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梦溪笔谈二十

卷二十 神奇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8–93 段

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州守郑伸得之,送润州金山寺,至今匣藏,游人到则发视。王无咎为之传甚详。

译三尺多深,才得到一块圆石,还热着,大小像拳头,一头略微尖锐,颜色像铁,重量也像铁。州守郑伸得到它,送到润州金山寺,至今装在匣子里收藏,游客到了就打开观看。王无咎为它写的传记非常详细。

山阳有一女巫,其神极灵。予伯氏尝召问之,凡人间物,虽在千里之外,问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试数白黑棋握手中,问其数,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数而问之,是亦不能知数。盖人心所知者,彼则知之;心所无,则莫能知。如季咸之见壶子,大耳三藏观忠国师也。又问以巾箧中物,皆能悉数。时伯氏有《金刚经》百册,盛一大箧中,指以问之:“其中何物?”则曰:“空箧也。”伯氏乃发以示之,曰:“此有百册佛经,安得曰空箧?”鬼良久又曰:“空箧耳,安得欺我!”此所谓文字相空,因真心以显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窥也。

  神仙之说,传闻固多,余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陈允任衢州监酒务日,允已老,发秃齿脱。有客候之,称孙希龄,衣服甚褴褛,赠允药一刀圭,令揩齿。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齿,数揩而良,及归家,家人见之,皆笑日:“何为以墨染须?”允惊,以鉴照之,上髯黑如漆矣。急去巾,视童首之发,已长数寸;脱齿亦隐然有生者。余见允时年七十余,上髯及发尽黑,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萧渤罢白波辇运,至京师,有黥卒姓石,能以瓦石沙土手挼之悉成银,渤厚礼之,问其法,石曰:“此真气所化,未可遽传。若服丹药,可呵而变也。”遂授渤丹数粒。渤饵之,取瓦石呵之,亦皆成银。渤乃丞相荆公姻家,是时丞相当国,余为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见石者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术遂无验。石,齐人也。时曾子固守齐,闻之,亦使人访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补年寿,然不数年间,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熙宁中,予察访过咸平,是时刘定子先知县事,同过一佛寺。子先谓余曰:“此有一佛牙,甚异。”余乃斋洁取视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疯然涌也,莫知其数,或飞空中,或堕地。人以手承之,即透过;著床榻,摘然有声,復透下。光明莹彻,烂然满目。余到京师,盛传于公卿间。后有人迎至京师,执政官取入东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异之迹,不可悉数。有诏留大相国寺,创造木浮图以藏之。今相国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芜菁、菘、芥之类,遇旱其标多结成花,如莲花,或作龙蛇之形。此常性,无足怪者。熙宁中,李宾客乃之知润州,园中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佛坐于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数。暴干之,其相依然。或云:“李君之家奉佛甚笃,因有此异。”彭蠡小龙,显异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著。熙宁中,王师南征,有军仗数十船,泛江而南。自离真州,即有一小蛇登船。般师识之,曰:“此彭蠡小龙也,当是来护军仗耳。”主典者以洁器荐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风,日棹数百里,未尝有波涛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传其封域止于洞庭,未尝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状闻,诏封神为顺济王,遣礼官林希致诏。予中至祠下,焚香毕,空中忽有一蛇坠祝肩上,祝曰:“龙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胜。徐下至几案间,首如龟,不类蛇首也。子中致诏意日:“使人至此,斋三日然后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斋戒。”蛇受命,径入银香奁中,蟠三日不动。祭之日,既酌洒,蛇乃自奁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湿胭脂,烂然有光。穿一剪彩花过,其尾尚赤,其前已变为黄矣,正如雌黄色。又过一花,復变为绿,如嫩草之色。少顷,行上屋梁。乘纸旙脚以船,轻若鸿毛。倏忽入帐中,遂不见。明日,子中还,蛇在船后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龙常游舟楫间,与常蛇无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得,江人常以此辨之。

  天圣中,近辅献龙卵,云:“得自大河中。”诏遣中人送润州金山寺。是歳大水,金山庐舍为水所漂者数十间,人皆以为龙卵所致。至今匵藏,余屡见之:形类色理,都如鸡卵,大若五升囊;举之至轻,唯空壳耳。

  内侍李舜举家曾为暴雷所

译山阳有一位女巫,她的神灵非常灵验。我的伯父曾经召来询问她,凡是人世间的事物,即使在千里之外,询问她都能说出。甚至人心中刚萌生一个念头,她就已经知道了。座客正在下棋,试着数手中握着的黑白棋子,问她的数目,没有不符合的。再随意抓一把棋子,不数而问她,她也无法知道数目。大概人心所知道的,她就能知道;心中没有的,她就无法知道。就像季咸看壶子,大耳三藏看忠国师那样。又问她巾箱中的物品,她都能一一列举。当时伯父有一百册《金刚经》,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指着箱子问她:“里面是什么东西?”她说:“是空箱子。”伯父于是打开箱子给她看,说:“这里有一百册佛经,怎么能说是空箱子呢?”鬼神许久后又说:“是空箱子,怎么能欺骗我!”这就是所说的文字相空,因为真心显现而没有形相,所以鬼神不能窥探也是适宜的。

关于神仙的传说,传闻固然很多,我亲眼所见的有两件事。供奉官陈允在担任衢州监酒务时,陈允已经年老,头发秃落,牙齿脱落。有客人来拜访他,自称孙希龄,衣服非常破烂,送给陈允一药刀圭,让他擦拭牙齿。陈允不太相信。空闲时,他拿来擦拭上齿,擦了几次后效果很好,等到回家,家人看见他,都笑着说:“为什么用墨染胡须?”陈允大惊,用镜子照自己,发现上唇的胡须黑得像漆一样。急忙摘下头巾,看头顶的头发,已经长了几寸;脱落的牙齿也隐约可见新生的。我见到陈允时他七十多岁,上唇胡须和头发全都乌黑,而下唇胡须像雪一样白。又有一位正郎萧渤罢免白波辇运职务后,来到京师,有一个脸上刺字的士卒姓石,能用手揉搓瓦石沙土,全部变成银子,萧渤厚待他,询问他的方法,石说:“这是真气所化,不能立刻传授。如果服用丹药,可以呵气使之变化。”于是给了萧渤几粒丹药。萧渤服下丹药,取瓦石呵气,也都变成了银子。萧渤是丞相荆公的姻亲,当时丞相当权,我担任宰士,亲眼目睹此事,京城士人求见石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于是石逃走了,不知去向。石刚离开,萧渤的法术就不再灵验。石是齐地人。当时曾子固镇守齐地,听说此事,也派人探访他的家,完全不知道石在哪里。萧渤既然服用了他的丹药,也应该有益寿延年的效果,然而没过几年,萧渤就病死。怀疑他所变化的只是幻术罢了。

熙宁年间,我察访经过咸平,当时刘定子先担任县令,一同去了一座佛寺。子先对我说:“这里有一颗佛牙,非常奇异。”我便斋戒洁净后取来观看。那颗佛牙忽然生出舍利,像人身上的汗水,纷纷涌出,不知其数,有的飞向空中,有的掉在地上。人用手承接,就透过手;落在床榻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透下去。光明晶莹透彻,灿烂满目。我到达京师,在公卿间广泛传播。后来有人迎到京师,执政官取入东府,依次流传到士大夫家中。神异的迹象,无法一一列举。有诏令留在大相国寺,建造木塔来收藏它。现在相国寺西塔就是。

蔬菜中芜菁、菘、芥之类,遇到干旱,其茎多结成花,像莲花,或作龙蛇的形状。这是常性,不足为怪。熙宁年间,李宾客乃之担任润州知州,园中菜花全部变成荷花,并且每朵花中都有一个佛坐于其中,形状像雕刻,不知其数。暴晒干燥后,其形状依然如故。有人说:“李君家中信奉佛教非常虔诚,因此有此异象。”彭蠡小龙,显灵非常多,人人能讲述,一件事最著名。熙宁年间,朝廷军队南征,有几十艘军船,泛江向南。自从离开真州,就有一条小蛇登上船。船师认识它,说:“这是彭蠡小龙,应该是来保护军船的。”主管的人用洁净的容器供奉它,蛇伏在其中。船乘着顺风,每天划行几百里,未曾有波涛的恐惧。不久到达洞庭,蛇便依附一艘商人船返回南康。世人传说它的封域止于洞庭,未曾越过洞庭向南。有关部门将情况上报,诏令封神为顺济王,派遣礼官林希致诏。我中到祠下,焚香完毕,空中忽然有一条蛇坠落在祝的肩上,祝说:“龙君到了。”它的重量一臂不能承受。慢慢下到几案间,头像龟,不像蛇头。子中致诏意说:“使人到此,斋戒三天然后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斋戒。”蛇受命,直接进入银香奁中,盘绕三天不动。祭祀那天,已经斟酒,蛇便从香奁中引颈吸酒。不久出来,沿着案行走,颜色像湿胭脂,灿烂有光。穿过一朵剪彩花,它的尾巴还是红色,前面已经变成黄色,正如雌黄色。又过一朵花,又变成绿色,像嫩草的颜色。一会儿,行上屋梁。乘着纸幡脚像船一样,轻若鸿毛。忽然进入帐中,于是看不见。第二天,子中返回,蛇在船后送他,越过彭蠡而回。这条龙常在舟楫间游弋,与常蛇没有区别。只是蛇行走必定蜿蜒,而这条龙却是直的,江人常以此辨别它。

天圣年间,近辅进献龙卵,说:“得自大河中。”诏令派遣中人送到润州金山寺。这一年大水,金山庐舍被水漂走的有几十间,人们都认为是龙卵所致。至今用盒子收藏,我屡次见到:形状类似鸡卵,大小像五升囊;举起它非常轻,只有空壳而已。

内侍李舜举家曾经被暴雷所

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间出,赫然出檐,人以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墙壁窗纸皆黔。有一木格,其中杂贮诸器,其漆器银釦者,银悉镕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宝刀,极坚钢,就刀室中镕为汁,而室亦俨然。人必谓火当先焚草木,然后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铄,而草木无一毁者,非人情所测也。佛书言“龙火得水而炽,人火得水而灾”,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区区世智情识,穷测至理,不其难哉!

译震卦。那厅堂的西室,雷火从窗户间喷出,猛烈地冲出屋檐,人们以为厅堂已经烧毁,都跑出来躲避。等到雷声停止,那房屋依然完好,墙壁和窗纸都变黑了。有一个木格架,里面杂乱地存放着各种器具,那些漆器上镶嵌银边的,银全部熔化流到地上,而漆器却没有一点焦灼的痕迹。有一把宝刀,是极坚硬的钢,在刀鞘中熔化成汁液,而刀鞘却完好无损。人们必定认为火应当先焚烧草木,然后才熔化金石,如今却是金石都熔化了,而草木没有一样被毁坏的,这不是常情所能推测的。佛经说“龙火得到水反而更炽烈,人火得到水反而造成灾害”,这个道理确实可信。人们只知道人世间的事情罢了,人世之外,事情有什么极限呢?想要用有限的世俗智慧和情感见识,去穷尽推究最高的道理,不是很难吗!

知道者苟未至脱然,随其所得浅深,皆有效验。尹师鲁自直龙图阁谪官,过梁下,与一佛者谈。师鲁自言以静退为乐。其人曰:“此犹有所系,不若进退两忘。”师鲁顿若有所得,自为文以记其说。后移邓州,是时范文正公守南阳。少日,师鲁忽手书与文正别,仍嘱以后事,文下极讶之。时方馔客,掌书记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学,文正以师鲁书示炎曰:“师鲁迁谪失意,遂至乘理,殊可怪也。宜往见之,为致意开譬之,无使成疾。”炎即诣尹,百师鲁已沐浴衣冠而坐,见炎来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犹以生人见待?洙死矣。”与炎谈论顷时,遂隐几而卒。炎急使人驰报文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师鲁忽举头曰:“早已与公别,安用復来?”文正惊问所以,师鲁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岂不达此。”又问其后事,尹曰:“此在公耳。”乃揖希文,復逝。俄顷,又举头顾希文曰:“亦无鬼神,亦无恐怖。”言讫,遂长往。师鲁所养至此。可谓有力矣,尚未能脱有无之见,何也?得非进退两忘犹存于胸中欤?

  吴人郑夷甫,少年登笠,有美才。嘉祐中,监高邮军税务。尝遇一术士,能推人死期,无不验者。令推其命,不过三十五歳。忧伤感叹,殆不可堪。人有劝其读《老》《庄》以自广。久之,润州金山有一僧,端坐与人谈笑间遂化去。夷甫闻之,喟然叹息曰:“既不得寿,得如此僧,復何憾哉!”乃从佛者授《首楞严经》,往还吴中。歳余,忽有所见,曰:“生死之理。我知之矣。”遂释然放怀,无復芥蒂。后调封州判官,预知死日,先期旬日,作书与交游亲戚叙诀,及次叙家事备尽。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园,面溪一亭洁饰,夷甫至其间,亲督人洒扫及焚香。挥手指画之间,屹然立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犹作指画之状。郡守而下,少时皆至,士民观者如墙。明日,乃就敛。高邮崔伯易为墓志。略叙其事。余与夷甫远亲,知之甚详。士人中盖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数千百年事皆能言之,梦寐亦或有之,以此知万事无不前定。余以谓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时,即是今日,中间年歳,亦与此同时,元非先后。此理宛然,熟观之可谕。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迁避之。”亦不然也。苟可迁避,则前知之时,已见所避之事;若不见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吴僧文捷,戒律精苦,奇迹甚多。能知宿命,然罕与人言。余群从遘为知制诰,知杭州,礼为上客。遘尝学诵《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见曰:“舍人诵咒,何故阙一句?”既而思其所诵,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通不寿,一日齐心,往问捷,捷曰:“公更三年为翰林学士,寿四十歳。后当为地下职仕,事权不减生时,与杨乐道待制联曹。然公此时当衣衰绖视事。”文通闻之,大骇曰:“数十日前,曾梦杨乐道相过云:‘受命与公同职事,所居甚乐,慎勿辞也。’”后数年,果为学士,而丁母丧,年三十九歳。明年秋,捷忽使人与文通诀别;时文通在姑苏,急往钱塘见之。捷惊曰:“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来?宜即速还。”屈指计之,曰:“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驰还,遍别骨肉;是夜无疾而终。捷与人言多如此,不能悉记,此吾家事耳。捷尝持如意轮咒,灵变尤多,缾中水咒之则涌立。畜一舍利,昼夜常转于琉璃缾中。捷行道绕之,捷行速,则舍利亦速;行缓,则舍利亦缓。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谨,就捷乞以舍利,捷遂与之,封护甚严。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缾耳。忠厚斋戒,延捷加持,少顷,见观音像衣上一物,蠢蠢而动,疑其虫也,试取,乃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余爱之,持以见归,予家至今严奉,盖神物也。

  郢州渔人掷网于汉水,至一潭底,举之觉重。得一石,长尺余,圆直如断椽,细视之,乃群小蛤,鳞次相比,绸缪巩固。以物试抉其一端,得一书卷,乃唐天宝年所造《金刚经》,

译通晓大道的人如果尚未达到超然物外的境界,随着他领悟的深浅,都会产生相应的效验。尹师鲁从直龙图阁被贬官,路过梁下,与一位僧人交谈。师鲁自称以清静退隐为乐。那人说:“这还有所牵系,不如连进与退都一并忘却。”师鲁顿时好像有所领悟,自己写文章来记录这番话。后来他调任邓州,这时范文正公镇守南阳。没过几天,师鲁忽然亲手写信与文正告别,并嘱托后事,文正对此非常惊讶。当时文正正在宴请宾客,掌书记朱炎在座,朱炎是位老人,喜好佛学,文正把师鲁的信给朱炎看,说:“师鲁因迁谪失意,竟然到了迷信邪理的地步,实在奇怪。你应该去见他,代为转达我的意思开导他,不要让他因此生病。”朱炎立即去见尹师鲁,只见师鲁已经沐浴更衣端坐,见到朱炎来说明文正的心意,便笑着说:“为什么希文还把我当作活人对待?我已经死了。”与朱炎谈论了一会儿,就靠着几案去世了。朱炎急忙派人快马报信给文正,文正赶到,哭得非常悲痛。师鲁忽然抬起头说:“早就和你告别了,何必再来?”文正惊问缘故,师鲁笑着说:“死生是常理,希文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又问后事,师鲁说:“这由你安排。”于是向希文作揖,再次逝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希文说:“也没有鬼神,也没有恐怖。”说完,便长逝了。师鲁的修养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很有力量了,但还不能摆脱有无的见解,为什么呢?莫非“进退两忘”的念头还存在于胸中吗?

吴地人郑夷甫,少年时考中进士,有美好的才华。嘉祐年间,监管高邮军税务。曾经遇到一位术士,能推算人的死期,没有不灵验的。让他推算自己的命运,说活不过三十五岁。忧伤感叹,几乎无法忍受。有人劝他读《老子》《庄子》来开阔心胸。过了很久,润州金山有一位僧人,端坐着与人谈笑间就坐化了。夷甫听说后,慨然叹息说:“既然不能长寿,能像这位僧人一样,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跟随僧人学习《首楞严经》,往返于吴中地区。一年多后,忽然有所感悟,说:“生死的道理,我知道了。”于是释然放下胸怀,不再有丝毫芥蒂。后来调任封州判官,预知死期,提前十天,写信给亲友叙述诀别,并且详细交代家事。到了预定的日期,沐浴更衣。官舍外有小园,面对溪流有一座亭子洁净装饰,夷甫来到其中,亲自监督人们洒扫和焚香。在挥手指画之间,屹立着坐化了。家人跑出来呼喊他,他已经站立着僵硬了:挺立得像种植的树木,一只手还保持着指画的姿势。郡守以下官员,不久都到了,士人百姓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第二天,才进行收敛。高邮崔伯易为他撰写墓志铭,简略地叙述了这件事。我与夷甫是远亲,知道得很详细。士人中间大概未曾有过这样的事。

有人能预知未来,几千几百年的事都能说出来,梦中有时也有这种情况,由此知道万事没有不是预先确定的。我认为不是这样,事情并非预先确定。当他预知的时候,就是今天,中间的岁月,也与此同时,原本没有先后之分。这个道理很明白,仔细观看就可以明白。有人说:“如果能预知,遇到不利的事情,可以躲避。”也不是这样。如果可以躲避,那么在预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所躲避的事情;如果看不到所躲避的事情,那就不是预知。

吴地僧人文捷,戒律精严刻苦,奇迹很多。能知道宿命,但很少对人说起。我的堂弟遘任知制诰,知杭州,把他当作上宾礼遇。遘曾经学习诵读《揭帝咒》,没有人知道,文捷一天相见时说:“舍人诵咒,为什么缺了一句?”后来回想所诵的,果然少了一句。浙江人多说文通不长寿,一天大家齐心,去问文捷,文捷说:“公再过三年任翰林学士,寿命四十岁。后来应当担任地下的职务,权力不亚于生前,与杨乐道待制同署。然而公这时应当穿着丧服处理事务。”文通听了,非常害怕说:“几十天前,曾梦见杨乐道来访说:‘受命与公同职,所居很快乐,千万不要推辞。’”几年后,果然任学士,而遭遇母亲丧事,年龄三十九岁。第二年秋天,文捷忽然让人与文通诀别;当时文通在姑苏,急忙去钱塘见他。文捷惊讶地说:“公的大限在这个月,何必再来?应该立即迅速回去。”屈指计算,说:“快走,还可以到家。”文通按照他的话,快马赶回,遍别骨肉;当晚无病而死。文捷对人说的话大多如此,不能全部记住,这是我家的事罢了。文捷曾经持如意轮咒,灵异变化特别多,瓶中的水咒之则涌立。养有一颗舍利,昼夜常在琉璃瓶中转动。文捷绕着它行走,文捷走得快,舍利也转得快;走得慢,舍利也转得慢。士人郎忠厚侍奉他非常恭敬,向文捷乞求舍利,文捷就给了他,封存保护很严密。一天忽然丢失了,只剩下空瓶。忠厚斋戒,请文捷加持,过了一会儿,看见观音像衣服上有一物,蠢蠢而动,怀疑是虫子,试着取来,竟然是丢失的舍利。像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忠厚因为我喜爱它,拿着来归还,我家至今严奉,大概是神物。

郢州渔人在汉水撒网,网沉到一潭底,提起时觉得沉重。得到一块石头,长一尺多,圆直像截断的椽子,仔细看,是一群小蛤蜊,鳞次栉比,紧密牢固。用东西试探着撬开一端,得到一卷书,是唐天宝年间所造的《金刚经》,

题志甚详,字法奇古,其末云:“医博士摄比阳县令朱均施。”比阳乃唐州属邑。不知何年坠水中,首尾略无霑渍。为土豪李孝源所得,孝源素奉佛,宝佛其书,蛤筒復养之水中。客至欲见,则出以视之。孝源因感经像之胜异,旋家财万余缗,写佛经一藏于郢州兴阳寺,特为严丽。

译碑志记载非常详尽,书法奇特古朴,末尾写道:“医博士兼比阳县令朱均施舍。”比阳是唐州所属的县邑。不知哪一年坠入水中,首尾几乎没有沾染污渍。被当地豪强李孝源得到,李孝源一向信奉佛教,珍视这部佛经,用蛤壳筒装着,又养在水中。有客人来想观看,就拿出来给他们看。李孝源因此感佩经像的神奇特异,随即拿出家财一万多缗,在郢州兴阳寺抄写了一部完整的佛经,特别庄严华丽。

张忠定少时,谒华山陈图南,遂欲隐居华山。图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当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职,未可议此。其势如失火家待君救火,岂可不赴也?”乃赠以一诗曰:“自吴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养闲散,亦须多谢鬓边疮。”始皆不谕其言。后忠定更镇杭、益,晚年有疮发于顶后,治不差,遂自请得金陵,皆如此诗言。忠定在蜀日,与一僧善。及归,谓僧曰:“君当送我至鹿头,有事奉托。”僧依其言至鹿头关,忠定出一书,封角付僧曰:“谨收此,后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当请于官司,对众发之。慎不可私发,若不待其日及私发者,必有大祸。”僧得其书,至大中祥符七年,歳乙卯,时凌待郎策师蜀,僧乃持其书诣府,具陈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凌信其言,集从官共开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题曰:“咏当血食于此。”后数日,得京师报,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馆。凌乃为之筑庙于成都。蜀人自唐以来,严祀韦南康,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熙宁七年,嘉兴僧道亲,号通照大师,为秀州副僧正。因游温州雁荡山,自大龙湫回,欲至瑞鹿院。见一人衣布襦,行涧边,身轻若飞,履木叶而过,叶皆不动。心疑其异人,乃下涧中揖之,遂相与坐于石上,问其氏族、闾里、年齿,皆不答。须发皓白,面色如少年。谓道亲曰:“今宋朝第六帝也。更后九年,当有疾。汝可持吾药献天子。此药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责,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锡,以授道亲曰:“龙寿丹也。”欲去,又谓道亲曰:“明年歳当大疫,吴、越尤甚,汝名已在死籍。今食吾药,勉修善业,当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叶与之,道亲即时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药,至癸亥歳,自诣阙献之。”言讫遂去。南方大疫,两浙无贫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亲殊无恙。至元丰六年夏,梦老人趣之曰:“时至矣,何不速诣阙献药?”梦中为雷电驱逐,惶惧而起,径诣秀州,具述本末,谒假入京,诣尚书省献之。执政亲问,以为狂人,不受其献。明日因对奏知,上急使人追寻,付内侍省问状,以所遇对。未数日,先帝果不豫。乃使勾当御药院梁从政持御香,赐装钱百千,同道亲乘驿诣雁荡山,求访老人,不復见,乃于初遇处焚香而还。先帝寻康復,谓辅臣曰:“此但预示服药兆耳。”闻其药至今在彰善阁,当时不曾进御。

  庐山太平观,乃九天采访使者祠,自唐开元中创建。元丰二年,道士陶智仙营一舍,令门人陈若拙董作。发地忽得一缾,封鐍甚固,破之,其中皆五色土;唯有一铜钱,文有“应元保运”四字。若掘得之,以归其师,不甚为异。至元丰四年,忽有诏进号九天采访使者为应元保运真君,遣内侍廖维持御书殿额赐之,乃与钱文符同。时知制诰熊本提举太平观,具闻其事,召本观主首,推诘其详,审其无伪,乃以其钱付廖维表献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尝以罪配沙门岛,能作黄金。有老锻工毕升,曾在禁中为捷锻金。升云:“其法为炉灶,使人隔墙鼓鞲,盖不欲人觇其启闭也。其金,铁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余两为一饼。每饼辐解,凿为八片,谓之‘鸦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藏者。上令上坊铸为金龟、金牌各数百,龟以赐近臣,人一枚。时受赐者,除戚里外,在庭者十有七人,余悉埋玉清昭应宫宝符阁及殿基之下,以为宝镇;牌赐天下州、府、军、监各一,今谓之“金宝牌”者是也。洪州李简夫家有一龟,乃其伯祖虚已所得者,盖十七人之数也。其龟夜中往往出游,烂然有光,掩之则无所得。其家至今匮藏。

  卷二十一 异事异疾附

  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熙宁中,余使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帐。是时新雨霁,见虹下帐前涧中。余与同职扣涧观之,虹两头皆笄涧中。使人过涧,隔虹对立,相去数丈,中间如隔绡穀。自西

译张忠定年轻时,拜见华山的陈图南,于是打算隐居华山。陈图南说:“别人我尚且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应当分出一半来供奉你。然而你正有官职在身,还不可以谈论这件事。现在的形势就像失火的人家等待你去救火,怎么能不去呢?”于是赠给张忠定一首诗说:“从吴地进入蜀地是平常事,在歌舞宴席中忙着救火。乞求得金陵之地养老闲散,也须多谢鬓边的疮疾。”起初都不理解他的话。后来张忠定改任镇守杭州、益州,晚年头顶后方长了疮,治疗不好,于是自己请求调任金陵,都如同这首诗所言。张忠定在蜀地时,与一位僧人交好。等到他离职返回,对僧人说:“你应当送我至鹿头关,有事托付给你。”僧人依照他的话到了鹿头关,张忠定拿出一封信,封好角交给僧人说:“小心收好这封信,等到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应当向官府请求,当众打开它。千万不可以私自打开,如果不等到那天以及私自打开的,必定有大祸。”僧人得到这封信,到了大中祥符七年,这一年是乙卯年,当时凌侍郎策在蜀地任职,僧人于是拿着信到府衙,详细陈述张忠定的话。那僧人也是有道行的人,凌侍郎相信他的话,召集随从官员一起打开信,原来是张忠定的真容画像。画像上面有手写的题字说:“我应当在此地享受血食祭祀。”几天后,收到京城的报告,张忠定在那年七月二十六日去世。凌侍郎于是为他修筑庙宇在成都。蜀人自从唐代以来,严格祭祀韦南康,从此改为祭祀张忠定至今。

熙宁七年,嘉兴僧人道亲,号通照大师,担任秀州副僧正。因为游览温州雁荡山,从大龙湫回来,想要到瑞鹿院。看见一个人穿着布短衣,走在山涧边,身轻得像飞一样,踩在树叶上走过,树叶都不动。心里怀疑他是异人,于是下到涧中向他作揖,于是和他一起坐在石头上,问他的姓氏、籍贯、年龄,都不回答。胡须头发雪白,脸色像少年。对道亲说:“现在宋朝是第六位皇帝。再过九年,应当会有疾病。你可以拿着我的药献给天子。这药人臣不可以服用,服用的话有大责罚,应当好好保守。”于是从袋中拿出一丸药,指尖大小,紫色,重如金锡,交给道亲说:“这是龙寿丹。”想要离开,又对道亲说:“明年应当有大瘟疫,吴、越地区尤其严重,你的名字已经在死籍上。现在吃我的药,努力修善业,应当免除这场灾祸。”从袋中取出一片柏叶给他,道亲立刻吃下。老人说:“一定免除了。小心保守我的药,等到癸亥年,亲自到朝廷献药。”说完就离开了。南方发生大瘟疫,两浙地区无论贫富都生病,死者十有五六,道亲却安然无恙。到了元丰六年夏天,梦见老人催促他说:“时候到了,为什么还不赶快到朝廷献药?”梦中被雷电驱逐,惶恐害怕地醒来,直接到秀州,详细陈述始末,请假进京,到尚书省献药。执政大臣亲自询问,认为他是狂人,不接受他的献药。第二天因为对奏得知,皇上急忙派人追寻,交给内侍省询问情况,道亲以所遇到的情况回答。没过几天,先帝果然身体不适。于是派勾当御药院梁从政拿着御香,赐给装钱一百千,同道亲乘驿车到雁荡山,寻访老人,不再见到,于是就在初次相遇的地方焚香后返回。先帝不久康复,对辅臣说:“这只是预示服药的征兆罢了。”听说那药至今还在彰善阁,当时不曾进献给皇帝。

庐山太平观,是九天采访使者的祠堂,自从唐开元年间创建。元丰二年,道士陶智仙营建一所房舍,让门人陈若拙主持建造。挖地忽然得到一个瓶子,封缄很牢固,打破它,里面都是五色土;只有一枚铜钱,上面有“应元保运”四个字。陈若拙得到它,拿回去给他的老师,不认为有什么奇异。到了元丰四年,忽然有诏书进号九天采访使者为应元保运真君,派遣内侍廖维持御书殿额赐给他,于是与铜钱上的文字相符。当时知制诰熊本提举太平观,详细听闻这件事,召集本观的主持,推究详情,审问没有虚假,于是把那枚铜钱交给廖维表献上去。

大中祥符年间,方士王捷,本是受过黥刑的士卒,曾经因罪被发配到沙门岛,能够制作黄金。有位老锻工毕升,曾经在宫中为王捷锻金。毕升说:“他的方法是设置炉灶,让人隔着墙鼓风,大概是不想让人窥探他开闭炉门的情况。那黄金,是用铁制成的,最初从冶炼中出来。颜色尚且发黑。大约一百两做成一块饼。每块饼像车轮辐条一样切开,凿成八片,这就是所谓的‘鸦觜金’。”现在还有人收藏的。皇上命令上坊铸造金龟、金牌各数百个,金龟赐给近臣,每人一枚。当时受赐的人,除了皇亲国戚外,在朝廷的有十七人,其余全部埋在玉清昭应宫宝符阁及殿基之下,作为宝物镇压;金牌赐给天下州、府、军、监各一枚,现在称为‘金宝牌’的就是这个。洪州李简夫家有一只金龟,是他伯祖父李虚已得到的,大概属于那十七人之一。那只金龟夜里往往出来游动,光芒灿烂,掩盖它却什么也得不到。他家至今用柜子收藏。

卷二十一 异事异疾附

世人传说彩虹能进入溪涧喝水,确实如此。熙宁年间,我出使契丹,到达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下扎营。这时刚雨过天晴,看见彩虹下到帐前的涧中。我和同职官员扣着涧边观看,彩虹两头都插在涧水中。派人过涧,隔着彩虹对立,相距几丈,中间像隔着薄纱。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