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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梦溪笔谈四

卷三 辨证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9–13 段

钧石之石,五权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自汉已如此,“饮酒一石不乱”是也。挽蹶弓弩,古人以钧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当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钧,比颜高之弓,人当五人有余。此皆近歳教养所成。以至击刺驰射,皆尽夷夏之术;器仗铠胄,极今古之工巧。武备之盛,前世未有其比。

  《楚词招魂》尾句皆曰“些”,苏个反。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即梵语“萨冣诃”也。萨音桑葛反,冣无可反,诃从去声。三字合言之,即“些”字也。

  阳燧照物皆倒,中间有碍故也。算家谓之“格术”。如人摇橹,臬为之碍故也。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中间为窗所束,亦皆倒垂,与阳燧一也。阳燧面洼,以一指迫而照之则正;渐远则无所见;过此遂倒。其无所见处,正如窗隙、橹臬、腰鼓碍之,本末相格,遂成摇橹之势。故举手则影愈下,下手则影愈上,此其可见。阳燧面洼,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内。离镜一、二寸,光聚为一点,大如麻菽,著物则火发,此则腰鼓最细处也。岂特物为然,人亦如是,中间不为物碍者鲜矣。小则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则以已为物,以物为已。不求去碍,而欲见不颠倒,难矣哉!《酉阳杂俎》谓“海翻则塔影倒”,此妄说也。影入窗隙则倒,乃其常理。

  先儒以日食正阳之月止谓四月,不然也。正、阳乃两事,正谓四月,阳谓十月。日月阳止是也。《诗》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二者,此先王所恶也。盖四月纯阳,不欲为阴所侵;十月纯阴,不欲过而干阳也。

  余为《丧服后传》,书成,熙宁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余预讨论。雷、郑之前,阙谬固多,其间高祖远孙一事,尤为无义。《丧服》但有曾祖齐衰六月,远曾缌麻三月,而无高祖远孙服。先儒皆以谓“服同曾祖曾孙,故不言可推而知”,或曰“经之所不言则不服”,皆不然也。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曾祖也;由孙而下者,皆曾孙也:虽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则必为服丧三月。故虽成王之于后稷,亦称曾孙。而祭礼祝文,无远近皆曰曾孙。《礼》所谓“以五为九”者,谓傍亲之杀也。上杀、下杀至于九,傍杀至于四,而皆谓之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过此则非其族也。非其族,则为之无服。唯正统不以族名,则是无绝道也。

  旧传黄陵二女,尧子舜妃。以二帝化道之盛,始于闺房,则二女当具任、姒之德。考其年歳,帝舜陟方之时,二妃之齿已百歳矣。后人诗骚所赋,皆以女子待之,语多渎慢,皆礼义之罪人也。

  历代官室中有謻门,盖取张衡《东京赋》“謻门曲榭”也。说者谓“冰室门”。按《字训》:“謻,别也。”《东京赋》但言别门耳,故以对曲榭,非有定处也。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举数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浊漳,当阳有漳水,灨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此概举一二耳,其详不能具载。余考其义,乃清浊相蹂者为漳。章者,文也,别也。漳谓两物相合,有文章,且可别也。清漳、浊漳,合于上党。当阳即沮、漳合流,赣上即漳、灨合流,漳州余未曾目见,鄣郡即西江合流,亳、漳则漳、涡合流,云梦则漳、郧合流。此数处皆清浊合流,色理如螮蝀,数十里方混。如璋亦从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执,《诗》云:“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璋,圭之半体也。合之则成圭。王左右之臣,合体一心,趣乎王者也。又诸侯以聘

译钧石中的“石”,是五种重量单位之一,一石重一百二十斤。后人将一斛当作一石,从汉代开始就是这样,“饮酒一石不乱”说的就是这个。拉拽强弓硬弩,古人用钧石来衡量。现在的人却把一斛粳米的重量当作一石。凡是石这个单位,以九十二斤半为标准,这相当于汉秤的三百四十一斤。现在的武卒拉弩,有的能达到九石,计算他们的力气相当于古代的二十五石,与魏国的武卒相比,一个人抵得上两个多;弓有能拉开三石的,相当于古代的三十四钧,与颜高的弓相比,一个人抵得上五个多。这些都是近年教养训练所取得的成果。以至于击刺、奔驰、射箭,都穷尽了中原和边疆各族的技术;武器铠甲,极尽古今的工巧。武备的兴盛,前代没有能与之相比的。

《楚辞·招魂》末尾的句子都说“些”,读音为苏个反。现在夔州、峡州、湖湘以及南北江的獠人,凡是禁咒句尾都称“些”。这是楚人的旧俗,也就是梵语“萨埵诃”。萨读音为桑葛反,埵读音为无可反,诃读去声。三个字合起来读,就是“些”字。

阳燧(凹面镜)照出的物体都是倒立的,这是因为中间有阻碍的缘故。数学家称之为“格术”。就像人摇橹,因为橹柄(臬)的阻碍才这样。如果老鹰在空中飞,它的影子随着老鹰移动,或者中间被窗隙所约束,那么影子与老鹰就会相反,老鹰向东影子就向西,老鹰向西影子就向东。又如窗隙中楼塔的倒影,中间被窗户所约束,也都倒垂,这与阳燧是一样的。阳燧表面凹陷,用手指靠近照射则影像端正;逐渐远离则看不见;超过这个距离影像就倒立。那看不见的地方,正像窗隙、橹柄、腰鼓的阻碍,首尾相互格挡,于是形成摇橹的态势。所以举手则影子越往下,下手则影子越往上,这是显而易见的。阳燧表面凹陷,对着太阳照射,光线都聚集向内。离开镜面一、二寸,光线聚集成一点,大如麻豆,照到物体上就会起火,这就是腰鼓最细的地方。难道只是物体如此,人也是这样,中间不被事物阻碍的情况很少。小的方面则是利害互换,是非相反;大的方面则是把自己当作外物,把外物当作自己。不寻求去除阻碍,却想要看到不颠倒的影像,太难了!《酉阳杂俎》说“海翻则塔影倒”,这是荒谬的说法。影子进入窗隙则倒立,这是常理。

以前的儒者认为日食发生在正阳之月只指四月,这是不对的。正、阳是两件事,正指四月,阳指十月。日月阳止是正确的。《诗经》中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这两种情况,是先王所厌恶的。大概四月纯阳,不希望被阴气侵犯;十月纯阴,不希望过度而干扰阳气。

我撰写《丧服后传》,书完成后,熙宁年间想要重新制定五服敕令,而我参与讨论。雷次宗、郑玄之前,缺失错误本来就很多,其中高祖远孙这一件事,尤其没有道理。《丧服》中只有曾祖齐衰六月,远曾缌麻三月,而没有高祖远孙的丧服。以前的儒者都认为“丧服与曾祖曾孙相同,所以不说也可以推知”,或者说“经典中没有说的就不服丧”,这都是不对的。曾,是重的意思。由祖往上推的,都是曾祖;由孙往下推的,都是曾孙:即使百世也可以。如果有相及的亲属,就必定服丧三月。所以即使是成王对于后稷,也称曾孙。而祭祀礼仪的祝文,无论远近都称曾孙。《礼记》所说的“以五为九”,是指旁系亲属的递减。上递减、下递减直到九,旁递减直到四,都称为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超过这个范围就不是同族了。不是同族,就没有丧服。只有正统不以族来命名,这就是没有断绝的道统。

旧传黄陵二女,是尧的女儿舜的妃子。因为两位帝王教化之盛,始于闺房,那么二女应当具备任姒那样的德行。考察她们的年龄,帝舜巡行四方之时,二妃的年纪已经一百岁了。后人诗骚中所描写的,都把她们当作普通女子看待,言语多有轻慢,都是礼义的罪人。

历代官室中有謻门,大概取自张衡《东京赋》中的“謻门曲榭”。解说的人说是“冰室门”。查《字训》:“謻,别也。”《东京赋》只是说别门罢了,所以与曲榭相对,没有固定的位置。

以漳命名、以洛命名的水最多,现在略举几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浊漳,当阳有漳水,赣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这只是概举一二,详细情况不能全部记载。我考察它们的含义,乃是清浊相杂者为漳。章,是文采,是区别。漳指两物相合,有文采,且可以区别。清漳、浊漳,在上党汇合。当阳就是沮、漳合流,赣上就是漳、赣合流,漳州我没有亲眼见过,鄣郡就是西江合流,亳、漳就是漳、涡合流,云梦就是漳、郧合流。这几处都是清浊合流,色泽纹理如彩虹,数十里才混合。如璋也从章,璋,是王左右臣子所执持的,《诗经》说:“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璋,是圭的一半。合起来就成圭。王左右臣子,合体一心,趋向王者。又诸侯以聘

女,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杀宗庙礼之半也。又牙璋以起军旅,先儒谓“有鉏牙之饰于剡侧”,不然也。牙璋,判合之器也,当于合处为牙,如今之合契。牙璋,牡契也,以起军旅,则其牝宜在军中,即虎符之法也。洛与落同义,谓水自上而下,有投流处。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

译“女”字,取的是两半相合的意思。祭祀山川时,其礼仪规格是宗庙祭祀的一半。又有人说牙璋是用来征发军队的,以前的儒者认为“在斜削的侧面有锯齿状的装饰”,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牙璋,是两半相合的器物,应当在相合的地方做成齿状,就像现在的契约一样。牙璋属于阳契,用来征发军队,那么阴契就应当留在军中,这就是虎符的制度。“洛”与“落”意义相同,指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有向下倾注的地方。如今淝水、沱水,天下也有很多,以前的儒者各自都有解释。

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版泉之下,俚俗谓之“蚩尤血”。唯中间有一泉,乃是甘泉,得此水然后可以聚人。其北有尧梢音消水,一谓之巫咸河。大卤之水,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盐。唯巫咸水入,则盐不復结,故人谓之“无咸河”,为盐泽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备寇盗。原其理,盖巫咸乃浊水,入卤中,则淤淀卤脉,盐遂不成,非有他异也。

  《庄子》云:“程生马。”尝观《文字注》:“秦人谓豹曰程。”余至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方言如此,抑亦旧俗也。

  《唐六典》述五行,有禄命、驿马、湴河之目。人多不晓湴河之义。余在鄜延,见安南行营诸将阅兵马藉,有称“过范河损失”。问其何谓“范何”?乃越人谓淖沙为“范河”,北人谓之“活沙”。余尝过无定河,度活沙,人马履之,百步之外皆动,澒澒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处虽甚坚,若遇其一陷,则人马蹻车,应时皆没,至有数百人平陷无孑遗者。或谓:此即流沙也。又谓:沙随风流,谓之流沙。湴,字书亦作“埿”。蒲滥反。按古文,埿,深泥也。本书有湴河者,盖谓陷运,如今之“空亡”也。

  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间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馆时,曾得数株于潞公家,移植秘阁后,今不復有存者。香草之类,大率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今菖蒲是也;蕙,今零陵香是也;茞,今白芷是也。

  祭礼有腥、燖、熟三献。旧说以谓腥、燖备太古、中古之礼,余以为不然。先王之于死者,以为之无知则不仁,以之为有知则不智。荐可食之熟,所以为仁;不可食之腥、燖,所以为智。又一说,腥、燖以鬼道接之,馈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谓鬼神嗜腥、燖,此虽出于异说,圣人知鬼神之情状,或有此理,未可致诘。

  世以玄为浅黑色,璊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谓之玄鸟。熙宁中,京师贵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谓之黑紫,与皂相乱,几不可分,乃所谓玄也。璊。赭色也。“毳衣如璊”;音门。稷之璊色者谓之穈。穈字音门,以其色命之也。《诗》:“有穈有芑。”今秦人音糜,声之讹也。穈色在朱黄之间,似乎赭,极光莹,掬之粲,泽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赭非赭。盖所谓璊,色名也,而从玉,以其赭而泽,故以谕之也。犹鴘以色名而从鸟,以鸟色谕之也。

  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此乃伪钢耳,暂假生铁以为坚,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盖未识真钢耳。余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莹之,则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亦有炼之至尽而全无钢者,皆系地之所产。

  《诗》:“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觿,解结锥也。芄兰生荚支,出于叶间,垂之正如解结锥。所谓“佩觿”者,疑古人为韘之制,亦当与芄兰之叶相似,但今不復见耳。

  江南有小栗,谓之“茅栗”。茅音草茅之茅。以余观之,此正所谓芧也。则《庄子》所谓“狙公赋芧”者,芧音序。此文相近之误也。

  余家有阎博陵画唐秦府十八学士,各有真赞,亦唐人书,多与旧史不同:姚柬字思廉,旧史乃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朗、薛庄,《唐书》皆以字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教孙、蔡允恭,《唐书》皆不书字。房玄龄字乔年,《唐书》乃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字仲达。苏典签名旭,《

译解州的盐泽,方圆一百二十里。长期下雨,四周山里的水都注入其中,却从未溢出;大旱时也未曾干涸。卤水的颜色正红,位于版泉之下,民间俗称为“蚩尤血”。只有中间有一眼泉水,是甘甜的泉水,得到这水才能聚集人口。它的北面有尧梢水,一说叫巫咸河。大卤的水,如果没有甘泉调和,不能结成盐。只有巫咸水流入,盐就不再凝结,所以人们称它为“无咸河”,这是盐泽的祸患,修筑大堤来防备它,比防备寇盗还要严重。推究其中的道理,大概巫咸水是浊水,流入卤水中,就淤塞沉淀了卤脉,盐于是不能结成,并没有其他奇异之处。

《庄子》说:“程生马。”我曾经看《文字注》:“秦国人称豹为程。”我到了延州,人们至今称虎豹为“程”,大概是说“虫”的意思。方言如此,恐怕也是旧时的习俗吧。

《唐六典》叙述五行,有禄命、驿马、湴河等条目。人们大多不明白湴河的含义。我在鄜延,看见安南行营的各位将领查阅兵马名册,有称“过范河损失”的。问他们什么是“范河”?原来是越人把淖沙称为“范河”,北人称之为“活沙”。我曾经经过无定河,渡过活沙,人马踩在上面,百步之外都在晃动,澒澒然像人在幕布上行走。脚下虽然很坚实,如果遇到一处塌陷,人马车辆就会陷落,顿时全部淹没,甚至有几百人平陷其中无一幸存的。有人说:这就是流沙。又有人说:沙随风流动,称为流沙。湴,字书也写作“埿”。读蒲滥反。根据古文,埿,是深泥。本书有湴河,大概是指陷运,就像现在的“空亡”一样。

古人藏书防蛀用芸。芸,是香草,现在人称为七里香的即是。叶子像豌豆,作小丛生长,叶子极其芬芳,秋天叶子间微微发白像粉污,防蛀特别有效。南方人采集放在席子下,能去除跳蚤虱子。我担任昭文馆判官时,曾在潞公家得到几株,移植到秘阁后面,现在不再有了。香草一类,大多有异名,所谓兰荪,荪,就是现在的菖蒲;蕙,是现在的零陵香;茞,是现在的白芷。

祭祀礼仪有腥、燖、熟三献。旧说认为腥、燖是为了完备太古、中古的礼仪,我认为不是这样。先王对于死者,认为他们没有知觉就不仁,认为他们有知觉就不智。进献可以吃的熟食,是为了体现仁;进献不可吃的腥、燖,是为了体现智。又有一种说法,腥、燖是用鬼道来接待,进献食物是用人道来接待,以示疑惑。有人说鬼神嗜好腥、燖,这虽然出自异说,圣人知道鬼神的情状,或许有这种道理,不可深究。

世人认为玄是浅黑色,璊是赭玉,都不对。玄是赤黑色,燕子的羽毛就是这样,所以称为玄鸟。熙宁年间,京师的权贵戚里,多穿深紫色。称为黑紫,与皂色相混,几乎无法分辨,这就是所谓的玄。璊,是赭色。“毳衣如璊”;读门音。稷中呈璊色的称为穈。穈字读门音,是根据它的颜色命名的。《诗经》:“有穈有芑。”现在秦人读糜,是声音的讹误。穈色在朱黄之间,似乎像赭色,极其光莹,捧在手里灿烂,光泽熠熠像赤珠。这自是一种颜色,像赭又不是赭。大概所谓的璊,是颜色名,而从玉旁,是因为它赭色而有光泽,所以用来比喻。就像鴘以颜色命名而从鸟旁,用鸟的颜色来比喻一样。

世间锻造铁所谓的钢铁,用柔铁弯曲盘绕,然后把生铁陷在其中,用泥封住冶炼,锻造使它们相融,称为“团钢”,也称为“灌钢”。这是伪钢,暂时借助生铁来坚硬,冶炼两三次生铁就熟了,仍然是柔铁。然而天下没有人认为不对的,大概是不认识真钢罢了。我出使,到了磁州锻坊,观看炼铁,才认识真钢。凡是铁中有钢的,就像面中有筋,洗尽柔面,面筋就显现出来。炼钢也是这样,只取精铁,锻造百余次,每次锻造称量,一锻一轻,直到反复锻造斤两不减,就是纯钢,即使百炼也不损耗。这是铁的精纯者,颜色清明,磨光它,就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铁截然不同。也有炼到尽头而全无钢的,都取决于产地。

《诗经》:“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觿,是解结的锥子。芄兰生长出荚枝,从叶间长出,垂下来正像解结的锥子。所谓“佩觿”,怀疑古人制作韘的形制,也应当与芄兰的叶子相似,只是现在不再见到了。

江南有小栗,称为“茅栗”。茅音草茅的茅。以我看来,这正是所谓的芧。那么《庄子》所说的“狙公赋芧”,芧音序。这是文字相近的错误。

我家有阎博陵画的唐秦府十八学士,各有真实的赞语,也是唐人书写,多与旧史不同:姚柬字思廉,旧史却是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朗、薛庄,《唐书》都以字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教孙、蔡允恭,《唐书》都不写字。房玄龄字乔年,《唐书》却是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字仲达。苏典签名旭,

唐书》乃勖。许敬宗、薛庄官皆直记室,《唐书》乃摄记室。盖《唐书》成于后人之手,所传容有讹谬;此乃当时所记也。以旧史考之,魏郑公对太宗云:“目如悬铃者佳。”则玄龄果名,非字也。然苏世长,太宗召对玄武门,问云:“卿何名长意短?”后乃为学士,似为学士时,方更名耳。

译《唐书》于是勉励他。许敬宗、薛庄的官职都是直记室,《唐书》中则是摄记室。大概《唐书》是后人所修撰,所记载的内容或许有错误;这却是当时所记录的。用旧史来考证,魏郑公对太宗说:“眼睛像悬挂的铃铛一样的是好相貌。”那么玄龄确实是名,而不是字。然而苏世长,太宗在玄武门召他应对,问道:“你为什么名长而意短?”后来他担任学士,似乎是在担任学士的时候,才更改名字罢了。

唐贞观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谢朓诗云:“芳洲采杜若。”乃责坊州贡之。当时以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书省中植紫薇花,何异坊州贡杜若,然历世循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微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余以制酒法较之,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每秫一斛,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然汉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谓:“石乃钧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计之,当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国食酒数石不乱,疑无此理。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传济水经过其下。东阿亦济水所经,取井水煮胶,谓之“阿胶”;用搅浊水则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皆取济水性趋下清而重,故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疾。今医方不载此意。

  余见人为文章多言“前荣”,荣者,夏屋东西序之外屋翼也,谓之东荣、西荣。四注屋则谓之东霤、西霤。未知前荣安在?

  宗庙之祭西向者,室中之祭也。藏主于西壁,以其生者之处奥也。即主祏而求之,所以西向而祭。至三献则尸出于室,坐于户西南面,此堂上之祭也。户西谓扆,设扆于此。左户、右牖,户、牖之间谓之扆。坐于户西,即当扆而坐也。上堂设位而亦东向者,设用室中之礼也。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周南》、《召南》乐名也。“胥鼓《南》”;“以《雅》以《南》”是也。《关雎》、《鹊巢》,二《南》之诗,而已有乐有舞焉。学者之事,其始也学《周南》、《召南》,末至于舞《大夏》、《大武》。所谓为《周南》、《召南》者,不独诵其诗而已。

  《庄子》言:“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如吴融云:“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云:“窗里日光飞野马。”皆以尘为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羣马,又如水波,佛书谓“如热时野马阳焰”,即此物也。

  蒲芦,说者以为蜾赢,疑不然。蒲芦,即蒲、苇耳。故曰:“人道敏政,地道敏艺”。夫政犹蒲芦也,人之为政,犹地之艺蒲苇,遂之而已,亦行其所无事也。

  余考乐律,及受诏改铸浑仪,求秦汉以前度量斗升:计六斗当今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当今十三两;一斤当今四两三分两之一,一两当今六铢半。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强。

  十神太一: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气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无别名,止谓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以其别无名,遂对大游而谓之小游太一,此出于后人误加之。京师东西太一宫,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庑,甚为失序。熙宁中,初营中太一宫,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时领太史,预其议论。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别为后殿,各全其尊,深为得礼。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讳改为“棋”,至今仍袭旧名,未曾改正。

  余嘉祐中客宣州宁国县,县人有方玙者,其高祖方虔,为杨行密守将,总兵戍宁国,以备两浙。虔后为吴人所擒,其子从训代守宁国,故子孙至今为宁国人。▯有杨溥与方虔、方从训手教数十纸,纸扎皆精善。教称委曲书,押处称“使”,或称“吴王”。内一纸报方虔云:“钱镠此月内已亡殁”。纸尾书“正月二十九日。”按《五代史》,钱镠以后唐长兴二年卒,杨溥天成四年已僭即伪位,岂得长兴二年尚称“吴王”?溥手教所指挥事甚详,翰墨印记,极有次序,悉是当时亲迹。今按,天成四年歳庚寅,长兴三年歳壬辰,计差二年。溥手教,余得其四纸,至今家藏。

  卷四 辨证二

  司马相如《上林赋》叙上林诸水曰:

译唐贞观年间,朝廷下诏让度支部门寻求杜若草,省郎因为谢朓的诗中说:“芳洲采杜若。”便责成坊州进贡杜若。当时人们把这当作笑谈。至于像唐代的旧例,中书省中种植紫薇花,这与坊州进贡杜若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历代沿袭这种做法,不认为它有什么不对。至今舍人院紫微阁前种植紫薇花,就是沿用唐代的旧例。

汉代有人能喝一石酒而不醉。我用制酒的方法来计算,每两斛粗米,能酿成六斛六斗酒。现在最淡的酒,每斛高粱,不过能酿成一斛五斗酒,如果按照汉代的方法,那酒也就只有淡淡的酒气了。能喝的人喝得多而不醉,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汉代的一斛,相当于现在的二斗七升。人的肚子里,怎么能装下二斗七升水呢?有人说:“石是钧石的石,一百二十斤。”用现在的秤来计算,相当于三十二斤,也就是现在的三斗酒。于定国喝几石酒而不醉,怀疑没有这种道理。

古书上说济水在地下潜流,现在历下凡是挖地都是流水,世人传说济水从下面流过。东阿也是济水流经的地方,取井水煮胶,叫做“阿胶”;用它搅拌浑浊的水就会变清。人服用它,能通膈、化痰、止吐,都是取济水性趋下清而重的特性,所以用来治疗淤浊及逆上的疾病。现在的医方不记载这个意思。

我看到别人写文章多说“前荣”,荣,是夏屋东西两侧外屋的翼角,叫做东荣、西荣。四注屋则叫做东霤、西霤。不知道前荣在哪里?

宗庙祭祀面向西的,是室中的祭祀。把神位藏在西壁,因为那是活着的人居住的内室。就神位来寻求,所以面向西祭祀。到了三献时,尸从室中出来,坐在户西南面,这是堂上的祭祀。户西叫做扆,在这里设置扆。左边是户,右边是牖,户、牖之间叫做扆。坐在户西,就是当扆而坐。上堂设置席位也面向东,是沿用室中的礼仪。

“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好像正对着墙站立一样。”《周南》、《召南》是乐名。“胥鼓《南》”;“以《雅》以《南》”就是如此。《关雎》、《鹊巢》,是二《南》的诗,而且已经有乐有舞了。学习的人,开始学习《周南》、《召南》,最后达到舞《大夏》、《大武》。所谓学习《周南》、《召南》,不只是诵读它们的诗而已。

《庄子》说:“野马也,尘埃也。”这是两种东西。古人就把野马当作尘埃,如吴融说:“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说:“窗里日光飞野马。”都把尘当作野马,恐怕不对吧。野马是田野间浮动的雾气,远望像群马,又像水波,佛书说“如热时野马阳焰”,就是这种东西。

蒲芦,解说的人认为是蜾赢,怀疑不对。蒲芦,就是蒲、苇罢了。所以说:“人道敏政,地道敏艺”。政就像蒲芦一样,人治理政事,就像土地种植蒲苇,顺其自然而已,也就是行其所无事。

我考察乐律,以及受诏改铸浑仪,寻求秦汉以前的度量斗升:计算六斗相当于现在的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相当于现在的十三两;一斤相当于现在的四两三分两之一,一两相当于现在的六铢半。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强。

十神太一:一是太一,二是五福太一,三是天一太一,四是地太一,五是君基太一,六是臣基太一,七是民基太一,八是大游太一,九是九气太一,十是十神太一。只有太一最尊贵,没有别的名字,只叫做太一。三年移动一次。后人因为它没有别的名字,于是对着大游而称之为小游太一,这是后人错误加上去的。京师东西太一宫,正殿祭祀五福,而太一却在廊庑,非常失序。熙宁年间,初次营建中太一宫,下诏太史考定神位。我当时统领太史,参与议论。现在前殿祭祀五福,而太一另设后殿,各自保全其尊贵,非常符合礼仪。然而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讳改为“棋”,至今仍然沿用旧名,未曾改正。

我嘉祐年间客居宣州宁国县,县里有个人叫方玙,他的高祖方虔,是杨行密的守将,统领军队戍守宁国,以防备两浙。方虔后来被吴人擒获,他的儿子方从训代替他戍守宁国,所以子孙至今是宁国人。〇有杨溥与方虔、方从训的手教数十纸,纸扎都非常精美。教称委曲书,押处称“使”,或称“吴王”。其中一纸报方虔说:“钱镠这个月内已经死亡”。纸尾写“正月二十九日。”查《五代史》,钱镠在后唐长兴二年去世,杨溥在天成四年已经僭越即伪位,怎么能长兴二年还称“吴王”?溥手教所指挥的事非常详细,翰墨印记,非常有次序,都是当时的亲迹。现在查,天成四年岁庚寅,长兴三年岁壬辰,计算相差二年。溥手教,我得到四纸,至今家藏。

卷四 辨证二

司马相如《上林赋》叙述上林诸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