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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子略四

子畧卷三

史藏 · 目录 · 已译 · 第 10–11 段

士生战国,才不一伸,抱智懐谋,其求售殊切切,亦可怜也。商鞅以法治秦,李斯又以法治秦,秦之立国,一出于刑罚法律,而士以求合者,非此不可。始皇一见韩非之书,喟然叹曰:“寡人得见斯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始皇所以惓惓于非者,其有所契乎?今读其书,往往尚法以神其用,薄仁义,厉刑名,背诗书,课名实,心术辞旨,皆商鞅、李斯治秦之法,而非又欲凌跨之。此始皇之所投合,而李斯之所忌者,非迄坐是为斯所杀,而秦即以亡,固不待始皇之用其言也。说难一篇,葢为切于事情者,惟其切之于求售,是以先为之说,而后说于人,亦庶几万一焉耳。太史公以其说之难□,固尝悲之。太史公之所以悲之者,抑亦有所感慨焉而后发欤?呜呼!士生不遇,视时以趋,使其尽遇,固无足道,而况说难、孤愤之作,有如非之不遇者乎?扬雄氏曰:“秦之士贱而拘,信哉。”

墨子

韩非子谓墨子死,有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邓陵氏之墨。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其为说异矣。墨子称尧曰:“采椽不斵,茅茨不剪。”称周曰:“严父配天,宗祀文王。”又引“若保赤子,发罪惟均”出于《康诰》《泰誓》篇,固若依于经,据于礼者。孟子方排之不遗余力,盖闻之夫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苖也;恶郑声,恐其乱雅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墨之为书,一切如庄周、如申商、如韩非、惠施之徒,虽不辟可也。唯其言近乎讹,行近乎诬,使天下后世人尽信其说,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是不可不加辟也。呜呼!孟子之学,一于羽翼羣经,推尊圣人者欤?异时有纒子者,修墨子之业,唯曰“劝善兼爱”,墨子重之。呜呼!学墨子者,岂学此乎?

邓析子

刘向曰:非子产杀邓析,推《春秋》验之。按《左氏》,鲁定公八年,郑驷■〈端犬〉嗣子太叔为政,明年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驷■〈端犬〉于是为不忠。考其行事,固莫能详;观其立言,其曰:「天于人无厚,君于民无厚。」又曰:「势者,君之舆;威者,君之策。」其意义盖有出于申、韩之学者矣。班固《艺文志》乃列之名家。《列子》固尝言:「其操两竒之说,设无穷之辞,数难子产之治,而子产诛之。」盖又与《左氏》异矣。荀子又言:「其不法先王,不是礼义,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则亦流于申、韩矣。」夫传者乃曰:「■〈端犬〉杀邓析,是为不忠。郑以衰弱。夫郑之所以为国者,有若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东里,子产润色之,庶几于古矣。」子产之告太叔曰:「有德者能以寛服人,其次莫如猛。」子产惠人也,固已不纯乎德,他何足论哉?不止竹刑之施而民惧且骇也。呜呼!《春秋》以来,列国棊错,不以利胜,则以威行。与其民蹂躏于争抗侵凌之域,岂复知所谓仁渐义摩者?其民苦矣。因有惠而不知为政者,岂不贤于以薄为度,以威为神乎?析之见杀,虽■〈端犬〉之过,亦郑之福也。

亢桑子

孔子曰:「上有好者,下有甚焉。」亢桑子之谓欤?开元天寳间,天子方乡道家者流之说,尊老氏,表庄列,皇皇乎清虚冲澹之风矣。又以亢桑子号《洞灵真经》,上既不知其人之僊否,又不识其书之可经,一旦表而出之,固未始有此书也。襄阳处士王褒来献其书,书,褒所作也。按《汉略》《隋志》皆无其书,褒之作也,亦思所以趋世好,迎上意耶?今读此编,往往采诸《列子》《文子》,又采诸《吕氏春秋》《新序》《说苑》,又时采诸戴氏《礼源》,流不一,往往论殊而辞异,可谓杂而不纯,滥而不实者矣。太史公作《庄周列传》,固尝言其语空而无实,而栁宗元又以为空言之尤,皆足知其人,决其书。然栁氏所见,必是王褒所作者。

鹖冠子

春秋战国间,人才之伟且多,有不可胜言者。不得其时,不得其位,不得其志,退而藏之山谷林莽之间,无所泄其谋虑智勇,大抵见之论著。然其经营驰骋天下之志,未始一日忘,而其志亦可窥见其万一者矣。是以功名之念,有以怵其心;利害之机,有以荡其虑。而特立独行之操,不足以尽洗见闻之陋也。是其为书,不出于黄老,则杂于刑名,是盖非一鹖冠子而已也。栁子厚读贾谊《鵩赋》,嘉其词,而学者以为尽出鹖冠子。得其书读之,殊为鄙浅,唯谊所引用者为甚美,余无可言者。《列僊传》曰:「鹖冠子,楚人,隐居,衣隐履穿,以鹖为冠,莫测其名。著书言道家事,则盖出于黄老矣。」其书有曰:「小人事其君,务蔽其明,塞其聪,乗其威以灼热天下。天髙而难追,有福不可请,有祸不可违。」其言如此,是盖未能忘情于斯世者。至曰:「鳯鸟,阳之精;麒麟,阴之精;万民者,德之精。」呜呼,亦神矣!

孙子

译士人生在战国时代,才华不能一一施展,怀抱智慧和谋略,急切地寻求被任用,也实在令人怜悯。商鞅用法治治理秦国,李斯又用法治治理秦国;秦国立国,完全出自刑罚法律,所以士人想求得契合,除了这一途径别无他法。秦始皇一看到《韩非子》的书,便叹息说:“我若能见到这个人,同他交游,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秦始皇之所以对韩非如此殷切,难道是因为同他有所契合吗?如今读他的书,常常推崇法令来神化法令的作用,轻视仁义,严厉推行刑名之术,背弃《诗》《书》,考核名实;其思想、措辞和旨意,都是商鞅、李斯治理秦国的方法,而韩非又想凌驾于他们之上。这正是秦始皇与他投合之处,也是李斯所忌恨之处。韩非最终因此被李斯杀害,而秦国也随即灭亡,本来就不必等到秦始皇采用他的主张。所谓《说难》一篇,大概是因为切合实际事务而写的;只是由于它切合于求得任用,所以先为自己游说,随后再去游说别人,也不过希望万一能够成功罢了。太史公认为他的游说很难成功,当然曾为此悲叹。太史公之所以悲叹,或许也是有所感慨,然后才写下这些话吧?唉!士人生逢不遇,观察时势而趋附;假如他们完全得到时遇,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更何况《说难》《孤愤》这样的作品,正像韩非那样不得志呢?扬雄说:“秦国的士人卑贱而受拘束,确实如此啊。” 墨子 韩非子说,墨子死后,墨家分成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邓陵氏之墨。孔子、墨子之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他们的学说已经不同了。墨子称述尧说:“用不加砍削的椽木,盖不加修剪的茅屋。”称述周代说:“使严父配享上天,宗庙祭祀文王。”又引用“像保护婴儿一样,发举罪过应当一视同仁”的话,说它出自《康诰》《泰誓》篇;这样看来,他本来像是依靠经典、依据礼制的。孟子当时竭尽全力排斥他,大概是听孔子说过:“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厌恶郑国的乐声,是怕它扰乱雅乐;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色;厌恶乡愿,是怕它扰乱德行。”墨家的书,和庄周、申不害、商鞅、韩非、惠施之流一样,即使不加以辟斥也可以。只是它的言论接近虚妄,行为接近欺诳,假如天下后世的人全都相信它的学说,其危害将不可胜言,因此不能不加以辟斥。唉!孟子的学问,难道全在于辅翼群经、推尊圣人吗?后来有个纒子,修习墨子的学业,只说“劝善兼爱”,墨子很看重他。唉!学习墨子的人,难道就是学习这些吗?邓析子 刘向说:说不是子产杀邓析的说法,可以推考《春秋》来验证。考察《左氏传》,鲁定公八年,郑国的驷■〈端犬〉继承子太叔执政;第二年,他杀了邓析,采用他的竹刑。君子认为驷■〈端犬〉在这件事上是不忠的。考察他的事迹,本来不能详尽知道;观察他的言论,他说:“上天对于人没有厚薄,君主对于百姓也没有厚薄。”又说:“势,是君主乘坐的车;威,是君主使用的策略。”这些意义大概有出自申不害、韩非学说的地方。班固《艺文志》竟把它列入名家。《列子》曾说:“他掌握两种奇异的学说,设置无穷的言辞,多次非难子产的治理,于是子产杀了他。”这又同《左氏传》的说法不同。荀子又说:“不取法先王,不认为礼义正确,明察却没有仁惠,善辩却没有用处,这样也就流于申不害、韩非一派了。”可是《左氏传》的传文却说:“驷■〈端犬〉杀邓析,这是不忠。因此郑国衰弱。郑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国家,有裨谌起草谋划,世叔讨论,东里子产润色,大概接近古代的治道了。”子产告诉太叔说:“有德行的人能够用宽厚使人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有效的。” 子产是施惠于人的人,本来已经不能算是纯粹有德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不只是施行竹刑使百姓恐惧惊骇。唉!自《春秋》以来,各国像棋子一样错杂分布,不用利益取胜,就用威势施行统治。百姓被践踏在争斗、抗拒、侵凌的境地中,哪里还知道所谓以仁德渐染、以义理砥砺呢?百姓真是苦啊。因为有施惠之举,却不知道如何治理政事的人,难道不胜过把刻薄作为准则、把威势作为神奇手段的人吗?邓析被杀,虽然是驷■〈端犬〉的过错,却也是郑国的福分。亢桑子 孔子说:“上面有所喜好,下面的人往往更加厉害地去做。”这说的不就是亢桑子吗?开元、天宝年间,天子正倾向于道家一流的学说,尊崇老子,表彰庄子、列子,极力推行清静虚无、冲和淡泊的风气。又把亢桑子的书题作《洞灵真经》;皇上既不知道这个人是否成仙,也不知道这部书是否真能称为经书,却一旦加以表彰并刊行出来。其实本来并没有这部书。襄阳处士王褒来进献这部书;这部书,是王褒所作。考察《汉略》《隋志》,都没有这部书;既然是王褒所作,他难道也是想迎合当时的喜好、迎合皇上的意旨吗?如今读这部书,往往采录《列子》《文子》的内容,又采录《吕氏春秋》《新序》《说苑》的内容,有时还采录戴氏《礼源》的内容。来源不一,常常论旨不同而文辞各异,可以说是杂乱而不纯正、泛滥而不真实。太史公作《庄周列传》,曾说庄子的言语空泛而没有实际;柳宗元又认为这是空泛言论中最突出的。这些都足以认识这个人,并判断他的书。然而柳宗元所看到的,必定是王褒所作的书。鹖冠子 春秋战国之间,人才伟大而且众多,无法尽述。有的人不得时机、不得职位、不得志向的施展,只好退隐在山谷丛林之间,没有地方泄露自己的谋虑和智勇,大体都表现在论著中。然而他们经营天下、驰骋天下的志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他们的志向,也可以从著作中窥见一二。因此,功名的念头足以使他们内心受到惊惧,利害的关头足以使他们思虑动荡,而特立独行的操守又不足以完全洗去见闻上的浅陋。他们写成的书,不是出于黄老之学,就是混杂刑名之术;这大概不只是一个鹖冠子如此。柳宗元读贾谊《鵩赋》,赞美它的文辞,而学者认为这些文辞全都出自《鹖冠子》。我得到这部书读过,觉得它非常鄙陋浅薄,只有贾谊所引用的部分很美,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列仙传》说:“鹖冠子是楚国人,隐居生活,衣服隐蔽而鞋子破旧,以鹖鸟羽毛作帽子,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姓名。他著书谈论道家的事情,那么大概是出自黄老之学了。”他的书中有这样的话:“小人侍奉君主,致力于遮蔽君主的明察,堵塞君主的听闻,借着君主的威势来灼热天下。上天高远而难以追及,有福不能求请,有祸不能违避。”他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可见他大概还没有忘情于这个世间。至于他说:“凤凰,是阳气的精华;麒麟,是阴气的精华;万民,是德行的精华。”唉,也真是神奇啊!孙子

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鲁兵也。不重伤,不禽二毛,不以阻隘,明耻教战,宋兵也。少长有礼,八卿和睦,晋兵也。制国作政,以寄军令,齐兵也。仆三千人,有纪有纲,秦兵也。伐晋之举,丧乃止焉,楚兵也。周衰制隳,法荡政不克,纲强弱相凌,一趋于武侈,兵图霸,干戈相寻,甚可畏也。其间谋帅行师,命意立制,犹知笃礼信,尚训齐,庶几三代仁义之万一焉耳,殊未至于毒也。兵流于毒,始于孙武乎?武称雄于言兵,往往舎正而凿竒,背义而依诈。凡其言议反复竒变无常,智术相髙,气驱力奋,故诗书所述,韬匮所传,至此皆索然无余泽矣。先儒曰:「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是犹言学者也。吴越交兵,胜负未决,武居其间,岂无所以为强?吴胜越者,二十年间,阖庐既以战死,夫差旋丧其国。方是时,武之术不行于他国,特见信于吴,而武之言兵,亦知为吴计而已。成败兴亡,易如反掌,固无待于杀天下后世。兵其可以智用欤?

吴子

自有春秋而天下日穷于兵,孙武以言兵进于吴,吴起以言兵售于魏,各以书名家。然读《吴子》,其说盖与《孙武》截然其不相侔也。起之书,几乎正;武之书,一乎竒。起之书尚礼义,明教训,或有得于《司马法》者;武则一切战国驰骋战争也,谋逞诈之行耳。武侯浮西河,下中流,喟然叹曰:“美哉山河之固,国之寳也。”起言之曰:“在德不在险,德之不修,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斯言之善,质于经,求之古,奚愧焉?反复此意,则所教在礼,所贵在义。夫以汤武之仁相比,起诚有间。求之于齐鲁、晋、宋、秦、楚之论兵者,起庶几乎?武侯贤矣,听起者笃矣,君臣之遇不为不厚矣。不问一生弃如敝屣,大名志业迄不一就,士之思古,安得不太息于斯?若其当新造之国,辅未壮之君,驭不附之大臣,临未信之百姓,而乃明法审令,斥疎逺之公族,捐不急之庶官,持意太过,操制太严,是所以速祸耳。起乃疎于此耶?

范子

范子之事,不亦竒乎?蠡相越王勾践,深谋隠策者一十二年,迄吴亾,大雪越耻,勾践霸,拜蠡上将军。蠡即日上书勾践,扁舟五湖,閴然无声,又浮海入齐,变姓名,鸱夷子皮。父子治赀数十万,齐闻之,延为相。有顷,上相印,尽散其所有,独懐重寳,行次乎陶,天下称陶朱公。呜呼,智哉!唐王绩诗范蠡何智哉?单舟戒轻装”,与吾言合节。蠡方居齐,以书儆大夫种曰:“鸷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王长颈,可共患难,不可共乐合,亟图之。”呜呼,此非蠡之言,计然之言也。初有计然者,遨游海泽,自称渔父。蠡有请曰:“先生有阴德,愿令越社稷长保血食。”计然曰:“越王鸟喙,不可以同利。”蠡之智,其有决于此乎?此编卷十有二,往往极阴阳之变,穷厯数之微。其言之妙者有曰:“圣人之变如水随形。”蠡之所以俟时而动,见几而作者,其亦有得乎?此计然,濮上人,姓章,名文子,其先晋国公子也。

鬼谷子【隋志有乐法一卷,又有鬼谷先生占气一卷】

战国之事危矣。士有挟隽异豪伟之气,求骋乎用,其应对酬酢,变诈激昻,以自放于文章,见于顿趺险怪离合揣摩者,其辞又极矣。鬼谷子书,其智谋,其数术,其变谲,其辞谈,盖出于战国诸人之表。夫一辟一阖,易之神也;一翕一张,老氏之几也。鬼谷之术,往往有得于阖辟翕张之外,神而明之,益至于自放溃裂而不可御。予尝观诸《阴符》矣,穷天之用,贼人之私,而阴谋诡秘,有《金匮韬畧》之所不可该者,而鬼谷尽得而泄之,其亦一代之雄乎?按刘向、班固録书无《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然苏秦所记以为周时有豪士隐者居鬼谷,自号鬼谷先生,无乡里族姓名字。今考其言有曰:「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又曰:「人动我静,人言我听,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凡此之类,其为辞亦卓然矣。至若《盛神》《养志》诸篇,所谓「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赜」者,不亦几乎?郭璞《登楼赋》有曰:「揖首阳之二老,招鬼谷之隠士。」又《游僊》诗曰:「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可谓慨想其人矣。徐广曰:「颍川阳城有鬼谷。」注其书者:乐台、皇甫谧、陶弘景、尹知章【知章,唐人】

子畧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子畧卷四

(宋)髙似孙 撰

吕氏春秋

译昭文能够彰明,贵贱能够辨别等级,排列次序使年少和年长各得其序,这是鲁国的军队。不重伤敌人,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凭借险要阻隘取胜,彰明羞耻而教人作战,这是宋国的军队。年少和年长都讲礼,八卿和睦,这是晋国的军队。制定国家制度、施行政令,用来寄托军队的号令,这是齐国的军队。有三千名仆役,纪律严明、纲纪整肃,这是秦国的军队。讨伐晋国的行动,直到丧亡才停止,这是楚国的军队。周室衰微,制度毁坏,法令荡然,政事不能成功,纲纪使强弱彼此凌辱,一切趋向于武力奢侈,军队谋求称霸,战争接连不断,实在可怕。在这期间,谋划军事、统率军队、申明意图、建立制度,仍然知道重视礼信、崇尚教训整齐,差不多还保存了三代仁义的万分之一罢了,远没有达到毒害天下的程度。兵法流于毒害,是从孙武开始的吗?孙武在谈论用兵方面号称雄辩,往往舍弃正道而钻研奇谋,背弃义理而依靠欺诈。他所有的言论反复多变、奇诡变化而没有常规,以智术相互较量,以气势驱使、以力量奋进,所以《诗》《书》所记载的内容、韬略秘藏所传授的内容,到这里都索然无味,不再有余泽了。先儒说:“不要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的人。”这句话说的仍然是做学问的人。吴国和越国交战,胜负没有确定,孙武处在其中,难道没有使吴国强大的办法吗?吴国战胜越国的二十年间,阖庐已经战死,夫差很快又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当时,孙武的术数没有在其他国家施行,只是受到吴国信任;孙武谈论用兵,也只是知道替吴国谋划罢了。成败兴亡,容易得如同翻转手掌,本来不必靠杀害天下后世的人来实现。用兵难道可以只凭智术吗?吴子 自从有了春秋时代,天下日益困于战争。孙武凭借谈论用兵而在吴国求得任用,吴起凭借谈论用兵而在魏国求得任用,各自都凭著书成为一家。可是读《吴子》,其中的主张大概同《孙武》截然不同,不能相提并论。吴起的书,几乎全是正道;孙武的书,则专门讲奇谋。吴起的书崇尚礼义,阐明教训,有些地方从《司马法》中有所获得;孙武则完全是战国时代驰骋于战争之中的谋略,不过是施展诈术罢了。魏武侯乘船沿西河而下,行至中游,叹息说:“山河险固,多么美啊!这是国家的珍宝。”吴起说:“国家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如果不修养德行,那么船中的人全都是敌国的人。”这句话的好处,拿经典来验证,向古人寻求依据,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反复体会这个意思,那么他所教导的在于礼,所看重的在于义。拿商汤、周武王的仁德来相比,吴起确实还有差距。若在齐、鲁、晋、宋、秦、楚那些谈论用兵的人中寻找,吴起大概算接近他们了吧?魏武侯是贤明的,听从吴起的人是忠厚的,君臣相遇也不能说不厚重。可是不用追问他一生被抛弃如同破鞋一样,盛大的名声和志业始终没有一件实现;士人追思古人,怎能不对此长叹呢?至于吴起处在一个刚建立的国家,辅佐一位尚未强盛的君主,驾驭不归附的大臣,面对尚未信任他的百姓,却竟然严明法令,审慎发布命令,排斥疏远的公族,舍弃不急需的庶官,持守意见过分,控制制度过严,这正是招致灾祸的原因。难道吴起在这些方面竟然如此疏忽吗?范子 范蠡的事情,不也很奇异吗?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深谋隐策达十二年,直到吴国灭亡,才大雪越国的耻辱。勾践称霸后,任命范蠡为上将军。范蠡当天就给勾践上书,乘一叶小舟进入五湖,寂静无声;又渡海进入齐国,改换姓名,称鸱夷子皮。父子经营财产达数十万,齐国听说后,请他担任相国。不久,他交还相印,散尽所有财产,只独自怀带贵重宝物,行至陶地,天下人称他为陶朱公。唉,真聪明啊!唐代王绩有诗说“范蠡何其聪明啊?独自乘舟而行,告诫自己轻装”,同我的话意相合。范蠡正在居住于齐国时,写信告诫大夫文种说:“凶猛的鸟被捕尽了,良弓就会收藏起来;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越王长着长颈,是可以同他共患难、不能同他共享安乐的人,应赶快设法离开。”唉,这不是范蠡的话,而是计然的话。起初有个计然,遨游海滨泽地,自称渔父。范蠡曾请教说:“先生有隐秘的德行,希望您使越国的社稷长久保持祭祀。”计然说:“越王有鸟一样的嘴,不能同他共享利益。”范蠡的智慧,难道是在这里作出了决断吗?这部书共十二卷,往往极尽阴阳变化,穷究历数的精微。书中精妙的话有:“圣人的变化,就像水随着形状而变化。” 范蠡之所以等待时机而行动,见到细微征兆便有所作为,难道也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吗?这个计然,是濮地人,姓章,名文子,他的祖先是晋国公子。鬼谷子【《隋志》有《乐法》一卷,另有《鬼谷先生占气》一卷】战国时代的形势很危险。士人怀有俊异豪伟的气概,寻求施展才用的机会;他们在应对酬酢之间,运用变化、欺诈和激昂的言辞,以此在文章中放纵自我,表现在顿挫、险怪、离合、揣摩等方面,文辞也达到了极致。《鬼谷子》一书的智谋、术数、变化诡谲和辞谈,大概出在战国诸子之上。一开一合,是《易》的神妙;一收一放,是老子的机要。鬼谷子的术数,往往在开合收放之外另有所得,使之神妙而明白,进一步达到任意放纵、溃散决裂而不可控制的地步。我曾考察《阴符经》,它穷尽上天的作用,窥伺人的私心,而阴谋诡秘之处,有《金匮韬略》所不能包括的;鬼谷子却把这些全都获得并泄露出来,他难道不是一代豪杰吗?考察刘向、班固的书籍目录,都没有《鬼谷子》;《隋志》才开始有它,把它列在纵横家中。《唐志》认为它是苏秦的书;然而苏秦记载说,周代有个豪杰隐士居住在鬼谷,自称鬼谷先生,没有乡里、族属和姓名。如今考察书中的话,有说:“世上没有永远尊贵的,事情也没有永远固定的老师。”又说:“别人行动时我安静,别人说话时我倾听;懂得人的本性,就少有牵累;懂得命运,就不会忧愁。”凡是这一类话,它的文辞也确实卓异。至于《盛神》《养志》等篇,所谓“内在考察道德的本源,散发进入神明的深奥之处”,不也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了吗?郭璞《登楼赋》说:“向首阳山的两位老人行礼,招请鬼谷的隐士。”他又在《游仙》诗中说:“青溪有一千多仞高,其中住着一位道士。请问这是谁?有人说是鬼谷子。”可以说是感慨地追想这个人了。徐广说:“颍川阳城有鬼谷。”给这部书作注的有乐台、皇甫谧、陶弘景、尹知章【尹知章是唐代人】。《子略》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子略》卷四 (宋)高似孙撰 《吕氏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