、林成、林快、江近、许三江、刘怀清等二百多人,缴获大小火炮一百六十多尊,器械粮食不计其数。清军于是将大里杙毁掉。十二月初五日,清军到达集集。林爽文在溪岸修筑营垒,砍断树木堵塞道路,又在山上排列营寨。福康安派普尔普绕山行进,海兰察也率侍卫涉水进攻,四川练兵攀援山壁而上。林爽文逃了一小段路,躲进小半天番社。社丁杜敷把他的父亲林劝、弟弟林垒、母亲曾氏、妻子黄氏捆绑起来献给清军。清军再次追赶,林爽文逃入埔裹社山中。福康安分派各处汛地的军队,发檄令归化的土番进入山中搜寻。五十三年春正月初四日,林爽文到达老衢崎,自知无法逃脱,便投奔好友高振家,说:“我会让你富贵。” 高振家把他捆绑起来献给清军,也献上他的弟弟林跃。福康安统军南下,驻扎在湾裹溪,肃清中路。二十四日攻克凤山,庄大田逃往琅■〈王乔〉。那里地势极其险要,于是庄大田驻军柴城。二月初五日,福康安命侍卫乌什哈达从海路进攻,海兰察、鄂辉从山路进军,自己统率军队到达风港,越过菁丛、穿过树林,深入三十里。庄大田集合全部部众抵抗。三路军会合进攻,从辰时战到午时,死者二千多人,庄大田终于被擒,连同他的弟弟大韭、母亲黄氏等四十多人一并被捕。庄大田押到郡城时,病势危急,仍被肢解处死。林爽文、严烟、刘升等都被押入囚车送往北京,其余党徒在市中斩首。南北两路都平定了。十七日,福康安到达郡城,海兰察、普尔普班师回朝。常青、恒瑞入京。柴大纪因贻误军机被处斩。黄仕简、任承恩罪责相同,免除死刑。李永祺、永福也受到议处。任命蔡攀龙为水师提督,梁朝桂为陆路提督,普吉保为台湾镇总兵,知府杨廷理署理台湾兵备道,徐梦麟署理知府,其余人员分别升迁任用。命福州将军魁伦渡海到台湾,协助办理善后事宜。连横说:林爽文这场战事,南北各地都响应,骚乱持续了三年,直到调动四省军队,才得以平定。与朱一贵相比,林爽文之乱更加激烈。台湾发生变乱,并不是百姓自己无缘无故变乱,而是由于有人激发他们才发生变乱。朱一贵起事,开始是因为王珍滥施刑罚,后来又由于周应龙滥杀;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灾祸于是发展到无法收拾。至于林爽文,本来是当地豪强,努力务农而致富,结社自我保全。后来却因庄民的怨恨而起兵杀戮,鲜血洒遍郊野,自己逃入荒山深谷;推究他的内心,本来确实有不忍伤害他人的一面。郑兼才说得好:“林爽文之变,实在是被激迫而起。”那么此后的张丙之变、戴潮春之变,又有哪一个不是被激迫而起的呢?可是议论者却总说台湾人喜欢作乱,这是多么荒谬啊!孙景燧列传

孙景燧,浙江海盐人,进士。乾隆四十九年春正月,任台湾府知府。五十一年冬十一月,彰化天地会谋起事,兵备道永福命偕游击耿世文领兵往办。及林爽文攻县城,城兵仅八十,不足守,即与都司王宗武、原任知县张贞生、署典史冯启宗等分门御。城破被执,不屈死。

俞峻,浙江临安人,举人。乾隆五十一年冬十月,任彰化知县。时天地会已谋起事,偕北路营副将赫生额率兵赴大墩剿办。林爽文攻之,军覆,被杀。

冯启宗,浙江山阴人。乾隆五十一年,任鹿港巡检,兼彰化典史。林爽文之役,城破,被杀。

周大纶,忘其籍。乾隆五十一年,任南投县丞。及林爽文陷彰化,以南投无城可守;赴诸罗,与知县董启埏合筹备战。城破,巷战死。

渠永湜,忘其藉。前任斗六门巡检,调署猫雾捒。林爽文之役,既破大墩,途经犁头店,执之,不屈死。

陈圣传,浙江山阴人。乾隆二十七年举于乡,为盐场大使,候补福建,两充同考官,例转知县。以忤上官意,授罗汉门县丞。乾隆五十一年,调守斗六门。斗六门为诸、彰冲要,用兵必争之地也。圣传既至,急募乡勇百余人守卫;分两队,诘奸宄。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林爽文来攻,势甚张。乡勇多走,圣传犹力战。或劝其去,不听,骑马略阵,大呼曰:『吾斗六门县丞也,来谕尔辈降』。遂被杀。从仆顾景亦死。

程峻,安徽六安州人。乾隆五十一年,护淡水同知。林爽文既起事,破彰化,将略淡水,其党林小文谋应之。峻至中港防堵,被攻不敌,创重至柯仔坑而死。

张芝馨,直隶南皮人。乾隆五十一年,任竹堑巡捡。林小文以众来攻,骤募义勇防御。城破被获,不屈死。

汤大绅,江苏武进人,任凤山知县。林爽文之役,庄大田起兵应,破县治,大绅被创。子荀业左右翼蔽,俱被杀。常州人以其父子忠孝,建祠祀。荀业着有竹居诗,仅存半卷。

王隽,浙江仁和人,举人。前任北路理番同知,卸事晋省。适林爽文起事,巡抚徐嗣曾命赴台,巡道永福檄运粮凤山,以济郝壮猷。及凤山再破,被杀。

刘亨基,湖南湘潭人。乾隆四十九年,任北路理番同知。及林爽文起事,彰化知县俞峻赴大墩剿办,以享基摄县事。城破,遇害。女满姑年十七,侍父在旁,惧被辱,挺身投池水,水浅不能没,枕藉泥淖中。一家死者十二人。自景燧以下,皆予恤袭职,祀昭忠祠。而满姑特旨优褒,赐祭塟,建坊原籍。

寿同春,浙江诸暨人。佐淡水同知程峻之幕,时年已七十有二,矍铄能任事。乾隆五十一年冬,林爽文起事,破彰化,陷竹堑,峻死焉。同春亦被掳。王作闻其名,以礼相待,愿受教。同春佯许之,而潜遣人扬言内地大兵已至,党人闻之,颇张惶。遂约原任竹堑巡检李生椿、明志书院掌教孙让,纠合义民万三千人,以十二月十三日并起,复竹堑,禽王作、许律、陈觉、郑加等;斩之以殉。上书省吏,陈其事。先是巡抚徐嗣曾闻变,奏调闽安副将徐鼎士率兵援淡水,阻风月余始至,驻军艋舺。时闽粤各庄汹汹欲动,同春抚之始辑。而新任淡水同知徐梦麟亦至。大甲各庄毗邻彰化,同春虑有变;亲赴鹿港,谒提督任承恩,请合攻大里杙。不许。而白石湖、金包里等处闽粤又炮,漳人半屯白石湖山上。梦麟抚之,归者少。同春往陈利害,众始从。翌年冬十月,率义民驻乌牛栏,至三十张犁庄遇战,马蹶被禽,不屈死。事闻,赐知府衔,予恤,荫一子以知县用,祀昭忠祠。

胡远山,浙江某县人。岁贡生,主彰化白沙书院讲席。范琪耀,浙江会稽人,王某、俞某,亦浙江人,均为彰化知县俞峻幕宾。城破,皆死。各附祀昭忠祠。

福康安列传

译孙景燧是浙江海盐人,进士。乾隆四十九年春正月,任台湾府知府。五十一年冬十一月,彰化天地会谋划起事,兵备道永福命他和游击耿世文带兵前往办理。林爽文攻打县城时,城中士兵只有八十人,不足以守城,孙景燧便和都司王宗武、原任知县张贞生、代理典史冯启宗等分守各门抵抗。城池被攻破后被捕,因不屈服而死。俞峻是浙江临安人,举人。乾隆五十一年冬十月,任彰化知县。当时天地会已经谋划起事,他和北路营副将赫生额率兵前往大墩围剿。林爽文进攻大墩,清军覆没,俞峻被杀。冯启宗是浙江山阴人。乾隆五十一年,任鹿港巡检,兼任彰化典史。林爽文之乱中,城池被攻破,冯启宗被杀。周大纶,籍贯已不可考。乾隆五十一年,任南投县丞。林爽文攻陷彰化后,因为南投没有城池可以防守,周大纶前往诸罗,和知县董启埏共同筹划战守。城池被攻破后,他在巷战中战死。渠永湜,籍贯已不可考。他原任斗六门巡检,调任代理猫雾捒。林爽文之乱中,官军攻破大墩后,经过犁头店时将他捕获;渠永湜不屈而死。陈圣传是浙江山阴人。乾隆二十七年乡试中举,任盐场大使,候补福建,按例两次充任同考官后转任知县。因为违逆上级官员的意愿,被授为罗汉门县丞。乾隆五十一年,调任斗六门。斗六门是诸罗、彰化之间的交通要地,也是用兵时必争之地。陈圣传到任后,急忙招募一百多名乡勇守卫;分成两队,盘查奸邪盗贼。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林爽文前来进攻,声势很大。乡勇大多逃走,陈圣传仍然奋力作战。有人劝他离开,他不听,骑马巡视战阵,大声说:“我是斗六门县丞,来劝你们投降。”随即被杀。他的随从顾景也战死。程峻是安徽六安州人。乾隆五十一年,代理淡水同知。林爽文起事、攻破彰化后,准备进攻淡水,他的同党林小文谋划响应。程峻到中港防守,被敌军进攻,抵挡不住,身负重伤,到柯仔坑时去世。张芝馨是直隶南皮人。乾隆五十一年,任竹堑巡捡。林小文率众进攻,他仓促招募义勇防御。城池被攻破后被俘,因不屈服而死。汤大绅是江苏武进人,任凤山知县。林爽文之乱中,庄大田起兵响应,攻破县治,汤大绅受伤。他的儿子汤荀业在左右两侧保护父亲,父子都被杀。常州人因为他们父子的忠孝,建祠祭祀。汤荀业著有《竹居诗》,现在只存半卷。王隽是浙江仁和人,举人。原任北路理番同知,卸任后回福建省城。恰逢林爽文起事,巡抚徐嗣曾命他前往台湾,巡道永福发檄令他运粮到凤山,以接济郝壮猷。凤山再次陷落时,王隽被杀。刘亨基是湖南湘潭人。乾隆四十九年,任北路理番同知。林爽文起事后,彰化知县俞峻前往大墩围剿,便让刘亨基代理县事。城破后,刘亨基遇害。他的女儿满姑十七岁,当时在父亲身旁,害怕遭到侮辱,挺身跳入池水中,但池水很浅,不能淹没身体,只能伏卧在泥泞中。一家死了十二人。从孙景燧以下,都获得抚恤并荫袭职务,入祀昭忠祠。满姑则奉特旨优厚褒奖,赐予祭葬,并在原籍建立牌坊。寿同春是浙江诸暨人,任淡水同知程峻的幕友,当时已经七十二岁,精神矍铄,仍能任事。乾隆五十一年冬,林爽文起事,攻破彰化,陷落竹堑,程峻战死。寿同春也被俘。王作听说他的名声,以礼相待,希望接受他的教导。寿同春假装答应,却暗中派人散布消息说内地大军已经到达,党人听说后非常惊慌。于是他约同原任竹堑巡检李生椿、明志书院掌教孙让,聚集一万三千名义民,于十二月十三日一同起事,收复竹堑,擒获王作、许律、陈觉、郑加等人,将他们斩首以祭奠死者。寿同春上书省中官吏,陈述这件事。此前,巡抚徐嗣曾听说变乱,上奏调闽安副将徐鼎士率兵援救淡水,因风受阻一个多月才到达,驻军艋舺。当时闽、粤各庄气势汹汹,想要起事,寿同春安抚他们,局势才开始安定。新任淡水同知徐梦麟也到任。大甲各庄邻近彰化,寿同春担心发生变故,亲自前往鹿港,拜见提督任承恩,请求合力进攻大里杙。任承恩没有答应。白石湖、金包里等地的闽、粤人又发生炮战,漳州人有一半驻扎在白石湖山上。徐梦麟安抚他们,但归顺的人很少。寿同春前往陈说利害,众人才开始听从。第二年冬十月,寿同春率义民驻扎在乌牛栏,到三十张犁庄时遭遇战斗,战马跌倒,他被俘;因不屈服而死。事情传到朝廷后,赐予他知府衔,给予抚恤,荫补一名儿子以知县任用,入祀昭忠祠。胡远山是浙江某县人,岁贡生,主持彰化白沙书院的讲席。范琪耀是浙江会稽人,王某、俞某也都是浙江人,三人都任彰化知县俞峻的幕宾。城池被攻破后,他们都战死。分别附祀于昭忠祠。福康安列传

福康安,字瑶林,号敬斋,姓富察氏,满州镶黄旗人,大学士一等忠勇公传恒之第四子也。乾隆三十二年,授三等侍卫,洊擢至一等。金川之役,以功封三等嘉勇男,嗣晋侯爵,协办大学士,总督陕甘两省。五十一年冬,彰化林爽文起事,凤山庄大田应之,南北俱扰。先后命福建总督常青、将军恒瑞、陆路提督任承恩、水师提督黄仕简率兵往,皆无功。诏书切责,仍观望,迭请济师。五十二年秋八月,诏以康安为大将军,领侍卫内大臣超勇侯海兰察为参赞,率领队大臣普尔普、护军统领舒亮、浙江提督许世亨、四川松潘镇总兵穆克登阿、江南狼山镇总兵袁国璜、四川副将张芝元、头等侍卫穆塔尔及巴图鲁侍卫等一百二十余员,调湖南兵二千、广西兵三千、贵州兵二千、四川屯练兵二千往平之。康安入京,面授机宜。是时爽文已久围诸罗,台湾镇总兵柴大纪与民坚守,效死勿去,城中无所得食。掘树根、煮豆粕以啖。诏命诸将趣救,迟疑不前。又命大纪捍民出城,再图进取。大纪奏言:『诸罗为府城北障,诸罗失,则府城亦危。且半载以来,深濠增垒,守御甚固。一朝弃去,克复为难。惟有竭力固守,以待援师』。高宗览奏坠泪,诏曰:『大纪当粮尽势急之时,唯以国事民生为重。虽古名将,何以加兹?其封为义勇伯,世袭罔替』。令浙江巡抚以万金赏其家。俟大兵克复,与福康安同来瞻觐。康安途中亦请增兵,下旨严饬。颁内库大吉祥右旋螺,以利渡海。冬十月,至泉州,征进士郑光策、举人曾大源入见,询以台湾乱故。光策对曰:『守土好侈,民生日削,为乱之阶。夫台湾固殷富之地,然官贪则民贫,民贫则乱作,固自然之势也』。康安曰:『然』。即撤行辕供具,令所司办事毋近侈华。有献地图言机事者,皆纳之。十月二十一日,发大担门,守风崇武。二十八日,诸军毕集。遂进鹿港。遣举人曾大源、监生陈文会、职员杨振文等登岸,招抚近庄,分发露布,胁从罔治,其来归者给以盛世良民之旗,令树乡中,师至不讨。以是颇多分散。

方是时,爽文久围诸罗,而自驻营于牛稠山之上。十一月初四日,康安令海兰察率巴图鲁攻八卦山,克之,遂复彰化。乘势救诸罗。爽文拒战于仑仔顶而败,再战于牛稠山复败,遂解诸罗之围;进破斗六门,毁大里杙。爽文走集集,逐之至小半天,窜老衢崎,遂缚之,槛送北京。捷闻,封一等嘉勇公。移师而南,战于楠梓坑,复凤山。庄大田窜琅■〈王乔〉。水陆并进,禽之,磔于府治。余党悉平。其右旋螺命存福建藩库,凡将军、总督渡台及册封琉球,佩之行。

当诸罗解围之时,柴大纪出迎。自以参赞伯爵,不执橐鞬之仪。康安衔之。至是劾其前后奏报不实。诏以『大纪固守孤城,时逾半载,非得兵民死力,岂能不陷?若谓诡谲取巧,则当时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粮食垂尽,原所以速外援。若不危急其词,岂不益缓救兵?大纪屡蒙褒奖,或稍涉自满,于康安礼节不谨,致为所憎,遂直揭其短,殊失大臣休容之度。又福康安抵诸罗后,凡有攻剿,皆不派大纪、蔡攀龙。而于拥兵不救之恒瑞,非惟不劾,且屡叙其战功,曲为庇护。恒瑞本应军前正法,恐骇听闻,其逮交刑部治罪」。寻遣戍伊犁。会侍郎德成自浙江归,高宗以康安所劾大纪事询之。德成奏言:『大纪在任贪黩,令兵私回内地贸易。及事起仓卒,不早扑灭,以致猖獗』。又逮问提督任承恩,供亦同。乃命康安与闽浙总督李侍尧查奏。五十三年春正月,诏曰:『柴大纪前此久困孤城,不肯退兵。奏至时,朕披阅坠泪。即在廷诸臣凡有人心者,无不叹其义勇。用人者当录其大功,而宥其小过,岂能据福康安虚词一劾,遽治以无名之罪?前询李侍尧之旨,至今尚未复奏,殆亦难于措词乎』?寻李侍尧奏至,略如福康安指。福康安奏言:『大纪盐埕桥之战,尚能出力。守御诸罗,亦有微劳。惟以专阃大员,既不能整饬于平日,又不能扑灭于临时,皆纪律不明所致。请即解京正法』。七月,大纪逮至京,命军机大臣会同大学士九卿覆讯。大纪再三称冤。及廷讯,始引咎,仍微诉其枉。诏曰:『福康安等拟大纪斩决。朕念其守城微劳,原欲从宽未减,改为监候。乃展转狡辩取死,岂可复从宽典?其即依所拟正法』。于是大纪处斩,时论冤之。

译福康安,字瑶林,号敬斋,姓富察氏,是满洲镶黄旗人,也是大学士、一等忠勇公傅恒的第四子。乾隆三十二年,授三等侍卫,连续升至一等侍卫。金川之战中,因功封三等嘉勇男,后来晋升侯爵,任协办大学士、陕甘两省总督。五十一年冬,彰化林爽文起事,凤山庄大田响应,南北都发生骚乱。朝廷先后命福建总督常青、将军恒瑞、陆路提督任承恩、水师提督黄仕简率兵前往,但都没有功绩。诏书严厉责备他们,他们仍然观望,屡次请求增援。五十二年秋八月,皇帝下诏任命福康安为大将军,领侍卫内大臣、超勇侯海兰察为参赞,率领队大臣普尔普、护军统领舒亮、浙江提督许世亨、四川松潘镇总兵穆克登阿、江南狼山镇总兵袁国璜、四川副将张芝元、头等侍卫穆塔尔及巴图鲁侍卫等一百二十多人,调湖南兵二千、广西兵三千、贵州兵二千、四川屯练兵二千前往平乱。福康安进入京城,皇帝当面授予机密方略。当时林爽文已经围困诸罗很久,台湾镇总兵柴大纪和百姓坚守城池,拼死不离开,城中已经没有食物可得。他们挖树根、煮豆粕来给士兵吃。皇帝下令各将领赶快救援,他们却迟疑不前。皇帝又命柴大纪保护百姓出城,再图进取。柴大纪上奏说:“诸罗是府城北面的屏障,诸罗失守,府城也会危险。而且半年来,深挖壕沟、增筑营垒,防守十分坚固。如果一旦放弃,再想攻克收复就很困难。现在只有竭力坚守,等待援军。”高宗看了奏章流下眼泪,下诏说:“柴大纪在粮食将尽、形势危急之时,只把国家大事和百姓生计放在首位。即使古代名将,又有谁能超过他?应当封他为义勇伯,世袭罔替。”又命浙江巡抚拿出万金赏赐他的家人。等大军收复诸罗后,让柴大纪和福康安一同来朝觐见。福康安在途中也请求增兵,皇帝下旨严厉告诫。朝廷颁给他内库收藏的大吉祥右旋螺,以便渡海。冬十月,福康安到泉州,征召进士郑光策、举人曾大源入见,询问台湾发生变乱的原因。郑光策回答说:“守土官员喜欢奢侈,百姓的生计日益困顿,这是发生变乱的阶梯。台湾本来是富庶之地,但官员贪婪,百姓就贫困;百姓贫困,变乱就会发生,这本来就是自然的趋势。”福康安说:“是这样。”立即撤去行营中的供具,命有关部门办事不得接近奢侈华丽。有献上地图、陈说军机的人,他都收纳了。十月二十一日,军队从大担门出发,在崇武等待风势。二十八日,各路军队全部集结。于是进军鹿港。派举人曾大源、监生陈文会、职员杨振文等登岸,招抚附近村庄,分发檄文,声称对被胁迫跟从的人一概不治罪;归顺的人发给“盛世良民”旗帜,命令他们竖在乡中,官军到达时不予讨伐。由此,叛党很有一些人分散逃离。当时,林爽文已经围困诸罗很久,自己驻营在牛稠山上。十一月初四日,福康安命海兰察率巴图鲁进攻八卦山,攻克后随即收复彰化,并乘势援救诸罗。林爽文在仑仔顶拒战而败,在牛稠山再次交战又败,于是诸罗之围解除;清军进而攻破斗六门,毁掉大里杙。林爽文逃往集集,清军追赶到小半天,他又逃到老衢崎,终于被捆绑擒获,押入囚车送往北京。捷报传来,福康安被封为一等嘉勇公。清军移师南下,在楠梓坑交战,收复凤山。庄大田逃往琅■〈王乔〉。水陆军队并进,将他擒获,在府治肢解处死。其余党徒全部平定。他所获的右旋螺,命令保存在福建藩库,凡将军、总督渡海到台湾以及册封琉球时,都佩带着它出行。诸罗解围时,柴大纪出城迎接。自认为已经有参赞大臣和伯爵的身份,便没有按礼制手持囊橐和弓箭。福康安对此怀恨在心。到这时,他弹劾柴大纪前后奏报不实。皇帝下诏说:“柴大纪固守孤城,时间超过半年,如果不是得到军民拼死效力,怎么能不陷落?如果说他是用诡计取巧,那么当时为什么不遵旨出城?他说粮食将尽,本来就是为了催促外援。如果不把形势说得危急,救兵岂不是会更加迟延?柴大纪多次蒙受褒奖,或许稍微有些自满;他对福康安礼节不够恭谨,以致被福康安憎恨,于是福康安直接揭露他的短处,实在失去了大臣应有的宽容气度。况且福康安抵达诸罗以后,凡有攻剿行动,都不派柴大纪、蔡攀龙参加;对于拥兵不救的恒瑞,不但不弹劾,反而多次叙述他的战功,曲意加以庇护。恒瑞本应在军前依法处死,只是担心惊骇众听,才逮捕他交刑部治罪。”不久,恒瑞被遣戍伊犁。适逢侍郎德成从浙江回来,高宗拿福康安弹劾柴大纪的事情询问他。德成上奏说:“柴大纪任职时贪污,命令士兵私自返回内地贸易。事情突然发生时,他又没有及时扑灭,以致叛乱猖獗。”又逮捕提督任承恩审问,任承恩的供词也相同。于是命福康安与闽浙总督李侍尧调查后上奏。五十三年春正月,皇帝下诏说:“柴大纪此前长期困守孤城,不肯退兵。他的奏章送到时,朕读后流下眼泪。当时朝廷群臣中凡是还有人心的,没有不赞叹他的义勇。任用和考察官员的人应当记录他的大功,宽免他的小过,怎么能只根据福康安空泛的弹劾,就仓促以没有根据的罪名治罪?此前朕曾下旨询问李侍尧,到现在还没有复奏,难道也是因为难以措辞吗?”不久李侍尧的奏章送到,大略与福康安所说相同。福康安上奏说:“柴大纪在盐埕桥之战中,还能够出力。守卫诸罗,也有一点功劳。只是他作为专任一方军政的大员,平日不能整顿军务,临事又不能扑灭变乱,这些都是纪律不明造成的。请立即押解进京处死。”七月,柴大纪被押到京城,皇帝命军机大臣会同大学士、九卿重新审讯。柴大纪再三申诉冤屈。到朝廷审讯时,他才承认过失,但仍稍微申辩自己受到冤枉。皇帝下诏说:“福康安等拟定将柴大纪斩决。朕念及他守城有微小功劳,本来想从宽处理而不减其罪,改为监候处决。他却辗转狡辩,反而招致死罪,怎么还能再按宽典处理?立即按照原拟罪名正法。”于是柴大纪被处斩,当时舆论认为他死得冤屈。

台湾既平,康安上善后策十六事,其要在习戎备、除奸民、清吏治、速邮政。下旨允行。又以归化番人效力军前,请援四川屯练之制,设置屯丁;语在军备志。八月,命于台湾府城及嘉义县各建生祠,御制诗文以纪其事,再图形紫光阁。凯旋之时,适驾幸热河,赐宴赋诗,并立碑热河文庙告成,而系以辞曰:『瀛壖外郡,闽峤全区,厥名台湾,古不入图。神禹未略,章亥所无,本非扼要,弃之海隅。朱明之世,始闻中国。红毛初据,郑氏旋得。恃其险远,难穷兵力。每为闽患,讫无宁息。皇祖一恕,遂荒南东。郡之县之,辟我提封。一年三熟,蔗藷收丰。渐兴学校,颇进生童。始之畏途,今之乐土。大吏忽之,恣其贪取。既嬉其文,复恬其武。匪今伊昔,叛乱屡覩。向辛丑年,昨丙午岁,一贵爽文,其乱为最。水陆提督,发兵于外,奈相观望,贼益张大。天启予衷,更遣重臣。百巴图鲁,勇皆绝伦。川湖黔粤,精兵万人。水陆并进,至海之滨。至海之滨,崇武略驻。后兵到齐,恬波径渡。一日千里,以迟为速,百舟齐至,神佑之故。驰救诸罗,群贼峰拥。列阵以待,不值贾勇。如虎搏兔,案角陇种。顷刻解围,义民欢动。斗六之门,为贼锁钥;大里之杙,更其巢落。长驱扫荡,如风卷箨。夜携眷属,内山逃托。生番化外,然亦人类。怵之以威,赉之以惠。彼知畏怀,贼窜无地。遂以成禽,爽文首系。狼狈为奸,留一弗可。自北而南,如上临下。海口遮罗,山涂关锁。遂缚大田,略无遗者。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曰福康安,智超谋深;曰海兰察,勇敢独任。三月成功,勋扬古今。既靖妖孽,当安民庶。善后事宜,康安是付。定十六条,诸弊袪故。永奠海疆,光我王度。凡八武成,蒙佑自天。虽今耄耋,敢弛惕干。如曰七德,实无一焉。惟是敬勤,励以永年』。是年冬,康安调闽浙总督,历洊内外,后以功晋封贝子。嘉庆元年薨,晋封郡王,说文襄,入祀贤良、昭忠两祠,配飨太庙;事在清史。

海兰察亦满州人,勇敢善战。康安每统师,辄为参赞,所向克捷。台湾之役,晋封超勇公,与舒亮、普尔普俱图形紫光阁,御制平定台湾二十功臣像赞。余亦晋擢有差。

杨廷理列传

杨廷理,字双梧,广西马平入。以拔贡生初知侯官县,历升至台湾海防同知。乾隆五十一年冬十一月,彰化林爽文起事,知县孙景燧遇害,全台震动,乃摄府篆。是时,爽文已围诸罗,凤山庄大田亦起应,府治戒严。府治固无城,植竹为藩,联以木栅,年久多毁。廷理急集绅民,筹守备。各街置一栅,派人守之。甫就而诸罗陷。总兵柴大纪率师扼盐埕,城中空虚。廷理手一旗,大书募义勇,驰呼于市曰:『好男儿,其从我』。闻者走集,不三日而得八千人。告以守城之义,皆曰『诺』。复募海口水手一千、调熟番一千,凡万人;设寮帐,整炮械,具粮秣,数日而战具备。乃以四千人守各隘,六千人屯城中。时各省援军未至,府治当南北之冲,爽文、大田合兵攻。五十二年元旦,薄东门。廷理出小东门,左营游击古渊出小南门、合击之。二十四日,大田复攻,四路合围,号称十万。廷理率众御。两军方战,党首庄锡舍忽倒戈降,廷理以书招之也。大田闻之气沮,遂不敢复攻府治。十月,大将军福康安至鹿港,克彰化,廷理率义勇从,三战三捷,疏通中路。遂见康安于丁台庄,康安劳之。爽文既擒,移师南下,进攻大田,获之。台湾平。五十三年春,署台湾道,加按察使衔,经理善后,遂建府城。六十年。以在侯官任内亏欠库款,谪戍伊犁。嘉庆八年赦还。十一年,捐复知府,分发福建。十二年,又任台湾府。

当是时,蔡牵俶扰海上,迭犯台湾。七月,南澳镇总兵王得禄败朱溃于鸡笼港内,濆窜苏澳。廷理率兵北上,至五围,集耆老抚慰。又知熟番土目潘贤文阴与濆通,厚结之,众皆鼓励,愿效命。遂与得禄会攻,濆大败去。廷理巡视蛤仔难,谋开设,而大府以地在险远,民番杂处,虑有变,不许。十五年四月,总督方维甸巡台湾,次艋舺,蛤仔难民番皆请收入版图。命廷理偕巡检胡桂往勘之。廷理以台有业户,其弊颇多,力主裁除。业户不从。劝谕再三,始各领丈。乃将筹办情形,条陈大府。而司中以台洋隔绝,事难悬拟,请交台湾镇道议复。十七年七月,始收其地,设噶玛兰厅,廷理任通判。十二月,调建宁知府。民思其政,为位于文昌坛之右。

郑其仁、李安善列传

译台湾平定后,福康安上奏善后办法十六条,主要内容是训练军备、清除奸民、整顿吏治、加快邮政。皇帝下旨准许施行。他又因为归化的番人曾在军前效力,请求援用四川屯练的制度,设置屯丁;详情记载在《军备志》中。八月,皇帝命令在台湾府城和嘉义县各建一座生祠,并亲自撰写诗文记载此事,又命人绘像陈列于紫光阁。福康安凯旋时,恰逢皇帝驾临热河,皇帝赐宴并赋诗,又在热河文庙落成时立碑告成,并附上一篇铭辞说:“瀛海边外的郡县,闽地山岭的全部区域,名称叫台湾,古代从未列入版图。大禹没有经营这里,章亥的足迹也没有到过,本来不是扼守要害之地,只能抛弃在海边。到了朱明时代,才听说它属于中国。红毛人最初占据此地,郑氏随后夺得。凭借地势险远,以为难以用兵穷讨。它常常成为福建的祸患,始终不得安宁。皇祖宽恕一次,于是开拓南方东部。设置郡县,拓展我朝疆域。一年收获三次,甘蔗、番薯丰收。逐渐兴办学校,读书人也颇有进步。从前是令人畏惧的险途,如今成了安乐之地。大吏忽视这里,任意贪取财物。既然轻视文教,又放纵武备。并非只有今日如此,自古以来叛乱屡见。先是辛丑年,后来又是丙午年,朱一贵、林爽文的叛乱最为严重。水陆提督从外地调兵,却彼此观望,叛贼的势力更加壮大。” 上天启迪我的内心,又派遣重臣前来。百名巴图鲁,个个勇猛无比;川、湖、黔、粤各地的精兵共有万人。水陆两路并进,到达海边。到了海边,崇武略驻军。后续部队到齐后,风平浪静,径直渡海。一日行军千里,以迟到为快速,百艘战船一齐抵达,这是神灵保佑的缘故。急驰救援诸罗,群贼像山峰一样拥集。列阵等待,却不值得逞强交战。像老虎搏兔一样,攻破案角、陇种等地。顷刻之间解了围,义民欢欣鼓舞。斗六是贼军的门户和关键,大里杙更是他们的巢穴。长驱直入,扫荡贼军,如风卷竹叶。贼军夜里带着家属逃往内山托身。生番虽处在教化之外,但也是人类。用威势使他们恐惧,用恩惠给予他们赏赐。他们知道畏惧并心怀感恩,贼军便无处逃窜。于是将其擒获,林爽文首先被捕。狼狈为奸者,一个也不能留下。从北到南,如同从高处俯视低处。海口有遮罗,山路有险关封锁。于是擒获大田,没有遗漏。两人同心协力,其锋利足以切断金属。一个是福康安,智谋高超而深远;一个是海兰察,勇敢善战,独当一面。三月之间平定成功,功勋名扬古今。既然平定了妖孽,就应当安定百姓。善后事宜交给福康安办理。制定十六条规定,革除各种弊端。永远安定海疆,彰显我朝王法。总共八次取得武功,都是蒙受上天的保佑。虽然如今已经老迈,我怎敢放松警惕、懈怠职守?如果说有七种功德,实际上我一种也没有。只是敬慎勤勉,以此自我激励,直到终年。该年冬天,福康安调任闽浙总督,历任内外职务,后来因功晋封贝子。嘉庆元年去世,追晋封为郡王,谥号文襄,入祀贤良祠、昭忠祠,配享太庙;事迹载于《清史》。海兰察也是满洲人,勇敢善战。福康安每次统率军队,他总是担任参赞,所到之处都能取胜。台湾战役中,晋封为超勇公,并与舒亮、普尔普一同画像列入紫光阁,配有御制《平定台湾二十功臣像赞》。其余人员也分别得到晋升提拔。杨廷理列传 杨廷理,字双梧,广西马平人。以拔贡生身份起初任侯官县知县,历次升迁至台湾海防同知。乾隆五十一年冬十一月,彰化林爽文起事,知县孙景燧遇害,全台湾震动,于是杨廷理代理府印。当时林爽文已经包围诸罗,凤山的庄大田也起兵响应,府治戒严。府治本来没有城墙,只栽竹子作藩篱,再用木栅连接起来,年久以后多有毁坏。杨廷理急忙召集士绅和百姓,筹划守备。各条街道设置一道栅栏,派人防守。刚刚完成,诸罗就陷落了。总兵柴大纪率军扼守盐埕,城中兵力空虚。杨廷理手持一面旗子,上面大书‘招募义勇’,骑马在市中呼喊:‘好男儿,跟我来!’听到的人纷纷赶来集合,不到三天就得到八千人。他向众人说明守城的道理,众人都说:‘好。’又招募海口水手一千人、调集熟番一千人,共计万人;搭设营帐,整修炮械,准备粮草,几天后战备全部完成。于是用四千人守卫各处关隘,六千人驻扎城中。当时各省援军尚未到达,府治正处于南北交通要冲,林爽文、庄大田合兵进攻。五十二年元旦,敌军逼近东门。杨廷理出小东门,左营游击古渊出小南门,合力夹击敌军。二十四日,庄大田再次进攻,从四面合围,号称十万人。杨廷理率众抵御。两军正在交战,贼党首领庄锡舍忽然倒戈投降,这是因为杨廷理曾写信招降他。庄大田听说后士气沮丧,于是不敢再攻打府治。十月,大将军福康安到达鹿港,攻克彰化,杨廷理率义勇跟随,三战三胜,打通中路。于是杨廷理在丁台庄拜见福康安,福康安慰劳了他。林爽文被擒后,军队转向南下,进攻庄大田,将其擒获。台湾平定。五十三年春,代理台湾道,并加按察使衔,办理善后事务,于是修建府城。乾隆六十年,因在侯官任内亏欠库款,被贬戍伊犁。嘉庆八年获赦回籍。十一年,捐资恢复知府身份,分发福建任职。十二年,又任台湾府知府。当时,蔡牵在海上作乱,接连侵犯台湾。七月,南澳镇总兵王得禄在鸡笼港内击败朱濆,朱濆逃窜到苏澳。杨廷理率兵北上,到达五围,召集当地老人进行抚慰。他又得知熟番土目潘贤文暗中与朱濆相通,便厚加结交,众人都受到鼓舞,愿意效命。于是与王得禄会合进攻,朱濆大败逃走。杨廷理巡视蛤仔难,谋划在那里开设政区,但大府认为那里地处险远,汉民和番人混杂居住,担心发生变故,不予批准。十五年四月,总督方维甸巡察台湾,驻于艋舺,蛤仔难的汉民和番人都请求将当地纳入版图。方维甸命杨廷理与巡检胡桂前往勘察。杨廷理认为台湾有业户,其弊端很多,极力主张裁撤。业户不服从。再三劝谕后,他们才分别领取丈量。杨廷理于是将筹办情况分条陈报大府。但司中认为台湾与内地隔着海洋,事情难以预先拟定,请交由台湾镇、道商议后答复。十七年七月,朝廷才收取该地,设置噶玛兰厅,任命杨廷理为通判。十二月,调任建宁知府。百姓怀念他的政绩,在文昌坛右边为他立祠位。郑其仁、李安善列传

郑其仁,字彭年,号静斋,台湾府治西定坊人。少有力,能举巨石作掌上舞。年十八,入凤山武庠。三赴乡闱,不中。遂居凤山姜园庄,力田治产。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陷彰化,庄大田起兵应,众以其仁负重望,请出。不从,乘夜踰垣走。妻林氏虑被害,忧悸暴病。庄人载至鸟树林塭,未至而卒。其仁埋诸沙汕,遂觅船至府。署知府杨廷理命募义勇助战守。已而大田攻府城,其仁中弹未愈,辄出战。嗣随副将丁朝雄由水道攻东港,克之,以功授守备。东港地近姜园,其仁素悉情形,乃集流亡,给口粮,收以为用,势益振,而东港恃以无恐。五十三年春,大将军福康安平北路,率师而南。廷理带兵协剿,其仁愿为前队。战于放■〈纟索〉庄,遇伏,力战死,年三十有四。事闻,加都司衔,谥忠勇,赐祭,祀京师昭忠祠,世袭云骑尉,塟于府治小北门之洲仔尾,林氏附焉。嘉庆十二年,邑人士请与薜邦扬、许鸿均祀忠义孝悌祠,诏可。

薛邦扬,字垂青,府治宁南坊人,为台邑禀生。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攻府治,邦扬募义勇助守,不给,则货田宅以济。又从游击蔡攀龙驻桶盘俴,历战数次。五十二年五月初三日,庄大田合诸军来攻,兵民并力御。邦扬亲自陷阵,中炮,坠马死。妻兄某在旁,夺尸归,年二十有八。妻陈氏,遗腹生一子。

许鸿,府治镇北坊人,入武庠。林爽文之役,总兵柴大纪率兵御于三崁店,鸿以义勇从。遇战陷阵。知府杨廷理见其危,督众救之,而鸿已没,得其尸归。年三十有四。

李安善,字乔基,广东嘉应州人。祖某来台,曾募乡勇从征朱一贵,以功授职,因家彰化之北庄,垦田致富。安善少读书,纳粟入监。里党有事,知无不为,故众倚为重。乾隆五十一年冬,林爽丈起事,陷彰化,攻诸罗,以杨振国、高文麟守城。粤庄因械斗之怨,故不从。安善窥其虚,集子弟而告之曰:『城可取也』。粤人闻之,愿效命。得数千人,分匹队,与前任知县张贞生、把总陈邦光,以十二月十二日分攻县治,克之,获振国、文麟等,解省受戮。当是时,城人多去,而所部以搜捕为名,焚庄掠物。安善不能制,撤归北庄,城复矢。北庄距大里杙不远,爽文虑为肘腋患,命众攻之。安善竭力御。求援各庄,无有应者。只身走鹿港,请铅药,为战守之用。而爽文购之急。归及牛骂头,被获,挟至大里杙,劝其降。不从,杀之。事闻,赐祭予恤,赏知县衔,荫一子以知县用,附祀忠烈祠。

陈周全、高夔列传

陈周全、台邑人,天地会之党也。林爽文败后,南北小康。守土官不以吏治为意,孳孳为利。乃奥凤山陈光爱谋,招人入会,从者数百,遂议起事。乾隆六十年春二月,光爱劫石井汛,未破,为同知朱慧昌所禽,戮之。周全走彰化。彰固天地会部落,爽文之徒尚有存者。与黄朝、陈容集余党,而自为会首。以洪栋为军师,禡旗纠旅,至者数千人。三月朔,袭鹿港,杀同知朱慧昌。鹿港营游击曾绍龙、外委任向标均战没。署北路副将张无咎在彰闻变,令游击陈大恩驰救。途次闻耗,还屯八卦山;无咎逃,署知县朱澜亦弃城走。明日,周全攻城,先击八卦山。都司焦光宗赴援,未至而破。大恩自焚死,张、朱皆被戕。光宗自刃,未死遏救,匿武生林国泰家。典史费增运、千总吴见龙、郭云秀皆巷战死。周全既入城,据县署,大张文告。而斗六人王快亦起事,破斗六营以应,迫嘉义。报至,巡道杨廷理登陴。总兵哈当阿、知府遇昌、游击麦瑞合率水陆兵九百名往,至湾裹溪,阻水不得进。先是汀州府同知沈扬奉委至彰,遭变,伏民家,密与贡生吴升东、廪生杨应选等集乡壮,以待官军,大肚、鹿港督庄应之。周全知力薄,弃城去。国泰率义民数百至,以笋舆升光宗入城。郡中闻报,以前嘉义知县单瑞龙署县事,沈扬署鹿港同知。周全南下,至埔心庄,为庄人陈祈所执,解献军前。哈当阿夜渡虎尾溪,趣入城,令捕余党,黄朝、陈容、洪栋次第被禽,均戮于郡。

当周全之败,凤山人郑贺侦郡中兵虚,谋夜袭。其友许强豫闻官令,与之周旋,醉而缚之,献于道辕。未几王快亦被戮。事闻,文武绅民各惩赏有差。越十有六年而有高夔之事。

高夔淡水人。时漳泉械斗方息,无赖之徒又谋起衅,各庄骚动。夔纠集党徒,得百数十人。嘉庆十六年夏六月初旬,偕族人姣赴柑园,谋起事。未集,新庄县丞简清瀚闻之,会艋舺都司庄秉元率兵捕。夔走入五指山,党人俱散。越一月,知府汪楠、同知查廷华各率兵入山大索,被禽。姣亦就捕。诸人皆磔死。

卷三十二

列传四

海寇列传

王得禄列传

谢、郑列传

吴沙列传

姜、周列传

许尚、杨良斌列传

姚、徐列传

张丙列传

方振声列传

李石、林恭列传

郑勒先列传

郭光候、施九缎列传

海寇列传

译郑其仁,字彭年,号静斋,台湾府治西定坊人。年轻时力气很大,能举起巨石在手掌上舞弄。十八岁进入凤山武庠。三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于是居住在凤山姜园庄,努力耕田经营产业。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攻陷彰化,庄大田起兵响应,众人因为郑其仁享有很高声望,请他出面。他不肯,趁夜翻墙逃走。妻子林氏担心他遭害,忧惧惊悸,突然得病。庄人用车载她到鸟树林塭,还未到达便去世了。郑其仁把她埋葬在沙汕,随后找船来到府城。代理知府杨廷理命令他招募义勇,协助作战守城。不久庄大田进攻府城,郑其仁身上的枪伤尚未痊愈,却仍然出战。后来随副将丁朝雄从水路进攻东港,攻克东港,因功授任守备。东港靠近姜园,郑其仁一向熟悉当地情况,于是召集流亡百姓,发给口粮,收编为己用,声势更加振作,东港也因此无所畏惧。五十三年春,大将军福康安平定北路,率军南下。杨廷理带兵协同围剿,郑其仁愿意担任前队。在放■〈纟索〉庄交战时,遭到伏击,奋力作战而死,时年三十四岁。事情上报后,加授都司衔,谥号忠勇,赐祭,入祀京师昭忠祠,世袭云骑尉,葬于府治小北门外的洲仔尾,林氏附葬于旁。嘉庆十二年,县中人士请求将他与薛邦扬、许鸿一同祭祀于忠义孝悌祠,诏令准许。薛邦扬,字垂青,府治宁南坊人,是台湾县的禀生。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进攻府治,薛邦扬招募义勇协助守城,官府不给费用,他便变卖田地住宅来救济。又跟随游击蔡攀龙驻守桶盘栈,先后多次交战。五十二年五月初三日,庄大田联合各路军队前来进攻,军民合力抵御。薛邦扬亲自冲入敌阵,中炮后坠马身亡。他的妻兄当时在旁,夺回尸体,薛邦扬年二十八岁。妻子陈氏留下遗腹子一个。许鸿,府治镇北坊人,进入武庠。林爽文战役中,总兵柴大纪率兵在三崁店抵御敌军,许鸿以义勇身份跟随。交战时冲入敌阵。知府杨廷理看见他处境危险,督促众人前去救援,但许鸿已经阵亡,众人找到他的尸体带回。他年三十四岁。李安善,字乔基,广东嘉应州人。他的祖父某人来到台湾,曾经招募乡勇跟随军队征讨朱一贵,因功授职,于是定居彰化北庄,开垦田地而致富。李安善年轻时读书,捐粮进入国子监。乡里有事,只要是他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因此众人倚重他。乾隆五十一年冬,林爽文起事,攻陷彰化,进攻诸罗,由杨振国、高文麟守城。粤籍村庄因过去械斗的仇怨,所以不肯服从。李安善看出其中的空隙,召集子弟告诉他们:‘县城可以攻取。’粤人听说后,愿意效命。得到几千人,分成若干队,与前任知县张贞生、把总陈邦光在十二月十二日分路进攻县治,攻克县城,擒获杨振国、高文麟等,押送到省城处死。当时城中百姓大多离开,而李安善所部以搜捕为名,焚烧村庄,掠夺财物。李安善无法制止,撤回北庄,城池又失守。北庄距离大里杙不远,林爽文担心成为肘腋之患,命众人进攻。李安善竭力抵御。向各庄请求援助,没有人响应。他独自赶到鹿港,请求铅药作为作战守城之用,但林爽文急切地悬赏捉拿他。他返回到牛骂头时被捕,被押到大里杙,劝他投降。他不肯,于是被杀。事情上报后,赐祭并给予抚恤,赏授知县衔,荫封一个儿子以知县资格任用,附祀于忠烈祠。陈周全、高夔列传 陈周全是台湾县人,也是天地会成员。林爽文失败后,南北地区稍稍安定。守土官员不把吏治放在心上,只一味谋利。于是凤山陈光爱暗中谋划,招人入会,跟从者有几百人,便商议起事。乾隆六十年春二月,陈光爱劫掠石井汛,未能攻破,被同知朱慧昌擒获并处死。陈周全逃到彰化。彰化本是天地会的据点,林爽文的党徒还有存活者。陈周全与黄朝、陈容召集残余党徒,自任会首,以洪栋为军师,举行禡旗仪式,纠集队伍,前来者有几千人。三月初一,袭击鹿港,杀死同知朱慧昌。鹿港营游击曾绍龙、外委任向标都战死。代理北路副将张无咎在彰化听闻变故,命游击陈大恩驰援。途中听到败讯,返回驻扎八卦山;张无咎逃走,代理知县朱澜也弃城逃跑。第二天,陈周全攻城,先攻打八卦山。都司焦光宗前往救援,还未到达八卦山就已被攻破。陈大恩自焚而死,张无咎、朱澜都被杀害。焦光宗自刎,未死,被人阻止救下,藏在武生林国泰家中。典史费增运、千总吴见龙、郭云秀都在巷战中战死。陈周全进入城中后,占据县署,大肆张贴文告。斗六人王快也起事,攻破斗六营以作响应,进逼嘉义。消息传到后,巡道杨廷理登上城墙防守。总兵哈当阿、知府遇昌、游击麦瑞合率水陆兵九百人前往,到了湾裹溪,被水阻挡而不能前进。此前,汀州府同知沈扬奉命到彰化,遭遇变乱,躲在百姓家中,暗中与贡生吴升东、廪生杨应选等召集乡勇,等待官军,大肚、鹿港的村庄也督促庄民响应。陈周全知道力量不足,弃城离去。林国泰率数百义民赶到,用笋舆把焦光宗抬进城中。郡中听到消息后,任命前嘉义知县单瑞龙代理县事,沈扬代理鹿港同知。陈周全南下,到了埔心庄,被庄民陈祈捉住,押到官军面前献出。哈当阿夜里渡过虎尾溪,催促部队进城,下令捕捉余党;黄朝、陈容、洪栋相继被擒,都在郡城处死。陈周全失败时,凤山人郑贺侦察到郡城兵力空虚,谋划夜袭。他的朋友许强预先听到了官府的命令,与他周旋,将他灌醉后捆绑起来,献到道台衙门。不久,王快也被处死。事情上报后,文武官员、士绅和百姓分别受到惩罚或奖赏。又过了十六年,发生了高夔的事件。高夔是淡水人。当时漳州、泉州两地的械斗刚刚平息,无赖之徒又谋划挑起事端,各个村庄骚动不安。高夔纠集党徒,得到一百几十人。嘉庆十六年夏六月上旬,他与族人姣前往柑园,谋划起事。人员尚未聚齐,新庄县丞简清瀚听闻此事,会同艋舺都司庄秉元率兵搜捕。高夔逃入五指山,党徒全都散去。过了一个月,知府汪楠、同知查廷华各自率兵入山大规模搜捕,将他擒获。姣也被捕。众人都被处以磔刑。卷三十二 列传四 海寇列传 王得禄列传 谢、郑列传 吴沙列传 姜、周列传 许尚、杨良斌列传 姚、徐列传 张丙列传 方振声列传 李石、林恭列传 郑勒先列传 郭光候、施九缎列传 海寇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