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杂志二
告阴知其有异志,还朝,秘不敢言。未几,元昊果叛。其徒遇乞,先创造蕃书,独居一楼上,累年方成,至是献之。元昊乃改元,制衣冠、礼乐,下令国中,悉用蕃书、胡礼,自称大夏。朝廷兴师问罪,弥歳,虏之战士益少,而旧臣宿将如刚浪▯遇、野利辈,多以事诛,元昊力孤,復奉表称蕃。朝廷因赦之,许其自新。元昊乃更称兀卒曩宵。庆历中,契丹举兵讨元昊,元昊与之战,屡胜,而契丹至者日益加众。元昊望之,大骇曰:“何如此之众也?”乃使人行成,退数十里以避之。契丹不许,引兵压西师阵。元昊又为之退舍,如是者三。凡退百余里,每退必尽焚其草莱。契丹之马无所食,因其退,乃许平。元昊迁延数日,以老北师。契丹马益病,亟发军攻之,大败契丹于金肃城,获其伪乘舆、器服、子婿、近臣数十人而还。先是,元昊后房生一子,曰甯令受。“甯令”者,华言大王也。其后又纳没臧讹哤之妹,生谅祚而爱之。甯令受之母恚忌,欲除没臧氏,授戈于甯令受,使图之。甯令受间入元昊之室,卒与元昊遇,遂刺之,不殊而走。诸大佐没臧讹哤辈仆甯令,枭之。明日,元昊死,立谅祚,而舅讹哤相之。有梁氏者,其先中国人,为讹哤子妇。谅祚私焉,日视事于国,夜则从诸没臧氏。讹哤怼甚,谋伏甲梁氏之宫,须其入以杀之。梁氏私以告谅祚,乃使召讹哤,执于内室。没臧,强宗也,子弟族人在外者八十余人;悉诛之,夷其宗。以梁氏为妻,又命其弟乞埋为家相,许其世袭。谅祚凶忍,好为乱。治平中,遂举兵犯庆州大顺城。谅祚乘骆马,张黄屋,自出督战。陴者缊弩射之中,乃解围去。创甚,驰入一佛祠。有牧牛儿不得出,惧伏佛座下,见其脱靴,血涴于踝,使人裹创舁载而去。至其国,死。子秉常立,而梁氏自主国事。梁乞埋死,其子移逋继之,谓之没甯令。“没甯令”者,华言天大王也。秉常之世,执国政者有嵬名浪遇,元昊之弟也,最老于军事;以不附诸梁,迁下治而死。存者三人,移逋以世袭居长契,次曰都罗马尾,又次曰关萌讹,略知书,私侍梁氏。移逋、萌讹皆以昵倖进,唯马尾粗有战功,然皆庸才。秉常荒孱,梁氏自主兵,不以属其子。秉常不得志,素慕中国。有李青者,本秦人,亡虏中。秉常昵之,因说秉常以河南归朝廷。其谋洩,青为梁氏所诛,而秉常废。
译告阴知道他有异心,回到朝廷后,秘密不敢说出来。不久,元昊果然反叛。他的党羽遇乞,先前创制了蕃书,独自住在一座楼上,经过多年才完成,到这时献给了元昊。元昊于是改年号,制定衣冠、礼乐,下令国内,全部使用蕃书、胡礼,自称大夏。朝廷兴兵问罪,持续多年,敌人的战士越来越少,而旧臣老将如刚浪遇、野利等人,大多因事被杀,元昊势力孤立,又上表称臣。朝廷因此赦免了他,允许他改过自新。元昊于是改称兀卒曩宵。庆历年间,契丹出兵讨伐元昊,元昊与他们交战,屡次获胜,但契丹到来的军队日益增多。元昊望见他们,非常惊恐地说:“为什么这么多?”于是派人求和,后退数十里以避开他们。契丹不允许,率军逼近西夏军队的阵地。元昊又为他们退让营舍,像这样三次。总共后退了一百多里,每次撤退都烧尽那里的草木。契丹的马没有吃的,趁着他们撤退,才答应讲和。元昊拖延了几天,以消耗契丹军队。契丹的马病倒的更多,急忙发兵攻打他们,在金肃城大败契丹,俘获了他们的伪皇帝车驾、器物服饰、女婿、近臣几十人而返回。在此之前,元昊的后房生了一个儿子,叫甯令受。“甯令”,是汉语的大王的意思。后来他又纳没臧讹哤的妹妹,生了谅祚并宠爱他。甯令受的母亲怨恨嫉妒,想除掉没臧氏,把戈交给甯令受,让他图谋此事。甯令受趁机进入元昊的房间,最终与元昊相遇,于是刺杀他,没有杀死就逃走了。各位大佐没臧讹哤等人扑倒甯令受,斩首示众。第二天,元昊死去,立谅祚为君,而舅舅讹哤辅佐他。有个梁氏,她的祖先是中国汉人,是讹哤的儿媳。谅祚与她私通,白天在国中处理政事,夜晚就跟随各位没臧氏。讹哤非常怨恨,谋划在梁氏的宫室埋伏甲士,等她进入时杀死她。梁氏私下告诉谅祚,于是派人召来讹哤,在内室将他抓获。没臧是强大家族,子弟族人在外面的有八十多人;全部被杀,灭了他的宗族。立梁氏为妻,又任命她的弟弟乞埋为家相,允许世袭。谅祚凶狠残忍,喜欢作乱。治平年间,于是起兵侵犯庆州大顺城。谅祚骑着骆驼,张设黄屋,亲自出来督战。城上的守军用连弩射中他,于是解围离去。伤势很重,骑马逃入一个佛寺。有个放牛的孩子出不去,害怕地伏在佛座下,看见他脱下靴子,血弄脏了脚踝,派人包扎伤口抬着他离去。回到他的国家,死了。儿子秉常即位,而梁氏主持国政。梁乞埋死后,他的儿子移逋继承他,称为没甯令。“没甯令”,是汉语的天大王的意思。秉常在位时,执掌国政的有嵬名浪遇,是元昊的弟弟,在军事上最老练;因为不依附各位梁氏,被贬到下治而死。剩下的三人,移逋因世袭居长,其次是都罗马尾,再次是关萌讹,略懂文字,私下侍奉梁氏。移逋、萌讹都因亲近宠幸而升迁,只有马尾稍有战功,但都是庸才。秉常昏庸懦弱,梁氏主持兵权,不交给他的儿子。秉常不得志,一向仰慕中原。有个李青,本是秦地人,逃亡到敌国中。秉常亲近他,于是李青劝说秉常将河南归还朝廷。他们的阴谋泄露,李青被梁氏所杀,而秉常被废黜。
古人论茶,唯言阳羡、顾渚、天柱、蒙顶之类,都未言建溪。然唐人重串茶粘黑者,则已近乎“建饼”矣。建茶皆乔木;吴、蜀、淮南唯丛茏而已,品自居下。建茶胜处曰郝源、曾坑,其间又岔根、山顶二品尤胜。李氏时号为北苑,置使领之。
信州铅山县有苦泉,流以为涧。挹其水熬之,则成胆矾。烹胆矾则成铜;熬胆矾铁釜,久之亦化为铜。水能为铜,物之变化,固不可测。按《黄帝素问》有“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所在天为湿,土能生金石,湿亦能生金石,”此其验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为钟乳、殷孽。春秋分时,汲井泉则结石花;大▯之下,则生阴精石,皆湿之所化也。如木之气在天为风,木能生火,风亦能生火。盖五行之性也。
古之节如今之虎符,其用则有圭璋龙虎之别,皆椟,将之英荡是也。汉人所持节,乃古之旄也。余在汉东,得一玉琥,美玉而微红,酣酣如醉肌,温润明洁,或云即玫瑰也。古人有以为币者,《春官》“以白琥礼西方”是也。有以为货者,《左传》“加以玉琥二”是也。有以为瑞节者,“山国用虎节”是也。
国朝汴渠,发京畿辅郡三十余县夫,歳一浚。祥符中,阁门祗侯使臣谢德权领治京畿沟洫,权借浚汴夫。自尔后三歳一浚,始令京畿民官皆兼沟洫河道,以为常职。久之,治沟洫之工渐弛,邑官徒带空名,而汴渠有二十年不浚,歳歳堙淀。异时京师沟渠之水皆入沐,旧尚书省都堂壁记云,“疏治八渠,南入汴水”是也。自汴流堙定,亦城东水门下至雍丘、襄邑,河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余。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谷。熙宁中,议改疏洛水入汴。余尝因出使,按行汴渠,自京师上善门量至泗州淮口,凡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地势,京师之地比泗州凡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于京城东数里白渠中穿井,至三丈方见旧底。验量地势,用水平、望尺、斡尺量之,不能无小差。汴渠堤外,皆是出土故沟,水令相通,时为一堰节其水;候水平,其上渐浅涸,则又为一堰,相齿如阶陛。乃量堰之上下水面,相高下之数会之,乃得地势高下之实。
唐风俗,人在远或闺门间,则使人传拜以为敬。本朝两浙仍有此俗。客至,欲致敬于闺闼,则立使人而拜之;使人入见所礼,乃再拜致命。若有中外,则答拜;使人出,復拜客,客与之为礼如宾主。庆历中,王君贶使契丹。宴君贶于混融江,观钓鱼。临归,戎主置君酒谓贶曰:“南北修好风歳久,恨不得亲见南朝皇帝兄。托卿为传一杯酒到南朝。”乃自起酌酒,容甚恭,亲授君贶举杯;又自鼓琵琶,上南朝皇帝千万歳寿。先是,戎主之弟宗元为燕王,有全燕之众,久畜异谋。戎主恐其阴附朝廷,故特效恭顺。宗元后卒以称乱诛。
潘阆字逍遥。咸平间有诗名。与钱易、许洞为友,狂放不羁。尝为诗曰:“散拽禅师来蹴踘,乱拖游女上秋千。”此其自序之实也。后坐户多逊党亡命,捕迹甚急,阆乃变姓名,僧服入中条山。许洞密赠之诗曰:“潘逍遥,平生才气如天高。仰天大笑无所惧,天公嗔尔口呶呶。罚教临老投补衲,归中条。我愿中条山神镇长在,驱雷叱电依前赶出这老怪。”后会赦,以四门助教召之,阆乃自归,送信州安置。仍不惩艾,復为《扫市舞》词曰:“出砒霜,价钱可。赢得拨灰兼弄火。畅杀我。”以此为士人不齿,放弃终身。
江湖间唯畏大风度。冬月风作有渐,船行可以为备;唯盛夏风起于顾盻间,往往罹难。曾闻江国贾人有一术,可免此患。大凡夏月风景,须作于午后。欲行船者,五鼓初起,视星月明洁,四际至地,皆无云气,便可行;至于巳时即止。如此,无復与暴风遇矣。国子博士李元规云:“平生游江湖,未尝遇风,用此术。”
余使虏,至古契丹界,大蓟茇如车盖。中国无此大者。其地名蓟,恐其因此也,如杨州宜杨、荆州宜荆之类。荆或为楚,楚亦荆木之别名也。
刁约使契丹,戏为四句诗曰
译古人谈论茶叶,只提到阳羡、顾渚、天柱、蒙顶等产地,都没有提到建溪茶。然而唐人重视那种串连成饼、颜色黑亮的茶,这已经接近“建饼”了。建州的茶都是乔木;吴地、蜀地、淮南的茶只是丛生的灌木罢了,品质自然位居下等。建茶中最好的产地叫郝源、曾坑,其中岔根、山顶两个品种尤其出色。南唐李氏时期,这里被称为北苑,设置使者来统领管理。
信州铅山县有一眼苦泉,泉水流淌形成山涧。舀取这泉水熬煮,就会结成胆矾。烹煮胆矾就能得到铜;用铁锅熬煮胆矾,时间久了铁锅也会变成铜。水能生成铜,万物的变化,本来是不可预测的。查考《黄帝素问》中有“天有五行,地有五行,土对应天象为湿,土能生成金石,湿气也能生成金石”,这就是验证。又如山洞中的水滴,滴落下来都变成钟乳石、殷孽石。春秋分时节,汲取井水就会凝结出石花;在太阳直射之下,就会生成阴精石,这些都是湿气转化而成的。就像木气在天表现为风,木能生火,风也能生火。这是五行的本性。
古代的符节就像现在的虎符,其用途有圭、璋、龙、虎的区别,都装在匣子里,将领的英荡就是这种匣子。汉人所持的符节,其实是古代的旄节。我在汉东时,得到一块玉琥,是美玉略带红色,红润得像醉后的肌肤,温润明亮洁净,有人说这就是玫瑰玉。古人有用它作为礼物的,《周礼·春官》中“用白琥祭祀西方”就是例子;有用它作为财货的,《左传》中“加上两块玉琥”就是例子;有用它作为符节的,“山国使用虎节”就是例子。
本朝汴渠,征发京畿辅郡三十多个县的民夫,每年疏浚一次。祥符年间,阁门祗侯使臣谢德权负责治理京畿的水沟河道,暂时借用疏浚汴渠的民夫。从此以后改为每三年疏浚一次,开始命令京畿的民官都兼任沟洫河道管理,作为常设职务。时间久了,治理沟洫的工程逐渐松弛,地方官员只是挂着空名,而汴渠有二十年没有疏浚,年年淤塞沉淀。过去京师沟渠的水都流入汴河,旧尚书省都堂的壁记说,“疏通治理八条渠道,向南流入汴水”就是证据。自从汴河淤塞沉淀后,从城东水门下直到雍丘、襄邑,河底都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多。从汴堤向下俯瞰,民居就像在深谷中。熙宁年间,商议改疏洛水引入汴河。我曾经因为出使,巡视汴渠,从京师上善门测量到泗州淮河口,共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地势方面,京师的地面比泗州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在京城东面几里的白渠中挖井,挖到三丈深才见到旧的河底。验证测量地势,使用水平仪、望尺、斡尺来测量,难免会有细微的误差。汴渠堤外,都是出土的旧沟,让水流相通,适时筑一道堰来节制水流;等到水位平稳,上面逐渐变浅干涸,就再筑一道堰,像台阶一样层层相衔。于是测量堰的上下水面,汇总高低差数,才得到地势高低的真实数据。
唐代的风俗,人在远方或是在内室之间,就派人传达拜礼以示尊敬。本朝两浙地区仍然保留这种风俗。客人到来,想要向内室致敬,就站着派人去拜;派人进去见到所敬拜的人,就再次拜礼传达心意。如果内外有别,就回拜;派人出来,又拜客人,客人与他行礼如同宾主。庆历年间,王君贶出使契丹。契丹在混融江设宴款待君贶,观看钓鱼。临别时,契丹君主给君贶斟酒说:“南北修好多年,遗憾不能亲自见到南朝皇帝兄长。托付你传一杯酒到南朝。”于是自己起身斟酒,态度非常恭敬,亲手递给君贶举杯;又自己弹奏琵琶,祝南朝皇帝万岁。在此之前,契丹君主的弟弟宗元担任燕王,拥有全部燕地的军队,长久怀有异心。契丹君主担心他暗中依附朝廷,所以特意表现恭顺。宗元后来果然因叛乱被杀。
潘阆字逍遥。咸平年间以诗闻名。与钱易、许洞是朋友,狂放不羁。曾经写诗说:“散拽禅师来蹴踘,乱拖游女上秋千。”这是他自述的真实写照。后来因为牵连户部侍郎多逊的党羽而逃亡,追捕非常紧急,潘阆就改变姓名,穿上僧服进入中条山。许洞秘密赠诗给他:“潘逍遥,平生才气如天高。仰天大笑无所惧,天公嗔尔口呶呶。罚教临老投补衲,归中条。我愿中条山神镇长在,驱雷叱电依前赶出这老怪。”后来遇到赦免,以四门助教征召他,潘阆就自己回来,被安置在信州。仍然不知悔改,又写《扫市舞》词说:“出砒霜,价钱可。赢得拨灰兼弄火。畅杀我。”因此被士人不齿,终身被弃用。
江湖间最害怕大风。冬天风起有渐进的过程,行船可以有所准备;只有盛夏风起于转眼之间,往往遭遇灾难。曾经听说江国的商人有一门技术,可以避免这种祸患。大凡夏天的风,必须在午后才起。想要行船的人,五更初起,看到星月明亮洁净,四周直到地面,都没有云气,就可以出发;到了巳时就停止。这样,就不再与暴风相遇了。国子博士李元规说:“平生游历江湖,未曾遇到风,就是用的这个方法。”
我出使契丹,到达古契丹边界,大蓟草像车盖一样大。中原没有这么大的蓟草。那个地方名叫蓟,恐怕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像扬州适宜种杨、荆州适宜种荆之类。荆或者叫楚,楚也是荆木的别名。
刁约出使契丹,戏作四句诗说
:“抻燕移离毕,看房贺跋支。饯行三匹裂,密赐十貔狸。”皆纪实也。移离毕,官名,如中国执政官。加跋支,如执衣防阁。匹裂,小木罂,以色绫木为之,如黄漆。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嗜肉,狄人为珍膳,味如▯子而脆。
译“抻燕移离毕,看房贺跋支。饯行三匹裂,密赐十貔狸。”这些都是对事实的记载。移离毕,是官职名称,相当于中国的执政官。贺跋支,相当于掌管衣物的防阁官。匹裂,是一种小木瓶,用彩色的绫木制成,如同黄漆一般。貔狸,形状像老鼠但体型较大,穴居,吃果实和谷物,嗜好肉食,狄人将其视为珍馐美味,味道像鹌鹑蛋但口感脆嫩。
世传江西人好讼,有一书名《邓思贤》,皆讼牒法也。其始则教以侮文;侮文不可得,则欺诬以取之;欺诬不可得,则求其罪劫之。盖思贤,人名也,人传其术,遂以之名书。村校中往往以授生徒。
蔡君谟尝书小吴笺云:“李及知杭州,市《白集》一部,乃为终身之恨,此君殊清节,可为世戒。张乖崖镇蜀,当遨游时,士女环左右,终三年未尝回顾。此君殊重厚,可以为薄夫之检押。”此帖今在张乖崖之孙尧夫家。余以谓买书而为终身之恨,近于过激。苟其性如此,亦可尚也。
陈文忠为枢密,一日,日欲没时,忽有中人宣召。既入右掖,已昏黑,遂引入禁中。屈曲行甚久,时见有帘帏、灯烛,皆莫知何处。已而到一小殿,殿前有两花槛,已有数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帘,蜡烛十余炬而已。相继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齐。唯记文忠、丁谓、杜镐三人,其四人忘之。杜镐时尚为馆职。良久,乘舆自宫中出,灯烛亦不过数十而已。宴具甚盛。卷帘,令不拜,升殿就坐。御座设于席东,设文忠之坐于席西,如常人宾主之位。尧叟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喻不已,尧叟恳陈“自古未有君臣齐列之礼”,至于再三。上作色曰:“本为天下太平,朝廷无事,思与卿等共乐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开宴?今日只是宫中供办,未尝命有司,亦不召中书辅臣。以卿等机密及文馆职任侍臣无嫌,且欲促坐语笑,不须多辞。”尧叟等皆趋下称谢,上急止之曰:“此等礼数,且皆置之。”尧叟悚慄危坐,上语笑极欢。洒五六行,膳具中各出两绛囊,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时和歳丰,中外康富,恨不得与卿等日夕相会。太平难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费。”群臣欲起谢,上云:“且坐,更有。”如是洒三行,皆有所赐,悉良金重宝。洒罢,已四鼓,时人谓之“天子请客”。文惠之子述古得于文忠,颇能道其详,此略记其一二耳。
关中无螃蟹。元丰中,余在陕西,闻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土人怖其形状,以为怪物。每人家有病虐者,则借去挂门户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识,鬼亦不识也。
丞相陈秀公治第于润州,极为闳壮,池馆绵亘数百步。宅成,公已疾甚,唯肩舆一登西楼而已。人谓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卖不得。
福建剧贼廖恩,聚徒千余人,剽掠市邑,杀害将吏,江浙为之搔然。后经赦宥,乃率其徒首降,朝廷补恩右班殿直,赴三班院候差遣。时坐恩黜免者数十人。一时在铨班叙录其脚色,皆理私罪或公罪,独恩脚色称:“出身以来,并无公私过犯。”
曹翰围江州三年,城将陷,太宗嘉其尽节于所事,遣使喻翰:“城下日,拒命之人尽赦之。”使人至独木渡,大风数日,不可济。及风定而济,则翰已屠江州无遗类,适一日矣。唐吏部尚书张嘉福奉使河北,逆韦之乱,有敕处斩,寻遣使人赦之。使人马上昏睡,迟行一驿,比至,已斩讫。与此相类,得非有命欤?
庆历中,河北大水,仁宗忧形于色。有走马承受公事使臣到阙,即时召对,问:“河北水灾何如?”使臣对曰:“怀山襄陵。”又问:“百姓如何?”对曰:“如丧考妣。”上默然。既退,即诏▯门:“今后武臣上殿奏事,并须直说,不得过为文饰。”至今▯门有此条,遇有合奏事人,即预先告示。
予奉使按边,始为木图,写其山川道路。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面糊木屑写其形势于木屑上。未几寒冻,木悄不可为,又熔蜡为之。皆欲其轻,易赍故也。至官所,则以木刻上之。上召辅臣同观。乃诏边州皆为木图,藏于内府。
蜀中剧贼李顺,陷剑南、两川,关右震动。朝廷以为忧。后王师破贼,枭李顺,收復两川,书功行赏,子无间言。至景祐中,有人告李顺尚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得之,乃真李顺也,年已七十余。推验明白,囚赴阙,覆按皆实。朝廷以平蜀将士功赏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斩顺,赏文琏二官,仍阁门祗候。
译世人传说江西人喜好打官司,有一本书名叫《邓思贤》,里面全是诉讼文书的法门。起初,它教人歪曲法律条文;歪曲条文行不通,就欺骗诬陷来谋取利益;欺骗诬陷也不行,就寻找对方的罪证来劫取财物。大概“思贤”是人名,人们传播他的手段,于是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这本书。乡村私塾中常常把它传授给学生。
蔡君谟曾经在吴笺上写道:“李及任杭州知州时,买了一套《白氏文集》,竟成为他终身的遗憾,这位君子节操清廉,可以作为世人的警戒。张乖崖镇守蜀地时,在游玩时,士人女子环绕在左右,整整三年未曾回头顾盼。这位君子庄重敦厚,可以作为轻薄之人的约束。”这张字帖现在在张乖崖的孙子尧夫家中。我认为买书而成为终身遗憾,近乎过于激切。如果他的本性如此,也是值得推崇的。
陈文忠任枢密使时,有一天,太阳快要落山时,忽然有宦官宣召。进入右掖门后,天色已经昏暗,于是被引入宫中。曲折地走了很久,有时看见帘幕、灯烛,都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不久来到一座小殿,殿前有两个花栏,已经有几个人先到,都站在庭院中。殿上垂着帘子,只有十几支蜡烛。相继到达的共有七个人,宦官于是奏报班齐。只记得文忠、丁谓、杜镐三人,其余四人忘记了。杜镐当时还担任馆阁职务。过了很久,皇帝从宫中出来,灯烛也不过几十支而已。宴席摆设非常丰盛。卷起帘子,命令大家不必拜见,登上殿就座。御座设在席子的东边,陈文忠的座位设在席子的西边,如同平常人宾主的位置。尧叟等人惶恐不敢就位,皇上不断宣谕,尧叟恳切陈述“自古没有君臣并列的礼节”,反复多次。皇上变了脸色说:“本来是因为天下太平,朝廷无事,想与你们共同欢乐。如果这样,不如在外朝开宴?今天只是宫中供应,未曾命令有关部门,也没有召集中书辅臣。因为你们担任机密及文馆职任侍臣没有嫌疑,而且想促膝谈笑,不必多推辞。”尧叟等人快步下拜谢恩,皇上急忙制止说:“这些礼节,暂且都放下。”尧叟惊恐地端正坐着,皇上谈笑非常欢乐。酒过五六巡,膳食中各自拿出两个红色袋子,放在群臣面前,都是大珍珠。皇上说:“时局和顺,年成丰收,内外康乐富足,恨不得与你们日夜相会。太平难得,这些物品助你们宴饮聚会的费用。”群臣想起身谢恩,皇上说:“暂且坐下,还有。”像这样酒过三巡,都有赏赐,全是良金重宝。酒宴结束,已是四更天,当时人称这是“天子请客”。陈文惠的儿子述古从文忠那里得知此事,能详细讲述,这里只略记一二。
关中地区没有螃蟹。元丰年间,我在陕西,听说秦州人家收得一只干蟹。当地人害怕它的形状,认为是怪物。每当有人家患疟疾,就借去挂在门上,往往病就好了。不仅人不认识,鬼也不认识。
丞相陈秀公在润州建造宅第,极为宏大壮丽,池馆绵延数百步。宅第建成,公病已很重,只坐轿子登上西楼一次而已。人们称之为“三不得”:居住不得,修缮不得,卖不得。
福建大盗廖恩,聚集徒众一千多人,抢劫市镇,杀害将吏,江浙地区因此骚动。后来经过赦免,他率领徒众投降,朝廷补授廖恩为右班殿直,赴三班院等候差遣。当时因廖恩而被罢免的有几十人。一时在铨选班中登记他们的履历,都罗列私罪或公罪,唯独廖恩的履历称:“出身以来,并无公私过犯。”
曹翰包围江州三年,城池即将陷落,太宗嘉奖他忠于职守,派遣使者告诉曹翰:“城池攻下那天,抗拒命令的人全部赦免。”使者到达独木渡,大风刮了几天,无法渡河。等到风停渡河,曹翰已经屠杀江州人无遗,恰好过了一天。唐代吏部尚书张嘉福奉命出使河北,遭遇韦氏之乱,有敕令处斩,随即派遣使者赦免他。使者在马上昏睡,晚走了一驿,等到到达,已经斩首完毕。与此类似,莫非是有天命吗?
庆历年间,河北发大水,仁宗忧虑表现在脸色上。有走马承受公事使臣到京城,立即召见应对,问:“河北水灾怎么样?”使臣回答说:“怀山襄陵。”又问:“百姓怎么样?”回答说:“如丧考妣。”皇上沉默。退下后,立即诏令殿门:“今后武臣上殿奏事,都必须直说,不得过分文饰。”至今殿门有此条规,遇到有应当奏事的人,就预先告示。
我奉命出使巡视边境,开始制作木图,描绘山川道路。起初走遍山川,随即用面糊木屑在木板上描绘其形势。不久天寒冰冻,木屑无法使用,又熔化蜡来制作。都是想要轻便,容易携带的缘故。到达官府,就用木刻呈上。皇上召见辅臣一同观看。于是诏令边境州郡都制作木图,收藏在内府。
蜀中大盗李顺,攻陷剑南、两川,关右震动。朝廷为此担忧。后来王师攻破贼军,斩首李顺,收复两川,记录功劳行赏,子弟没有怨言。到了景祐年间,有人告发李顺还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获了他,确实是真李顺,年纪已经七十多岁。推验清楚,囚禁押送京城,复核都是实情。朝廷认为平定蜀地的将士功赏已经施行,不想暴露此事。只斩首李顺,赏赐陈文琏升两级官,仍任阁门祗候。
文琏,泉州人,康定中老归泉州,余尚识之。文琏家有《李顺案款》,本末甚详。顺本味江王小博之妻弟,始王小博反于蜀中,不能抚其徒众,乃推顺为主。顺初起,悉召乡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财粟,据其生齿足用之外,一切调发,大赈贫乏;录用材能,存抚良善;号令严明,所至一无所犯。时两蜀大饥,旬日之间,归之者数万人,所向州县,开门延纳,传檄所至,无復完垒。及败,人尚怀之。故顺得脱去三十余年,乃始就戮。
译文琏是泉州人,在康定年间年老归隐泉州,我那时还认识他。文琏家中藏有《李顺案款》,记载李顺事件的始末非常详细。李顺原本是味江王小博的妻弟,起初王小博在蜀中造反,不能安抚他的部众,于是推举李顺为主帅。李顺刚起兵时,召集乡里的富人和大姓人家,让他们列出家中所有的钱财粮食,在保留足够生活用的部分之外,其余全部征调,大规模赈济贫苦百姓;录用有才能的人,安抚善良百姓;号令严明,军队所到之处毫无侵犯。当时两蜀地区发生大饥荒,十天之内,归附他的人就有几万人,军队所到的州县,都开门接纳,传布檄文所到之处,没有完整的堡垒能抵挡。等到李顺失败后,人们仍然怀念他。所以李顺得以逃脱三十多年,才最终被处死。
交趾乃汉、唐交州故地。五代离乱,吴文昌始据安南,稍侵交、广之地。其后文昌为丁琏所杀,復有其地。国朝开宝六年,琏初归附,授静海军节度使;八年,封交趾郡王。景德元年,土人黎桓杀琏自立;三年,桓死,安南大乱,久无酋长。其后国人共立闽人李公蕴为主。天圣七年,公蕴死,子德政立。嘉祐六年,德政死,子日尊立。自公蕴据安南,始为边患,屡将兵入寇。至日尊,乃僭称“法天应运崇仁至道庆成龙祥英武睿文尊德圣神皇帝”,尊公蕴为“太祖神武皇帝”,国号大越。熙宁元年,伪改元宝象;次年又改神武。日尊死,子乾德立,以宦人李尚吉与其母黎氏号燕鸾太妃同主国事。熙宁八年,举兵隐邕、钦、廉三州。九年,遣宣徽使郭促通、天章阁待制赵公才讨之,拔广源州,擒酋领刘纪,焚甲峒,破机郎、决里,至富良江。尚吉遣王子洪真率众来拒,大败之,斩洪真,众歼于江上,乾德乃降。是时,乾德方十歳,事皆制于尚吉。广源州者,本邕州羁縻。天圣七年,首领侬存福归附,补存福邕州卫职,转运使章频罢遣之,不受其地,存福乃与其子智高东掠笼州,有之七源。存福因其乱,杀其兄,率土人刘川,以七源州归存福。庆历八年,智高自领广源州,渐吞灭右江、田州一路蛮峒。皇祐元年,邕州人殿中丞昌协奏乞招收智高,不报。广源州孤立,无所归。交趾觇其隙,袭取存福以归。智高据州不肯下,反欲图交趾;不克,为交人所攻,智高出奔右江文村,具金函表投邕州,乞归朝廷;邕陈拱拒不纳。明年,智高与其匹卢豹、黎貌、黄仲卿、廖通等拔横山寨入寇,陷邕州,入二广。及智高败走,卢豹等收其余众,归刘纪,下广河。至熙宁二年,豹等归顺。未几,復叛从纪。至大军南征,郭帅遣别将燕达下广源,乃始得纪,以广源为顺州。甲峒者,交趾大聚落,主者甲承贵,娶李公蕴之女,改姓甲氏。承贵之子绍泰,又娶德政之女。其子景隆,娶日尊之女。世为婚姻,最为边患。自天圣五年,承贵破太平寨,杀寨主李绪。嘉祐一年,绍泰又杀永平寨主李德用,屡侵边境。至熙宁大举,乃讨平之,收隶机郎县。
太祖朝,常戒禁兵之衣,长不得过膝;买鱼肉及酒入营门者,皆有罪。又制更戍之法,欲其习山川劳苦,远妻孥怀土之恋。兼外戍之日多,在营之日少,人人少子,而衣食易足。又京师卫兵请粮者,营在城东者,即令赴城西仓;在城西者,令赴城东仓;仍不许佣僦车脚,皆须自负。尝亲登右掖门观之。盖使之劳力,制其骄惰。故士卒衣食无外慕,安辛苦而易使。
青堂羌本吐蕃别族。唐末,蕃将尚恐热作作乱,率众归中国,境内离散。国初,有胡僧立遵者,乘乱挟其主籛逋之子唃厮囉,东据宗哥邈川城。唃厮囉人号瑕萨篯逋者,胡言“赞普”也。唃厮,华言“佛”也;唃,华言“男”也。自称佛男,犹中国之称天子也,立遵姓李氏,唃厮囉立,立遵与邈川首领温音温反。逋相之,有汉陇西、南安、金城三郡之地,东西二千余里。宗哥邈川,即所谓“三河间”也。祥符九年,立遵与唃厮囉引众十万寇边,入古渭州,知秦州曹玮攻败之,立遵归乃死。唃厮囉妻李氏,立遵之女也,生二子,曰瞎毡、磨毡角。立遵死,唃厮囉更取乔氏,生子董毡,取契丹之女为妇。李氏失宠,去为尼;二子亦去其父,瞎毡居河州,磨毡角居邈川。唃厮囉往来居青堂城。赵元昊叛命,以兵遮厮囉,遂与中国绝。屯田员外郎刘涣献议通唃厮囉,乃使涣出古渭州,循末邦山,至河州国门寺,绝河,逾廊州,至青堂,见唃厮囉,授以爵命,自此復通。磨毡角死,唃厮囉復取邈川城,收磨毡角妻子,质于结罗城。唃厮囉死,子董毡立,朝廷復授以爵命。瞎毡有子木征,木征者,华言“龙头”也。以其唃厮囉嫡孙,昆弟行最长,故谓之“龙头”。羌人语倒,谓之“头龙”。瞎毡死,青堂首领瞎药鸡罗及胡僧鹿尊共立之,移居滔山。董毡之甥瞎征伏,羌
译交趾是汉朝、唐朝交州的故地。五代时期战乱离析,吴文昌开始占据安南,逐渐侵占了交州、广州一带的土地。后来吴文昌被丁琏杀害,丁琏又拥有了那片土地。本朝开宝六年,丁琏初次归附,被授予静海军节度使;开宝八年,被封为交趾郡王。景德元年,当地土人黎桓杀死丁琏自立;景德三年,黎桓去世,安南大乱,长期没有首领。后来国人共同拥立闽人李公蕴为主。天圣七年,李公蕴去世,其子李德政继位。嘉祐六年,李德政去世,其子李日尊继位。自从李公蕴占据安南,才开始成为边境祸患,多次率领军队入侵。到了李日尊,竟然僭越自称“法天应运崇仁至道庆成龙祥英武睿文尊德圣神皇帝”,尊李公蕴为“太祖神武皇帝”,国号大越。熙宁元年,伪改年号为宝象;次年又改年号为神武。李日尊去世,其子李乾德继位,由宦官李尚吉与其母黎氏(号称燕鸾太妃)共同主持国事。熙宁八年,李尚吉发兵侵犯邕州、钦州、廉州三州。熙宁九年,朝廷派遣宣徽使郭促通、天章阁待制赵公才讨伐他们,攻下广源州,擒获酋长刘纪,焚烧甲峒,攻破机郎、决里,到达富良江。李尚吉派遣王子洪真率领军队来抵抗,大败,斩杀洪真,军队在江边被歼灭,李乾德于是投降。这时,李乾德才十岁,事情都由李尚吉控制。广源州,本来是邕州的羁縻州。天圣七年,首领侬存福归附,补授侬存福邕州卫职,转运使章频罢免并遣散他,他不接受那块土地,侬存福于是和他的儿子侬智高向东掠夺笼州,拥有了七源。侬存福趁其混乱,杀死了他的哥哥,率领土人刘川,将七源州归附给侬存福。庆历八年,侬智高自己统领广源州,逐渐吞并消灭右江、田州一路的蛮峒。皇祐元年,邕州人殿中丞昌协上奏请求招抚侬智高,没有回复。广源州孤立无援,没有归属。交趾窥探其空隙,袭击夺取侬存福回国。侬智高占据州城不肯投降,反而想要图谋交趾;未能成功,被交趾人攻击,侬智高出逃到右江文村,用金函装表投到邕州,请求归顺朝廷;邕州知州陈拱拒绝接纳。第二年,侬智高和他的党羽卢豹、黎貌、黄仲卿、廖通等攻下横山寨入侵,攻陷邕州,进入两广。等到侬智高败逃,卢豹等收拢他的残余部众,归附刘纪,攻下广河。到了熙宁二年,卢豹等归顺。不久,又反叛跟随刘纪。直到大军南征,郭帅派遣别将燕达攻下广源,才擒获刘纪,将广源改为顺州。甲峒,是交趾的大聚落,首领甲承贵,娶了李公蕴的女儿,改姓甲氏。甲承贵的儿子甲绍泰,又娶了李德政的女儿。他的儿子甲景隆,娶了李日尊的女儿。世代通婚,最为边境祸患。从天圣五年起,甲承贵攻破太平寨,杀死寨主李绪。嘉祐元年,甲绍泰又杀死永平寨主李德用,屡次侵犯边境。到了熙宁年间大举出兵,才讨伐平定他们,收编隶属机郎县。
太祖朝,常常戒令士兵的衣服,长度不得超过膝盖;购买鱼肉及酒进入营门的,都有罪。又制定更戍的法令,想要让他们习惯山川的劳苦,远离妻儿眷恋乡土之情。加上在外戍守的日子多,在营中的日子少,人人少生孩子,而衣食容易满足。又京城卫兵领取粮食的,营地在城东的,就命令去城西的粮仓;在城西的,命令去城东的粮仓;仍然不允许雇佣车辆脚力,都必须自己背负。太祖曾经亲自登上右掖门观看。大概是让他们劳累体力,制约他们的骄纵懒惰。所以士兵衣食没有外慕,安于辛苦而容易驱使。
青堂羌本来是吐蕃的别族。唐末,蕃将尚恐热作乱,率领部众回归中原,境内离散。本朝初年,有个胡僧叫立遵,趁乱挟持其主唃厮啰(籛逋之子),向东占据宗哥邈川城。唃厮啰,人号瑕萨篯逋,是胡语“赞普”的意思。唃厮,华言“佛”;啰,华言“男”。自称佛男,犹如中国称天子。立遵姓李氏,唃厮啰即位,立遵与邈川首领温音温反叛。唃厮啰管辖的,有汉地陇西、南安、金城三郡的土地,东西两千多里。宗哥邈川,就是所谓的“三河间”。祥符九年,立遵与唃厮啰率领十万军队侵犯边境,进入古渭州,秦州知州曹玮攻击打败他们,立遵回去后死去。唃厮啰的妻子李氏,是立遵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叫瞎毡、磨毡角。立遵死后,唃厮啰又娶乔氏,生了儿子董毡,娶契丹女子为妻。李氏失宠,离开做了尼姑;两个儿子也离开父亲,瞎毡居住在河州,磨毡角居住在邈川。唃厮啰往来居住在青堂城。赵元昊反叛,用军队阻挡唃厮啰,于是唃厮啰与中原断绝往来。屯田员外郎刘涣献计沟通唃厮啰,于是派刘涣出古渭州,沿着末邦山,到河州国门寺,渡过黄河,越过廊州,到青堂,见到唃厮啰,授予爵位任命,从此又恢复通好。磨毡角死后,唃厮啰又收复邈川城,收捕磨毡角的妻子儿女,质押在结罗城。唃厮啰死后,儿子董毡继位,朝廷又授予爵位任命。瞎毡有儿子木征,木征,华言“龙头”。因为他是唃厮啰的嫡孙,兄弟中排行最长,所以称为“龙头”。羌人语序颠倒,称为“头龙”。瞎毡死后,青堂首领瞎药鸡罗及胡僧鹿尊共同拥立木征,移居滔山。董毡的外甥瞎征伏,羌
蕃部李铖星子之也,与木征不协,其舅李笃毡挟瞎征居结古野反。河,瞎征数与笃毡及沈千族首领常尹丹波合兵攻木征,木征去,居安乡城。有巴斯温者,唃氏族子,先居结罗城,其后稍强。董毡河南之城遂三分:巴欺温、木征居洮河涧,瞎征居结河,董毡独有河北之地。熙宁五年秋,王子醇引兵,始出路骨山,拨香子城,平河州。又出马兰州,擒木征母弟结吴叱,破洮州,木征之弟已毡角降。尽得河南熙、河、洮、岷、叠、宕六州之地,自临江寨至安乡城,东西一千余里,降蕃户三十余万帐。明年,瞎木征降,置熙河路。
译西蕃部族首领李铖是星子的儿子,与木征不和,他的舅舅李笃毡挟持瞎征在结古野反叛。瞎征多次与李笃毡以及沈千族首领常尹丹波联合军队攻打木征,木征离开,居住在安乡城。有个叫巴斯温的人,是唃氏族的子弟,起初居住在结罗城,后来逐渐强大。董毡在黄河以南的城池于是分为三部分:巴欺温、木征居住在洮河涧,瞎征居住在结河,董毡独自占有黄河以北的土地。熙宁五年秋天,王韶率领军队,首先从路骨山出兵,攻下香子城,平定河州。又从马兰州出兵,擒获木征的母弟结吴叱,攻破洮州,木征的弟弟已毡角投降。全部取得黄河以南的熙、河、洮、岷、叠、宕六州的土地,从临江寨到安乡城,东西绵延一千多里,投降的蕃族户三十多万帐。第二年,瞎征、木征投降,设置熙河路。
范文正常言:史称诸葛亮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尽天下之才,常患近己之好恶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后能周大事。
元丰中,夏戎之母梁氏遣将引兵卒,至保安军顺宁寨,围之数重。时寨兵至少,人心危惧。有倡姥李氏,得梁氏阴事甚详,乃掀衣登陴,抗声骂之,尽发其私。虏人皆掩耳,并力射之,莫能中。李氏言愈丑,虏人度李终不可得,恐具得罪,遂托以他事,中夜解去。鸡鸣狗盗皆有所用,信有之。
宋宣献博学,喜藏异书,皆手自校雔。常谓“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每三四校,犹有脱缪”。
卷二十六 药议
古方言“云母粗服,则著人肝肺不可去”。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皆云“射入肝肺”。世俗似此之论甚多,皆谬说也。又言“人有水喉、食喉、气喉”者,亦谬说也。世传《欧希范真五脏图》,亦画三喉,盖当时验之不审耳。水与食同咽,岂能就口中遂分入二喉?人但有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则纳饮食,喉则通气。咽则咽入胃脘,次入胃中,又次入广肠,又次入大小肠;喉则下通五脏,为出入息。五脏之含气呼吸,正如治家之鼓鞴。人之饮食药饵,但自咽入肠胃,何尝能至五脏?凡人之肌骨、五脏、肠胃虽各别,其入肠之物,英精之气味,皆能洞达,但滓秽即入二肠。凡人饮食及服药既入肠,为真气所蒸,英精之气味,以至金石之精者,如细妍硫黄、朱砂、乳石之类,凡能飞走融结者,皆随真气洞达肌骨,犹如天地之气,贯穿金石土木,曾无留碍。自馀顽石草木,则但气味洞达耳。及其势尽,则滓秽传入大肠,润湿渗入小肠,此皆败物,不復能变化,惟当退洩耳。凡所谓某物入肝,某物入肾之类,但气味到彼耳,凡质岂能至彼哉?此医不可不知也。
余集《灵苑方》,论鸡舌香以为丁香母,盖出陈氏《拾遗》。今细考之,尚未然。按《齐民要术》云:“鸡舌香,世以其似丁子,故一名丁子香。”即今丁香是也。《日华子》云:“鸡舌香,治口气。”所以三省故事,郎官日含鸡舌香,欲其奏事对答,其气芬芳。此正谓丁香治口气,至今方书为然。又古方五香连翘汤用鸡舌香,《千金》五香连翘汤无鸡舌香,却有丁香,此最为明验。《新补本草》又出丁香一条,盖不曾深考也。今世所用鸡舌香,乳香中得之,大如山茱萸,剉开,中如柿核,略无气味。以治疾,殊极乘谬。
旧说有“药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之说。其意以谓药虽众,主病者专在一物,其他则节级相为用,大略相统制,如此为宜,不必尽然也。所谓君者,主此一方者,固无定物也。《药性论》乃以众药之和厚者定以为君,其次为臣、为佐,有毒者多为使,此谬说也。设若欲攻坚积,如巴豆辈,岂得不为君哉!
金罂子止遗洩,取其温且涩也。世之用金罂者,待其红熟时,取汁熬膏用之,大误也。红则味甘,熬膏则全断涩味,都失本性。今当取半黄时采,干,捣末用之。
汤、散、丸,各有所宜。古方用汤最多,用丸、散者殊少。煮散古方无用者,唯近世人为之。本体欲达五脏四肢得莫如汤,欲留膈胃中者莫如散,久而后散者莫如丸。又无毒者宜汤,小毒者宜散,大毒者须用丸。又欲速者用汤,稍缓者用散,甚缓者用丸。此其大概也。近世用汤者全少,应汤者皆用煮散。大率汤剂气势完壮,力与丸、散倍蓰。煮散者一啜不过三五钱极矣,比功较力,岂敌汤势?然汤既力大,则不宜有失消息。用之全在良工,难可定论拘也。
古法采草药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当。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辩识耳,在药则未为良时。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须取无茎叶时采,则津泽皆归其根。欲验之,但取芦菔、地黄辈观,无苗时采,则实而沉;有苗时采,则虚而浮。其无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有花时采,则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未花时采,则根色鲜泽;花过而采,则根色黯恶,此
译范文正公常说:史书上记载诸葛亮能够任用超出常人意料之外的人。用人的人没有不想尽用天下人才的,常常担心被自己亲近的好恶所左右而自己却不知道;能够任用超出常人意料之外的人,然后才能成就伟大的事业。
元丰年间,西夏首领梁氏派遣将领率领士兵,到达保安军顺宁寨,将寨子重重包围。当时寨中士兵极少,人心惊恐畏惧。有一位老妓女李氏,非常详细地知道梁氏的隐私丑事,于是撩起衣服登上城墙,高声辱骂西夏军队,把他们的隐私丑事全部揭露出来。西夏人都捂住耳朵,合力射箭,却射不中她。李氏的话越说越难听,西夏人估计李氏终究抓不到,担心全都获罪,于是借口其他事情,半夜解围离去。鸡鸣狗盗之徒都有用处,确实是这样。
宋宣献公学识广博,喜欢收藏罕见的书籍,都亲自校勘。他常说:“校书就像扫地,一面扫,一面又生出灰尘。所以有一本书每校勘三四次,仍然有遗漏和错误。”
卷二十六 药议
古话说“云母如果粗制服用,就会附着在人的肝肺中无法去除”。就像枇杷、狗脊的毛不能吃,都说“射入肝肺”。世俗像这样的说法很多,都是错误的言论。又说“人有水喉、食喉、气喉”,也是错误的言论。世间流传的《欧希范真五脏图》,也画了三个喉,大概是当时检验得不仔细罢了。水和食物一起咽下,怎么能在口中就分别进入两个喉呢?人只有咽和喉两者而已。咽是用来接纳饮食的,喉是用来通气的。咽则咽入胃脘,接着进入胃中,再进入广肠,又进入大小肠;喉则向下通达五脏,作为呼吸出入的通道。五脏包含气息呼吸,正像治理家中鼓风冶铁的风箱。人的饮食药物,只是从咽进入肠胃,何曾能到达五脏?凡是人的肌肉骨骼、五脏、肠胃虽然各自不同,但进入肠中的东西,精华的气味,都能通达全身,只是糟粕秽物就进入二肠。凡是人的饮食及服药进入肠中,被真气蒸腾,精华的气味,以至金石类的精华,如细妍硫黄、朱砂、乳石之类,凡是能飞走融结的,都随着真气通达肌肉骨骼,犹如天地之气,贯穿金石土木,曾经没有停留阻碍。其余的顽石草木,只是气味通达而已。等到它们的气势耗尽,那么糟粕秽物传入大肠,润湿渗入小肠,这些都是败坏之物,不能再变化,只应当排泄罢了。凡是所谓某物入肝,某物入肾之类,只是气味到达那里而已,凡是有形质的东西怎么能到达那里呢?这是医生不可不知道的。
我收集《灵苑方》,论述鸡舌香认为是丁香的母体,大概出自陈氏《拾遗》。现在仔细考察它,还未必是这样。按照《齐民要术》说:“鸡舌香,世人因为它像丁子,所以有一个名字叫丁子香。”就是现在的丁香。《日华子》说:“鸡舌香,治疗口气。”所以三省的故事,郎官每天含鸡舌香,想要他们奏事对答,气息芬芳。这正是说丁香治疗口气,至今方书也是这样。又古方五香连翘汤用鸡舌香,《千金方》五香连翘汤没有鸡舌香,却有丁香,这是最明显的验证。《新补本草》又列出丁香一条,大概是不曾深入考察的缘故。现在世间所用的鸡舌香,是从乳香中得到的,大如山茱萸,切碎,中间像柿核,几乎没有气味。用来治病,极其错误。
旧说有“药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的说法。它的意思认为药虽然多,主治疾病的专门在一物,其他则分级相互为用,大体上相互统制,这样为宜,不必完全如此。所谓君药,是主持这个方子的,本来没有固定的药物。《药性论》却把众多药物中和厚者定为君药,其次为臣、为佐,有毒者多为使,这是错误的说法。假如想要攻克坚硬的积滞,如巴豆之类,难道能不成为君药吗!
金罂子治疗遗精滑泄,是取它温且涩的特性。世间使用金罂子的人,等到它红熟时,取汁熬膏使用,大错特错。红熟则味甘,熬膏则完全断绝涩味,完全失去本性。现在应当取半黄时采摘,晒干,捣成粉末使用。
汤剂、散剂、丸剂,各自有适宜的情况。古方用汤剂最多,用丸剂、散剂的很少。煮散古方没有使用的,只有近世人为之。本意想要通达五脏四肢没有比汤剂更好的,想要留在膈胃中没有比散剂更好的,久而后散没有比丸剂更好的。又无毒者适宜用汤剂,小毒者适宜用散剂,大毒者必须用丸剂。又想要速效的用汤剂,稍缓的用散剂,甚缓的用丸剂。这是大概的情况。近世用汤剂的很少,应该用汤剂的都用煮散。大体上汤剂气势完壮,力量与丸剂、散剂相差数倍。煮散者一啜不过三五钱极矣,比较功效力量,怎么能敌得过汤剂的气势?然而汤剂既然力量大,就不宜有失误。使用全在于良工,难以定论拘泥。
古法采草药多用二月、八月,这很不恰当。只是二月草已发芽,八月苗未枯,采摘者容易辨认罢了,对于药物来说却不是良好的时候。大体上使用根部的,如果有宿根,必须取无茎叶时采摘,那么津泽都归于根。想要验证它,只要取芦菔、地黄之类观看,无苗时采摘,则坚实而沉重;有苗时采摘,则虚而浮。那些没有宿根的,就等待苗长成而还没有开花时采摘,那么根生长已足而又未衰。如现在的紫草,未花时采摘,则根色鲜泽;花过后采摘,则根色黯淡恶劣,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