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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梦溪笔谈二十四

卷二十四 杂志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6–111 段

沾幄幕皆黑。余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余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盖知石烟之利也。石炭烟亦大,墨人衣。余戏为《延州诗》云:“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译帐篷和帷幕都被熏得漆黑。我怀疑这种烟灰可以派上用场,试着扫取它的烟煤来制作墨,墨色黑亮如漆,松烟墨也比不上它,于是大量制作,上面题字为“延川石液”的就是这种墨。这种东西日后必定在世间广泛流行,我是第一个制作它的人。因为石油极多,在地中取之不尽,不像松木会有枯竭的时候。如今齐、鲁之间的松林已经砍光了,逐渐蔓延到太行山、京西、江南地区,那里的松山大半都已光秃秃的了。制造烟煤的人大概已经知道石烟的好处了。石炭的烟也很大,会把人的衣服熏黑。我戏作了一首《延州诗》说:“二郎山下雪花纷纷,随即竖起穹庐学着塞外人的样子。白色的衣服还没到冬天就全被熏黑了,石炭的烟多得好像洛阳的尘土。”

解州盐泽之南,秋夏间多大风,谓之“盐南风”,其势发屋拔木,几欲动地,然东与南皆不过中条,西不过席张铺,北不过鸣条,纵广止于数十里之间。解盐不得此风不冰,盖大卤之气相感,莫知其然也。又汝南亦多大风,虽不及盐南之厉,然亦甚于他处,不知缘何如此?或云:“自城北风穴山中出。”今所谓风穴者已夷以矣,而汝南自若,了知非有穴也。方谚云:“汝州风,许州葱。”其来素矣。

  昔人文章用北狄事,多言黑山。黑山在大幕之北,今谓之姚家族,有城在其西南,谓之庆州。余奉使,尝帐宿其下。山长数十里,土石皆紫黑,似今之磁石。有水出其下,所谓黑水也。胡人言黑水原下委高,水曾逆流。余临视之,无此理,亦常流耳。山在水之东。大底北方水多黑色,故有卢龙郡。北人谓水为龙,卢龙即黑水也。黑水之西有连山,谓之夜来山,极高峻。契丹坟墓皆在山之东南麓,近西有远祖射龙庙,在山之上,有龙舌藏于庙中,其形如剑。山西别是一族,尤为劲悍,唯啖生肉血,不火食,胡人谓之“山西族”,北与“黑水胡”、南与“达靼”接境。

  余姻家朝散郎王九龄常言:其祖贻永侍中,有女子嫁诸司使夏偕,因病危甚,服医朱严药,遂差。貂蝉喜甚,置酒庆之。女子于坐间求为朱严奏官,貂蝉难之,曰:“今歳恩例已许门医刘公才,当候明年。”女子乃哭而起,径归不可留。貂蝉追谢之,遂召公才,谕以女子之意,辍是歳恩命以授朱严。制下之日而严死。公才乃嘱王公曰:“朱严未受命而死,法容再奏。”公然之,再为公才请。及制下,公才之尉氏县,使人召之。公才方饮酒,闻得官,大喜,遂暴卒。一四门助教,而死二医。一官不可妄得,况其大者乎。

  赵韩王治第,麻捣钱一千二百余贯,其他可知。盖屋皆以板为笪,上以方砖甃之,然后布瓦,至今完壮。涂壁以麻捣土,世俗遂谓涂壁麻为麻捣。

  契丹北境有跳兔,形皆兔也,但前足才寸许,后足几一尺。行则用后足跳,一跃数尺,止则蹶然扑地。生于契丹庆州之地大莫中。余使虏日,捕得数兔持归。盖《尔雅》所谓劂兔也,亦日“蛩蛩巨驴”也。

  蟭蟟之小而绿色者,北人谓之螓,即《诗》所谓“螓首蛾眉”者也,取其顶深且方也。又闽人谓大蝇为胡螓,亦螓之类也。

  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则来。白雁至则霜降,河北人谓之“霜信”。杜甫诗云:“故国霜前白雁来。”即此也。

  熙宁中,初行淤田法。论者以谓《史记》所载:“泾水一斛,其泥数斗,且粪且溉,长我禾黍。”所谓“粪”,即“淤”也。余出使至宿州,得一石碑,乃唐人凿六陟门,发汴水以淤下泽,民获其利,刻石以颂刺史之功。则淤田之法,其来盖久矣。

  余奉使河北,边太行而北,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此乃昔之海滨,今东距海已近千里。所谓大陆者,皆浊泥所湮耳。尧殛鲧于羽山,旧说在东海中,今乃在平陆。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类,悉是浊流。今关、陕以西,水行地中,不减百余尺,其泥歳东流,皆为大陆之土,此理必然。

  唐李翱为《来南录》云:“自淮沿流,至于高邮,乃泝至于江。”《孟子》所谓“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则淮、泗固尝入江矣。此乃禹之旧迹也。熙宁中,曾遣使按图求之,故道宛然。但江、淮已深,其流无復能至高邮耳。

  余中表兄李善胜,曾与数年辈炼朱砂为丹。经歳余,因沐砂再入鼎,误遗下一块,其徒丸服之,遂发懵冒,一夕而毙。朱砂至凉药,初生婴子可服,因火力所变,遂能杀人。以变化相对言之,既能变而为大毒,岂不能变而为大善?既能变而杀人,则宜有能生人之理,但未得其术耳。以此和神仙羽化之方,不可谓之无,然亦不可不戒也。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未尝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山取材,

译解州盐泽的南面,夏秋之间多刮大风,被称为“盐南风”,其气势足以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几乎要震动大地,然而向东和向南都不越过中条山,向西不超过席张铺,向北不超过鸣条,纵横范围仅仅在几十里之间。解州的盐如果没有这种风就不能凝结成盐,大概是大卤之气相互感应,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另外汝南也多刮大风,虽然不及盐南风那样猛烈,但也比别处厉害得多,不知为什么如此?有人说:“风是从城北的风穴山中吹出来的。”现在所谓的风穴已经填平了,但汝南的风依然如故,由此可知并不是因为有风穴。当时谚语说:“汝州的风,许州的葱。”由来已久了。

前人文章中引用北狄的事情,大多提到黑山。黑山在大幕山的北面,现在叫姚家族,有一座城在它的西南面,叫庆州。我奉命出使,曾在那里扎营过夜。山绵延几十里,土石都是紫黑色的,像现在的磁石。有水从山下流出,就是所说的黑水。胡人说黑水源头低而下游高,水曾经逆流。我亲自去查看,没有这种道理,也是正常流动的。山在水的东面。大致北方的水多是黑色的,所以有卢龙郡。北方人把水称为龙,卢龙就是黑水。黑水的西面有连绵的山脉,叫夜来山,非常高峻。契丹人的坟墓都在山的东南麓,靠近西面有远祖射龙庙,在山上,庙中藏着龙舌,形状像剑。山西另外是一个部落,尤其勇猛强悍,只吃生肉血,不烹饪熟食,胡人称他们为“山西族”,北面与“黑水胡”、南面与“达靼”接壤。

我的姻亲朝散郎王九龄常说:他的祖父贻永侍中,有个女儿嫁给诸司使夏偕,因为病危,服用了医生朱严的药,于是痊愈。夏偕非常高兴,摆酒庆祝。女子在席间请求为朱严奏请官职,夏偕感到为难,说:“今年恩赐的名额已经给了门医刘公才,应当等到明年。”女子于是哭着站起来,径直回家,无法挽留。夏偕追上去向她道歉,于是召来刘公才,把女子的意思告诉他,撤销今年的恩命授予朱严。诏书下达的那天朱严死了。刘公才于是嘱咐王公说:“朱严没有接受任命就死了,按法律可以再次奏请。”王公认为可行,再次为刘公才请求。等到诏书下达,刘公才在尉氏县,派人去召他。刘公才正在喝酒,听说得了官职,非常高兴,于是突然去世。一个四门助教,却害死了两个医生。一个小官尚且不可随意获取,何况更大的官职呢。

赵韩王修建府第,仅麻捣钱就用了一千二百多贯,其他费用可想而知。屋顶都用木板做底,上面用方砖砌好,然后铺瓦,至今仍然坚固完好。墙壁用麻捣土涂抹,世俗于是把涂墙的麻称为麻捣。

契丹北境有跳兔,形状都是兔子,只是前脚才一寸左右,后脚几乎一尺长。行走时用后脚跳跃,一跳几尺,停下时突然扑倒在地。生长在契丹庆州的大漠中。我出使契丹时,捕得几只兔子带回来。这就是《尔雅》所说的劂兔,也叫“蛩蛩巨驴”。

蟭蟟中小而绿色的,北方人叫它螓,就是《诗经》所说的“螓首蛾眉”中的螓,取它头顶深而且方的意思。另外福建人把大苍蝇叫胡螓,也是螓这一类的。

北方有白雁,像雁但较小,颜色白色,深秋时飞来。白雁到来就降霜,河北人叫它“霜信”。杜甫诗说:“故国霜前白雁来。”就是这种鸟。

熙宁年间,刚开始推行淤田法。议论的人认为《史记》所载:“泾水一斛,其中的泥有几斗,既作肥料又灌溉,长高我的禾黍。”所说的“粪”,就是“淤”。我出使到宿州,得到一块石碑,是唐人开凿六陟门,引汴水来淤积低洼沼泽,百姓获得利益,刻石来歌颂刺史的功劳。那么淤田的方法,由来已经很久了。

我奉命出使河北,沿着太行山向北,山崖之间,往往夹杂着螺蚌壳及像鸟蛋一样的石子,横贯石壁像带子一样。这是从前的海边,现在向东距离海边已经将近千里。所谓的大陆,都是浑浊的泥土淹没而成的。尧在羽山杀死鲧,旧说在东海中,现在却在平地上。凡是黄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类,都是浊流。现在关、陕以西,水流在地中,深度不少于百余尺,其中的泥土每年向东流,都成为大陆的土壤,这个道理是必然的。

唐李翱写《来南录》说:“从淮河顺流而下,到高邮,然后逆流到长江。”《孟子》所说的“疏通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那么淮河、泗水本来曾经流入长江。这是大禹的旧迹。熙宁年间,曾派遣使者按照地图去寻找,故道依然清晰。只是长江、淮河已经很深,水流不能再高到高邮了。

我的中表兄李善胜,曾与几个年轻人炼朱砂为丹。经过一年多,因为清洗朱砂再次放入鼎中,误留下一块,他的徒弟丸服后,于是发懵昏厥,一夜就死了。朱砂是最凉的药,初生的婴儿可以服用,因为火力所变,于是能杀人。以变化相对来说,既然能变成大毒,难道不能变成大善?既然能杀人,就应当有能生人的道理,只是没有得到方法罢了。以此和神仙羽化的方术,不能说没有,然而也不能不警惕。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而自古图籍,未曾有人说过。祥符年间,因为建造玉清宫,砍伐山林取材,

方有人见之,此时尚未有名。按西域书,阿罗汉诺矩罗居震旦东南大海际雁荡山芙蓉峰龙湫。唐僧贯休为《诺矩罗赞》,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峰下芙蓉驿,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荡、龙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见此山。山顶有大池。相传以为雁荡。下有二潭水,以为龙湫。又以经行峡、宴坐峰,皆后人以贯休诗名之也。谢灵运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游历殆遍,独不言此山,盖当时未有雁荡之名。余观雁荡诸峰,皆峭拔崯怪,上耸千尺,穷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千霄。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如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水凿音漕去声。之穴,自下望之,则高岩峭壁;从上观之,适与地平,以至诸峰之顶,亦低于山顶之地面。世间沟壑中水凿之处,皆有植土龛岩,亦此类耳。今成皋、峡西大涧中,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则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见,灵运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译当时有人见过它,那时还没有名字。根据西域的书籍记载,阿罗汉诺矩罗居住在震旦东南大海边的雁荡山芙蓉峰龙湫。唐代僧人贯休写有《诺矩罗赞》,其中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的诗句。这座山的南面有芙蓉峰,峰下有芙蓉驿,前面俯瞰大海,然而不知道雁荡、龙湫在什么地方。后来因为砍伐树木,才见到这座山。山顶有一个大水池,相传认为是雁荡。下面有两个潭水,认为是龙湫。又把经行峡、宴坐峰,都是后人用贯休的诗句命名的。谢灵运担任永嘉太守,凡是永嘉的山水,游览几乎遍及,唯独没有提到这座山,大概当时还没有雁荡这个名字。我观察雁荡山的各个山峰,都陡峭挺拔怪异,向上耸立千尺,深崖巨谷,不像其他山。都包裹在各个山谷中,从岭外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到了山谷中,则高耸入云。推究它的道理,应当是因为山谷中的大水冲击,沙土全部被冲走,只有巨石巍然挺立罢了。像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都是水冲刷形成的洞穴,从下面望去,则是高岩峭壁;从上面看,恰好与地面平齐,以至于各个山峰的顶部,也低于山顶的地面。世间沟壑中水冲刷的地方,都有竖立的泥土和嵌在岩石中的洞穴,也是这类情况。现在成皋、峡西的大涧中,竖立的泥土高达百尺,远远地耸立,也是雁荡的缩影,只是这里是泥土那里是石头罢了。既然不是挺出地面,就被深谷树林遮蔽,所以古人没有见到,谢灵运没有到达,道理上不值得奇怪。

内诸司舍屋,唯秘阁最宏壮。阁下穹隆高敞,相传谓之“木天”。

  嘉祐中,苏州昆山县海上,有一船桅折,风飘抵岸。船中有三十余人,衣冠如唐人,系红鞓角带,短皂布衫。见人皆恸哭,语方不可晓。试令书字,字亦不可读。行则相缀如雁行。久之,自出一书示人,乃唐天祐中告授屯罗岛首领陪戎副尉制;又有一书,乃是上高丽表,亦称屯罗岛,皆用汉字。盖东夷之臣属高丽者。船中有诸谷,唯麻子大如莲的,苏人种之,初歳亦如莲的,次年渐小。数年后只如中国麻子。时赞善大夫韩正彦知昆山县事,召其人,犒以酒食。食罢,以手捧首而▯。意若欢感。正彦使人为其治桅,桅旧植船木上,不可动,工人为之造转轴,教其起倒之法。其人又喜,復捧首而▯。

  熙宁中,珠辇国使人入贡,乞依本国俗撒殿,诏从之。使人以金盘贮珠,跪捧于殿槛之间,以金莲花酌珠,向御座撒之,谓之“撒殿,”乃其国至敬之礼也。朝退,有司扫彻得珠十余两,分赐是日侍殿阁门使副内臣。

  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水浮多荡摇。指爪及碗唇上皆可为之,运转尤速,但坚滑易坠,不若缕悬为最善。其法取新纩中独茧缕,以芥子许蜡,缀于针腰,无风处悬之,则针常指南。其中有磨而指北者。余家指南、北者皆有之。磁石之指南,犹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歳首画钟馗于门,不右起自何时。皇祐中,金陵发一冢,有石志,乃宋宗悫母郑夫人。宗悫有妹名钟道,则知钟馗之设亦远。

  信州杉溪驿舍中,有妇人题壁数百言。自叙世家本士族,父母以嫁三班奉职鹿生之子;鹿忘其名。娩娠方三日,鹿生利月俸。逼令上道,遂死于杉溪。将死,乃书此壁,具逼迫苦楚之状,恨父母远,无地赴诉。言极哀切,颇有词藻,读者无不感伤。既死,稿葬之驿后山下。行人过此,多为之愤激,为诗以吊之者百余篇。人集之,谓之《鹿奴诗》,其间甚有佳句。鹿生,夏文庄家奴,人恶其贪忍,故斥为“鹿奴”。

  士人以氏族相高,虽从古有人,然未尝著盛。自魏氏铨总人物,以氏族相高,亦未专任门地。唯四夷则全以氏族为贵贱。如天竺以刹利、婆罗门二姓为贵种:自余皆为庶姓,如毗舍、首陀是也。其下又有贫四姓,如工、巧、纯、陀是也。其他诸国亦如是。国主大臣,各有种姓,苟非贵种,国人莫肯归之;庶性虽有劳能,亦自甘居大姓之下。至今如此。自后魏据中原,此俗遂盛行于中国,故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凡三世公者曰“膏梁”,有令仆者曰“华腴”。尚书、领、护而上者为“甲姓”,九卿、方伯者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者为:“丙姓”,吏部正员郎为“丁姓”。得入者谓之“四姓”。其后迁易纷争,莫能坚定,遂取前世仕籍,定以博陵崔、范阳卢、陇西李、荥阳郑为甲族。唐高宗时又增太原王、清河崔、赵郡李,通谓“七姓”。然地势相倾,互相排抵,各自著书,盈编连简,殆数十家,至于朝廷为之置官譔定。而流习所徇,扇以成俗,虽国势不能排夺。大率高下五等,通有百家,皆谓之士族,此外悉为庶姓,婚宦皆不敢与百家齿,陕西李氏乃皇族,亦自列在第三,其重族望如此。一等之内,又如岗头卢、泽底李、土门崔、靖恭杨之类,自为鼎族。其俗至唐末方渐衰息。

  茶牙,古人谓之雀舌、麦颗,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质素良,而所植之木又美,则新牙一发,便长寸余,其细如针。唯牙长为上品,以其质榦、土力皆有余故也。如雀舌、麦颗者,极下材耳,乃北人不识,误为品题。余山居有《茶论》,《尝茶》诗云:“谁把嫩香名雀舌?定知北客示曾尝。不知灵草天然异,一夜风吹一寸长。”

  闽中荔枝,核有小如丁香者,多肉而甘。土人亦能为之,取荔枝木去其宗根,仍火燔令焦,復种之,以大石抵其根,但令傍根得生,其核乃小,种之不復牙。正如六畜去

译内廷各机构的房舍,只有秘阁最为宏伟壮丽。阁下的穹顶高耸宽敞,相传称之为“木天”。

嘉祐年间,苏州昆山县海边,有一艘船的桅杆折断,被风吹到岸边。船上有三十多人,衣冠像唐人,系着红色鞓带和角带,穿着短小的黑色布衫。见到人都痛哭流涕,说话的语言无法听懂。试着让他们写字,写的字也无法辨认。走路时互相连接,像大雁排成的行列。过了很久,他们自己拿出一本书给人看,原来是唐天祐年间授予屯罗岛首领陪戎副尉的制书;又有一本书,是呈给高丽的表文,也称屯罗岛,都使用汉字。大概是东夷中臣属于高丽的人。船中有各种谷物,只有麻子大得像莲子,苏州人种植它,第一年也像莲子,第二年逐渐变小。几年后只像中国的麻子。当时赞善大夫韩正彦主持昆山县事务,召见那些人,用酒食犒劳他们。吃完后,他们用手捧着脑袋而〇。神情好像欢喜感激。韩正彦让人为他们修理桅杆,桅杆原来种在船木上,不能移动,工匠为他们制造了转轴,教他们起倒的方法。那些人又很高兴,再次捧着脑袋而〇。

熙宁年间,珠辇国使者入朝进贡,请求依照本国的习俗在殿上撒珠,皇帝下诏准许。使者用金盘盛着珍珠,跪着捧在殿槛之间,用金莲花舀起珍珠,向御座撒去,这叫做“撒殿”,是他们国家最尊敬的礼节。朝会结束后,有关部门清扫得到珍珠十余两,分赐给当天侍立在殿阁门使副的内臣。

方士用磁石磨针锋,就能指南,但常常稍微偏东,不完全指向正南。水浮法容易摇晃。指甲和碗沿上都可以做,运转尤其快,但坚硬光滑容易掉落,不如用丝线悬挂最好。其方法是取新丝绵中单独的茧丝,用芥子大小的蜡,粘在针腰上,在无风的地方悬挂,针就常常指南。其中有磨了指向北方的。我家指南、指北的都有。磁石指南,就像柏树指西,无法推究其道理。

岁首在门上画钟馗,不向右起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皇祐年间,金陵发掘一座坟墓,有石碑,是宋宗悫母亲郑夫人的。宗悫有个妹妹名叫钟道,就知道钟馗的设置也很早。

信州杉溪驿舍中,有妇人题壁数百言。自述世家本是士族,父母将她嫁给三班奉职鹿生的儿子;鹿生忘了名字。分娩刚三天,鹿生贪图月俸。逼迫她上路,于是死在杉溪。临死前,写下这面墙壁,详细叙述逼迫的苦楚,恨父母远离,无处申诉。言语极其哀切,颇有文采,读者没有不感伤的。死后,草草葬在驿后山下。行人经过这里,大多为之愤激,写诗吊唁的有一百多篇。人们收集起来,称为《鹿奴诗》,其中很有佳句。鹿生是夏文庄家的奴仆,人们厌恶他的贪婪残忍,所以斥之为“鹿奴”。

士人凭氏族互相抬高,虽然古已有之,但未曾兴盛。自魏氏总括人物,凭氏族互相抬高,也不完全任用门第。只有四夷完全以氏族为贵贱。如天竺以刹利、婆罗门二姓为贵种:其余都是庶姓,如毗舍、首陀等。其下又有贫四姓,如工、巧、纯、陀等。其他各国也这样。国君大臣,各有种姓,如果不是贵种,国人都不肯归附;庶姓虽然有功劳才能,也甘心居于大姓之下。至今如此。自后魏占据中原,这种习俗遂盛行于中国,所以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凡三代做公卿的称为“膏梁”,有令仆的称为“华腴”。尚书、领、护以上的是“甲姓”,九卿、方伯的是“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的是“丙姓”,吏部正员郎是“丁姓”。能入选的称为“四姓”。其后变迁纷争,不能确定,于是取前世的仕籍,定以博陵崔、范阳卢、陇西李、荥阳郑为甲族。唐高宗时又增加太原王、清河崔、赵郡李,通称“七姓”。然而地势相倾,互相排斥,各自著书,满编连简,几乎有数十家,以至于朝廷为此设置官职编定。而流习所追随,煽动而成习俗,虽然国势不能排夺。大率高下五等,共有百家,都称为士族,此外都是庶姓,婚宦都不敢与百家并列,陕西李氏是皇族,也自列在第三,其重视族望如此。一等之内,又如岗头卢、泽底李、土门崔、靖恭杨之类,自为鼎族。这种习俗到唐末才逐渐衰息。

茶芽,古人称为雀舌、麦颗,是说它极嫩。现在茶中美的,其本质素良,而所种植的树木又好,那么新芽一发,就长寸余,细如针。只有芽长的是上品,因为其质地、土力都有余的缘故。像雀舌、麦颗的,是极下等的材料,乃是北人不懂,误为品题。我山居有《茶论》,《尝茶》诗云:“谁把嫩香名雀舌?定知北客示曾尝。不知灵草天然异,一夜风吹一寸长。”

闽中荔枝,核有小如丁香的,多肉而甜。当地人也能做到,取荔枝木去掉其宗根,仍然用火烤焦,再种植,用大石抵住其根,只让旁根生长,其核就小,种植后不再发芽。正如六畜去

势,则多肉而不復有子耳。

译如果这样,那么身体就会肥胖,而不会再有孩子了。

元丰中,庆州界生子方虫,方为秋田之害。忽有一虫生,如土中狗蝎,其喙有钳,千万蔽地。遇子方虫,则以钳搏之,悉为两段。旬日,子方皆尽。歳以大穰。其是旧曾有之,土人谓之傍不肯。

  养鹰鹯者,其类相语,谓之▯以麦反。漱。三馆书有《▯漱》三卷,皆养鹰鹯法度,及医疗之术。

  处士刘易,隐居王屋山。尝于斋中见一大蜂,▯于蛛网,蛛搏之,为蜂所螫坠地。俄顷,蛛鼓腹欲烈,徐行入草。蛛啮芋梗微破,以疮就啮处磨之,良久腹渐消,轻躁如故。自后人有为蜂螫者,挼芋梗傅之则愈。

  宋明帝好食蜜渍鱁鮧,一食数升。鱁鮧乃今之乌贼肠也,如何以蜜渍食之?大业中,吴郡贡蜜蟹二千头、蜜拥剑四瓮。又何胤嗜糖蟹。大底南人嗜咸,北人嗜甘。鱼蟹加糖蜜,盖便于北俗也。如今之北方人,喜用麻油煎物,不问何物,皆用油煎。庆历中,群学士会于玉堂,使人置得生蛤蜊一篑,令饔人烹之。久且不至,客讶之,使人检视,则曰:“煎之已焦黑,而尚未烂。”坐客莫不大笑。余尝过亲家设馔,有油煎法鱼,鳞鬣虬然,无下筋处。主人则捧而横啮,终不能咀嚼而罢。

  漳州界有一水,号乌脚溪,涉者足皆如黑。数十里间,水皆不可饮,饮则病瘴,行人皆载水自随。梅龙图公仪宦州县时,沿牒至漳州;素多病,预忧瘴疠为害,至乌脚溪,使数人肩荷之,以物蒙身,恐为毒水所沾。兢惕过甚,瞧盱矍铄,忽坠水中,至于没顶。乃出之,举体黑如昆仑,自谓必死。然自此宿病尽除,顿觉康健,无復昔之羸瘵。又不知何也?

  北岳恒山,今谓之大茂山者是也。半属契丹,以大茂山分脊为界。岳祠旧在山下,石晋之后,稍迁近里。今其地谓之神棚,今祠乃在曲阳。祠北有望岳亭,新晴气清,则望见大茂。祠中多唐人故碑,殿前一亭,中有李克用题名云:“太原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亲领步骑五十万,问罪幽陵,回师自飞狐路即归雁门。”今飞狐路在茂之西,自银治寨北出倒马关,度虏界,却自石门子、令水铺入瓶形、梅回两寨之间,至代州。今此路已不通,唯北寨西出承天阁路,可至河东,然路极峭狭。太平兴国中,车驾自太原移幸垣山,乃由土门路。至今有行宫。

  镇阳池苑之盛,冠于诸镇,乃王镕时海子园也。镕尝馆李正威于此。亭馆尚是旧物,皆甚壮丽。镇人喜大言,矜大其池,谓之“潭园”,盖不知昔尝谓之“海子”矣。中山人常好与镇人相雌雄,中山城北园中亦有大池,遂谓之海子,以压镇之潭园。余熙宁中奉使镇定,时薛师政为定帅,乃与之同议,展海子直抵西城中山王冢,悉为稻田。引新河水注之,清波瀰漫数里,颇类江乡矣。

  卷二十五 杂志二

  宣州宁国县多积首蛇,其长盈尺,黑鳞白章,两首文彩同,但一首逆鳞耳。人家庭槛间,动有数十同空,略如蚯蚓。

  太子中允关杞曾提举广南西路常平仓,行部邕管,一吏人为虫所毒,举身溃烂。有一医言能治。呼使视之,曰:“此为天蛇所螫,疾已深,不可为也。”乃以药傅其创,有肿起处,以钳拔之。有物如蛇,凡取十余条而疾不起。又余家祖茔在钱塘西溪,尝有一田家,忽病癞,通身溃烂,号呼欲绝。西溪寺僧识之,曰:“此天蛇毒耳,非癞也。”取木皮煮,饮一斗许,令其恣饮。初识疾减半,两三日顿愈。验其木,乃今之秦皮也。然不知天蛇何物。或云:“草间黄花蜘蛛是也。人遭其螫,仍为露水所濡,乃成此疾。”露涉者亦当戒也。

  天圣中,侍御史知杂事章频使辽,死于虏中。虏中无棺榇,举至范阳方就殓,自后辽人常造数漆棺,以银饰之,每有使人入境,则载以随行,至今为例。

  景祐中,党项首领赵德明卒,其子元昊嗣立。朝廷遣郎官杨告入蕃吊祭。告至其国中,元昊迁延遥立,屡促之,然后至前受诏。及拜起,顾其左右曰:“先王大错!有国如此,而乃臣属于人。”既而飨告于厅,其东屋后若千百人锻声。

译元丰年间,庆州境内生出一种叫子方的害虫,正危害秋天的庄稼。忽然有一种虫子出现,像土里的狗蝎,嘴上有钳子,千万只遮蔽了地面。遇到子方虫,就用钳子搏斗,把子方虫都夹成两段。十天后,子方虫全部死尽。这一年因此获得大丰收。这种虫子以前曾经有过,当地人叫它傍不肯。

饲养鹰鹯的人,同类之间互相交谈,叫做“〇漱”(〇读作麦的反切)。三馆的藏书中有《〇漱》三卷,都是饲养鹰鹯的法规,以及医疗的方法。

处士刘易,隐居在王屋山。曾经在书斋里看见一只大蜜蜂,〇在蜘蛛网上,蜘蛛搏击它,被蜜蜂螫伤后掉在地上。不一会儿,蜘蛛腹部鼓胀想要裂开,慢慢走进草丛。蜘蛛咬破芋头梗稍微破一点,把伤口对着咬破的地方磨擦,过了很久腹部渐渐消下去,轻快敏捷像原来一样。从此以后有人被蜜蜂螫伤,揉搓芋头梗敷在上面就好了。

宋明帝喜欢吃蜜渍的鱁鮧,一顿吃几升。鱁鮧就是现在的乌贼肠,怎么能用蜜渍来吃呢?大业年间,吴郡进贡蜜蟹两千头、蜜拥剑四瓮。又何胤嗜好糖蟹。大体上南方人嗜好咸味,北方人嗜好甜味。鱼蟹加糖蜜,大概是便于北方风俗吧。像现在的北方人,喜欢用麻油煎食物,不管什么东西,都用油煎。庆历年间,各位学士在玉堂聚会,派人买得一筐活蛤蜊,让厨师烹煮。过了很久还没送来,客人感到奇怪,派人去查看,厨师说:“煎得已经焦黑,但还没有烂。”在座的人没有不大笑的。我曾经到亲家那里吃饭,有油煎的法鱼,鳞鬣卷曲,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主人就捧着横着咬,最终不能咀嚼而停止。

漳州境内有一条水,叫乌脚溪,涉水的人脚都像黑色。几十里之间,水都不能喝,喝了就患瘴气病,行人都带着水自己跟随。梅龙图公仪在州县做官时,沿着公文到漳州;一向多病,预先担心瘴疠为害,到了乌脚溪,让几个人抬着他,用东西蒙住身体,怕被毒水沾湿。过于谨慎小心,惊慌失措,忽然掉进水里,直到淹没头顶。把他救出来,全身黑得像昆仑人,自己认为必死无疑。然而从此旧病全部消除,顿时觉得健康,不再有以前的瘦弱疾病。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呢?

北岳恒山,现在叫做大茂山的就是。一半属于契丹,以大茂山的山脊为界。岳祠原来在山下,石晋之后,稍微迁移到内地。现在那个地方叫神棚,现在的祠在曲阳。祠北有望岳亭,新晴天气清爽,就能望见大茂山。祠中有很多唐代旧碑,殿前有一个亭子,里面有李克用的题名说:“太原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五十万,问罪幽陵,回师从飞狐路就回到雁门。”现在飞狐路在大茂山的西边,从银治寨北出倒马关,越过虏界,又从石门子、令水铺进入瓶形、梅回两寨之间,到代州。现在这条路已经不通,只有北寨西出承天阁路,可以到河东,但路极其陡峭狭窄。太平兴国年间,皇帝从太原移驾垣山,就走土门路。至今还有行宫。

镇阳池苑的兴盛,超过其他各镇,是王镕时的海子园。王镕曾经在这里招待李正威。亭台馆舍还是旧物,都很壮丽。镇阳人喜欢说大话,夸大他们的池子,叫它“潭园”,大概不知道以前曾经叫“海子”了。中山人常常喜欢和镇阳人争高低,中山城北园中也有大池,于是叫它海子,以压制镇阳的潭园。我熙宁年间奉命出使镇定,当时薛师政做定州主帅,于是和他一起商议,扩展海子直到西城中山王冢,全部变成稻田。引新河水注入,清波弥漫几里,很像江南水乡了。

卷二十五 杂志二

宣州宁国县有很多积首蛇,它的长度满一尺,黑鳞白纹,两个头花纹相同,只是一个头逆鳞罢了。人家庭院栏杆间,动不动就有几十条在空中,大概像蚯蚓。

太子中允关杞曾经提举广南西路常平仓,巡视邕管,一个吏人被虫子毒害,全身溃烂。有一个医生说能治。叫他来看,说:“这是被天蛇螫伤,病已经深,不能治了。”于是用药敷在伤口上,有肿起的地方,用钳子拔出来。有东西像蛇,一共取出十几条但病没有好。又我家祖坟在钱塘西溪,曾经有一个农家,忽然得癞病,全身溃烂,号哭想要死。西溪寺的僧人认识这病,说:“这是天蛇毒,不是癞病。”取木皮煮,喝一斗左右,让他尽情喝。刚开始病减半,两三天立刻痊愈。检验那种木,就是现在的秦皮。然而不知道天蛇是什么东西。有人说:“草间的黄花蜘蛛就是。人遭到它螫伤,又被露水沾湿,就成这种病。”涉水沾露的人也应该警惕啊。

天圣年间,侍御史知杂事章频出使辽国,死在虏中。虏中没有棺材,抬到范阳才入殓,从此辽人常造几具漆棺,用银装饰,每当有使者入境,就带着随行,至今成为惯例。

景祐年间,党项首领赵德明去世,他的儿子元昊继位。朝廷派遣郎官杨告入蕃吊祭。杨告到他们国家,元昊拖延远远站立,多次催促他,然后才到前面接受诏书。等到拜谢起来,看着他的左右说:“先王大错!有这样的国家,却臣属于别人。”不久在厅堂宴请杨告,东屋后面好像有千百人打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