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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台湾通史二

卷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13 段

海防考曰:『隋开皇中,尝遣虎贲陈棱略澎湖地。其屿屹立巨浸中,环岛三十有六,如排衙。居民以苫茅为庐舍,推年大者为长,畋渔为业。地宜牧牛羊,散食山谷间,各牦耳为记。棱至抚之,未久而去』。是为中国经略澎湖之始,而亦东入台湾之机也。当是时,宇内既平,南北混一,声灵所布,讫于南蛮。而澎湖地近福建,海道所经,朝发夕至。漳、泉沿海之黎民早已来往,耕渔并耦,不侵不衅,几为熙皞之世。唯是书所言,颇有错谬。陈棱之拜虎贲,事在大业三年,而此为开皇中,相去几十余载。岂为追述之辞?若其经略台湾,则详于隋书之琉球传也。其传曰:『流求国在海中,当建安郡东,水行五日而至。土多山洞。其王姓欢斯氏、名渴刺兜,不知其由来,有国世数也。彼土人呼之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所居曰波罗檀洞,堑栅三重,环以流水,树棘为藩。王所居舍,其大一十六间,雕刻禽兽,多斗镂树,似橘而叶密,条纤如发之下垂。国有四、五帅,统诸洞,洞有小王。往往有村,村有鸟了帅,并以善战者为之,自相树立,主一村之事。男女皆以白纻绳缠发,从项后盘绕至额。其男子用鸟羽为冠,装以珠贝,饰以赤毛,型制不同。妇人以罗纹白布为帽,其形正方,织斗镂皮并杂毛以为衣,制裁不一;缀毛垂螺为饰,杂色相间,下垂小贝,其声如佩;缀珰施钏,悬珠于颈;织藤为笠,饰以毛羽。有刀弰、弓箭、剑铍之属。其处少铁,刃皆薄小,多以骨角辅助之。编纻为甲,或用熊豹皮。王乘木兽,令左右舆之,而导从不过数十人。小王乘机,镂为兽形。国人好相攻击,人皆骁健善走,难死而耐创。诸洞各为部队,不相救助。两阵相当,勇者三、五人出前跳躁,交言相骂,因相击射。如其不胜,一军皆走,遣人致谢,即共和解,收取斗死者聚食之,仍以髑髅将向王所。王即赐以冠,使为队帅。无赋敛,有事均税。用刑无常准,皆临事科决。犯罪皆断于鸟丫帅,不服,则上请于王,王令臣下共议定之。狱无枷鏁,唯用绳缚。决死刑以铁锥,大如箸,长尺余,钻项杀之。轻罪用杖。俗无文字,望月盈亏以纪时节,候草木荣枯以为年岁。其人深目长鼻,颇类于胡,亦有小慧。无君臣上下之节、拜伏之礼。父子同床而寝。男子拔去髭须,身上有毛皆除去。妇人以墨鲸手,为虫蛇之文。嫁娶以酒肴珠贝为聘。或男女相悦,便相匹耦。妇人产乳,必食子衣。产后以火自炙,令汗出,五日便平服。以木槽中暴海水为盐,木汁为酢,酿米曲为酒,其味离薄。食皆用手。偶得异味,先进尊者。凡有宴会,执酒者必待呼名而后饮。上王酒者亦呼王名衔杯。其饮颇同突厥,歌呼蹋蹴,一人唱,众皆和,音颇哀怨,扶女子上膊摇手而舞。死者气将绝;轝至庭前,亲朋哭泣相吊。浴其尸,以布帛缠之,裹以苇草,衬土而殡,上不起坟。子为父者;数月不食肉。其南境风俗少异,人有死者,邑里共食之。有熊、罴、豺、狼,尤多猪、鸡;无牛、羊、驴、马。厥田良沃。先以火烧、而引水灌。持一插,以石为刃,长尺余,阔数寸,而垦之。士宜稻、梁、禾、黍、麻、赤豆、胡黑豆等。木有枫、栝、樟、松、梗、楠、枌、梓、竹、藤。果、药同于江表。风土气候舆岭南相类。俗祀山海之神,祭以酒肴。战斗杀人,便将所杀之人祭其神。或倚茂树起小屋;或悬髑髅于树上,以箭射之;或累石系幡以为神主。王之所居,壁下多聚髑髅以为佳。人间门户上必安兽头骨角。大业元年,海师何蛮等言:「每春秋二时;天清风静,东望依稀,似有烟雾之气,亦不知几千里」。三年,炀帝令羽骑尉朱宽入海访异俗,何蛮言之,遂与蛮俱往。因到流求国,言不相通,掠一人而返。明年,帝复令宽慰抚之,不从,宽取其布甲而还。时倭国使来朝,见之曰:「此夷邪久国人所用也」。帝遣虎贲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周率兵,自义安浮海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句黾〉鼊屿,又一日便至流求。初,棱将南方诸国人从军,有昆仑人颇解其语,遣人慰谕之,流求不从,拒逆官军。棱击走之,进至其都,焚其宫室,载军实而还。自尔遂绝」。其陈棱传曰:『大业三年拜虎贲中郎将,后三岁,与朝请大夫张镇周发东阳兵万余人,自义安泛海击流求国,月余而至。

译《海防考》说:“隋朝开皇年间,曾派虎贲陈棱巡视并经营澎湖一带。那些岛屿耸立在大海中,环绕全岛的三十六座岛屿像排列的官署。居民用茅草搭成房屋,推举年长者为首领,以狩猎和捕鱼为业。当地适合放牧牛羊,牛羊散食在山谷之间,分别剪取牦牛耳朵作记号。陈棱到达后安抚他们,不久便离开。”这就是中国经营澎湖的开始,也是向东进入台湾的契机。当时天下已经平定,南北统一,朝廷的声威遍及南蛮。澎湖距离福建很近,是海路必经之处,早晨从福建出发,傍晚就能到达。漳州、泉州沿海的百姓早已往来其间,耕作和捕鱼并行,彼此不侵犯、不结怨,几乎成了太平安乐的时代。不过,这部书所说的内容颇有错误。陈棱被授为虎贲,事情发生在大业三年,而这里说是在开皇年间,两者相差几十年,难道是追述之辞吗?如果说他经营的是台湾,那么《隋书·琉球传》记载得更详细。传中说:“流求国在海中,位于建安郡以东,航行五天可以到达。土地上多山洞。国王姓欢斯氏,名渴刺兜,不知道其由来以及传国多少代。当地人称他为‘可老羊’,妻子称为‘多拔荼’。国王居住的地方叫波罗檀洞,设有三重壕沟和栅栏,四周环绕流水,以荆棘树作为藩篱。国王所居的房屋有十六间,雕刻着禽兽图案,使用的多是斗镂树;这种树像橘树,叶子茂密,枝条纤细,像头发一样向下垂。全国有四五名统帅,统领各洞;每洞有小王。各处往往有村落,村中有鸟了帅,也都由善于作战的人担任,他们彼此推立,主管一村的事务。男女都用白苧麻绳缠绕头发,从颈后盘绕到额头。男子用鸟羽制作帽子,以珠贝装饰,再饰以红色毛羽,形制各不相同。妇女用有罗纹的白布做帽子,帽子呈正方形;把斗镂树皮和各种毛羽织成衣服,裁制没有统一样式;缀上毛羽、垂挂螺壳作为装饰,杂色相间,下面垂着小贝,走动时声音像佩玉;又缀上珰、戴上手镯,在颈上悬挂珠子;用藤条编成斗笠,再用毛羽装饰。有刀、弓箭、剑、铍一类的武器。当地缺少铁,刀刃都薄而小,多用骨头和兽角辅助制作。用苧麻编成铠甲,有时使用熊皮、豹皮。国王乘坐木制的兽形车,由左右侍从抬着,随从不过几十人。小王乘坐木制的车,雕刻成兽形。国人喜欢彼此攻战,人人勇猛健壮、善于奔跑,难以杀死,也能忍受创伤。各洞各自编成部队,互不救援。两军相当时,勇敢的人有三五个走到阵前跳跃叫嚣,互相叫骂,随后彼此攻击射箭。如果不能取胜,一军全都逃走,派人前去道歉,双方便共同讲和;把战斗中死去的人收拢起来一起吃掉,然后仍然带着死者的头骨到国王居所。国王随即赐给他们帽子,让他们担任队帅。没有赋税;遇到事情时,则平均征收税物。刑罚没有固定标准,都在事情发生时临时量刑裁决。犯罪都由鸟丫帅审理;若不服,就上报请示国王,由国王命臣下共同议定。审案不用枷锁,只用绳子捆绑。判处死刑时使用铁锥,大小像筷子,长一尺多,从颈部钻入杀死;轻罪用棍杖责打。习俗中没有文字,以月亮的盈亏记录时节,以草木的荣枯作为计算年岁的依据。当地人眼窝深、鼻子长,很像胡人,也有些小聪明。没有君臣上下的礼节,也没有拜伏之礼。父子同床睡觉。男子拔掉胡须,身上的毛也全都除去。妇女用墨刺手,把手臂刺成虫蛇图案。婚嫁以酒食、珠贝作为聘礼;有时男女彼此喜欢,便直接结为配偶。妇女生产后,一定要吃胎衣。生产后用火烘烤身体,使汗流出,五天后便恢复平常服装。把海水放在木槽中晒干制盐,用树汁制醋,用米和曲酿酒,酒味淡薄。吃饭都用手。偶然得到美味食物,要先献给尊长。凡是举行宴会,持酒的人一定要等被呼叫姓名后才饮酒。向国王敬酒时,也要呼喊国王的名字并举杯。他们饮酒的方式很像突厥人,边唱边呼喊、踏地跳舞;一人领唱,众人应和,声音颇为哀怨,并扶着女子的肩膊,让她们摇手起舞。死者气息将绝时,抬到庭院前,亲友哭泣吊唁。给尸体洗浴,用布帛缠裹,再用芦苇草包裹,铺土安葬,不在上面起坟。儿子为父亲服丧时,数月不吃肉。南部边境的风俗略有不同,有人死后,乡里共同把尸体吃掉。那里有熊、罴、豺、狼,尤其多猪和鸡;没有牛、羊、驴、马。土地肥沃。先放火烧荒,再引水灌溉。拿一根木棍,前端装上石刃,长一尺多、宽几寸,用它耕垦土地。土地适合种稻、粱、禾、黍、麻、红豆、胡豆、黑豆等。树木有枫、栝、樟、松、梗、楠、枌、梓、竹、藤。水果和药材同江南地区。风土气候同岭南相似。习俗上祭祀山海之神,以酒食作为祭品。战斗中杀人后,便把所杀之人拿来祭祀他们的神。有的依傍大树建小屋;有的把头骨悬挂在树上,用箭射它;有的堆叠石头、系上旗幡,把它作为神主。国王居住的地方,墙下常常聚集许多头骨,认为这样很好看。民间住宅的门户上,一定安放兽头、兽骨或兽角。大业元年,海师何蛮等人说:“每年春秋两个时节,天气晴朗、风势平静时,向东远望,隐约好像有烟雾之气,也不知道相距几千里。”大业三年,炀帝命羽骑尉朱宽入海寻访异俗。何蛮说起这件事,于是朱宽便和何蛮一同前往。他们到了流求国,因为语言不通,掳了一人返回。第二年,炀帝又命朱宽前去安抚,却没有成功,朱宽取了他们的布甲回来。当时倭国使者来朝,见到布甲后说:“这是夷邪久国人所使用的。”炀帝派虎贲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周率军,从义安渡海到高华屿,再向东航行两天到达■〈句黾〉鼊屿,又航行一天便到达流求。起初,陈棱带着南方各国人随军出征,其中有些昆仑人很懂流求语,便派人前去慰问劝谕;流求不听,从而抗拒官军。陈棱击退他们,进军到达其都城,焚烧王宫,装载军用物资回来。从此以后便断绝了往来。”《陈棱传》说:“大业三年,授任虎贲中郎将;三年以后,他同朝请大夫张镇周率东阳兵一万多人,从义安渡海攻打流求国,一个多月后到达。

流求人初见船舰,以为商旅,往往诣军中贸易。棱率众登岸,遣镇周为先锋。其主欢斯渴剌兜遣兵拒战,镇周频击破之。棱进至低没檀洞;小王欢斯老模率兵拒战,棱击破之,斩老模。其日雾雨晦冥,将士皆惧。棱刑白马祭海神,既而开霁。分为五军,趋其都邑。渴剌兜率众数千逆拒。棱又遣镇周为先锋,击走之,乘胜逐北,至其栅。渴剌兜背栅而阵,棱尽锐击之,从辰至未,苦斗不息。渴刺兜自以军疲,引入栅。棱遂填堑,攻破之,斩渴刺兜,获其子岛槌,虏男女数千而归』。闽书亦曰:『福州之福卢山,当隋之时,曾掠琉球五千户置此,尚有其裔』。是琉球者,台湾之古名;今之琉球,古曰冲绳。蓉洲文稿曰:『台湾、海中番岛,考其源则琉球之余种,自哈剌分支,近通日本,远接吕宋,控南澳、阻铜山,以澎湖为外援』。哈喇之音似为渴剌,而波罗檀之地今在何处,或以为葫芦墩,于音相近,或以为琅■〈王乔〉之部落。当隋之时,大安、大甲两溪汇合一流,浊水以北,犹巨海也,波罗檀为海滨高原,王都于是,以固险也。故自隋书以至宋、元所言之琉球,多属台湾。

先是大中七年八月,商人钦良晖归自日本,与倭僧圆珍同船,为北风漂至琉球,见岸上数十人各执刀戈,良晖大惊,圆珍力祈不动尊,既而风回,乃至福建;是为日人发见台湾之始,其后遂不往来也。

唐贞观间,马来群岛洪水,不获安处,各驾竹筏避难,漂泊而至台湾。当是时,欢斯氏遭隋军之后,国破民残,势穷蹙,马人乃居于海澨;以殖其种。是为外族侵入台湾之始。故台湾小志曰:『生番之语言,出自马来者六之一,出自吕宋者十之一,迤北于七村多似斐利宾语,说者谓自南洋某岛迁来」。其言近似。而统一之者为卑南王。王死之后,各社分立,以至今日。及唐中叶,施肩吾始率其族迁居澎湖。肩吾、汾水人,元和中举进士,隐居不仕,有诗行世。其题澎湖一诗,鬼市、盐水,足写当时之景象。而终唐之世,竟无与台湾交涉也。历更五代,终及两宋,中原板荡,战争未息,漳、泉边民渐来台湾,而以北港为互市之口;故台湾旧诗有「台湾一名北港」之语。北港在云林县西,亦谓之「魍港」。当是时,马人之在台湾者族强势大,遂攘土番而分据南北焉。淳熙之间,琉球酋长率数百辈,猝至泉之水澳、围头等村肆行杀掠。喜铁器及匙筋,人闭户则免,但刓其门镮而去。掷以匙筋,则俯拾之。见铁骑,争刓其甲,骈首就戮而不知悔。临敌用镖鎗,系绳十余丈为操纵,盖惜其铁而不忍弃也。不驾舟橶,缚竹为筏,急则群舁之,泅水而遁。与那国者,冲绳之一岛也。昔有长耳国人渡来,掠人为害。与那国人谋防御,造巨屦,投之海;长耳国人见而惊去。是为台湾番族侵掠外洋之始,而此为马人也。其黠者且乘艋舺渡大海至吕宋,以物交物,转贸于高山之番,至今犹有存者。故宋史曰:『流求国在泉州之东,有海岛曰澎湖,烟火相望。旁有毗舍耶国,语言不通,袒裸盱睢,殆非人类』。蒙古倔起,侵灭女真,金人泛海避乱,漂入台湾。宋末零丁洋之败,残兵义士亦有至者。故各为部落,自耕自赡,同族相扶,以资捍卫。

译流求人最初看见船舰,以为是商船,常常到军中做交易。陈棱率众登岸,派张镇周担任先锋。流求国主欢斯渴剌兜派兵抵抗,张镇周多次将其击败。陈棱进军到低没檀洞;小王欢斯老模率兵抵抗,陈棱击败他们并斩杀老模。当天雾雨昏暗,将士都很害怕。陈棱杀白马祭祀海神,随后天气放晴。他把军队分为五军,向流求都城进发。渴剌兜率领几千人迎战。陈棱又派张镇周担任先锋,将其击退,乘胜追击败逃的敌军,到达其栅寨。渴剌兜背靠栅寨列阵,陈棱集中精锐攻击,从辰时一直苦战到未时,战斗没有停止。渴剌兜认为军队疲惫,便退入栅寨。陈棱于是填平壕沟,攻破栅寨,斩杀渴剌兜,俘获他的儿子岛槌,掳掠男女几千人后返回。”《闽书》也说:“福州的福卢山,在隋朝时曾经掳来琉球五千户安置在这里,至今还有他们的后代。”这里所说的琉球,就是台湾的古名;今天的琉球,古代叫冲绳。《蓉洲文稿》说:“台湾是海中的番岛,考察它的来源,是琉球的余民,从哈剌分支出来;近处同日本相通,远处连接吕宋,控制南澳,阻扼铜山,以澎湖作为外部援助。” “哈喇”的读音似乎就是“渴剌”;至于波罗檀这个地方如今在哪里,有人认为是葫芦墩,因为读音相近;有人认为是琅■〈王乔〉的部落。隋朝时,大安、大甲两条溪流汇合成一条河,浊水以北仍是大海,波罗檀是海滨高原,国王把都城建在那里,是为了凭借险要地势。因此,从《隋书》直到宋、元时期史籍所说的琉球,大多属于台湾。此前,大中七年八月,商人钦良晖从日本返回,和倭僧圆珍同船,因被北风吹漂到琉球。他看见岸上有几十个人,各自拿着刀枪,钦良晖大为惊恐;圆珍竭力祈祷不动尊佛,后来风向转回,他们才到达福建。这是日本人发现台湾的开始,此后便不再前往。唐代贞观年间,马来群岛发生洪水,人们无法安居,各自驾着竹筏避难,漂流来到台湾。当时欢斯氏遭到隋军攻打后,国家灭亡、百姓残破,处境困窘,马来人于是居住在海边,以繁衍自己的族群。这是外族侵入台湾的开始。因此《台湾小志》说:“生番的语言,六分之一出自马来语,十分之一出自吕宋语;向北到七村一带,多数很像斐利宾语,有人说是从南洋某岛迁来的。”这个说法接近事实。统一这些部落的是卑南王。卑南王死后,各个社分立,一直到今天。到了唐朝中叶,施肩吾开始率领他的族人迁居澎湖。施肩吾是汾水人,元和年间考中进士,隐居而不做官,有诗作流传于世。他题写澎湖的一首诗中提到鬼市、盐水,足以描写当时的景象。然而直到唐朝灭亡,始终没有同台湾发生交涉。历经五代,直到两宋,中原动荡不安,战争不断,漳州、泉州的边民逐渐来到台湾,并把北港作为互市的港口;所以台湾旧诗有“台湾一名北港”的说法。北港在云林县西部,也叫“魍港”。当时,居住在台湾的马来人族群强盛、势力很大,于是驱逐土番,分据南北。淳熙年间,琉球酋长率领几百人,突然来到泉州的水澳、围头等村庄,任意杀人掠夺。他们喜欢铁器和匙筋;百姓关上门户,他们便免于伤害,只削下门上的门环离去。把匙筋扔给他们,他们就俯身捡走。看见铁甲骑兵,便争相削取铠甲,接连送死却不知道悔改。临敌时使用镖枪,系上十多丈长的绳子操纵,大概是珍惜铁器,不忍丢弃。不会驾船,只把竹子捆成木筏,紧急时众人抬着木筏,泅水逃走。与那国是冲绳的一个岛。过去有长耳国人渡海而来,掳掠人口、为害百姓。与那国人谋划防御,制造巨大的鞋子,扔到海里;长耳国人看见后惊惧离去。这是台湾番族侵掠海外的开始,而这些人就是马来人。他们中狡黠的人还乘小船渡过大海到吕宋,以物易物,再转手同高山番人贸易,至今还有这种人存在。所以《宋史》说:“流求国在泉州以东,有海岛叫澎湖,烟火可以相互望见。旁边有毗舍耶国,语言不通,裸体而目光凶悍,几乎不像人类。”蒙古突然兴起,侵灭女真;金人渡海逃避战乱,漂流进入台湾。宋朝末年零丁洋战败后,也有残兵和义士到达台湾。因此他们各自形成部落,自己耕种、自己供养,同族互相扶助,借此进行防卫。

元世祖既宅区夏,余威震于殊俗,南洋诸岛悉入帡幪。至元十八年,元师伐日本,至九州岛海上,遇飓熸焉。诸将各择坚舰遁,至澎湖及台湾西岸,再遇风,乃归福建。二十三年,整兵造舰,谋再举,未发而止。二十八年秋九月,命海船副万户杨祥、合迷、张文虎并为都元帅,将兵征瑠求,置左右两万户府,官属皆从祥选辟。既又用福建吴志斗言祥不可信;宜先招谕之。乃以祥为宣抚使,佩虎符,阮鉴兵部员外郎,志斗礼部员外郎,并银符,赍诏往瑠求。明年,不得达瑠求而还。夫元之谋伐琉球,盖欲以扼日本也。故元史曰:『瑠求在南海之东,漳、泉、兴、福四州界内。澎湖诸岛与瑠求相对;亦素不通。天气清明时,望之隐约,若烟若雾,其远不知几千里也。西、南、北岸皆水,至澎湖渐低,近瑠求则谓之落漈。漈者,水趋下而不回也。凡西岸渔舟到澎湖已下,遇飓风发作,漂流落漈,回者百一。瑠求,在外夷最小而险者也,汉、唐以来,史所不载;近代诸番市舶,不闻至其国者。世祖至元二十八年九月,海船副万户杨祥请以六千军往降之;不听命,则遂伐之。朝廷从其请。继有书生吴志斗者,上言生长福建,熟知海道利病,以为若欲收附,且就澎湖发船往谕,相水势地利,然后兴兵未晚也。冬十月,乃命杨祥充宣抚使,给金符,吴志斗礼部员外郎,阮鉴兵部员外郎,并给银符,往使瑠求。诏曰:一收抚江南已十七年,海外诸番罔不臣属,唯瑠求迩在闽境,未曾归附,议者请即加兵。朕维祖宗立法:凡不庭之国,先遣使招谕,来则安堵如故;否则必致征讨。今止其兵,命杨祥、阮鉴往谕汝国,果能慕义来朝,存尔国祀,保尔黎蔗;若不效顺,自恃险阻,舟师奄及,恐贻后悔。尔其慎择之」!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九日,自汀路尾澳舟行。至是日巳时,海洋中正东,望见有山长而低者,约去五十里。祥称是瑠求求国,鉴称不知的否。祥乘小舟至低山下,以其人众,不敢自上岸,命军官刘闰等二百余人,以小舟十一艘载军器,领三屿人陈辉者登岸。岸上人众不谙三屿人语,为其杀死者三人,遂还。四月二日至澎湖,祥责鉴、志斗已到瑠求文字,二人不从。明日,不见志斗踪迹,觅之无有也。先是志斗尝斥言祥生事要功,欲取富贵,其言诞妄难信。至是疑祥害之。祥顾称志斗初言琉球不可往,今祥巳至琉求而还,志斗惧罪逃去。志斗妻子诉于官。有旨发祥、鏖还福州置对,后遇赦,不竟其事。成宗大德元年,福建省平章政事高兴言:「今立省泉州,距瑠求为近,可伺其消息。或宜招宜伐,不必它调兵力,兴请就近试之」。九月,高兴遣省都镇抚张浩、福州新军万户张进赴瑠求国,擒生口一百三十余人而还』。是为中国再略台湾之事。当是时,澎湖居民日多,已有一千六百余人,贸易至者岁常数十艘,为泉外府。至元中,乃设巡检司,隶同安。澎湖之置吏行政自兹始。

明初宇内未平,桀惊之徒聚为海寇,出入澎湖,以掠沿海。洪武五年,信国公汤和经略海上,议徙澎民于近郭,以绝边患。廷议可之。二十年,遂废巡检,尽徙其人于漳、泉,而墟其地。自是澎湖遂为海寇巢窟。永乐中,太盬郑和舟下西洋,诸夷靡不贡献,独东番远避不至。东番者,台湾之番也。和恶之,率师入台。东番降服。家贻一铜铃,俾挂项间。其后人反宝之,富者至掇数枚。是为中国三略台湾之事。初,和入台,舟泊赤嵌,取水大井。赤嵌,番社名,为今台南府治,共井尚存。而凤山有三宝姜,居民食之疾瘳,云为郑和所遗。则和入台且至内地,或谓在大冈山也。嘉靖四十二年,海寇林道干乱,遁入台湾。都督俞大猷追之至海上,知水道纡曲,时哨鹿耳门以归,乃留偏师驻澎湖,寻罢之。居民又至,复设巡检;已亦废之。道干既居台湾,从者数百人,以兵劫土番,役之若奴。土番愤,议杀之。道干知其谋,乃夜袭杀番,以血衅舟,埋巨金于打鼓山,逸之大年。

译元世祖既已统治中原,残余威势震慑各地异族,南洋诸岛全都受到其庇护。至元十八年,元军征伐日本,到了九州岛海上,遇到飓风而覆灭。各位将领分别选择坚固的船只逃生,到达澎湖和台湾西岸后又遇到风暴,于是返回福建。至元二十三年,整顿军队、建造战船,谋划再次出征,但尚未出发便停止了。至元二十八年秋九月,元廷命海船副万户杨祥、合迷、张文虎一同担任都元帅,率兵征讨瑠求,设置左、右两万户府,官属都由杨祥选用征辟。后来又采纳福建吴志斗的话,认为杨祥不可信,应该先招抚晓谕。于是任杨祥为宣抚使,佩虎符;任阮鉴为兵部员外郎、吴志斗为礼部员外郎,都佩银符,携诏前往瑠求。第二年,没有到达瑠求便返回。元朝谋划征伐琉球,大概是想借此扼制日本。所以《元史》说:“瑠求在南海以东,位于漳州、泉州、兴州、福州四州境内。澎湖诸岛同瑠求相对;两地一向不相往来。天气晴朗时,远望瑠求若隐若现,好像烟、好像雾,距离不知道有几千里。西、南、北三面都是水,到了澎湖地势渐低,接近瑠求的地方便称为落漈。漈,就是水向下流而不回返。凡是西岸的渔船到了澎湖以南,遇到飓风发作,漂流落入落漈,能够返回的只有百分之一。瑠求是海外夷族中最小而又最险要的地方,自汉、唐以来,史书都没有记载;近代各番国的商船,也没有听说到过那里。世祖至元二十八年九月,海船副万户杨祥请求带六千军队前往招降;如果不听命,就进攻它。朝廷采纳了他的请求。后来有个读书人吴志斗,上书说自己生长在福建,熟悉海道的利弊,认为如果想收服瑠求,可以先从澎湖发船前往晓谕,察看水势和地利,然后再出兵也不迟。冬十月,朝廷命杨祥充任宣抚使,授予金符;任吴志斗为礼部员外郎、阮鉴为兵部员外郎,都授予银符,出使瑠求。诏书说:‘朕收抚江南已经十七年,海外各番无不臣服,只有瑠求靠近福建境界,尚未归附,议论者请求立即用兵。朕想到祖宗所立的法令:凡是不来朝廷的国家,先派使者招抚晓谕;归顺就让它照旧安居,否则一定出兵征讨。现在暂且停止用兵,命杨祥、阮鉴前往晓谕你国。如果果真仰慕道义、前来朝贡,就保存你们国家的祭祀,保护你们的百姓;如果不肯顺服,自恃地势险阻,等到水师突然到达,只怕会留下后悔。你们要慎重选择啊!”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九日,他们从汀路尾澳乘船出发。当天巳时,船在海洋正东方航行,望见一座又长又低的山,估计距离约五十里。杨祥说那就是瑠求国,阮鉴说不能确定。杨祥乘小船到低山下,因为岸上人多,不敢亲自登岸,便命军官刘闰等二百多人乘十一艘小船,装载军器,带领三屿人陈辉登岸。岸上的人不懂三屿人的语言,因而被他们杀死了三人,随后返回。四月二日到达澎湖,杨祥责问阮鉴、吴志斗,说他们已经拿到了到达瑠求的文字证据,二人不承认。第二天,看不见吴志斗的踪迹,寻找也找不到。此前吴志斗曾斥责杨祥制造事端、邀功求富贵,认为他的话荒诞而不可信。到这时,人们怀疑是杨祥杀害了吴志斗。杨祥反而说,吴志斗原先说琉球不能前往,如今自己已经到达瑠求后返回,吴志斗害怕获罪,所以逃走了。吴志斗的妻子和儿女向官府控诉。皇帝下旨将杨祥、阮鉴押回福州审讯对质,后来遇到赦免,这件事最终没有办结。成宗大德元年,福建省平章政事高兴说:‘如今在泉州设置行省,距离瑠求很近,可以伺察它的消息。或者招抚,或者征伐,不必另外调动兵力,请允许我就近试行。’ 九月,高兴派省都镇抚张浩、福州新军万户张进前往瑠求国,俘获一百三十多人后返回。”这就是中国第二次经营台湾的事情。当时澎湖居民日益增多,已经有一千六百多人;前来贸易的船只每年常有几十艘,澎湖成为泉州的外府。至元年间,于是设置巡检司,隶属于同安。澎湖设置官吏、实行行政管理,从此开始。明朝初年天下尚未平定,桀骜惊扰之徒聚集成为海盗,出入澎湖,掠夺沿海地区。洪武五年,信国公汤和经营海上防务,提议把澎湖居民迁到近城之处,以杜绝边患。朝廷议论后同意了。洪武二十年,便撤废巡检司,把居民全部迁往漳州、泉州,将当地夷为废墟。从此澎湖就成了海盗的巢穴。永乐年间,太监郑和乘船下西洋,各番国没有不来进贡的,唯独东番因路远而躲避不来。东番,就是台湾的番人。郑和对此不满,率军进入台湾。东番投降服从。郑和给每户赠送一只铜铃,让他们挂在脖子上。后来当地人反而把铜铃视为珍宝,富裕的人甚至收藏好几只。这是中国第三次经营台湾的事情。起初郑和进入台湾时,船停泊在赤嵌,取水于大井。赤嵌是番社的名称,就是今天的台南府治,公用的水井仍然存在。凤山还有一种三宝姜,居民食用后疾病痊愈,说是郑和留下的。这说明郑和进入台湾甚至到过内地,有人说他到达的是大冈山。嘉靖四十二年,海盗林道干作乱,逃入台湾。都督俞大猷追到海上,知道航道曲折,于是当时在鹿耳门侦察后返回,便留下偏师驻守澎湖,不久又撤掉。居民再次前来,于是重新设置巡检司;后来巡检司也被撤废。林道干既然居住在台湾,跟随他的人有几百名;他们用武力劫掠土番,把他们像奴隶一样役使。土番愤怒,商议杀掉林道干。林道干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便在夜间袭击并杀死番人,用他们的血涂抹船只,把大量金银埋在打鼓山,然后逃往大年。

万历二十年,日本伐朝鲜,沿海戒严。哨者谓有将侵淡水、鸡笼之议,明廷以澎湖密迩,议设兵戍险。二十五年,始设游兵,春冬汛守。于是澎湖复为中国版土。四十五年,日人入龙门港,遂有长戍之令。初,日本足利氏之末叶,政乱民穷,萨摩、肥前诸国之氓相聚为盗,驾八幡船,侵掠中国沿海,深入闽、浙,而以台湾为往来之地,居于打鼓山麓,名曰高砂,或曰高山国。高砂为日本播州海滨之地,白沙青松,其境相似,故名;或曰是番社之名也。当是时,日本征夷大将军丰臣秀吉既伐朝鲜,谋并台湾。二十一年十一月,命使者原田孙七郎至吕宋,途次赐书高山国,劝其入贡。书曰:『夫日轮所照临,虽至海岳、山川、草木、禽虫,莫不受他恩光也。予际欲处慈母胞胎之时,有瑞梦。其夜日光满室,室中如昼,诸人不胜惊愕。相士相聚占卜之,曰:「壮年辉德色于四海,发威光于万方之奇异也」。故不出十年之中,而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异邦遐陬向风者,忽出乡国,远泛抢海,冠盖相望,结辙于道,争先而服从矣。朝鲜国者,自往代于本朝有牛耳盟,久背其约。况又予欲征大明之日,有反谋。此故命诸将伐之。国王出奔,国城付一炬也。闻信已急,大明出数十万援兵,虽及战斗,终依不得其利,来勒使于本邦肥之前州而乞降。徭之筑十个城营,收兵于朝鲜域中庆尚道,而履决真伪也。如南蛮琉球者,年年献土宜,海陆通舟车,而仰予德光。其国未入幕中,不进庭,罪弥天。虽然不知四方来享,分为其地疏志,故原田氏奉使命而发船。若是不来朝,可令诸将攻伐之。生长万物者日也,枯渴万物者亦日也。思之不具』!是为日本经略台湾之始。三十二年,山田长政赴暹罗,途次台湾。于时日本人在台日多,或采金于哆啰满,或寄居小琉球。既复攻鸡笼番,胁取其地。明朝忧之,乃增澎湖游兵。秀吉死,德川家康嗣大将军,戡平内乱,图远略,奖励海外贸易,其船之出洋者给朱印状以保护之。四十三年,村山等安受高砂渡航朱印状。等安,肥前人,奉景教,家康委以经略台湾之事。欲利用其教以收服土番,乃率其子来。家康以兵三千与之,欲取为附庸。然以无援,故不成。先是中山遣使于明日,日本有取台湾之议,明廷命警备沿海,及是而罢。

天启元年,海澄人颜思齐率其党入居台湾,郑芝龙附之;事在其传。于是漳、泉人至者日多,辟土田,建部落,以镇抚土番,而番亦无猜焉。居无何,思齐死,众无所立,乃奉芝龙为首。芝龙最少,才冠其群,陆梁海上,官军莫能抗。朝议招抚。以蔡善继习芝龙,为书招之。芝龙感激归命。及降,善继坐戟门,令芝龙兄弟泥首,芝龙屈意下之,而一军皆哗,竟叛去。复居台湾,劫截商民,往来闽、粤之间。六年,泊于漳浦之白镇,与官军战胜,遂趣中左所。中左所者,厦门也。督师俞咨皋与战败,又佚之。中左人开门纳之。祟祯元年九月,率所部降于督师熊文灿,而其党有留台湾者。当是时,海寇曾一本、李魁奇先后据澎湖,以侵掠福建,嗣为官军所灭。

先是万历初,有葡萄牙船航东海,途过台湾之北。自外望之,山岳如画,树木青葱,名曰科摩沙,译言美丽。是为欧人发见台湾之始。越三十余年,而荷人乃至矣。荷兰为欧洲强国,当明中叶,侵夺瓜哇,殖民略地,以开东洋贸易之利。万历二十九年,荷人驾夹板,携巨炮,薄粤东之香山澳,乞互市。粤吏难之,不敢闻于朝。当是时,中国闭关自守,不知海外大势,而华人之移殖南洋者巳数百万,政府且欲禁之。海澄人李锦久居大年,习荷语。其友潘秀、郭震亦贾于南洋者。锦见荷酋麻韦郎曰:『若欲通商,无如漳州。漳州之南有澎湖,南北交通之要地也,诚能踞而守之,则互市不难』。麻韦郎曰:『守土官不许,奈何』?曰:『税使高寀嗜金钱,无远虑,若厚贿之,必奏闻。得天子一报可,而守土官谁敢抗哉』?锦乃为作书,一移寀及兵备守将,令秀、震赍往。守将陶拱圣大骇,亟白当事,系秀于狱。震惧不敢入。而荷人俟之久,三十七年秋七月,驾二巨舰抵澎湖。时明兵已撤,遂登陆,伐木筑屋,为久居计。锦潜入漳州,诡言被获逃归。守吏知其事,并下狱。遣使说荷人去澎,不谐。高寀亦令密使周之范往见荷人,说以三万金馈寀,即许互市。荷人喜,与约。事垂成矣,总兵施德政侦其事,檄都司沈有容将兵往谕。有容负胆智,大声论辩。荷人心折,曰:『我从未闻此言』。索还所馈金,以货物赠寀。寀不答。福建巡抚徐学聚亦严禁国人下海,犯者诛。锦等旋论死,而荷人亦去澎湖。

译万历二十年,日本攻打朝鲜,沿海戒严。哨探报告说,有人提出要进攻淡水、鸡笼,明廷认为澎湖距离很近,便议论设置军队驻守险要之地。万历二十五年,开始设置游兵,春、冬两季负责汛期守备。于是澎湖重新成为中国的疆土。万历四十五年,日本人进入龙门港,于是下令长期驻军。起初,日本足利氏末期政治混乱、百姓困苦,萨摩、肥前等国的百姓聚集为盗,驾驶八幡船,侵掠中国沿海,深入闽、浙,并把台湾作为往来之地,居住在打鼓山脚下,称为高砂,也有人称为高山国。高砂是日本播州海滨的地方,那里白沙青松,与台湾环境相似,所以取此名;也有人说这是番社的名称。当时,日本征夷大将军丰臣秀吉已经攻打朝鲜,又谋划吞并台湾。万历二十一年十一月,他命使者原田孙七郎前往吕宋,途中赐书给高山国,劝其入贡。信中说:‘太阳所照耀的地方,即使远至海岳、山川、草木、禽虫,也无不承受它的恩光。我将要处在母亲胞胎中的时候,曾做过一个祥瑞的梦。那天夜里,太阳的光芒照满屋子,屋里如同白昼,众人都惊愕不已。相士们聚在一起为此占卜,说:‘这是壮年时德行光辉遍及四海、威势光照万方的奇异征兆。’所以不到十年,便诛灭不义之人,建立功业,平定天下。远方异国中仰慕威德的,忽然离开本国,远渡大海而来,车船使者前后相接,道路上车辙相连,争先恐后地服从了。朝鲜国过去同本朝订有牛耳之盟,却长久背弃盟约。何况我将要征伐大明,它还怀有反叛的谋划。因此我命令各将领攻打它。朝鲜国王出逃,国都被一把火烧掉。得到消息后,大明急忙出动几十万援军,虽然前来交战,最终也没能取得胜利,反而派使者到本国肥前州请求投降。我命令他们修筑十座城营,把军队收驻在朝鲜境内的庆尚道,以便辨明真伪。至于南方的琉球等番国,年年进献当地物产,海陆交通往来,仰承我的德光。这个国家尚未纳入我的统治范围,不来朝廷,罪过大得无边。虽然如此,我还不知道四方来朝贡的国家,应当分别把它们的事情写入哪一地的记录,所以原田氏奉命出船。如果不来朝见,就可以命令各位将领攻打它。太阳能使万物生长,也能使万物枯竭。你们好好想一想。’这就是日本经营台湾的开始。万历三十二年,山田长政前往暹罗,途中经过台湾。当时日本人在台湾逐渐增多,有的在哆啰满采金,有的寄居在小琉球。后来又攻打鸡笼番,强行夺取他们的土地。明朝对此忧虑,于是增加澎湖的游兵。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继任征夷大将军,平定国内叛乱,谋划远方的经略,鼓励海外贸易;凡是出洋的船只,都发给朱印状加以保护。万历四十三年,村山等安领取了前往高砂的朱印状。等安是肥前人,信奉景教,德川家康把经营台湾的事情交给他。他想利用景教来收服土番,于是率领儿子前来。家康给他三千兵,想把台湾变成附庸。然而因为没有援助,所以没有成功。此前,中山曾派使者前往明朝;日本有夺取台湾的议论,明廷命令加强沿海戒备,事情到此便停止了。天启元年,海澄人颜思齐率领同党进入台湾居住,郑芝龙归附了他;事情见于颜思齐的传记。于是漳州、泉州前来的人日益增多,他们开垦土地,建立部落,用来镇抚土番,土番也没有猜疑他们。居住不久,颜思齐去世,众人没有可以拥立的人,便推奉郑芝龙为首领。郑芝龙年纪最小,却才能冠绝众人,在海上纵横,官军没有谁能抵抗。朝廷商议招抚,因蔡善继熟悉郑芝龙,便写信招降他。郑芝龙感动而接受招抚。投降后,蔡善继坐在戟门之内,命郑芝龙兄弟叩头;郑芝龙违心地向他屈服,但全军都喧哗起来,最终反叛离去。郑芝龙又居住在台湾,劫掠商人百姓,往来于福建、广东之间。天启六年,他停泊在漳浦的白镇,同官军交战并获胜,便进军中左所。中左所就是厦门。督师俞咨皋同他交战失败,郑芝龙又逃脱。中左所的人打开城门接纳他。崇祯元年九月,郑芝龙率领部下降于督师熊文灿,但他的同党中有人留在台湾。当时,海盗曾一本、李魁奇先后占据澎湖,侵掠福建,后来被官军消灭。此前,万历初年,有葡萄牙船航行到东海,途中经过台湾北部。从海外望去,山岳如同图画,树木青翠茂盛,于是称为科摩沙,译成汉语就是美丽。这是欧洲人发现台湾的开始。又过了三十多年,荷兰人才到来。荷兰是欧洲强国,明朝中叶时侵夺爪哇,殖民扩张,夺取土地,以开拓东洋贸易利益。万历二十九年,荷兰人驾驶夹板船,携带巨炮,逼近广东东部的香山澳,请求互市。广东官吏认为难以处理,不敢上报朝廷。当时中国闭关自守,不了解海外大势;而华人移居南洋的已经有几百万人,政府还想禁止这种行为。海澄人李锦长期居住在大年,熟悉荷兰语。他的朋友潘秀、郭震也都是在南洋经商的人。李锦见到荷兰首领麻韦郎,说:‘如果想通商,没有比漳州更合适的地方。漳州以南有澎湖,是南北交通的要地。如果确实能够占据并守住那里,互市就不难。’麻韦郎说:‘守土官不允许,怎么办?’李锦说:‘税使高寀贪爱金钱,没有长远考虑;如果重重贿赂他,他一定会上报朝廷。只要得到天子的一纸批文就可以了,守土官谁敢抗拒呢?’于是李锦写了书信,一封给高寀,一封给兵备和守将,命潘秀、郭震带去。守将陶拱圣大为惊骇,立即把事情报告给当权者,并把潘秀关入狱中。郭震害怕,不敢进城。荷兰人等了很久,到了万历三十七年秋七月,驾驶两艘大船抵达澎湖。当时明军已经撤走,他们便登岸砍伐树木、建造房屋,打算长期居住。李锦偷偷进入漳州,谎称自己被捕后逃回。守吏知道这件事,也把他关入狱中。官府派使者劝说荷兰人离开澎湖,但没有谈成。高寀又命密使周之范前去见荷兰人,说只要送给高寀三万金,就允许互市。荷兰人很高兴,同意了这项约定。事情眼看就要办成,总兵施德政侦知此事,发檄文命都司沈有容带兵前往晓谕。沈有容胆识过人,大声辩论。荷兰人心服,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们要求退还已经送出的金钱,并把货物送给高寀。高寀没有答复。福建巡抚徐学聚也严禁本国百姓下海,违犯者处死。李锦等人不久被论罪判死,荷兰人也离开了澎湖。

天启二年,荷人再乞互市,不许,遂侵掠沿海。冬十月,荷将以船舰十七艘再至澎湖,据之。澎民数千谋拒守。荷人劫以兵,夺渔舟六百余。筑城妈宫,役死者千三百人。复于风柜尾、金龟头、峙裹、白沙、渔翁诸岛各造炮台,以防守海道。初,荷人撤退澎湖之时,巡抚南居益上疏请修防备,未举而荷人再至,复上疏请逐。天启三年夏六月,以兵二千入镇海港,破炮台,进攻妈宫城。荷人恐,潜结海寇,以八船窥福建,出没金、厦间。四年春正月,居益复遣总兵俞咨皋伐之,荷人大败,禽其将高文律,斩之。八月,荷人请和,许之,与互市,乃退澎湖,而东入台湾。先是,海澄人颜思齐居台湾,郑芝宠附之。既去,而荷人来,借地于土番。不可。绐之曰:『愿得地如牛皮,多金不惜』。许之。乃剪皮为缕,周围里许,筑热兰遮城以居,驻兵二千八百人。附近土番多服焉。

六年夏五月,西班牙政府自吕宋派远征军,以朗将之,率战舰入据鸡笼,筑山嘉鲁城,驻兵防守。而台之南北遂为荷、西二国所割据。当荷人入台之前,日本人已先在此;以台湾为南洋所经之地,往来频繁。及荷人至,课丁税;日人以先来之故,不从,法令亦不能强其奉行。于是始与台湾领事有隙。爪哇总督嘉尔匾芝欲挫日本贸易,擢其子俾敕尔卢为台湾领事,且命至长崎理交涉之案。俾敕尔卢莅任未久,而滨田弥兵卫之事起。初,长崎代官末次平藏受幕府命,航海往福州,途次澎湖,为荷人所苦。归大愤,、欲雪耻,谋诸长崎市人滨田弥兵卫。弥兵卫素负勇侠,慨然许之。与其弟小左工明子新藏率市中壮士十二人,以崇祯八年春三月二十日至台。同船华人某告荷人。荷人验其船,搜夺兵器及楫,留之。牒报爪哇总督,请处分。弥兵卫淹留四月,不得归,罄售货物,久之无所得食,愤甚。六月二十九日,率众三人至领事厅,预伏援兵,面求解缆。不听。弥兵卫大怒,直前劫之,左右愕眙,伏兵尽起。有执兵入卫者,新藏挥刀斩之,诸皆畏惧莫敢动。乃拉领事归旅馆。领事告其属,示媾意。若日人果有复仇之心,则以兵拒之。弥兵卫亦虑有变,乃与立约。曰:以领事之子及官一、荷人三为质,而日本亦以末次平藏之侄及五人交质。曰:荷兰领事须放前捕土番十一人及华人通译,并归其财产。曰:应以相抵之物赠弥兵卫,以洗前耻。曰:日本人所失华丝二万觔,须以八万六千盾赔偿之。凡约五日而成,七月初四日交质。明日,囚荷人于长崎。既而领事之子瘐死狱中。其后七年,始放荷人归国。自是日人之势力始震于台湾。及锁港之令行而后绝迹。

二年,西人复入淡水,筑罗岷古城,为犄角,驻领事,辟土田,以镇抚土番。当是时,鸡笼、淡水均为荒秽之地,华人亦少至者,草茀瘴毒,居者辄病死,故西人亦大费经营也。五年,西船遭飓至蛤仔难海岸,为土番劫杀,发兵讨之。六年,西人始至大浪泵,南讫竹堑,谋殖民,而神甫辄遭番害,乃止。

译天启二年,荷兰人再次请求互市,没有得到允许,于是侵掠沿海。冬十月,荷兰将领率十七艘船舰再次来到澎湖,占据了那里。澎湖几千名居民谋划抵抗防守。荷兰人用武力胁迫,夺取了六百多艘渔船。在妈宫修筑城堡,役使而死的人有一千三百名。又在风柜尾、金龟头、峙裹、白沙、渔翁等岛修建炮台,以防守海道。起初荷兰人撤离澎湖时,巡抚南居益上疏请求修筑防备设施,尚未实行,荷兰人便再次到来,于是他又上疏请求驱逐。天启三年夏六月,明军两千人进入镇海港,攻破炮台,进攻妈宫城。荷兰人害怕,暗中联络海盗,派八艘船窥伺福建,在金门、厦门之间出没。天启四年春正月,南居益又派总兵俞咨皋进攻他们,荷兰人大败,其将领高文律被擒并斩首。八月,荷兰人请求讲和,明廷答应同他们互市;荷兰人于是撤出澎湖,转而向东进入台湾。此前,海澄人颜思齐居住在台湾,郑芝宠归附他。颜思齐离开后,荷兰人到来,向土番借地。土番不答应。荷兰人欺骗他们说:‘只希望得到一块牛皮大小的土地,多少钱都不吝惜。’土番答应了。荷兰人便把牛皮剪成细条,围出方圆一里的土地,修筑热兰遮城居住,驻兵二千八百人。附近的土番大多归服了他们。天启六年夏五月,西班牙政府从吕宋派出远征军,由朗将率领战舰进入并占据鸡笼,修筑山嘉鲁城,驻兵防守。于是台湾南北分别被荷兰、西班牙两国割据。荷兰人进入台湾以前,日本人已经先到这里;因为台湾是前往南洋的必经之地,日本人往来频繁。荷兰人到来后征收人丁税,日本人以自己先来为理由,不肯服从,荷兰的法令也不能强迫他们执行。因此日本人开始同台湾领事产生嫌隙。爪哇总督嘉尔匾芝想挫败日本贸易,提拔他的儿子俾敕尔卢为台湾领事,并命令他前往长崎处理交涉案件。俾敕尔卢上任不久,滨田弥兵卫的事件便发生了。起初,长崎代官末次平藏奉幕府命令航海前往福州,途中经过澎湖,受到荷兰人的刁难。回来后他非常愤怒,想要洗雪耻辱,便同长崎商人滨田弥兵卫谋划。弥兵卫一向以勇敢侠义自负,慨然答应。于是他和弟弟小左工明子新藏率领城中壮士十二人,于崇祯八年春三月二十日到达台湾。同船的某个华人把消息告诉了荷兰人。荷兰人检查他们的船只,搜走兵器和船桨,把他们扣留,并发文报告爪哇总督,请求处理。弥兵卫被滞留四个月,不能回国,卖尽货物,长期没有东西可吃,十分愤怒。六月二十九日,他带领三个人到领事厅,预先埋伏援兵,当面要求解缆离开。领事不答应。弥兵卫大怒,直接上前劫持领事,左右的人都惊愕不已,伏兵全部出动。有人持兵器进入护卫,新藏挥刀将他斩杀,其他人都害怕,不敢行动。于是他们把领事拉回旅馆。领事告诉属下,表示愿意讲和;如果日本人确实有复仇之心,就用武力抵抗。弥兵卫也担心发生变故,于是同荷兰人订立盟约。约定:以领事的儿子、荷兰官员一人和荷兰人三人为人质,日本方面也以末次平藏的侄子和五人为人质。约定:荷兰领事必须释放先前俘获的土番十一人和华人翻译,并归还他们的财产。约定:应当用相当的物品赠给弥兵卫,以洗雪先前的耻辱。约定:日本人损失的中国生丝二万觔,必须赔偿八万六千盾。全部约定用五天完成,七月初四日交换人质。第二天,荷兰人被囚禁在长崎。后来领事的儿子病死在狱中。又过了七年,荷兰人才被释放回国。从此日本人在台湾的势力开始震动。直到实行锁港命令后,日本人的踪迹才断绝。天启二年,西班牙人再次进入淡水,修筑罗岷古城,与鸡笼相互呼应,驻设领事,开垦土地,以镇抚土番。当时鸡笼、淡水都是荒芜污秽的地方,华人也很少前往,草木丛生、瘴气有毒,居住的人往往患病死亡,因此西班牙人也耗费了大量力量经营。天启五年,西班牙船只遭遇飓风,漂到蛤仔难海岸,被土番劫掠杀害,于是派兵征讨。天启六年,西班牙人才到达大浪泵,向南直到竹堑,谋划殖民,但神甫屡遭番人杀害,于是停止了计划。

当荷人入台之时,福建沈鈇上书巡抚南居益曰:『红夷潜退大湾,蓄意叵测。征兵调兵,殊费公帑。昨僭陈移檄暹罗,委官宣谕,约为共逐。未知可允行否?澎湖虽僻居海外,实泉、漳门户也。无论红夷湾泊,即日本、西洋吕宋诸国亦所必经,地最险要,山尤平坦。南有港门,直通西洋,红夷筑城据之。北有港门,名镇海港,官兵渡澎居之。中间一澳,从南港门而入,名曰暗澳,可泊舟数百只。四围山地,可开作园,栽种黍稷瓜果,牧养牛羊牲畜,未可遽垦为田,以山多顽土,无泉可灌也。今欲使红夷不敢居住澎湖,诸国不得往来澎湖,其策有六:一曰专设游击一员,镇守湖内;二曰招募精兵二千余名,环守湖外;三曰造大船,制火器,备用防守:四曰招集兵民,开垦山荡,以助粮食;五曰建设公署营房,以妥官兵;六曰开通东西洋吕宋商船,以备缓急。此六议似当斟酌举行者。夫澎湖险地,什倍南澳,地在海岛,夙盗薮也。万历初年,抚台刘凝斋公祖移会广东制台,题设副总兵坐镇于中,抵今兵民完聚,田土开辟,屹为海邦重镇,俾夷不敢窥伺,漳、潮赖以安枕,信明验矣。今澎湖可仿而行之;请设游击一员,坐镇湖内,仍设左右翼把总哨官,为之辅佐,择闽中惯历风涛、谙练水路者充之;无事则演艺守汛,有事则料敌出奇,俾诸夷不得复窥中土。并议久任责成,凡兵之进退、粮之出入,咸游击是赖,三载加衔,六载成绩,特升大将。每岁或委廉干佐贰,不时查点。如兵士有虚捏、月粮有克减,参处查究,追出银两以充兵饷;庶知劝惩,永奠沃壤。殆与南澳一镇,并为闽中屏翰矣。此议设游击之策一也。夫有官守,必有兵戍。戌守哨探之兵,非二千余名不可。每名月粮九钱,此定例也。其粮饷或出自漳、泉二府,或支自布政司库,原有定议。沿海捕鱼之民,慎择以充之。或拨出洋远探若干名,遇贼则攻击之、或拨港内守城若干名,有警则应援之。游击标下亲兵与把总哨官人役,各自另设,不许占用水陆戍兵一人,不许虚冒戍兵月粮一分。其月粮按季开支。该道委海防馆照名数凿凿包封,逐名唱给,不许将官总哨代领,以防克减;尤不许防馆吏书需索常例,以夺兵食。此游兵营堡宿弊,亟宜申明禁革之。凡汛地之守探,具数总报院道,以便查考。夷情之缓急,飞报院道防馆,以便调度。一或误事,自有军法。庶水陆并进,犬牙相制;澎岛一带,可保无虞。此议戍兵之策二也。夫各寨游船,每板薄钉稀,委官制造,价银十不给半,一遇海涛,便自溃裂,安可出战?今宜令驾船者领价监造。每船历几汛方许修理,载几汛方许改拆,而拆造仅给半价,则造船驾船均出一手,或不敢以敝漏之舟,自试蛟龙之窟耳。若火药,尤红夷所惧者。中左所火攻,已破其胆。火舟四集,自尔宵遁,则火舟当多备明甚。而大铳大船尤不可少者。宜造大船十余只,安置大铳十余门,布列港口,俟贼至夹攻之。夷酋惮我长技,不惟不敢侵我疆土,且远遁无敢再出矣。此议造船火器之策三也。澎湖山地,虽云顽土,不堪垦田,而遍度膏腴之区,或可播种禾谷者。即黍、稷、麻豆、甘蔗、果木,均可充兵民口食之需。须广招同安、海澄滨海黎庶乏田园可耕者,多四、五百人,少亦二、三百人,俾挈犁锄种子以往。就居拨地,听其垦种。每人量给二、三十亩,仍带妻子,方成家业。并畜牛羊,捕钓鱼类,少资糊口。仍禁游击总哨各官,不许索租粒食。各戍兵下班之日,有能用力种植者亦听之。明示十年以内,决不抽税。俟十年以后,田园果熟,酌量每亩抽银二、三分,以为犒赏官兵之费用。务使民兵相安,永远乐业。此议招民开垦园地之策四也。夫官既守海,必有公廨居之。戍兵、寓民,亦须籍营房、寮舍为藏身计。今议盖游击府公署,或在镇海港口,或在娘妈宫前,当查旧基扩充之。标兵量拨百名,环列左右。仍设仓廒数间,为贮粮之所。择宽广为较场,以备操练。而暗澳口相对二铳城及东北面大中墩,各量置营舍,以为守御,方免各兵暴露。船兵营兵轮流拨用,少均劳逸。即招募种植民居,就今自盖房舍,或官量给房价,咸附兵营居住,相依为命,守望相助。此议设官廨、兵营之策五也。夫澎湖大湾上下,官兵船只把港,则番船不许出入,红夷不许互市,无待言者。

译荷兰人进入台湾时,福建人沈鈇上书巡抚南居益说:‘红夷偷偷退到大湾,蓄意难以揣测。征调军队,十分耗费国库。昨天我冒昧陈请发布檄文给暹罗,委派官员前去晓谕,约定共同驱逐红夷。不知道是否可以实行?澎湖虽然偏僻地处海外,实际上是泉州、漳州的门户。不论红夷停泊,还是日本、西洋、吕宋等国,也都是必经之地;这里地势极其险要,山地却很平坦。南面有港口,直通西洋,红夷已经筑城占据。北面有港口,名叫镇海港,官兵渡过澎湖后可以居住。中间有一个澳口,从南港门进入,叫暗澳,可以停泊几百只船。四周山地可以开辟为园圃,种植黍、稷、瓜果,牧养牛羊牲畜,但不能立即开垦为农田,因为山中多顽土,没有泉水可以灌溉。现在想让红夷不敢居住澎湖、各国不能往来澎湖,办法有六条:第一,专门设置一名游击,镇守湖内;第二,招募二千多名精兵,环守湖外;第三,建造大船,制造火器,准备防守;第四,招集兵民,开垦山地荒滩,以帮助供应粮食;第五,修建公署和营房,使官兵得到安置;第六,开通东西洋、吕宋商船的航路,以备缓急。这六项建议似乎应当斟酌实行。澎湖是险要之地,重要性十倍于南澳;地处海岛,自古就是盗贼聚集之处。万历初年,抚台刘凝斋公祖移文会同广东巡抚,奏请设置副总兵镇守其中;直到现在,兵民完整聚集,田地开辟,澎湖巍然成为海上重镇,使夷人不敢窥伺,漳州、潮州因此能够安睡,确实已有明证。如今澎湖可以仿照实行。请设置一名游击,坐镇湖内,仍设置左右翼把总、哨官作为辅佐,选择福建境内惯于经历风涛、熟悉水路的人充任。无事时操练技艺、守备汛地,有事时判断敌情、出奇制胜,使各夷不再窥伺中原。并议定长期任职、以责任考核:凡军队进退、粮饷出入,都依靠游击负责;任职三年加官衔,六年有成绩,特别升为大将。每年或委派廉洁能干的佐贰官,不时查点。如果士兵人数有虚报冒充、月粮有克扣,就应参奏查究,追缴出银两来充作军饷;这样才可以使人知道奖惩,永远安定肥沃土地。这大概可以同南澳一镇并列,成为福建的屏障。这是设置游击的第一条办法。既然有官员守卫,就一定要有士兵驻防。驻防、守候、巡哨、侦察的士兵,非二千多人不可。每人每月粮饷九钱,这是固定的条例。粮饷有的由漳州、泉州二府供给,有的从布政司库支取,原本已有定议。应当慎重选择沿海捕鱼的百姓来充任。可以拨出若干人出海远程侦察,遇到盗贼就攻击;也可以拨出若干人驻守港内城堡,出现警报就前往援助。游击部下的亲兵以及把总、哨官所属人员,都应另行设置,不许占用水陆驻防士兵一人,也不许虚报冒领驻防士兵的一分月粮。月粮按季度发放。应由有关道员委托海防馆,按照名册和人数确实封存,逐名唱名发给,不许将官、总哨代领,以防克扣;尤其不许海防馆的吏员书办索取惯例费用,侵夺士兵的粮食。游兵营堡中长期存在的弊病,应立即申明禁令加以革除。凡是汛地的守卫和侦察情况,都要列明人数,汇总报告给巡抚、道员,以便查考。夷人的情势有缓有急,要迅速报告巡抚、道员和海防馆,以便调度。一旦贻误军务,自有军法惩处。这样才能使水陆军队同时推进,彼此形成犬牙交错的制约;澎湖一带可以保证没有忧患。这是戍兵的第二条办法。各寨的巡逻船,船板薄、钉子少,委派官员制造时,所给价银连一半都不到;一遇海浪,便自行破裂,怎么能够出战呢?现在应当命令驾船的人领取船价,负责监造。每艘船经历几次汛期后才准修理,装载几次汛期后才准改造拆卸;拆造时只发给一半船价。这样造船和驾船都由同一方负责,或许就不敢再用破旧漏水的船只,亲自驶入蛟龙出没的险窟了。至于火药,更是红夷所害怕的东西。中左所用火攻已经使他们胆寒。四艘火船一齐逼近,他们从此便会连夜逃遁,那么火船当然应当多加准备,这是很明显的。大铳和大船尤其不可缺少。应当建造十多艘大船,安置十多门大铳,排列在港口,等贼寇到来时夹攻他们。夷人首领畏惧我们的长处,不但不敢侵犯我国疆土,而且会远远逃走,再也不敢出来。这是关于建造船只和火器的第三项建议。澎湖的山地,虽说是坚硬贫瘠的土壤,不适合开垦为田,但到处察看肥沃之地,其中或许有可以播种禾谷的地方。即使是黍、稷、麻豆、甘蔗和果木,也都可以满足军民口食的需要。应当广泛招募同安、海澄沿海那些缺少可耕田园的百姓,多则四五百人,少则也要二三百人,让他们带着犁、锄和种子前往。就地居住,分给土地,听任他们开垦播种。每人酌量给二三十亩,还要带着妻子,这样才能成就家业。同时饲养牛羊,捕捞鱼类,多少补助日常生活。还应禁止游击、总哨等各级官员,不许向他们索取租税和粮食。各处戍兵轮班下班之日,有愿意出力种植的,也听任他们去做。明白宣布十年以内绝不征税。等十年以后,田园果实成熟,酌情按每亩征收银二三分,作为犒赏官兵的费用。务必使百姓和军队相安无事,让他们永远安乐地从事生产。这是关于招募百姓开垦园地的第四项建议。官府既然要守卫海疆,就一定要有公署供官员居住。戍兵和寄居百姓,也必须登记营房、寮舍,作为藏身之计。现在建议修建游击府公署,可以设在镇海港口,也可以设在娘妈宫前,应当查考旧址加以扩充。拨给标兵一百名,环列在公署左右。还要设置几间仓廒,作为储粮之所。选择宽广的地方作为较场,以备操练。暗澳口对面的两铳城以及东北面的中大墩,也应分别设置营舍用来防守,这样才能免得各营士兵暴露在外。船兵和营兵轮流拨用,使劳逸稍稍均等。至于招募来种植并居住的百姓,就让他们在当地自行建造房舍,或者由官府酌量发给房价,都附属于兵营居住,彼此相依为命,守望相助。这是关于设置官署和兵营的第五项建议。澎湖大湾上下既然由官兵和船只把守港口,那么番船不许出入、红夷不许互市,自不必说。

然泉、漳二郡商民,贩东西两洋,以代农贾之利,比比然也。自红夷肆掠,洋船不通,海禁日严,民生憔悴。一伙豪右奸民,倚藉势官,结纳游总官兵,或假给东粤高州、闽省福州及苏、杭买货文引,载货物出外海,径往交趾、日本、吕宋等国买卖觅利。中以硝磺器械违禁,接济更多,不但米粮饮食也。禁愈急而豪右出没愈神,法愈严而衙役卖放更饱。且恐此辈营生无路,东奔西窜,如李旦、黄明佐之俦仍走夷乡,代为画策,更可虑也。故不如俟澎湖岛设兵镇后,红夷息肩,暂复旧例,听洋商明给文引,往贩东西二洋。经过澎湖,赴游府验引放行,不许需索阻滞。回船之日,若有夷人在船,即拿送上司,以奸细论。庶可生意饱商民之腹,亦可以夷增中国之利。俟澎湖设官建城之后,可徐议为之。此议通商便民之策六也。以上迂议六款,似可为澎湖善后之一助。而通商一款,亦聊备后日变通之微权。伏望宪台不弃迂朽,仍会藩、臬、巡海、守巡司道洎总兵、副、参等衙门。面议停妥,一面题请,一面举行。非但澎湖一岛堪与南澳并称重镇,而八闽士民永有攸赖矣』。居益不从。

八年,给事中何楷奏陈靖海之策,其言曰:『今欲靖寇氛,非墟其窟不可。其窟维何?台湾是也。台湾在澎湖岛外,距漳、泉止两日夜程,地广而腴。初,贫民至其地,窥渔盐之利,后见兵威不及,往往聚而为盗。近则红毛筑城其中,与奸民互市,屹然一大部落。墟之之计,非可干戈从事,必严通海之禁,俾红毛无从谋利,好民无从得食,出兵四犯,我乘其虚而击之,可大得志。红毛舍此而去,然后海氛可靖也』。不听。

十年,荷人犯粤东,乞互市,不许,归而整理台湾。先是东印度公司经营爪哇,及据台湾,更增势力。数年之间,地利日辟。厥土黑壤,一岁三熟。而华人来者日多,凡有一万五、六千人,以与中国、日本互市。守吏俸禄薄,不足用,亦各营商业,博私利。于是荷人商务冠于东洋。然课税繁重。制王田,募民耕之,计田以甲,每丁征税四盾。领台之初,岁收三千一百盾,其后增至三万三千七百盾。盖移殖者众,而岁入亦巨也。

十二年,东印度公司派员来台,视行政。六月,荷将郎必即里哥率夹板犯闽浙,闽抚邹维琏拜郑芝龙为将,破之。自是不敢窥闽海。

十三年,荷人以西人之据北鄙也,上书爪哇总督,欲发兵逐之。而西人方与葡萄牙合,谋夺其海权。然荷人国力方盛。夏五月,台湾领事波宇烈士致书西人,请撤退,曰:『余不忍生民罹祸,女其速举城降』。西领事昂萨路复曰:『城固在也,女其来取』!八月,荷人以战舰攻鸡笼,不胜。已而吕宋有事,裁戍兵,荷人乘势攻之。翌年春三月,又以兵五百伐淡水。西人战不利,闭城守,久而援绝。九月初四日,乃弃城走。凡西人据台十六年,而为荷人所逐。

弘光元年,台湾领事集归化土番之长老,设评议会,以布自治之制。分番社为南、北二路,立村长,理民政,奉领事约束。每年三月初八日开于北路,四月初四日开于南路。其时归化番社,曰新港,曰目加溜湾,曰萧垄,曰麻荳,曰大穆降,曰大杰颠。每年五月初二日,主计官集公所,召商贌社,谓之社商。凡番耕猎之物悉畀之,而与以日用之物。其令严密,番莫敢犯。当是时,土地初辟,森林未伐,麋鹿之属满山谷,猎者领照纳税,其皮折饷,售于日本,肉则为脯。荷人以牧畜之利,南北二路设牛头司,放收生息,千百成群。犊大,设栏禽之,以耕以挽。

永历二年。荷人始设耶稣教堂于新港社,入教者已二千余人。各社设小学,每学三十人,课以荷语、荷文及新旧约。牧师嘉济宇士又以番语译耶教问答及摩西十诫授番童,拔其毕业者为教习。于是番人多习罗马字,能作书。削鹅管略尖斜,注墨于中,挥写甚速,凡契券公文均用之。三年,五学学生凡六百余名。荷人又与番妇婚,教化之力日进。

十年,荷人复筑城赤嵌,背山面海,置巨炮,增戍兵,与热兰遮城相犄角。华人移住虽多,终为所苦,遂进而谋独立。十一年,甲螺郭怀一集同志,欲逐荷人,事泄被戮。怀一在台开垦,家富尚义,多结纳,因愤荷人之虐,思歼灭之。九月朔,集其党,醉以酒,激之曰:『诸君为红毛所虐,不久皆相率而死。然死等耳,计不如一战。战而胜,台湾我有也。否则亦一死。唯诸君图之』!众皆愤激欲动。初七夜伏兵于外,放火焚市街,居民大扰,屠荷人,乘势迫城。城兵少,不足守,急报热兰遮。荷将富尔马率兵一百二十名来援,击退之。又集归附土番,合兵进击,大战于大湖,郭军又败,死者约四千。是役华人诛夷者千数百人。

译然而泉、漳两郡的商人百姓,靠贩运东西两洋来往贸易,以此代替农耕和经商的收益,这种情况到处都是。自从红夷肆意掠夺以来,洋船不通,海禁日益严厉,百姓生活日渐困苦。有一伙豪强和奸民,倚仗有权势的官员,结交游击、总哨和官兵;有的假借东粤高州、闽省福州以及苏州、杭州发给的买货文引,装载货物驶出外海,直接前往交趾、日本、吕宋等国买卖谋利。其中夹带硝磺、器械等违禁物品,接济的东西更多,不只是米粮饮食而已。禁令越紧急,豪强奸民出没得越诡秘;法令越严厉,衙役收钱放人的行为反而越猖獗。并且恐怕这些人谋生无路,向东向西奔逃,像李旦、黄明佐一类人仍然逃往夷乡,替夷人出谋划策,那就更加值得忧虑了。因此不如等澎湖岛设立兵镇以后,红夷暂时收敛,暂且恢复旧例,听任洋商依法发给文引,前往东西两洋贩运。经过澎湖时,到游击府查验文引后放行,不许索取财物或阻碍耽搁。返航之日,若船上有夷人,立即捉拿送交上司,按奸细论处。这样或许可以使商贸恢复,充实商民的生计,也可以借夷人增加中国的利益。等澎湖设官筑城以后,再从容商议实行。这是关于通商便利百姓的第六项建议。以上六条迂阔的建议,似乎可以作为澎湖善后的一点帮助。其中通商一项,也姑且为日后权宜变通预备一个小小的办法。伏望宪台不要嫌弃我迂腐衰朽,仍然会同藩、臬、巡海、守巡司道以及总兵、副将、参将等衙门,当面商议妥当,一方面上题请示,一方面实行。不但澎湖一岛可以和南澳并称为重镇,而且八闽士民也将永远有所依靠。』居益没有采纳。八年,给事中何楷上奏陈述安靖海疆的策略,他说:『现在想要平定海寇,非捣毁他们的巢穴不可。他们的巢穴在哪里?就是台湾。台湾在澎湖岛外,距离漳州、泉州只有两日一夜的路程,土地广阔而肥沃。当初,贫苦百姓到那里去,窥见渔业和盐业的利益;后来发现官兵威势达不到那里,往往聚集起来成为盗寇。近来红毛人在那里筑城,与奸民互相贸易,俨然成为一个大部落。捣毁它的办法,不能只用武力作战,必须严格实行通海禁令,使红毛人无法从中谋利,良民也无法在那里获得食物;再从四面出兵攻打,我们乘其空虚而进击,就能取得很大的成功。红毛人舍弃台湾离去以后,海上的祸患才可以平定。』没有听从。十年,荷兰人侵犯粤东,请求互市,没有获准,回去后便整顿台湾。此前,东印度公司经营爪哇;等到占据台湾以后,势力更加增强。几年之间,土地不断开发。当地土壤是黑色沃土,一年可以收获三次。来此的华人也日益增多,共有一万五六千人,用来同中国、日本互市。守卫官吏的俸禄微薄,不够使用,也各自经营商业,谋取私利。于是荷兰人的商务在东洋居于首位。然而课税繁重。他们制定王田制度,招募百姓耕种,按田地编为甲,每个成年男子征税四盾。刚占领台湾时,每年收入三千一百盾,后来增加到三万三千七百盾。这大概是因为移居者增多,年收入也随之巨大。十二年,东印度公司派员来到台湾,考察行政事务。六月,荷兰将领郎必即里哥率夹板船侵犯闽浙,福建巡抚邹维琏任命郑芝龙为将领,将其击败。从此荷兰人不敢窥伺闽海。十三年,荷兰人因为西方人占据北部边地,上书爪哇总督,想要发兵驱逐他们。当时西方人正与葡萄牙人联合,谋求夺取海上权力。然而荷兰国力正盛。夏五月,台湾领事波宇烈士写信给西方人,请他们撤退,说:『我不忍百姓遭受祸患,你们赶快举城投降吧。』西方领事昂萨路回信说:『城还在这里,你们尽管来取吧!』八月,荷兰人用战舰攻打鸡笼,没有取胜。不久吕宋发生事情,西方人裁减戍兵,荷兰人乘势进攻。第二年春三月,又出兵五百攻打淡水。西方人作战不利,关闭城门固守,时间一久援兵断绝。九月初四日,才弃城逃走。西方人总共占据台湾十六年,最终被荷兰人驱逐。弘光元年,台湾领事召集已经归化的土番各社长老,设置评议会,推行自治制度。把番社分为南、北两路,设立村长,管理民政,接受领事约束。每年三月初八日在北路开会,四月初四日在南路开会。当时归化的番社有新港、目加溜湾、萧垄、麻荳、大穆降、大杰颠。每年五月初二日,主计官在公所集合,召集商人承包番社贸易,称为社商。凡番人耕种、打猎所得的物品都交给社商,社商则给他们日常用品。法令严密,番人没有敢违犯的。当时土地刚开始开发,森林还没有砍伐,麋鹿之类遍布山谷。猎人领取许可证并纳税,兽皮折抵税粮,卖到日本,肉则制成肉干。荷兰人利用畜牧业的利益,在南北两路设置牛头司,放养和收取牲畜,使牛群成百上千。牛犊长大后,设置栏圈把它们圈养起来,用来耕田和拉车。永历二年,荷兰人开始在新港社设置耶稣教堂,入教的人已经有两千多人。各社设置小学,每所学校招收三十人,教授荷兰语、荷兰文字以及《旧约》《新约》。牧师嘉济宇士又把基督教问答和摩西十诫译成番语,教授番人儿童,从毕业生中选拔教习。于是番人多学习罗马字,能够书写。他们把鹅毛管削得略尖并稍稍斜切,在管中蘸墨,挥笔书写非常迅速,各种契券、公文都使用这种文字。三年时,五所学校的学生共有六百多人。荷兰人又同番妇结婚,教化的力量日益增强。十年,荷兰人又在赤嵌筑城,背靠山、面向海,设置巨炮,增加戍兵,与热兰遮城形成犄角之势。华人移居虽多,最终仍深受其苦,于是进而谋求独立。十一年,甲螺郭怀一集合志同道合者,想驱逐荷兰人,事情泄露后被杀。郭怀一在台湾开垦,家产富裕而崇尚义气,广泛结交;因为愤恨荷兰人的暴虐,便想把他们消灭。九月初一,他召集党羽,用酒把他们灌醉,激励他们说:『各位受到红毛人的虐待,不久都会相继死去。可是死都是一死,办法不如打一仗。打胜了,台湾就是我们的;否则也不过一死。只请各位好好谋划!』众人都被激怒,想要起事。初七夜里,他们在城外埋伏,放火焚烧市街,居民大为骚乱,杀戮荷兰人,乘势逼近城池。城中守兵很少,不足以防守,急忙报告热兰遮城。荷兰将领富尔马率兵一百二十人来援,将其击退。荷兰人又集合归附的土番,合兵进攻,在大湖大战,郭怀一的军队再次失败,死者约四千人。这次战役中,被华人杀死的夷人有一千数百人。

怀一之谋既挫,数年无事。及闻延平郡王郑成功威震东南,荷人恐,增兵备。而成功以中原多故,未遑征讨。金陵败后,穷蹙两岛,乃稍稍议迁。荷人亦大戒严,辄捕华人之富家为质,遇有嫌疑,即囚之,或杀之。华人含恨,遂汹汹欲动。十四年,台湾领事鄂易度请援于印度公司。命爪哇派舰十二,运兵来守。于是台湾戍兵计有三千五百人。舰将以为无恐,移书厦门,诘成功曰:『若欲战乎?抑欲和乎』?成功答曰:『余不欲战也』。而台湾领事终不释。荷兰评议会谓其多事,召归兵舰。舰长既还,遂劾鄂易度畏怖,将召归,以郭冷谷代之。未至而郑师来伐。

十五年,成功在两岛,地蹙军孤,议取台湾。适荷兰甲螺何斌负债走厦,盛陈沃野千里,为天府之国,且言可取状。成功览其图叹曰:『此亦海外之扶余也』!召诸部计议。吴豪对曰:『藩主以进取台湾下问,豪闻其水路险恶,炮台坚利,纵有奇谋,亦无所用,不如勿取』。成功曰:『此常俗之见,不足用于今日』。黄廷曰:『果如吴豪之言,是以兵与敌也。勿取为便』。成功又曰:『此亦常见尔』。马信曰:『藩主所虑者,以诸岛难以久拒清人也。夫欲壮其枝叶,必先固其根本,此万全之计。今乘将士闲暇,不如先统一旅,往视其地,可取则取,否则作为后图,亦未为晚』。而诸将终以险远为难。唯杨朝栋力陈可取。成功意锐;捩舵束甲,率兵二万五千,三月泊澎湖,令陈广、杨祖、林福、张在守之。徇曰:『本藩矢志恢复,念切中兴。曩者出师北讨,未奏肤功,故率我将士,冒波涛,欲辟不服之地,暂寄军旅,养晦待时。非敢贪恋海外,苟延安乐也。唯天唯祖宗之灵,其克相余』!至鹿耳门,则水骤涨丈余,大小战舰衔尾而渡,纵横毕入。荷人大惊,以为自天而下。引兵登陆,克赤嵌城。荷人退保热兰遮,以兵二百四十击郑师。郑师四千绕城战,荷军大败,亡一队长。而郑舰亦击沉荷舰,余悉遁。荷舰摩阿利走报爪哇,阻风五十三日始达。郑师攻城不下。四月二十六日,成功命使者以书告曰:『执事率数百之众,困守城中,何足以抗我军?而余尤怪执事之不智也。夫天下之人固不乐死于非命,余之数告执事者,盖为贵国人民之性命,不忍陷之疮痍尔。今再命使者前往致意,愿执事熟思之。执事若知不敌,献城降,则余当以诚意相待。否则我军攻城,而执事始揭白旗,则余亦止战,以待后命。我军入城之时,余严饬将士,秋毫无犯;一听贵国人民之去。若有愿留者,余亦保卫之,与华人同。夫战败而和,古有明训;临事不断,智者所讥。贵国人民远渡重洋,经营台岛,至势不得已而谋自卫之道,固余之所壮也。然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久为贵国所踞。今余既来索,则地当归我,珍瑶不急之物悉听而归。若执事不听,可揭红旗请战,余亦立马以观,毋游移而不决也。生死之权,在余掌中,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唯执事图之』!鄂易度复书不从。其明日果树红旗,聚男子于城中,毁市街。郑师攻之不克,乃筑长围以困之,出略平野。于是多杀荷人,报宿怨也。郑师捕其商人罗谷具,令入城劝降。荷人不从。又捕其民五百,悉斩以徇。爪哇评议会既劾鄂易度,以郭冷谷代之;方二月而摩阿利至,始知郑师伐台,乃复鄂易度之职,派兵七百、船十艘驰援。郭冷谷既至台湾,远望红旗,而港口又郑舰云集,惧向日本而去。既而瓜哇援兵踵至,城兵亦乘势出击。郑师力战,荷军又败,失船二。乃召回鸡笼、淡水戍兵,潜载妇孺逃归,谋死守。于是郑师暂息。会清使自福州来,约荷人先取金、厦,荷人从之,调军舰五艘往,遭风破没,余舰又归爪哇,而台湾之兵力愈薄。当郑师之按兵也,有华人自城中出,请急攻,陷其南隅。荷人恐。成功又告之,乃降。十二月初三日,率残兵千人而去,而台湾复为中国有矣。是役也,陷围七月,荷兵死者千六百人。自天启四年,至永历十五年,荷兰据有台湾凡三十八年,而为成功所逐。于是郑成功之威名震乎寰宇。

译郭怀一的谋划受挫以后,数年没有发生事情。后来听说延平郡王郑成功威震东南,荷兰人感到害怕,便增加兵力加强防备。而郑成功因为中原多事,没有来得及征讨。金陵失败以后,他困守两岛,才逐渐商议迁移。荷兰人也大加戒备,动辄逮捕华人富户作为人质,遇到有嫌疑的人,立即囚禁,有的还杀掉。华人心怀怨恨,于是纷纷想要起事。十四年,台湾领事鄂易度向印度公司请求援助。公司命爪哇派遣十二艘舰船,运兵前来防守。这样一来,台湾戍兵共有三千五百人。舰队将领认为没有什么可怕的,写信给厦门,责问郑成功说:『你是想作战,还是想讲和?』郑成功回答:『我不想作战。』但台湾领事最终没有放松戒备。荷兰评议会认为他多事,召回了援兵舰队。舰长回来以后,便弹劾鄂易度胆怯畏惧,荷兰于是召回他,改用郭冷谷代替。郭冷谷还没有到任,郑军就前来进攻。十五年,郑成功驻在两岛,地盘狭小、军队孤立,商议夺取台湾。正好荷兰甲螺何斌负债逃到厦门,极力陈说台湾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并且说明了可以夺取它的情形。郑成功看了地图,感叹说:『这也是海外的扶余啊!』于是召集各部商议。吴豪回答:『藩主既然询问进取台湾的事,我听说台湾水路险恶,炮台坚固、火炮锐利,即使有奇谋也无从施展,不如不要进取。』郑成功说:『这是一般人的见解,不能用于今天。』黄廷说:『如果确实像吴豪所说,那就是拿军队去同敌人硬拼。不要进取才是便利。』郑成功又说:『这也是通常的见解罢了。』马信说:『藩主所忧虑的,是各岛难以长久抵御清人。要壮大枝叶,必须先巩固根本,这是万全之策。现在趁将士们有空闲,不如先带一旅军队前去察看当地,可以夺取就夺取,否则作为日后的谋划,也还不算晚。』但诸将始终以路途险远为难。只有杨朝栋极力陈说可以夺取。郑成功决心更加坚定,调转船舵、束好铠甲,率兵二万五千人,三月停泊澎湖,命陈广、杨祖、林福、张在驻守澎湖。并发布檄文说:『本藩立志恢复,心切中兴。从前出师北伐,没有取得微小的功绩,所以我率领将士,冒着风浪,想要开辟不服从的土地,暂且寄托军队,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并不是敢于贪恋海外,苟且延续安乐生活。只愿上天和祖宗的英灵能够帮助我!』到达鹿耳门时,海水突然上涨一丈多,大小战舰首尾相接地渡过,纵横交错,全部驶入。荷兰人大为惊骇,以为郑军从天而降。郑军引兵登陆,攻克赤嵌城。荷兰人退守热兰遮城,派二百四十人攻击郑军。郑军四千人绕城作战,荷军大败,损失一名队长。郑军的战舰又击沉荷兰战舰,其余荷舰全部逃走。荷舰摩阿利逃回爪哇报信,因风受阻五十三日才到达。郑军攻城没有攻下。四月二十六日,郑成功命使者带信告知:『执事率领几百人困守城中,哪里足以抵抗我的军队?我尤其奇怪执事的不明智。天下人本来都不愿意无故死去,我屡次告诫执事,大概是为了贵国人民的性命,不忍让他们陷入战争创伤罢了。现在再次命使者前来表达意见,希望执事仔细考虑。执事如果知道不能取胜,献城投降,我将以诚意相待。否则我军攻城,而执事到那时才举白旗,我也会停止作战,等待后续命令。我军进入城中时,我会严令将士,连一丝一毫也不侵犯,任凭贵国人民离去。若有人愿意留下,我也会保护他们,使他们同华人一样安全。战败后讲和,古代已有明确的教训;临事犹豫不决,是有智慧的人所讥笑的。贵国人民远渡重洋,经营台湾,到了形势逼迫而不得不谋求自卫的地步,这本来是我所赞许的。然而台湾是中国的土地,长期被贵国占据。如今我既然来索取,土地就应当归我,珍宝等不急需的物品,全部听凭你们带走。如果执事不听,可以举起红旗请求交战,我也会立即勒马观看,不要徘徊不决。生死的权力掌握在我手中,应当见机行事,不必等到一整天以后。只请执事好好谋划!』鄂易度回信拒绝。第二天果然竖起红旗,把男子集中到城中,毁坏市街。郑军攻打没有成功,于是修筑长围困住他们,出兵劫掠平野。这样杀了许多荷兰人,是为了报复过去的仇恨。郑军捕获荷兰商人罗谷具,命他入城劝降,荷兰人不答应。又捕获他们的百姓五百人,全部斩首示众。爪哇评议会已经弹劾鄂易度,任命郭冷谷代替他;刚过两个月,摩阿利到达,才知道郑军攻打台湾,于是恢复鄂易度的职务,派兵七百人、船十艘赶来救援。郭冷谷到达台湾后,远远望见红旗,又见港口聚集着郑军战舰,害怕了,便转向日本逃去。不久,爪哇援兵接连到达,城中守军也乘势出击。郑军奋力作战,荷军再次失败,损失两艘船。荷兰人于是召回鸡笼、淡水的戍兵,暗中装载妇女儿童逃回去,打算拼死固守。郑军暂时停止进攻。正好清朝使者从福州来,约荷兰人先攻取金门、厦门,荷兰人听从了,调五艘军舰前往,遇到风暴,船只破坏沉没;其余军舰也返回爪哇,台湾的兵力更加单薄。郑军按兵不动时,有华人从城中出来,请求立即进攻,并攻陷城池南角。荷兰人害怕了。郑成功又向他们发出告诫,于是荷兰人投降。十二月初三日,荷兰人率领残兵一千人离去,台湾又归中国所有。这次战役,围城七个月,荷兵死了一千六百人。从天启四年至永历十五年,荷兰占据台湾共三十八年,最终被郑成功驱逐。从此郑成功的威名震动天下。

连横曰:台湾之名,始于何时,志乘不详,称谓互异。我民族生斯长斯,聚族于斯,而不知台湾之名义,毋亦数典而忘其祖欤?余尝考之史籍,验之地望,隋、唐之际,以及宋、元,皆称琉球。明人不察,乃呼东番。故「凤山县志」曰:『或元以前,此地与澎湖共为一国,而同名琉球』。「台湾小志」亦曰:『闽人初呼台湾为小琉球,而称冲绳为大琉球』。称台湾为小琉球,不知其何所据?「文献通考」谓琉球在泉州之东,有岛曰澎湖,水行五日而至,旁为毗舍耶。「台海使槎录」谓毗舍耶则指台湾,非也。毗舍耶为吕宋群岛之一,密迩台湾,其名犹存,故曰其旁也。而旧时之称者曰北港。「方舆纪略」曰:『澎湖为漳、泉门户,而北港即澎湖之唇齿。失北港则唇亡齿寒,不特澎湖可虑,即漳、泉亦可忧也。北港在澎湖东南,亦谓之台湾』。按北港一名「魍港」,即今之「笨港」,地在云林县西,曩为海舶出入之口,而往来者遂以北港名台湾也。「台湾县志」曰:『荷兰入北港,筑城以居,因称台湾』。然台湾之名果始于荷人否?志称荷兰设市于北,筑砖城,制若崇台。海滨沙环水曲曰湾,又泊舟处概调之湾。此台湾所由名也。如志所言,拘泥文字,以为附会之说,台湾果出荷人,则荷人著书当用其名,何以又称为小琉球耶?「蓉洲文稿」曰:『万历间,海寇颜思齐踞有其地,始称台湾』。思齐踞台早于荷人三年,若征此说,则台湾非出于荷人也明矣。然「蓉洲」之说亦有未碓者。「瀛壖百咏序」曰:『明季周婴「远游篇」载东番一篇,称其地为台员,盖闽音之讹也』。台湾之名入中国始于此。据是则土番之时,闽人巳呼东番为台湾矣。周婴,闽之莆田人。当明中叶,漳泉、人已有入台侨住者,一苇可航,闻见较确。或曰:台湾原名「埋冤」,为漳、泉人所号。明代漳、泉人入台者,每为天气所虐,居者辄病死,不得归,故以埋冤名之,志惨也。其后以「埋冤」为不祥,乃改今名。是亦有说。延平入处,建号东都。经立,改名东宁。是则我民族所肇造,而保守勿替者。然则我台人当溯其本,右启后人,以毋忘荜路蓝缕之功也。

卷二

建国纪

永历十五年冬十二月,招讨大将军延平郡王郑成功克台湾,居之。成功,福建南安县石井人,初名森。父芝龙,娶日本士人女田川氏。以天启四年七月十四日,诞于千里滨。是夜万火齐明,远近异之。数岁,芝龙与颜思齐党中为盗,居台湾,往来闽、粤之间。朝议招抚,未久而去。崇祯元年,乃率所部降于督师熊文灿。三年,以平粤盗、征生黎、焚荷兰、收刘香功,迁都督。于是成功在日本已七岁矣。芝龙屡使人请之,不能得,已而归焉。成功丰仪整秀,倜傥有大志,每东向而望其母。常为季父芝豹所屈。叔父鸿逵独伟视焉。读书颖敏,而不治章句。先辈王观光一见,谓芝龙曰:『是儿英物,非尔所及也』。年十五,补博士弟子员,试高等,食饩二十人中。闻虞山钱谦益之名,执贽求学。谦益字之曰大木。金陵有术士视之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

北京既陷,福王立江左,改元弘光,封芝宠南安伯,鸿逵靖西伯。二年,唐王即位福京,改元隆武,晋芝龙平西侯,鸿达定西侯,俱加太师。已而成功陛见,帝奇之,抚其背曰:『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毋相忘也』。因赐姓朱,改名成功,字明俨,对御营中军都督,赐尚方剑,仪同驸马。自是中外皆称「国姓」云。是年日本送归其母。芝龙以拥立非本意,日与文臣忤。一日,成功见帝愁坐,跪奏曰:『陛下郁郁不乐,得无以臣父有异志耶?臣受国厚恩,义不反顾。臣以死捍陛下矣』!及两浙破,关门不戒,芝龙出师,驻不发。三年六月,封成功忠孝伯。八月,帝亲征,驻建宁。武毅伯施福撤关兵归,驾陷汀州,成功南溃。清军猝入泉州,田川氏死焉。芝龙退保安平,军容甚盛,犹预未敢迎师。清贝勒博洛遣人招之,大喜,召成功计事。成功泣谏,不从。遂进降表。至福州,博洛挟以俱北。成功虽遇主列爵,实未尝一日与兵权,意气状貌,犹儒书也。既力谏不听,又痛母死非命,悲歌慷慨,谋起师。携所著儒巾襕衫赴文庙焚之,四拜先师曰,『昔为孺子,今作孤臣。向背弃留,各有作用。谨谢儒服,唯先师鉴之』!高揖而出,禡旗糺旅,声泪并俱。与所善陈辉、张进、施琅、陈霸、施显、洪旭等愿从者九十余人,乘二巨舰,断缆行,收兵南澳,得数千人,文移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时年二十有三也。

译连横说:台湾这个名称始于什么时候,史志记载不详,称谓也互不相同。我们的民族在这里出生、成长,聚族居住在这里,却不知道“台湾”这个名称的含义,难道不是数典忘祖吗?我曾经考察史籍,查验地理位置,隋、唐之际以及宋、元时期,都称这里为琉球。明人没有考察清楚,才称作东番。所以《凤山县志》说:『或许元朝以前,这个地方同澎湖共同组成一个国家,都叫琉球。』《台湾小志》也说:『闽人最初称台湾为小琉球,而称冲绳为大琉球。』称台湾为小琉球,不知依据是什么?《文献通考》说,琉球在泉州以东,有一座岛叫澎湖,从那里乘船航行五日可以到达,旁边是毗舍耶。《台海使槎录》说毗舍耶就是台湾,这是不对的。毗舍耶是吕宋群岛之一,紧邻台湾,它的名称至今还存在,所以说它在琉球旁边。至于旧时的称呼,则叫北港。《方舆纪略》说:『澎湖是漳州、泉州的门户,而北港就是澎湖的唇齿。失去北港,就会唇亡齿寒;不但澎湖值得忧虑,漳州、泉州也同样值得担忧。北港在澎湖东南,也称为台湾。』 考察北港这个名称,又叫“魍港”,就是今天的“笨港”,地方在云林县西部。从前那里是海船出入的港口,来往的人于是用北港这个名称称呼台湾。《台湾县志》说:『荷兰人进入北港,筑城居住,因此称为台湾。』然而台湾这个名称果真始于荷兰人吗?史志说荷兰人在北边设立市镇,筑砖城,形制像高台;海滨沙洲环绕、水道曲折叫作湾,停泊船只的地方大都也叫湾。这就是台湾得名的由来。如果像史志所说的那样拘泥文字,把这些牵强附会起来,那么台湾果真是荷兰人命名的,荷兰人著书时就应当使用这个名称,为什么又称它为小琉球呢?《蓉洲文稿》说:『万历年间,海寇颜思齐占据这个地方,才开始称为台湾。』颜思齐占据台湾比荷兰人早三年;如果考察这一说法,那么台湾这个名称显然不是荷兰人所起的。然而《蓉洲》的说法也有不确实之处。《瀛壖百咏序》说:『明朝末年周婴的《远游篇》记载东番一篇,称这个地方为台员,大概是闽音的讹变。』台湾这个名称传入中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根据这一说法,在土番时期,闽人已经把东番称作台湾了。周婴是福建莆田人。明朝中叶,漳州、泉州人已经有人进入台湾侨居;一叶苇舟即可航行,所听所见比较确实。有人说,台湾原名“埋冤”,是漳州、泉州人所称。明代漳州、泉州人进入台湾,每每受到天气侵害,居住在那里的人往往病死,不能返回,所以用“埋冤”来命名,记载十分惨痛。后来认为“埋冤”不吉祥,才改成今天的名称。这也是一种说法。延平郡王进入台湾后,建立国号东都;郑经继立后,改名为东宁。这是我们的民族开创并一直守护而没有改变的地方。既然如此,我们台湾人应当追溯根本,勉励后人,不要忘记当初披荆斩棘、艰苦创业的功劳。卷二 建国纪 永历十五年冬季十二月,招讨大将军、延平郡王郑成功攻克台湾,居住在那里。郑成功是福建南安县石井人,起初名叫森。他的父亲郑芝龙,娶了日本士人的女儿田川氏。天启四年七月十四日,郑成功出生在千里滨。这天夜里万家灯火同时明亮,远近的人都认为奇异。郑成功几岁时,郑芝龙与颜思齐的党羽在海上做盗,居住在台湾,往来于福建、广东之间。朝廷商议招抚他们,不久郑芝龙便离开台湾。崇祯元年,他率领部下降于督师熊文灿。崇祯三年,因为平定广东盗寇、征讨生黎、焚毁荷兰人船只、收降刘香等功劳,升任都督。这时郑成功已经在日本七岁了。郑芝龙多次派人请求接他回来,没有成功,后来才得以归来。郑成功仪表端正俊秀,风流倜傥而有远大志向,经常向东遥望母亲所在的方向。他常被叔父郑芝豹压制,只有叔父郑鸿逵独自认为他非凡。郑成功读书聪敏,却不专心钻研章句。前辈王观光一见到他,就对郑芝龙说:『这个孩子是杰出人物,不是你所能比的。』十五岁时,他补入博士弟子员,考试成绩优异,列在廪生二十人之中。他听闻虞山钱谦益的名声,便带着束脩礼物求学。钱谦益给他取字大木。金陵有个术士给他相面,说:『这是奇异的男子,骨相非凡,是应时而出的雄才,不是靠科举出身的人。』 北京失陷后,福王在江左即位,改年号为弘光,封郑芝龙为南安伯,封郑鸿逵为靖西伯。弘光二年,唐王在福京即位,改年号为隆武,晋升郑芝龙为平西侯、郑鸿逵为定西侯,两人都加授太师。不久郑成功入宫觐见,隆武帝认为他奇异,抚摸着他的背说:『可惜没有一个女儿可以嫁给你。你应当竭尽忠心于我郑家,不要忘记彼此。』于是赐他朱姓,改名成功,字明俨,任御营中军都督,赐尚方剑,仪制同于驸马。从此朝廷内外都称他为“国姓”。这一年,日本送他的母亲回到福建。郑芝龙拥立隆武帝并非本意,天天同文臣发生冲突。有一天,郑成功见皇帝忧愁地坐着,跪下奏道:『陛下忧郁不乐,莫非是因为我父亲有异心吗?我承受国家深厚恩德,义无反顾。我愿以死保卫陛下!』及至两浙失陷,关隘没有戒备,郑芝龙出兵后驻扎不动。三年六月,封郑成功为忠孝伯。八月,皇帝亲自出征,驻扎建宁。武毅伯施福撤回关上的兵马,皇帝在汀州陷落,郑成功向南溃退。清军突然进入泉州,田川氏因此死去。郑芝龙退守安平,军容非常强盛,却仍犹豫不敢迎战清军。清贝勒博洛派人招降他,郑芝龙非常高兴,召郑成功来商议事情。郑成功哭泣劝谏,郑芝龙不听。于是郑芝龙上了投降表章。到了福州,博洛挟持他一同北上。郑成功虽然曾受到皇帝接见并列爵封侯,实际上却没有一天掌握过兵权,心志、气度和容貌仍像一个读书人。既然苦力劝谏而父亲不听,又悲痛母亲死于非命,便悲歌慷慨,谋划起兵。他带着自己所穿的儒巾襕衫到文庙焚烧,向先师行四拜礼说:『过去我是儒生,如今成为孤立无援的臣子。选择归顺或背离、留下或离去,各自都有作用。谨此谢弃儒服,只有先师明鉴!』说完作长揖而出,举行禡旗仪式,整顿军队,声泪俱下。与他交好的陈辉、张进、施琅、陈霸、施显、洪旭等愿意跟随的人有九十多人。他们乘坐两艘大船,砍断缆绳出发,到南澳收集兵员,得到几千人。公文署名为“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当时郑成功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