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人事一
愍赞成上意。乘舆方渡河,虏骑充斥,至于城下,人情恟恟。上使人微觇準所为,而準方酣寝于中书,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时镇物,比之谢安。
译李愍赞同皇上的心意。皇帝正渡河,敌骑遍布,一直逼近城下,人心惶惶。皇上派人暗中观察李準的举动,而李準正在中书省酣睡,鼾声如雷。人们因为他在这危急时刻镇定自若,把他比作谢安。
武昌张谔,好学能议论,常自约:仕至县令则致仕而归,后登进士第,除中允。谔于所居营一舍,榜为中允亭,以志素约也。后谔稍稍进用,数年间为集贤校理,直舍人院。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判司农寺。皆要官,权任渐重。无何,坐事夺数官,归武昌。未几捐馆,遂终于太子中允。岂非前定?
许怀德为殿帅。尝有一举人,因怀德乳姥求为门客,怀德许之。举子曳襴拜于庭下,怀德据座受之。人谓怀德武人,不知事体,密谓之曰:“举人无没阶之礼,宜少降接也。”怀德应之曰:“我得打乳姥关节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夏文庄性豪侈,禀赋异于人:才睡,即身冷而僵,一如逝者;既觉,须令人温之,良久方能动。人有见其陆行,两车相连,载一物巍然,问之,乃绵账也,以数千两绵为之。常服仙茅、钟乳、硫黄,莫知纪极。晨朝每食钟乳粥。有小吏窃食之,遂发疽,几不可救。
郑毅夫自负时名,国子监以第五人选,意甚不平。谢主司启词,有“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之句。又云:“骐骥已老,甘弩马以先之;臣鳌不灵,因顽石之在上。”主司深衔之。他日廷策,主司復为考官,必欲黜落,以报其不逊。有试业似獬者,枉遭斥逐;既而发考卷,则獬乃第一人及第。又嘉祐中,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嶮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凡为新文者一切弃黜。时体为之一变,欧阳之功也,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刺,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即而果几也。復数年,公为御试考官,而几在庭。公曰:“除恶务本,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论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公曰:“吾已得刘几矣。”既黜,乃吴人萧稷也,是时试《尧舜性仁赋》,有曰:“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公大称赏,擢为第一人,及唱名,乃刘煇。人有识之者曰:“此刘几也,易名矣。”公愕然久之。因欲成就其名,小赋有“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公以谓“积”近于学,改为“蕴”,人莫不以公为知言。
古人谓贵人多知人,以其阅人物多也。张邓公为殿中丞,一见王城东,遂厚遇之,语必移时,王公素所厚唯杨大年,公有一茶囊,唯大年至,则取茶囊具茶,他客莫与也。公之子弟,但闻“取茶囊”,则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茶囊”,群子弟皆出窥大年;及至,乃邓公。他日,以復取茶囊,又往窥之,亦邓公也。子弟乃问公:“张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此?”公曰:“张有贵人法,不十年当据吾座。”后果如其言。又文潞公为太常博士,通判兖州,回谒吕许公。公一见器之,问潞公:“太博曾在东鲁,必当别墨。”令取一丸墨濒阶磨之,揖潞公就观:“此墨何如?”乃是欲从后相其背。既而密语潞公日:“异日必大贵达。”即日擢为监察御史,不十年入相,潞公自庆历八年登相,至七十九歳,以太师致仕,凡带平章事三十七年,未尝改易。名位隆重,福寿康宁,近世未有其比。
王延政据建州,令大将章某守建州城,尝遣部将剌事于军前,后期当斩;惜其材,未有以处,归语其妻。其妻连氏,有贤智,私使人谓部将曰:“汝法当死,急逃乃免。”与之银数十两,曰:“径行,无顾家也。”部将得以潜去,投江南李主,以隶查文徽麾下。文徽攻延政,部将适主是役。城将陷,先喻城中:“能全连氏一门者,有重赏。”连氏使人谓之曰:“建民无罪,将军幸赦之。妾夫妇罪当死,不敢图生。若将不释建民愿先百姓死,誓不独生也。”词气感槩,发于至诚。不得已为之,戢兵而入,一城获全。至今连氏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连氏之后也。又李景使大将胡则守江州,江南国下,曹
译武昌人张谔,好学且善于议论,常自我约束:做官做到县令就辞官回家。后来他考中进士,被授予中允的官职。张谔在住所修建了一座房屋,题匾为“中允亭”,以铭记自己平素的誓约。后来张谔逐渐被提拔任用,几年间担任了集贤校理、直舍人院、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判司农寺等职。这些都是重要官职,权力和责任逐渐加重。不久,他因事获罪被削去数个官职,回到武昌。没过多久便去世,最终官职停留在太子中允。这难道不是前世注定吗?
许怀德担任殿帅。曾经有一个举人,通过许怀德的奶妈请求做他的门客,许怀德答应了。举人拖着官服在庭院下拜见,许怀德坐在座位上接受拜见。人们说许怀德是武人,不懂事理,私下对他说:“举人没有在台阶下跪拜的礼节,你应该稍微降低身份接待他。”许怀德回答说:“我通过奶妈的关系接纳这位秀才,只消这样对待他就行了!”
夏文庄性格豪奢,体质与众不同:刚睡着,身体就冰冷僵硬,就像死人一样;醒来后,必须让人为他暖身,很久才能活动。有人看见他陆路出行,两辆车相连,载着一个高大的物体,问是什么,原来是绵帐,用几千两棉花制成。他常服用仙茅、钟乳、硫黄,没有节制。早晨上朝时,他常吃钟乳粥。有个小吏偷吃了一些,于是生了毒疮,几乎无法救治。
郑毅夫自负当时名声,国子监选拔人才时他排在第五名,心里非常不平。他在感谢主考官的信中写道:“李广的功业,自认为无双;杜牧的文章,只得了第五。”又说:“骐骥已经老了,甘愿让劣马走在前面;臣鳌不灵,是因为顽石在上面。”主考官对此怀恨在心。后来举行廷试,主考官又担任考官,一定要黜落他,以报复他的不逊。有个考生的文章像獬豸一样怪异,无辜被斥逐;后来公布考卷,那个獬豸竟是第一名及第。又嘉祐年间,士人刘几,屡次成为国学第一名。他忽然写出怪异险峻的文章,学者们纷纷效仿,于是形成风气。欧阳修深恶痛绝。恰逢欧阳修主持考试,决意严厉惩处,凡是写新体文章的都一概黜落。当时的文体因此改变,这是欧阳修的功劳。有一个举人论述说:“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说:“这一定是刘几。”开玩笑地续写道:“秀才刺,试官刷。”于是用大红笔横抹,从头到尾,称为“红勒帛”,判以“大纰缪”字样张贴出来。结果果然是刘几。又过了几年,欧阳修担任御试考官,而刘几在考场。欧阳修说:“除恶务尽,现在一定要痛斥轻薄之人,以消除文章的祸害。”有一个士人论述说:“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欧阳修说:“我已经找到刘几了。”黜落之后,却是吴人萧稷。当时考《尧舜性仁赋》,其中有句:“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欧阳修大为赞赏,提拔为第一名,唱名时,却是刘煇。有人认出说:“这是刘几,改名字了。”欧阳修惊讶了很久。因为想成就他的名声,小赋中有“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欧阳修认为“积”近于学习,改为“蕴”,人们没有不认为欧阳修懂得言辞的。
古人说贵人多识人,因为他们阅人众多。张邓公担任殿中丞时,一见王城东,就厚待他,谈话必定移时,王公平时厚待的只有杨大年,公有一个茶囊,只有大年到来,才取出茶囊备茶,其他客人不给。公的子弟,只要听到“取茶囊”,就知道大年到了。一天公命令“取茶囊”,众子弟都出去窥探大年;等到来了,却是邓公。另一天,又取茶囊,又去窥探,也是邓公。子弟于是问公:“张殿中是什么人,您这样对待他?”公说:“张有贵人相,不到十年将占据我的座位。”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又文潞公担任太常博士,通判兖州,回来拜见吕许公。公一见就器重他,问潞公:“太博曾在东鲁,必定另有墨宝。”让人取一丸墨在台阶边磨,揖潞公观看:“这墨怎么样?”其实是想从后面观察他的背。后来密语潞公说:“将来必定大贵。”当天提拔为监察御史,不到十年入相,潞公自庆历八年登相,到七十九岁,以太师致仕,凡带平章事三十七年,未曾改易。名位隆重,福寿康宁,近世未有其比。
王延政占据建州,命令大将章某守建州城,曾派遣部将到军前刺探军情,过期应当斩首;爱惜他的才能,不知如何处理,回家告诉妻子。他的妻子连氏,有贤德智慧,私下派人告诉部将说:“你依法当死,赶快逃跑才能免祸。”给他几十两银子,说:“径直走,不要顾念家。”部将得以秘密离去,投奔江南李主,隶属查文徽麾下。文徽攻打延政,部将恰好主管这次战役。城将陷落,先告诉城中:“能保全连氏一门的,有重赏。”连氏派人告诉他说:“建州百姓无罪,将军幸而赦免他们。妾夫妇罪当死,不敢图生。如果将军不释放建州百姓,愿先于百姓死,誓不独生。”言辞慷慨,发自至诚。不得已为之,收兵而入,全城得以保全。至今连氏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继,都是连氏的后代。又李景派遣大将胡则守江州,江南国破,曹
翰以兵围之三年,城坚不可破。一日,则怒一饔人鲙鱼不精,欲杀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累年矣。暴骨满地,奈何以一食杀士卒耶?”则乃舍之。此卒夜缒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中虚实。先是,城西南依嶮,素同不设备。卒乃引王师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则一门无遗类。二人者,其为德一也,何其报效之不同?
译曹翰率兵包围城池三年,城墙坚固无法攻破。一天,胡则因厨师切鱼不精细而大怒,想要杀他。他的妻子急忙阻止说:“士兵们守城已经多年了。尸骨遍野,怎么能因为一顿饭就杀害士兵呢?”胡于是放过了他。这名士兵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垂下,逃跑投奔曹翰,详细陈述了城中的虚实情况。此前,城池西南面倚靠险要地势,一向不设防备。士兵便引导官军从西南方向进攻。当夜城池陷落,胡则全家无一幸免。这两个人(胡则与曹翰),他们的德行是一样的,为什么回报效忠的结果却如此不同?
王文正太尉局量宽厚,未尝见其怒。饮食有不精洁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试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唯啖饭而已。问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饭,公视之曰:“吾今日不喜饭,可具粥。”其子弟愬于公曰:“庖肉为饔人所私,食肉不饱,乞治之。”公曰:“汝辈人料肉几何?”日:“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为饔人所廋。”公曰:“尽一斤可得饱乎?”曰:“尽一斤固当饱。”曰:“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发人过皆类此。尝宅门坏,主者彻屋新之。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公至侧门,门低,据鞍俯伏而过,都不问。门毕,復行正门,亦不问。有控马卒,歳满辞公,公问:“汝控马几时?”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復呼回曰:“汝乃某人乎?”于是厚赠之。乃是逐日控马,但见背,未尝视其面;因去见其背,方省也。
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邻有一豪家,日闻歌钟之声。其家僮仆数十人,常往来曼卿之门。曼卿呼一仆,问:“豪为何人?”对曰:“姓李氏,主人方二十歳,并无昆弟,家妾曳罗绮者数十人。”曼卿求欲见之,其人曰:“郎君素未尝接士大夫,他人必不可见。然喜饮洒,屡言闻学士能饮洒,意亦似欲相见。待试问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即着帽往见之。坐于堂上,久之方出。主人著头巾,系勒帛,都不具衣冠。见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礼。引曼卿入一别馆,供张赫然。坐良久,有二鬟妾,各持一小槃至曼卿前,槃中红牙牌十余。其一槃是酒,凡十余品,令曼卿择一牌;其一槃肴馔名,令择五品。既而二鬟去,有群妓十余人,各执肴果乐器,妆服人品皆艳丽粲然。一妓酌酒以进,酒罢乐作;群妓执果肴者,萃立其前;食罢则分列其左右,京师人谓之“软槃”。酒五行,群妓皆退;主人者亦翩然而入,略不揖客。曼卿独步而出。曼卿言:“豪者之状,懵然愚騃,殆不分菽麦;而奉养如此,极可怪也。”他日试使人通郑重,则闭门不纳,亦无应门者。问其近邻,云:“其人未尝与人往还,虽邻家亦不识面。”古人谓之“钱痴”,信有之。
颍昌阳翟县有一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谓之杜五郎。所居去县三十余里,唯有屋两间,其一间自居,一间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余,即是篱门。杜生不出篱门凡三十年矣。黎阳尉孙轸曾往访之,见其人颇萧洒,自陈:“村民无所能,何为见访?”孙问其不出门之因,其人笑曰:“以告者过也。”指门外一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桑下纳凉,何谓不出门也?但无用于时,无求于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哉!”问其所以为生,曰:“昔时居邑之南,有田五十亩,与兄同耕。后兄之子娶妇,度所耕不足赡,乃以田与兄,携妻子至此。偶有乡人借此屋,遂居之。唯与人择日,又卖一药,以具饘粥,亦有时不继。后子能耕,乡人见怜,与田三十亩,令子耕之,尚有余力,又为人佣耕,自此食足。乡人贫,以医自给者甚多,自食既足,不当更兼乡人之利,自尔择日卖药,一切不为。”又问:“常日何所为?”曰:“端坐耳,无可为也。”问:“颇观书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观书。”问:“观何书?”日:“曾有人惠一书册,无题号。其间多说《净名经》,亦不知《净名经》何书也。当时极爱其议论,今亦忘之,并书亦不知所在久矣。”气韵闲旷,言词精简,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问其子之为人,曰:“村童也。然质性甚淳厚,未尝妄言,未尝嬉游。唯买盐酪,则一至邑中,可数其行迹,以待其归。径往径还,未尝傍游一步也。”余时方有军事,至夜半未卧,疲甚,与官属闲话,轸遂及此。不觉肃然,顿忘烦劳。
唐白乐天居洛,与高年者八人游,谓之“九老”。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为多,断而为九老之会者再矣。元丰五年,文潞公守洛,又为“耆年会”,人为一诗,命画工郑奂
译王文正公担任太尉时,气度宽厚,从未见他发怒。饮食如果不精细洁净,他只是不吃罢了。家人想试探他的气量,在羹汤里投入少许灰尘和墨汁,公只吃饭而已。问他为什么不吃羹汤?他说:“我偶然不喜欢吃肉。”有一天又在他的饭里掺墨,公看了看说:“我今天不喜欢吃饭,可以准备粥。”他的子弟向公告状说:“厨房的肉被做饭的人私吞了,吃肉吃不饱,请求惩治他。”公说:“你们每人配给多少肉?”回答说:“一斤,现在只吃到半斤,另一半被做饭的人藏起来了。”公说:“给满一斤能吃饱吗?”回答说:“给满一斤当然能吃饱。”公说:“以后每人配给一斤半就可以了。”他不揭发别人的过错,都像这样。曾经宅门坏了,主管的人拆掉旧屋新建。暂时在走廊下开一扇门以便出入。公走到侧门,门很低,他伏在马鞍上弯腰通过,都不过问。门修好后,又走正门,也不过问。有个牵马的兵卒,服役期满向公辞别,公问:“你牵马多久了?”回答说:“五年了。”公说:“我不记得有你。”兵卒走后,又把他叫回来,说:“你是某某人吗?”于是重重地赏赐他。原来是每天牵马,只看到他的背影,未曾看过他的脸;因为离开时看到他的背影,才想起来。
石曼卿住在蔡河下曲,邻居有一家豪富,每天听到歌舞钟鼓的声音。那家的仆役有几十人,经常往来于曼卿的门庭。曼卿叫来一个仆役,问:“那豪富是谁?”回答说:“姓李,主人刚二十岁,没有兄弟,家里穿罗绮的姬妾有几十人。”曼卿请求想见他,那人说:“郎君向来不曾结交士大夫,别人一定见不到。但他喜欢喝酒,多次说听说学士能喝酒,意思似乎也想相见。等我去试试问他。”一天,果然派人邀请曼卿,曼卿就戴着帽子前往拜见。坐在堂上,过了很久主人才出来。主人戴着头巾,系着勒帛,都不穿戴正式的衣冠。见到曼卿,完全不知道拱手作揖的礼节。领着曼卿进入一个别馆,陈设华丽。坐了很久,有两个丫鬟,各拿着一个小盘子来到曼卿面前,盘中有十几块红牙牌。一个盘子里是酒,共十几品种,让曼卿选一块牌;另一个盘子里是菜肴名称,让选五种。不久两个丫鬟离开,有十几个妓女,各自拿着果品菜肴和乐器,妆容服饰和人品都艳丽鲜明。一个妓女斟酒进献,酒喝完音乐响起;拿着果品菜肴的妓女,聚集站在前面;吃完后则分列在左右,京城人称之为“软槃”。酒过五巡,妓女们都退下;主人也轻快地走入,略不对客人作揖。曼卿独自走出。曼卿说:“豪富的样子,愚钝痴呆,几乎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而供养如此,极其奇怪。”后来试着派人去郑重拜访,就闭门不接纳,也没有应门的人。问附近的邻居,说:“那人不曾与人交往,即使是邻居也不认识他的面。”古人称之为“钱痴”,确实有这样的人。
颍昌阳翟县有一个杜生,不知道他的名字,县里人只叫他杜五郎。他住的地方离县城三十多里,只有两间屋子,一间自己住,一间儿子住。屋子前面有一丈多的空地,就是篱笆门。杜生不出篱笆门已经三十年了。黎阳尉孙轸曾经去拜访他,见那人颇为潇洒,自己说:“村民没有什么本事,为什么来拜访?”孙轸问他不出门的原因,那人笑着说:“告诉的人说错了。”指着门外的一棵桑树说:“十五年前,也曾到桑树下乘凉,为什么说不出门呢?只是对时世没有用处,对别人没有要求,偶然自己不出门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问他靠什么生活,说:“以前住在县城南边,有五十亩田,和哥哥一起耕种。后来哥哥的儿子娶妻,估计耕种所得不足以供养,就把田给了哥哥,带着妻子儿女来到这里。偶然有乡人借住这屋子,就住下了。只给人选日子,又卖一种药,来准备稀粥,有时也不够。后来儿子能耕种,乡人可怜我们,给田三十亩,让儿子耕种,还有余力,又给人做雇工耕种,从此食物充足。乡人贫穷,靠行医自给的人很多,自己食物已经充足,不应当再兼取乡人的利益,从此选日子卖药,其他一切都不做。”又问:“平时做什么?”说:“端坐罢了,没有什么可做的。”问:“看些书吗?”说:“二十年前,也曾看书。”问:“看什么书?”说:“曾有人赠送一本书册,没有题号。其中多说《净名经》,也不知道《净名经》是什么书。当时非常喜爱它的议论,现在也忘了,连书也不知道在哪里很久了。”气韵闲适旷达,言词精简,是有道之士。严寒时,只穿布袍草鞋。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榻。问他的儿子为人如何,说:“村童罢了。但本性非常淳朴厚道,不曾妄言,不曾嬉戏游玩。只有买盐酪,才到县城一次,可以数着他的行迹,等待他回来。径直去径直回,不曾旁游一步。”我当时正有军事事务,到半夜还没睡,非常疲惫,和官员闲聊,孙轸就提到这事。不觉肃然起敬,顿时忘记了烦劳。
唐代白居易住在洛阳,和八位高龄的人交游,称为“九老”。洛阳的士大夫至今居住的多,断定为九老之会的有两次了。元丰五年,文潞公镇守洛阳,又举行“耆年会”,每人作一首诗,命令画工郑奂
图于妙觉佛寺,凡十三人:守司徒致仕韩国公富弼,年七十九;守太尉判河南府路国公文彦博,年七十七;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年七十七;朝议大夫致仕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致仕赵丙,年七十五;秘书监刘几,年七十五;卫州防御使冯行已,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楚建中,年七十三;朝议大夫致仕王慎言,年七十二;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年七十一;太中大夫张问,年七十;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张焘,年七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年六十四。
译在妙觉佛寺画像的,共十三人:任司徒、退休的韩国公富弼,七十九岁;任太尉、判河南府路的国公文彦博,七十七岁;司封郎中、退休的席汝言,七十七岁;朝议大夫、退休的王尚恭,七十六岁;太常少卿、退休的赵丙,七十五岁;秘书监刘几,七十五岁;卫州防御使冯行已,七十五岁;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的楚建中,七十三岁;朝议大夫、退休的王慎言,七十二岁;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判大名府的王拱辰,七十一岁;太中大夫张问,七十岁;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张焘,七十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六十四岁。
王文正太尉气赢多病。真宗面赐药酒一注缾,令空腹饮之,可能和气血,辟外邪。文正饮之,大觉安健,因对称谢。上曰:“此苏合香酒也。每一斗酒,以苏合香丸一两同煮。极能调五脏,却腹中诸疾。每冒寒夙兴,则饮一杯。”因各出数榼赐近臣。自此臣庶之家皆仿为之,苏合香丸盛行于时,此方本出《广济方》,谓之“白术丸”,后人亦编入《千金》《外台》,治疾有殊效。余于《良方》叙之甚详。然昔人未知用之。钱文僖公集《箧中方》,“苏合香丸”注云:“此药本出禁中,祥符中尝赐近臣。”即谓此也。
李士衡为馆职,使高丽,一武人为副。高丽礼币赠遗之物,士衡皆不关意。一切委于副使。时船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缣帛藉船底,然后实已物,以避漏湿。至海中,遇大风,船欲倾覆,舟人大恐,请尽弃所载,不尔,船重必难免。副使仓惶,悉取船中之物投之海中,更不暇拣择。约投及半,风息船定。既而点检所投,皆副使之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无所失。
刘美少时善锻金。后贵显,赐与中有上方金银器,皆刻工名,其间多有美所造者。又杨景宗微时,常荷畚为丁晋公筑第。后晋公败,籍没其家,以第赐景宗。二人者,方其微贱时,一造上方器,一为宰相筑第,安敢自期身飨其用哉。
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勒。见之日,先设禁围于著位之前,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歳遂止令解头入见,然尚不减数百人。嘉祐中。余忝在解头,别为一班,最在前列。目见班中唯从前一两行稍应拜起之节,自余亦终不成班缀而罢,每为閤门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
两浙田税,亩三斗。钱氏国除,朝廷遣王方贽均两浙杂税,方贽悉令亩出一斗。使还,责擅减税额,方贽以谓:“亩税一斗者,天下之通法。两浙既已为王民,岂当復循伪国之法?”上从其就,至今亩税一斗者,自方贽始。唯江南、福建犹循旧额,盖当时无人论列,遂为永式。方贽寻除右司谏,终于京东转运使。有五子:皋、準、覃、巩、罕。準之子珪,为宰相;其他亦多显者。岂惠民之报欤?
孙之翰,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孙曰:“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砚以石润为贵,此石呵之则水流。”孙曰:“一日呵得一担水,才直三钱,买此何用?”竟不受。
王荆公病喘,药用紫团山人参,不可得。时薛师政自河东还,适有之,赠公数两,不受。人有劝公曰:“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疾可忧,药不足辞。”公曰:“平生无紫团参,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黑,门人忧之,以问医。医曰:“此垢汗,非疾也。”进澡豆令公颒面。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
王子野生平不茹荤腥,居之甚安。
赵阅道为成都转运使,出行部内。唯携一琴一龟,坐则看龟鼓琴。尝过青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颓然鼓琴不问。
淮南孔旻,隐居笃行,终身不仕,美节甚高。尝有窃其园中竹,旻愍其涉水冰寒,为架一小桥渡之。推此则其爱人可知。然余闻之,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妻死而不辍鼓可也,为其死而鼓之,则不若不鼓之愈也。犹邴原耕而得金,掷之墙外,不若管宁不视之愈也。
狄青为枢密使,有狄梁公之后,持梁公画像及告身十余通,诣青献之,以谓青之远祖。青谢之曰:“一时遭际,安敢自比梁公?”厚有所赠而还之。比之郭崇韬哭子仪之墓,青所得多矣。
郭进有材略,累有战功。尝刺邢州,今邢州城乃进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坚完;铠仗精巧,以至封贮亦有法度。进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宾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与。乃设诸工之席于东庑,群子之席于西庑。人
译王文正公身为太尉,身体虚弱且多病。真宗当面赐给他一注瓶药酒,让他空腹饮用,说这样可以调和气血,抵御外邪。文正公饮后,感觉身体非常安康强健,于是入朝称谢。皇上说:“这是苏合香酒。每一斗酒,用一两苏合香丸一同煎煮。它能极好地调理五脏,消除腹中各种疾病。每当冒着寒气早起时,就喝一杯。”于是拿出几榼赐给近臣。从此臣子和百姓家中都仿效这种做法,苏合香丸在当时非常盛行。这个方子原本出自《广济方》,称为“白术丸”,后人也将它编入《千金方》和《外台秘要》,治病有奇效。我在《良方》中叙述得很详细。然而前人不知道用它。钱文僖公编纂《箧中方》,在“苏合香丸”下注解说:“这药原本出自宫中,祥符年间曾赐给近臣。”说的就是这件事。
李士衡担任馆职,出使高丽,一名武官作为副使。高丽赠送的礼物,士衡都不在意。一切都委托给副使处理。当时船底有漏洞,副使把士衡得到的丝织品垫在船底,然后才放入自己的东西,以避开漏水潮湿。到了海中,遇到大风,船快要倾覆,船工非常害怕,请求全部扔掉所载货物,否则船太重必然无法幸免。副使惊慌失措,把船中的东西全部扔进海里,来不及挑选。大约扔了一半,风停船稳。后来清点扔掉的东西,都是副使的物品。士衡得到的东西在船底,一点也没有损失。
刘美年轻时擅长锻造金银。后来显贵,赏赐中有宫中的金银器皿,都刻有工匠的名字,其中有很多是刘美制造的。又杨景宗微贱时,常背着土筐为丁晋公修建府第。后来晋公败落,抄没家产,把府第赐给景宗。这两个人,在他们微贱时,一个制造宫中器物,一个为宰相修建府第,哪里敢期望自己享受这些成果呢。
旧制:天下参加科举的人到京城。全都入朝应对,人数不下三千人,称为群见。远方的士人都不了解朝廷的礼仪规范,行列混乱,有关部门无法约束。觐见那天,先在御座前设置禁围,举人都在禁围外拜见,这是为了限制前排的人。甚至有人互相抱持,以望见御座。有关部门对此感到困扰,近年于是只让解头入见,但人数仍不减数百人。嘉祐年间。我侥幸成为解头,单独列为一班,排在最前列。亲眼看见班列中只有前两行稍微符合拜起节奏,其余的人最终也没能排好队就罢了,每次都给阁门使添麻烦。常说殿庭中行列不能整齐的,只有三类人,即举人、蕃人、骆驼。
两浙田税,每亩三斗。钱氏政权灭亡后,朝廷派遣王方贽均平两浙杂税,方贽全部改为每亩出一斗。他回来复命,被指责擅自减少税额,方贽认为:“每亩税一斗,是天下的通例。两浙既然已成为大宋百姓,难道还该遵循伪国的税法?”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至今每亩税一斗,是从方贽开始的。只有江南、福建仍沿袭旧额,大概当时无人议论,于是成为永久制度。方贽不久升任右司谏,最终官至京东转运使。有五个儿子:皋、準、覃、巩、罕。準的儿子王珪,担任宰相;其他儿子也多显贵。这难道是造福百姓的回报吗?
孙之翰,有人曾送他一方砚台,价值三十千。孙说:“砚台有什么特别,竟然这么贵?”客人说:“砚台以石质滋润为贵,这块石头呵气就会流水。”孙说:“一天呵气得到一担水,才值三钱,买这有什么用?”最终没有接受。
王荆公患有气喘病,用药需要紫团山人参,难以得到。当时薛师政从河东回来,恰好有这种人参,赠送给荆公几两,荆公不接受。有人劝荆公说:“您的病非此药不可治,病值得忧虑,药不值得推辞。”荆公说:“平生没有紫团参,也活到了今天。”最终没有接受。荆公面色黧黑,门人担忧,去问医生。医生说:“这是污垢汗水,不是疾病。”进献澡豆让荆公洗脸。荆公说:“天生让我黑,澡豆能把我怎么样!”
王子野生平不吃荤腥,住得很安稳。
赵阅道担任成都转运使,出行巡视辖区。只带一琴一龟,坐着就看着龟弹琴。曾经路过青城山,遇到下雪,住在旅店。旅店的人不知道他是使者,有人轻慢戏弄他。公颓然弹琴不予理会。
淮南孔旻,隐居且品行笃实,终身不做官,美好的节操很高。曾经有人偷他园中的竹子,旻怜悯他涉水冰寒,为他架了一座小桥让他渡过。由此可知他爱人之心。然而我听说,庄子妻子死了,他敲着瓦盆唱歌。妻子死了而不敲盆可以,因为她死了而敲盆,就不如不敲盆更好。就像邴原耕地得到金子,扔到墙外,不如管宁不看更好。
狄青担任枢密使,有狄梁公的后人,拿着梁公画像和十几道告身,到狄青处献给他,说是狄青的远祖。狄青推辞说:“一时的际遇,怎敢自比梁公?”厚赠礼物后归还给他。比起郭崇韬哭祭郭子仪墓,狄青得到的更多了。
郭进有才能谋略,屡次有战功。曾经任邢州刺史,现在邢州城是郭进所筑,城墙厚六丈,至今坚固完整;铠甲兵器精巧,连封存贮藏也有法度。郭进在城北修建府第,建成后,聚集族人宾客落成,下至土木工匠都参加。于是把工匠的席位设在东厢房,把子弟的席位设在西厢房。人
或曰:“诸子安可与工徒齿?”进指诸工日:“此造宅者。”指诸子曰:“此卖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进死,未几果为他人所有。今资政殿学土陈彦升宅,乃进旧第东南一隅也。
译有人说:“那些读书人怎么可以和工匠并列呢?”进指着那些工匠说:“这些是建造房屋的人。”又指着那些读书人说:“这些是出售房屋的人,本来就应该坐在建造房屋的人下面。”进死后,不久果然被他人占有。现在资政殿学士陈彦升的住宅,就是进旧宅第东南角的一小部分。
有一武人,忘其名,志乐闲放,而家甚贫。忽吟一诗曰:“人生本无累,何必买山钱?”遂投檄去,至今致仕,尚康宁。
真宗皇帝时,向文简拜右仆射,麻下日,李昌武为翰林学士,当对。上谓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应甚喜。”对曰:“臣今自早候对,亦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上曰:“敏中门下,今日贺客必多。卿往观之,明日却对来,勿言朕意也。”昌武候丞相归,乃往见。丞相谢客,门阑,俏然已无一人。昌武与向亲,径入见之。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朝野相庆。”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尝除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勋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终未测其意,又历陈前世为仆射者勋劳德业之盛,礼命之重,公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厨中,问“今日有无亲戚宾客、饮食宴会?”亦寂无一人,明日再对,上问:“昨日见敏中否?”对曰:“见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见对。上笑日:“向敏中大耐官职。”向文简拜仆射年月,未曾考于国史,熙宁中,因见中书题名记: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密院题名记: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仆射。
晏元献公为童子时,张文节荐之于朝廷,召至阙下。适值御试进士,便令公就试。公一见试题,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赋,有赋草尚在,乞别命题。”上极爱其不隐。及为馆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公是时贫甚,不能出,独家居,与昆弟讲习。一日选东宫官,忽自中批除晏殊。执政莫谕所因,次日进覆,上谕之曰:“近闻馆阁臣寮,无不嬉游燕赏,弥日继夕。唯殊杜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公既受命,得对,上面谕除授之意,公语言质野,则曰:“臣非不乐燕游者,直以贫,无可为之。臣若有钱,亦须往,但无钱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诚实,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宝元中,忠穆王吏部为枢密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上问边备,辅臣皆不能对,明日,枢密四人皆罢,忠穆谪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忠穆善,出城见之。忠穆谓公仪曰:“鬷之此行,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仪曰:“必术士也。”忠穆曰:“非也。昔时为三司盐铁副使,疏决狱囚,至河北。是时曹南院自陕西谪官初起为定帅。鬷至定,治事毕,玮谓鬷曰:‘决事已毕,自此当还,明日愿少留一日,欲有所言。’鬷既爱其雄材,又闻欲有所言,遂为之留,明日,具馔甚简俭;食罢,屏左右曰:‘公满面权骨,不为枢辅,即边帅。或谓公当作相,则不然也。然不十年,必总枢柄。此时西方当有警,公宜预讲边备,蒐阅人材,不然,无以应卒’。鬷曰:‘四境之事,唯公知之,何以见教。’曹曰:‘玮实知之,今当为公言。玮在陕西日,河西赵德明尝使人以马博易于中国;怒其息微,欲杀之,莫可谏止。德明有一子,方十余歳,极谏不已,曰:“以战马资邻国,已是失计;今更以货杀边人,则谁肯为我用者?”玮闻其言,私念之曰:“此子欲用其人矣,是必有异志”闻其常往来互市中,玮欲一识之,屡使人诱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画者图形容,既至,观之,真英物也。此子必须为边患,计其时节,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鬷是时殊未以为然。今知其所画,乃元昊也。皆如其言也。”四人:夏守渰、鬷、陈执中、张观。康定元年二月,守渰加节度。罢为南院;鬷、执中、观各守本官罢。
石曼卿喜豪饮,与布衣刘潜为友。尝通判海州,刘潜来访之,曼卿迎之于石闼堰,与潜剧饮。中夜酒欲竭,顾船中有醋斗余,乃倾入酒中并饮之。至明日,酒醋俱尽。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着械而坐。谓之“囚饮”。饮于木杪,谓之“巢饮”。以▯束之,引首出饮,復就束,谓之
译有一位武人,忘记了他的名字,志向在于闲适放达,但家境非常贫寒。忽然吟诵了一首诗说:“人生本来没有牵累,何必花钱去买山隐居?”于是呈上辞呈离去,至今退休在家,依然健康安宁。
真宗皇帝时期,向敏中被任命为右仆射,诏书下达那天,李昌武担任翰林学士,应当面对皇帝奏对。皇上对他说:“我自从即位以来,未曾任命过仆射,今天任命敏中,这是特殊的任命,敏中应该非常高兴。”李昌武回答说:“臣今天一早等候奏对,也不知道宣读诏书的事,不知道敏中会怎样?”皇上说:“敏中的门下,今天祝贺的客人一定很多。你去看看,明天再回来奏对,不要说我的意思。”李昌武等到丞相回家,才去拜访。丞相谢绝客人,门庭冷落,已经空无一人。李昌武与向敏中亲近,径直进去见他。慢慢祝贺说:“今天听说下达诏书,士大夫没有不欢喜欣慰的,朝廷和民间互相庆贺。”向敏中只是连连答应。李昌武又说:“自从皇上即位,未曾任命过宰相。这是非同寻常的任命,如果不是功勋德行隆重,皇上的眷顾倚重特别超越,怎么能到这一步?”向敏中又连连答应,始终没有测出他的意思,李昌武又历数前世担任仆射的人功勋劳绩德行的盛大,礼遇任命的隆重,向敏中也只是连连答应,最终没有说一句话。李昌武退下后,又派人到厨房中,问“今天有没有亲戚宾客、饮食宴会?”也寂静无一人。第二天再次奏对,皇上问:“昨天见到敏中了吗?”回答说:“见到了。”“敏中的意思怎样?”李昌武就把所见的情况详细禀告。皇上笑着说:“向敏中非常能胜任官职。”向敏中被任命为仆射的年月,未曾考证于国史,熙宁年间,因为看见中书题名记: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任右仆射。然而密院题名记: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任仆射。
晏殊做孩童时,张文节向朝廷推荐他,召他到京城。恰逢皇帝考试进士,就让晏殊参加考试。晏殊一看试题,说:“臣十天前已经写过这篇赋,有草稿还在,请求另外命题。”皇上非常喜爱他不隐瞒。等到担任馆阁职务时,天下太平无事,允许臣僚选择胜地宴饮。当时侍从文馆的士大夫举行宴集,以至于市楼酒肆,往往都提供帷帐作为游息的地方。晏殊这时非常贫穷,不能出去,独自在家,与兄弟讲习学问。一天选拔东宫官员,忽然从宫中直接批示任命晏殊。执政大臣不明白原因,第二天进宫覆命,皇上告诉他们:“最近听说馆阁臣僚,没有不嬉游宴赏的,整天整夜。只有晏殊闭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慎敦厚,正可以担任东宫官员。”晏殊接受任命后,得以面对皇上,皇上当面告知任命的原因,晏殊言语质朴,就说:“臣不是不喜欢宴游,只是因为贫穷,没有能力去做。臣如果有钱,也必须去,只是没钱不能出去罢了。”皇上更加赞赏他的诚实,知道他有侍奉君主的体统,眷顾注重的程度日益加深。仁宗朝,最终得到大用。
宝元年间,忠穆王鬷担任吏部尚书,任枢密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乱,皇上询问边防准备,辅政大臣都不能回答,第二天,枢密院四人全部被罢免,忠穆被贬到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忠穆交好,出城去见他。忠穆对苏公仪说:“我这次被贬,十年前就有人说过。”苏公仪说:“一定是术士。”忠穆说:“不是。从前担任三司盐铁副使,审理决断囚犯,到了河北。这时曹玮从陕西被贬官初起复担任定州帅。我到了定州,处理事务完毕,曹玮对我说:‘决断事务已经完毕,从此应当返回,明天希望少留一天,有话要说。’我既然喜爱他的雄才,又听说有话要说,就为他停留,第二天,准备酒食非常简朴;吃完后,屏退左右说:‘您满脸权贵之相,不做枢密辅臣,就做边防主帅。有人说您会当宰相,那就不对了。然而不到十年,一定总揽枢密大权。这时西方应当有警报,您应当预先讲求边防准备,搜罗人才,不然,无法应对突发事变。’我说:‘四境的事务,只有您知道,怎么指教。’曹玮说:‘我确实知道,现在对您说。我在陕西时,河西赵德明曾经派人用马匹与中国交换;因为利润微薄,想杀他,没有人能劝止。德明有一个儿子,刚十多岁,极力劝谏不止,说:‘用战马资助邻国,已经是失策;现在更用财物杀害边民,那么谁肯为我所用?’我听到他的话,私下想:‘这个孩子想用人了,一定有异志。’听说他常往来于互市,我想认识他,屡次派人引诱他,不能得到。于是派善于绘画的人画他的肖像,画到后,观看,真是英物。这个孩子必定成为边患,计算时节,正在您执政之日。您努力吧。’我当时很不以为然。现在知道所画的,就是元昊。都如他所说。”四人:夏守赟、王鬷、陈执中、张观。康定元年二月,夏守赟加任节度使。被罢免为南院使;王鬷、陈执中、张观各守原官被罢免。
石曼卿喜欢豪饮,与布衣刘潜为友。曾经通判海州,刘潜来拜访他,曼卿在石闼堰迎接他,与刘潜痛饮。半夜酒快喝完,看到船中有醋一斗多,就倒入酒中一起喝完。到第二天,酒醋都喝完了。每次与客人痛饮,披头散发赤脚,戴着刑具坐着。称为“囚饮”。在树梢上饮酒,称为“巢饮”。用绳子捆住身体,把头伸出来饮酒,又缩回去,称为
“鳖饮”。其狂纵大率如此。廨后为一庵,常卧其间,名之日“扪虱庵”。未尝一日不醉。仁宗爱其才,尝对辅臣言,欲其戒酒,延年闻之。因不饮,遂成疾而卒。
译“鳖饮”。他狂放不羁的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官署后面有一座庵堂,他经常躺卧在其中,给它取名叫“扪虱庵”。没有一天是不喝醉的。宋仁宗爱惜他的才华,曾经对辅佐的大臣说,想让他戒酒,延年听到了这件事。于是他不喝酒,结果因此生病而死。
工部胡侍郎则为邑日,丁晋公为游客,见之。胡待之甚厚,丁因投诗索米。明日,胡延晋公,常日所用樽罍悉屏去,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为厌已,遂辞去。胡往见之,出银一箧遗丁曰:“家素贫,唯此饮器,愿以赆行。”丁始谕设陶器之因,甚愧德之。后晋公骤达,极力推挽,卒至显位。庆历中,谏官李兢坐言事,谪湖南物务。内殿承制范亢为黄、蔡间都监,以言事官坐谪后多至显官,乃悉倾家物,与兢办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辈有言:“人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可前料也。
朱寿昌,刑部朱侍郎巽之子。其母微,寿昌流落贫家,十余歳方得归,遂失母所在。寿昌哀慕不已。及长,乃解官访母,遍走四方,备历艰难。见者莫不怜之。闻佛书有水忏者,其说谓欲见父母者诵之,当获所愿。寿昌乃昼夜诵持,仍剌血书忏,摹版印施于人,唯愿见母。历年甚多,忽一日至河中府,遂得其母。相持恸绝,感动行路。乃迎以归,事母至孝。復出从仕,今为司农少卿。士人为之传者数人,丞相荆公而下,皆有《朱孝子诗》数百篇。
朝士刘廷式,本田家。邻舍翁甚贫,有一女,约与廷式为婚。后契阔数年,廷式读书登科,归乡闾。访邻翁,而翁已死;女因病双瞽,家极困饿。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辞以疾,仍以佣耕,不敢姻士大夫。廷式坚不可,“与翁有约,岂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与成婚。闺门极雍睦,其妻相携而后能行,凡生数子。廷式尝坐小谴,监司欲逐之,嘉其有美行,遂为之阔略。其后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宫而妻死,哭之极哀。苏子瞻爱其义,为文以美之。
柳开少好任气,大言凌物。应举时,以文章投主司于帘前,凡千轴,载以独轮车;引试日,衣襴,自拥车以入,欲以此骇众取名。时张景能文,有名,唯袖一书,帘前献之。主司大称赏,擢景优等。时人为之语曰:“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
卷十 人事二
蒋堂侍郎为淮南转运使日,属县例致贺冬至书,皆投书即还。有一县令使人,独不肯去,须责回书;左右谕之皆不听,以至呵逐亦不去,曰:“宁得罪;不得书,不敢回邑。”时苏子美在坐,颇骇怪,曰:“皂隶如此野很,其令可知。”蒋曰:“不然,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命令如此。”乃为一简答之,方去。子美归吴中月余,得蒋书曰:“县令果健者。”遂为之延誉,后卒为名臣。或云乃大章阁待制杜杞也。
国子博士李余庆知常州,强于政事,果于去恶,凶人恶吏,畏之如神,末年得疾甚困。有州医博士,多过恶,常惧为余庆所发,因其困,进利药以毒之。服之洞泄不已。势已危,余庆察其奸;使人扶舁坐厅事,召医博士,杖杀之。然后归卧,未及席而死。葬于横山,人至今畏之,过墓者皆下。有病虐者,取墓土着床席间,辄差。其敬惮之如此。
盛文肃为尚书右丞,知扬州,简重少所许可。时夏有章自建州司户参军授郑州推官,过扬州,文肃骤称其才雅,明日置酒召之。人有谓有章日:“盛公未尝燕过客,甚器重者方召一饭。”有章荷其意,别日为一诗谢之,至客次,先使人持诗以入。公得诗不发封,即还之,使人谢有章曰:“度已衰老,无用此诗。”不復得见。有章殊不意,往见通判刁绎,具言所以。绎亦不谕其由,曰:“府公性多忤,诗中得无激触否?”有章曰:“无,未曾发封。”又曰:“无乃笔扎不严?”曰:“有章自书,极严谨。”曰:“如此,必是将命者有所忤耳。”乃往见文肃而问之:“夏有章今日献诗何如?”公曰:“不曾读,已还之。”绎曰:“公始待有章甚厚,今乃不读其诗,何也?”公日:“始见其气韵清修,谓必远器。今封诗乃自称‘新圃田从事’,得一幕官,遂尔轻脱。君但观之,必止于此官,志已满矣。切记之,他日可验。”贾文元时为参政,与有章有旧,乃荐为馆职。有诏候到任一年召试,明年除馆阁校勘。御史发其旧事
译工部胡侍郎在担任县令时,丁晋公还是游客,见到了他。胡侍郎待他非常优厚,丁晋公于是投诗索取米粮。第二天,胡侍郎邀请丁晋公,把平时所用的酒器全部撤去,只使用陶器。丁晋公感到失望,以为胡侍郎厌恶自己,就告辞离去。胡侍郎去拜访他,拿出一箱银子送给丁晋公说:“我家一向贫穷,只有这些酒器,愿意用它作为你离别的赠礼。”丁晋公这才明白使用陶器的原因,非常惭愧并感激他的恩德。后来丁晋公迅速显达,极力推荐提拔他,最终使他达到显贵的职位。庆历年间,谏官李兢因议论朝政获罪,被贬到湖南管理物资事务。内殿承制范亢担任黄、蔡地区的都监,因为知道因言获罪被贬的人后来多能做到显官,于是倾尽家产,帮李兢置办行装。李兢到了湖南,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前辈有话说:“人不可存有心机,存有心机就会出错。”事情本来就不能预先预料。
朱寿昌,是刑部侍郎朱巽的儿子。他的母亲地位卑微,朱寿昌流落贫困人家,十多岁才得以回家,从此就失去了母亲的踪迹。朱寿昌哀痛思念不止。等到成年,他辞去官职寻找母亲,走遍四方,备尝艰难。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怜悯他的。听说佛经中有水忏,说法是想要见到父母的人诵读它,就能实现愿望。朱寿昌于是昼夜诵读,还刺血书写水忏,刻版印刷施舍给人,只愿见到母亲。过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到了河中府,终于找到了母亲。母子相拥痛哭,感动路人。于是接母亲回家,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后来又出来做官,现在担任司农少卿。为他写传记的士人有好几位,从丞相王安石以下,都有《朱孝子诗》数百篇。
朝士刘廷式,本是农家子弟。邻居老翁很贫穷,有一个女儿,约定与刘廷式结婚。后来分别多年,刘廷式读书考中进士,回到家乡。拜访邻居老翁,但老翁已经去世;女儿因病双目失明,家里极度贫困饥饿。刘廷式派人重申以前的婚约,但女子家里以疾病为由推辞,并说女儿靠佣工耕种为生,不敢与士大夫通婚。刘廷式坚决不同意,说:“我与老翁有约定,怎么能因为老翁去世、女儿生病就违背诺言?”最终与她成婚。家庭内部非常和睦,妻子需要搀扶才能行走,一共生了几个儿子。刘廷式曾因小过失被贬,监司想驱逐他,但赞赏他有美好的品行,于是对他宽恕。后来刘廷式管理江州太平宫,妻子去世,他哭得非常悲哀。苏东坡喜爱他的义气,写文章赞美他。
柳开年轻时喜好逞意气,说大话凌驾于人。参加科举时,他把文章投给主考官,在帘前共有一千卷,用独轮车装载;考试那天,他穿着襕衫,自己推着车进去,想以此惊骇众人来博取名声。当时张景擅长写文章,有名气,只袖带一卷书,在帘前献上。主考官大为赞赏,提拔张景为优等。当时的人说:“柳开的一千卷书,不如张景的一卷书。”
卷十 人事二
蒋堂侍郎担任淮南转运使时,所属各县按惯例在冬至日送贺信,都是投下信就回去。有一个县令派来的人,偏偏不肯走,一定要索取回信;左右的人劝说他都不听,甚至呵斥驱逐也不走,说:“宁愿得罪;得不到回信,不敢回县。”当时苏舜钦在座,非常惊怪,说:“仆役如此粗野蛮横,那个县令可想而知。”蒋堂说:“不是这样,县令一定是个能干的人,能让使者不敢怠慢他的命令到这种程度。”于是写了一封信回复他,那人才离开。苏舜钦回到吴中一个多月,收到蒋堂的信说:“县令果然是个能干的人。”于是为他宣扬美誉,后来他终于成为名臣。有人说那是大章阁待制杜杞。
国子博士李余庆任常州知州,政事强硬,果断惩除恶人,凶恶的坏人恶吏,怕他像怕神一样,晚年生病非常严重。有个州医博士,多有过错罪恶,常害怕被李余庆揭发,趁他病重,进献有利病的药来毒害他。李余庆服后腹泻不止。形势已经危急,李余庆察觉了他的奸计;让人扶着坐在厅堂上,召来医博士,杖杀了他。然后回家躺下,还没躺到席子上就死了。葬在横山,人们至今还怕他,经过坟墓的人都下车。有患疟疾的人,取坟墓的土放在床席间,病就好了。人们敬重畏惧他到了这种地步。
盛文肃担任尚书右丞,任扬州知州,简朴庄重,很少许可别人。当时夏有章从建州司户参军授任郑州推官,经过扬州,盛文肃突然称赞他才华高雅,第二天设酒召见他。有人对夏有章说:“盛公不曾宴请过客,非常器重的人才召见吃一顿饭。”夏有章感激他的心意,改天写了一首诗感谢他,到了客舍,先派人拿着诗进去。盛公得到诗不拆封,就还给他,派人告诉夏有章说:“估计自己衰老,用不着这首诗。”不再接见。夏有章非常意外,去见通判刁绎,详细说了原因。刁绎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说:“府公性情多抵触,诗中难道有激怒触犯的地方吗?”夏有章说:“没有,不曾拆封。”又说:“难道是笔迹不严谨吗?”说:“是夏有章自己写的,非常严谨。”说:“这样,一定是传话的人有所抵触。”于是去见盛文肃问他:“夏有章今天献诗怎么样?”盛公说:“不曾读,已经还给他了。”刁绎说:“您开始对待夏有章很优厚,现在却不读他的诗,为什么呢?”盛公说:“开始见他气韵清高修洁,认为一定是远大的人才。现在封诗却自称‘新圃田从事’,得到一个幕僚官职,就如此轻浮。你只管看着,他一定只做到这个官职,志向已经满足了。切记这一点,以后可以验证。”贾文元当时是参政,与夏有章有旧交,于是推荐他担任馆职。有诏令等到任一年召试,第二年任命为馆阁校勘。御史揭发他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