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东洲集卷之十四
人生固有涯也。登年八十者,朝则杖焉,家则珍食焉。先王之制,所以重老若是者,非谓其永年者实所难耶?是必耄而贤者也。申公子亹曰:「无亦谓我老耄而舍我不贤?而老人将舍之。」乃若致客千里,乐其享而嘉其难者,岂□□□而有是耶?古之人岂无夫妇偕寿者乎?□之□□□焉不传,无乃偕贤者或鲜耶?冀缺之后,有梁鸿、庞公焉,斯固偕贤者也,而未知其皆寿否也。独刘宋时有朱百年者,寿八十有七,其室孔能让蔡会稽之馈,时人以比孟光,是贤而偕寿矣,又未知其子孙之贤否何如也。江阴独醒王翁,寿八十有一,其室徐,今年寿八十,正月二日实其诞辰。仲子抚宦游留都,大江之南群宦于留都者,咸乐翁之贤而偕寿也,且重其有能子也,征言于余以嘉其难。余曰:「寿则偕矣,贤奚征焉?」群士大夫曰:「翁信人也,甞有以自纪矣。」予读其纪,首曰:「余无善可述,而多历年齿,愧人之疑予于有德也。」又曰:「命儿辈录予之平生,以求正于有道,宁忍耄予而弗规也。」余曰:「嗟乎,此翁之所以寿也。」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后人,谓之叡圣。」翁年八十而犹望人以规,安知九十而往不若武公之求交戒耶?且考其纪之槩矣:先人之庐之墓,不敢忘亲亲也;丧祭冠昏之必以礼,好古也;葬其亲而不遗虑于诸兄,敬长也不敢以已之长加诸宗子,尊统也;揜道骼,归遗金,义以廉也;化强暴,摈淫巫,厚以贞也;乐云林,以教其后昆,遗之安也。之数德者,仁所□也,而翁有之,此翁之所以寿也。《诗》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安知徐之贤淑非翁有以刑之耶?且子孙之自徐出者,芳兰玉树,森如焉,是翁有古人之所难,而兼古人之□,独乐□乎?□□□□□□勤于嘉且乐也。
○西津序
吾扬日省赵公,国初尚宝庆大长公主,赐第于帝居之侧。第之西有水,水上有桥焉。公曾孙金吾德甫,徜徉其上,意与津会,因自号曰西津云。德甫狎文墨,喜吟咏,名卿硕学,咸乐为赋。西津殆成帙矣。东洲崔子南迁留都,德甫奉帙以序谒东洲。子曰:“天下之大物,水为最;天下之水,江海为最。子扬产也,吾扬襟南泠,负瀛海,舆图大观也。子无取焉,而拘拘于津,无乃昵夫细而昧其远矣乎?”德甫曰:“凤也,闻天潢之水洑帝台,沿丹穴,抱五城。其源泡泡澒澒,其歕熊熊,其清漺漺。是浮云汉,是零沆瀣,是产龙蛇金碧,是作霖润天下。视江海其渄涝也。是故尊帝派者称天潢焉。夫是津也,源通御沟,流绕禁籞。吾居得而邻之,若与吾所自出者有天契焉。”我国家故戚,天造之后,种种也□微绎湮,云仍凋落,宫墙烬砾者十之九矣,而吾世独存。凤每过津而思源焉,思而感,感而惧,惧而省,省而修。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又曰:“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凤实有取焉,是将昭远,非曰昵细也。东洲子曰:“昔孔子观东流之水,语子贡以九德而尚蕴其源。吾子能思厥源,非有得于圣贤未发之蕴乎?思源所以思事亲也,思事亲所以思事君也。九德之所谓善化必东者,子当有之。吾今乃知日省公之所以长世也。”
○贺熊母荣封太夫人序
译人生本来就有寿命的限度。年满八十的人,早晨可以扶杖,家中可以享用珍贵食物。先王制定这样的制度,用来尊重老人,难道不是因为长寿本来就是难得的吗?这样的人一定是年老而贤德的。申公子亹说:“难道不是认为我年老昏聩,便舍弃我、认为我不贤吗?老人将被舍弃了。”至于从千里之外招致宾客,使他们享受宴饮并赞美长寿难得,难道……而有这种情况吗?古人难道没有夫妻同寿的吗?只是……没有流传下来,大概夫妻都贤德的很少吧?冀缺之后,有梁鸿、庞公,这确实是夫妻同贤的人,却不知道他们是否都长寿。南朝刘宋时独有朱百年,活到八十七岁,他的妻子孔氏能够辞让会稽蔡氏的馈赠,当时人把她比作孟光,这就是贤德而夫妻同寿了;又不知道他们子孙的贤能究竟怎样。江阴独醒王翁八十一岁,他的妻子徐氏今年八十岁,正月二日正是她的生日。二儿子在留都做官,大江以南在留都任职的官员,都乐于称赞王翁贤德而夫妻同寿,又看重他有贤能的儿子,于是请我写文章来赞美这件难得的事情。我说:“寿命已经相同了,还要考察贤德吗?”群位士大夫说:“翁确实是有德之人,曾经写过文章自我记述。” 我读他的自述,开头说:“我没有什么善行可以叙述,却经历了许多年月,惭愧使人怀疑我具有德行。”又说:“命令儿辈记录我的一生,请有道之人加以订正,难道忍心任我老去而不给我规劝吗?”我说:“唉,这就是翁长寿的原因啊。”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仍然用箴言警戒国人,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人,都必须在朝廷恭敬谨慎,早晚彼此告诫我和我的后人,称为睿圣。”翁八十岁还希望别人规劝自己,怎么知道他九十岁以后不会像卫武公一样求取彼此劝戒呢?况且考察他的自述大概可以知道:不敢忘记先人的房屋和坟墓,是不敢忘记亲亲之恩;丧葬、祭祀、冠礼、婚礼一定依照礼制,是喜好古道;安葬父母而不把兄弟们的事情遗忘,是敬重年长者;不敢凭自己的长处压过宗子,是尊重宗法统绪;掩埋道路上的遗骸,归还遗失的金钱,是以义自守、以廉洁自处;感化强暴,排斥淫巫,是以贞正敦厚待人;喜欢云林,并用它教育后代,是给他们留下安宁。这几种德行,都是仁的表现,而翁都具备,这就是翁长寿的原因。《诗经》说:“以德范示妻子,推广到兄弟。”怎么知道徐氏的贤淑不是翁以德范示她的结果呢?况且从徐氏所生的子孙,像芳兰玉树一样,森然成列。翁具有古人难以兼备的德行,又兼有古人难得的福分,难道只是独自享乐吗?” □□□□□□勤于嘉且乐也。○西津序 我们扬州的日省赵公,国初时侍奉尚宝庆大长公主,公主在皇宫旁赐给他宅第。宅第西边有水,水上有桥。公的曾孙金吾德甫在桥上徜徉,心意与水津相会,于是自号西津。德甫亲近文墨,喜欢吟咏,名臣大儒都乐意为他作赋。关于西津的作品大概已经成册了。东洲崔子南迁到留都,德甫带着书册来拜谒,请我作序。我说:“天下最大的事物,水最为广大;天下的水,江海最为广大。您是扬州人,我的扬州南临南冷泉,背靠大海,在舆图上是天下大观。您不取这些宏大的景象,却拘拘于一处津渡,莫非是亲近细小而昧于远大吗?”德甫说:“我听说,天河之水从帝台回旋而下,沿着丹穴,环抱五城。它的源头浩荡汹涌,喷涌猛烈,清澈明亮。它浮映银河,降下沆瀣,产生龙蛇金碧,兴起雨水滋润天下。与它相比,江海不过是污浊积水罢了。因此,尊重帝王水脉的人称它为天河。这条津渡的水源与御沟相通,水流环绕宫禁。我居住的地方能够与它为邻,好像和我自身的出处有上天的契合。”我朝历代的旧日戚属,在上天创造之后,种种事物逐渐微弱、消散、湮没,后裔凋零,宫墙化为灰烬瓦砾的十分之九已经如此,只有我们这一支独自保存下来。凤每次经过这条津渡,都会想到源头;想到便感动,感动便畏惧,畏惧便反省,反省便修养自己。《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们的德行。”又说:“差不多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凤确实从中有所取法,这是要彰明远大的根源,并不是亲昵细小。东洲子说:“从前孔子观看向东流去的水,把九种德性告诉子贡,却还认为水的源头蕴含着道理。您能够思念水的源头,难道不是领会了圣贤尚未发明的深意吗?思念源头,是为了思念侍奉父母;思念侍奉父母,是为了思念侍奉君主。九种德性中所说的善于教化、必然向东流行的道理,您应当具备。我如今才知道日省公能够使家世长久的原因。” ○贺熊母荣封太夫人序
大司马北原熊公莅尚书任,既三载矣。制当北上考成绩。天子谓共曹为留都机务要枢,诏母躬觐。寻重以貤封锡荫之典,诚殊宠也。列卿群僚咸为之喜,而相告曰:「北原公秩崇德懋,功劢报隆,不烦驰赴之勤,而优荷多佑,其乐矣乎?」桐曰:「计公之一身,荣矣,感矣,非其乐也。」又相告曰:「公有偕老之妻,岐■〈山疑〉之孙焉。妻俪夫阶,孙蒙祖庇,人生之快事也,斯不亦可乐矣乎?」桐曰:「恩矣,感矣,非其乐也。」又相告曰:「公以已之贵,推之以大夫其父,夫人其母,及其祖且妣焉。人情之至愿也,斯不亦可乐矣乎?」桐曰:「乐矣哉!古之孝子,食于君而得□□,必舍焉以遗亲;宾于主而得一果,必怀焉以遗□□□。君之丰爵羙器以归之其所生,其所自出焉。天下之至乐,孰逾于此?虽然,公之乐尤有天下之至难者焉。古之人有三釡,逮亲而为乐;三千钟不逮而为□者矣。公之堂有寿母焉,登年八十有七矣。以耄耋之齿,而及见其子之贵,及遭其身之荣,累珠烂绣,光彩溢目,其□喜当何如是?岂人世之易得者耶?虽然,太夫人之所喜,又有大于是者焉。吾闻公之光大父有□□翁者,雄才宿学,敦德直行。弘治初,甞被征不起,肥遯以终其身,豫章之人杰也。公之先君安贞翁,两职郡□,动有治迹,而未究厥施也。即二翁之为人,岂不□□翔海泳纾,谟树庸以光裕真光若后矣乎?而君子之湾固迟□以留之其后也。北原公克缵家学,筮任谏谨,则棘棘不阿;莅藩参则泽民宣化;登内台则廷白大政,纪纲百司;陟宗伯则三礼允修,邦国用和兴□□则远猷顾画,南甸倚重。凡公之大有所为者,皆一翁之所欲为也。乃今崇褒异显,丕及三叶者,皆二翁之所未获也。太夫人有能子焉,以荣吾之所匹,荣吾之所尊,荣吾之所后,是其为喜,奚止于其身焉而已哉?为人子。者能大有喜于母氏,则其为乐之大,又当何如耶?况异日之所以喜母氏者,可涯也哉!石塘太宰、东桥司寇辈,亦为跃然喜曰:「是可歌也!」为之歌《采菽》,有取于天子葵之福禄,膍之之义也;为之歌《閟宫》,有取于鲁侯燕喜,令妻寿母之义也。桐曰:「请授之史,以归其子且孙,俾歌舞于荣寿之堂。」
○送少司寇文沃焦考绩序
夫气习可以移人也哉?墟沙息耗之异产,瘖沃劳佚之异趋。夫人之人也,器裁而土不因,风和而俗不侵,教定而议不烦者,非夫人之人也。予于少司寇沃焦文公之三载考绩也,有深感焉。沃焦公世居京师,京师实声利骈阗地,是故出见纷华盛丽而悦,入闻夫子之教而乐。战二者于胷中,在圣门之徒犹不免焉,况夫人乎?公于予为同年,甞同仕京师矣,甞与之周旋楚省矣。吾见其筮仕刑曹,核而不峻,断而不憯也。参贰藩臬,大不难于繁剧,细不畧于条末也。既予南迁留都,闻之涂之人曰:「文公日尹京兆,总粮储,敏而平,刚而泽,南土之中外为肃如也,恬如也。」乃今登佐司寇,不礉不缦,侃侃易易,输谳之中榘,犹夫筮仕也。且公之秩崇而绩懋矣。观其貌,娕娕焉,不羡乎情;听其言,退退焉,不溢其行也。其服饬,享御取其安而无所靡,燠而无所华也。其与人交,笃而情,爱而诤以心而不以面也。嗟夫!若公也者,得非萃旉舆之真??夷而褒然于气习之外者乎?孔子论事君以不欺为本,所谓不欺也者,非以其一诚为本矣乎?故曰:「民可治,友可信,上可获者,诚身之谓也。」公之素定,固孚诸友,征诸民矣。今斯之行,以敷奏为实言,以明试为实功,下无窜端匿迹之諐,上无得耳失目之非,庶几乎虞廷周室之考献矣乎?安得天下之士立心制行皆若公,天下之臣事君不欺皆若公,则风俗何患不正,太平之业何患不立?致北原熊司马、石塘闻太宰、东桥顾司寇洎列卿羣僚闻予言而咸喜曰:「众人之知人也,征诸色;君子之知人也,征诸心。若吾子者,是之谓以心知。沃焦者矣,请诵诸祖左以壮公之行。」
○节义哀挽诗序
译大司马北原熊公就任尚书已经三年了。按制度应当北上接受考核,天子认为共曹是留都处理机要事务的关键部门,下诏免去他亲自入朝觐见。不久又加以追封、赐荫等恩典,实在是格外的宠遇。列卿和群僚都替他高兴,并相互说道:“北原公官位尊崇、德行盛美,功劳卓著而获得厚重报答,不必劳苦奔赴京师,却能优厚地承受许多恩典,真是快乐啊!”崔桐说:“只从北原公一身来看,确实荣耀,确实感恩,却未必就是他的快乐。”他们又相互说道:“公有相伴到老的妻子,又有岐■〈山疑〉的孙子。妻子因丈夫的地位而荣耀,孙子蒙受祖父的庇荫,这是人生的快事,难道不值得快乐吗?”崔桐说:“确实是恩典,确实值得感恩,却未必就是他的快乐。”他们又相互说道:“公把自己的尊贵推及他的父亲大夫、母亲夫人,以及祖父祖母,这是人情中最大的愿望,难道不值得快乐吗?”崔桐说:“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啊!古代的孝子在君主那里进食,得到□□,一定要舍不得吃,留下来带给父母;在主人那里作宾客,得到一枚果实,也一定要放在怀中,留下来给□□□。君主把丰厚的爵位和美好的器物赐给公,公又把它们带回献给生养自己的父母。天下最大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不过,公的快乐还有天下最难得到的一种。” 古人有得到三釜俸禄,等到父母还在时便以此为乐的;也有得到三千钟俸禄,却赶不上父母在世,只能把它当作□的人。公的堂上有一位高寿的母亲,年纪已经八十七岁。以这样的耄耋高龄,能够亲眼看见儿子显贵,亲身承受儿子的荣耀,珠玉累累、锦绣灿烂,光彩满眼,她的欢喜应当会是怎样呢?难道是人世间容易得到的吗?不过,太夫人的喜悦,还有比这更大的。听说公的曾祖父有□□翁,才雄学博,德行敦厚,操守正直。弘治初年,曾被征召而不肯出仕,退隐以终其身,是豫章的人杰。公的先父安贞翁,两次任郡职,举动都有治理的成效,只是未能充分施展。以这两位老人的为人,难道不能在海上飞翔、在海中游泳,舒展谋略、建立功业,以光大并裕及后代吗?只是君子之道本来就迟延,是为了把成就留给后人。北原公能够继承家学,初任谏官时,刚正不阿;任藩司参政时,使百姓受惠、教化流布;升任内台时,在朝廷上直陈大政,整饬百官纲纪;升任宗伯时,三礼得到妥善修明,国家因此和谐兴盛;任□□时,则谋划长远,顾全大局,南甸倚重他。凡是公所大有作为的事情,都是一位先人想做的;如今得到崇高褒奖、格外显赫,并且荣及三代,都是两位先人未能获得的。太夫人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子,使我所匹配的人、我所尊敬的人、以及我所要留给后代的人都获得荣耀;她的喜悦,难道只限于自身吗?做人儿子的,如果能够使母亲获得极大的喜悦,那么他的快乐又该是多么巨大呢?何况将来用来使母亲喜悦的事情,难道会有尽头吗?石塘太宰、东桥司寇等人也都跃然高兴地说:“这件事可以歌咏!”于是为他歌咏《采菽》,取天子赐予福禄、厚待臣下的意义;又为他歌咏《閟宫》,取鲁侯宴饮欢乐、贤妻高寿母亲的意义。崔桐说:“请把这些话交给史官,使它传给他的儿子和孙子,让他们在荣耀长寿的厅堂上歌舞。” ○送少司寇文沃焦考绩序 人的气质习性可以改变人吗?同一块土地因环境不同而有出产的差异,同一个人也会因处境不同而有劳逸趋向的差异。一个人如果器度才具和土地无关,风俗和气候不能侵染他,教育既定而议论不烦杂,那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了。我在少司寇沃焦文公任职三年接受考核时,对此有很深的感触。沃焦公世代居住在京师,京师实在是声名利益汇聚之地,所以出门见到纷繁华丽的景象便欣喜,回家听到孔子的教诲便快乐。这两种东西在胸中交战,即使圣门弟子也不能完全免除,何况普通人呢?公与我是同年进士,曾一同在京师任职,也曾与他在楚省交往。我看见他初任刑曹时,审查精细却不严酷,判决果断却不残酷;任藩臬参政时,大事不因繁杂而感到困难,小事也不遗漏细节。我南迁到留都以后,听路上的人说:“文公每日治理京兆,总管粮储,办事敏捷而公平,刚正而有恩泽,南方内外都肃然、安然。”如今升任司寇的辅佐,既不苛刻,也不松弛,正直坦荡、从容自如,审理案件合乎法度,仍像他初任官职时一样。而且公的官位已经很高,政绩也很盛。看他的容貌,谨慎自持,不在情感上有所羡慕;听他说话,谦退自守,不超过自己的行为。他的服饰整饬,衣食器用只求安适而不奢靡,温暖而不华丽。他与人交往,忠厚而有真情;爱护别人,却以诚心规劝,而不是只在表面应酬。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汇聚舆论中的真实平正之气,卓然超出一般气习之外吗?孔子谈侍奉君主,以不欺骗为根本;所谓不欺骗,不正是以至诚为根本吗?所以说:“百姓可以治理,朋友可以信任,君主可以获得,这叫作修养自身至诚。”公平素的操守本来就坚定,已经为朋友所信服,也为百姓所验证。如今这次出行,以实际言语陈奏,以实际功劳接受考核;下对百姓没有隐瞒过失、遮掩行迹的罪过,上对君主没有只凭听闻而失察的过错,差不多可以比得上虞廷、周室考核臣下的典范了吧?假如天下士人立心制行都像公这样,天下臣子侍奉君主而不欺骗都像公这样,那么还忧虑什么风俗不能端正、太平事业不能建立呢?于是北原熊司马、石塘闻太宰、东桥顾司寇以及列卿群僚听到我的话,都高兴地说:“常人了解人,看他的外表;君子了解人,看他的内心。像您这样,才叫作以心知人。沃焦就是这样的人,请把这些话写在祖祠左边,以壮大公的德行。” ○节义哀挽诗序
余读戈氏节义哀挽诗,乃知天下事亨者困之反也,而困者未必不为亨;成者毁之反也,而毁者未必不为成;显者晦之反也,而晦者未必不为显。是故困者、毁者、晦者,时也;困而亨、毁而成、晦而显者,理也。君子不能违乎时,而能主乎理,可困而不可困,可毁而不可毁,可晦而不可晦,守其常以通其变,节义之谓夫!夫节者,易之所谓贞,贞固足以干事;义者,易之所谓利,利物足以和义。君子行此二德者,而元亨成矣。通庠司训戈君锐,出其仲父经母氏洪节义哀挽卷,谒东洲子曰:“锐也,生六龄而孤,母氏年三十有三而媰,居一孤二女,形影相吊。否既剧巳,然而母氏之生而养,死而葬;锐之入而恃,出而师,壮而婚;二妹之笄而字,皆叔父之德也。锐非母氏之慈、仲父之恩,必不能保其终始;母氏非仲父之德,亦不能安其死生。锐图所以报仲父也,亦甞执其丧,教其子;子蚤世矣,而复字其孙。且念母氏之卒也,楚之仕者、居者称节焉,声诸诗而哀挽之。既仲父之卒也,楚之仕者、居者称义焉,声诸诗而哀挽之。”锐惴惴焉惧其声之不继也,将征言于天下,以为死者贻不杇何如?东洲子曰:“洪之节,忘其身而无辱其特;戈之义,爱其兄而余及其后。非所谓亨其困、成其毁者乎?而一息之仁,恋恋焉未立于前,复谋其再。数十年之节义,鸣诸全楚,冀之天下,是司训君所以报仲父成母懿也。非所谓显厥晦者乎?”东洲子日督学湖藩,每求所以节义二三子而未能也,兹有取于戈氏焉。岂其爱戈,将以风颓俗云。”
○贺东明汪邑侯考绩序
海门古称沃土,唯是负海而襟江也。漂卤病稼,怒流夺亩。五代迄今,邑治凡三徙矣。謷謷小民,歉腹以给公输,殚橐以饫污?心吏重以■〈风贝〉涛,恣割逋且死者殆居半。计为之令者,无异其縬缩而莫支也。东明汪君,以琼崖名宿,适莅兹邑。爱侯者曰:“侯以筮仕,逢此百艰,器虽利如盘错何?”侯曰:“否否。六沴在天,万命在君。分灾共患,令之责也。”于是乎推诚布恩,洁巳损费,轻罚均税,抒暴展责,骎骎乎踣者兴,逋者归也。夫何余壤日朘,鹾贩横金,椎剽间作,人情汹汹。侯乃周爰遉畧,且捍且绥,犹惧斯民之竟于阽危也。恳疏以改邑,乞地请。爱侯者曰:“世俗以避事为智,克廥为能,损上益下,非所以偶时好也。盍已?”诸侯曰:“否否。斯久安之计也。彼其标末之细,旦夕之谋,濡需者之为也。人孰仁我?毅然必为之,而志尚未果也。”然而瓌声藉藉,部使者咸贤之。登荐剡者三焉,币褒者七焉。会侯以三载秩满,例当簿绩献天子。邑之君子闻之,喜且疑,疑其多有异状,枳棘之凤将不久栖也。野人闻之,疑且恐,恐父母之是违,赤子无所归也。邑庠师弟子,亦抱君子之疑,而无以慰野人之恐也。愿质言于东洲崔子。东洲子曰:“吾甞论天下之势矣,治乐土易,治啬土难。甞论天下之才矣,得偏才易,得纯才难。甞论天下之行矣,求有始易,求克终难。东明君之政,身任纷猥而处之裕如,斯不谓易其难者乎?所以易其难者,廉且仁为之也。廉生明,明生察,察者恒失则克。仁生爱,爱生宽,宽者恒失则弛。察而有度,宽而克威,斯不谓才之纯者乎?且其操逾贞而无所渝,政将成而不敢怠,斯不谓行之有终者乎?兹行也,铨司将甄录之,廷宁当明扬之,于以穆天縡泽,大寓而吾穷乡海邦,亦将与沾余沥焉,岂曰九里之润而已哉?”舆情于是释然,以予言欣相告,且日望夫侯。之蚤被峻登也。
○赠山溪欧君迁太学愽士序
译我读戈氏《节义哀挽诗》,才知道天下的事情,通达是困厄的反面,但困厄未必不能成为通达;成功是毁败的反面,但毁败未必不能转为成功;显达是晦暗的反面,但晦暗未必不能转为显达。因此,困厄、毁败、晦暗,是时势;困而后通、毁而后成、晦而后显,是道理。君子不能违背时势,却能够把握道理;可以处于困厄,却不能被困厄所困;可以遭到毁败,却不能被毁败所毁;可以处于晦暗,却不能被晦暗所蔽;守住常道以应通变,这就是所谓节义吧!节,是《易经》所说的贞正,贞固足以成就事业;义,是《易经》所说的利,利于万物足以调和义理。君子实行这两种德行,便能达到元亨而成就事业。通庠司训戈君锐拿出其仲父和母亲洪氏的《节义哀挽卷》,来拜见东洲子说:“我六岁时父亲去世,母亲三十三岁便守寡,独自居住,只有一个孤儿和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家境困厄已经极其严重,然而母亲生育抚养我们,死后安葬;我在家中有母亲可以依靠,出门有老师教导,成年后得以婚娶;两个妹妹到了笄年而出嫁,全都是叔父的恩德。我如果没有母亲的慈爱、仲父的恩情,必定不能保全始终;母亲如果没有仲父的恩德,也不能安度生死。” 戈锐谋划报答仲父的方法,也曾亲自主持他的丧事,教导他的儿子;这个儿子早逝,他又为其孙子主持婚事。并且想到母亲去世时,楚地做官和居家的人都称颂她的节操,把这些赞誉写入诗歌来哀挽她;仲父去世后,楚地做官和居家的人又都称颂他的义行,把这些赞誉写入诗歌来哀挽他。”戈锐惴惴不安,害怕这些颂声不能延续,便想向天下人征求言论,使死者留下不朽的声名,这样做怎么样?东洲子说:“洪氏的节操,是忘掉自身而不使她的独特操守受辱;戈氏的义行,是爱护兄长而且恩泽延及他的后代。这不就是所谓使困厄得到通达、使毁败转为成功吗?一息尚存的仁爱之心,恋恋不舍地不肯停留在眼前,又谋划着使它再次延续。几十年的节义,在全楚传扬,又希望传遍天下,这就是司训君报答仲父、成全母亲美德的方法。这不就是所谓使晦暗显扬吗?”东洲子任湖藩学政时,每每想寻求节义的二三位人物,却一直没有找到;如今从戈氏这里有所取法。难道只是偏爱戈氏吗?是想借此来移风易俗罢了。” ○贺东明汪邑侯考绩序 海门古来称为肥沃之地,只因背靠大海、襟带长江。海水漂卤使庄稼受害,暴涨的水流冲夺田亩。从五代到现在,县治一共迁移了三次。小民嗷嗷受苦,肚子歉收却要供给官府赋役,钱袋耗尽还要供养贪污的吏员,吏员又加上■〈风贝〉涛,任意割取拖欠的赋税,因而穷困而死的人几乎占了一半。估计做县令的人,没有不畏缩而难以支撑的。东明汪君是琼崖的名士,恰好来任此县县令。爱戴侯爷的人说:“侯爷初次做官就遇到这么多艰难,才能即使像利刀一样,面对盘根错节的局面又能怎样呢?”侯爷说:“不是这样。六种灾害由上天降下,百姓的命运掌握在君主手中。分担灾害、共同承担忧患,是县令的责任。”于是推诚布恩,清廉自守并减少费用,减轻刑罚、平均税负,解除暴虐、宽缓债责,渐渐地,倒下的人重新站起来,逃欠赋税的人也归来。然而土地日益减少,盐商横行聚敛,抢劫剽掠间或发生,人心汹汹不安。侯爷于是四处巡视,谋划治理,一面防御,一面安抚,仍然害怕百姓最终陷入危险。便诚恳上疏请求改建县城,申请土地。爱戴侯爷的人说:“世俗把躲避事情当作聪明,把能够聚敛财物当作能干,损上益下,并不是用来迎合时势取宠的办法。何不停止呢?”诸侯说:“不是这样。这是长久安定的谋划。那些只顾眼前枝末、旦夕计较的做法,是苟且拖延者所为。” 谁会仁爱我?只要认为应该做,就一定果断去做,只是志愿还没有实现。”然而他的美名到处传播,部使者都认为他贤能。推荐他的奏牍有三次,带有褒奖的财币有七次。恰逢侯爷任满三年,按例应当登记政绩,进献给天子。县中的君子听说后,又高兴又疑虑,疑虑他一定有特别的政绩,像凤凰停在荆棘上一样不会长久留任。乡野百姓听说后,又疑惑又害怕,害怕父母官离开,百姓无所归依。县学中的师生也抱有君子的疑虑,却无法安慰乡民的恐惧。于是希望向东洲崔子求得确切的话。东洲子说:“我曾谈论天下的形势:治理富足的土地容易,治理贫瘠的土地困难;曾谈论天下的人才:得到偏才容易,得到纯才困难;曾谈论天下的操行:求得有始容易,求得善终困难。东明君的政事,亲自承担纷繁琐碎的事务,却处理得从容自如,这难道不是把困难的事情变容易了吗?之所以能使难事变易,是因为廉洁而且仁爱。廉洁产生明察,明察产生洞察;洞察若失去节制,就会变得苛刻。仁爱产生慈爱,慈爱产生宽厚;宽厚若失去节制,就会变得松弛。明察而有尺度,宽厚而能保持威严,这难道不是才具纯全吗?而且他的操守超过常人而不改变,政事将要完成却不敢懈怠,这难道不是操行有始有终吗?” 这次出行,铨司将会甄别录用他,朝廷也应当明白宣扬他的政绩;这样一来,便能使上天的恩泽和君主的德泽更加广大,我们这个贫穷的海滨乡土也将一同沾受余恩,难道只是九里之地得到滋润而已吗?”舆论于是释然,大家因我的话而欣喜地相互转告,并且每天盼望侯爷早日受到破格擢升。○赠山溪欧君迁太学博士序
庚子岁,余承匮北雍时,宫谕东郭邹子方以讲学明道为已任,同志者或趋焉。既东郭司成南雍,馆僚各赋诗以赠,渭厓霍子为序其图,额谓东郭为阳明王氏之学也。至诋阳明为盗儒,又闻渭厓不满于宋儒陆象山之学,至诋象山为贼莽。余甞因论学而袪六馆诸生之惑曰:夫学也者,本以学夫道也,以学道而自异者非也。闻其声而巾?取以为病道者亦非也。盍求诸言与行而已矣。阳明之行,吾未暇考也,使其言非邪,吾当门?缺之。果是邪,阖当绎之。夫何庸于深诋?象山之天资超绝,有见于上达,而无见于下学,究其归,殆入于佛氏明心见性之说,非禅而何?考其晚年自悔平生蹈履,亦不失为一时名儒,又何庸于丑诋?壬寅秋,余以礼曹侍郎行服,卧海庐,通庠学正欧阳子数过余吊且慰焉。乡之人群告余曰:欧阳子有道之士也。余察其辞气,虽未甞非古诃俗,而义不诡圣。即其动容,虽未甞不言不笑,而礼不諐度。既廉其学政,介而易,艺而训,洁而惠,不激不浇,振踣兴顽,而动以身先,多士为之醉德焉。余乃语诸乡人曰:欧学正果有道士也,其为道以行学也,非以言学也。无何,欧子被命陟南国子愽士庠寮,戈许二司训。以余甞摄事南雍,介其庠彦张生元、孙生寅辈以赠言谒余曰:师道之不讲也久矣,要之在名与实而巳矣。所谓名与实,吾所谓言与行而巳矣。师果以行率人而务其实邪?则六馆之士所问学者,益诸心所体验者,律诸身,未有士以实学而天下事不克济者也。师或以言欺世而饬夫名邪?则六馆之士入承学而退则违口圣读,而心实非,未有士以名学而天下事不替败者也。□友大司成黄泰泉之学富而贞,少司成李南渠之学敏而确,乃今以欧子之宿养羽翼之,吾见师道于是乎光明,士尚于是乎丕变矣乎!佥请叙斯言为欧子师模勖,且以告六馆之师。夫师者,
○送藩相鼍江方君序
鼍江方君之教谕海门也,七年而政成。铨曹廉其贤,晋登唐藩教授。或告余曰:「鼍江明经术,能文章,□士之入点铸者,彬彬乎擅文学焉。斯陟也,其媲休于梁苑之邹枚矣乎?」余曰:「否。阳乘志存谏正,词章殆其细也。然乐宾大国而竟无成绩,非所望于方君也。」又曰:「鼍江恢度饬行,恂恂雅雅,动以榘度,多士得所依放。部使者每礼褒焉,行将为楚元之穆生矣乎?」曰:「否。穆生取重于元,而示礼于戊,即其知微申白,莫能尚已,而未闻有所建扬,非所望于方君也。」又曰:「鼍江守默啬神,颐和保性,于今儿齿壮发,可以长年,无乃为淮南之八老矣乎?」曰:「否。方君身以哲全,齿以德引,要其宿养,非有得于静者之贞乎?还童杳幻,非所以拟伦于君也。」君闻之,偕其僚敬斋杨君、山泉伍君,率羣弟子而来谒曰:「愿承所以教藩者。」余曰:「子不闻藩职之有成训乎?我太祖高皇帝祖训录成,褊赐诸王,令书正殿,凛凛乎有敬守之戒焉。成祖文皇帝大颁是编,用申前宪,业业乎有常守之戒焉,犹惧夫久而玩,玩而弛也。置长史以总之,教授以导之,凡以笃亲亲,树藩屏,衍祚长世之经德要道也。」鼍江兹行,欲以子之善善之,亦求所以克守夫旧章耳。吾闻申叔时教士亹之为传也,有所谓「明敬戒以道之事,明久长以道之信矣」。子思其职,而从事于斯,则二祖敬守、常守之典为益笃。有所谓「明昭利以道之文矣」,以子之学而从事于斯,则文足以经邦,而其守章。有所谓「明等级以道之礼矣」,以子之行而从事于斯,则礼足以敦化,而其守定。有所谓「明慈爱以道之仁矣」,以子之静养而从事于斯,则丰仁厚泽足以寿国脉,而其守远。彼其雕虫之末技,杯酒之去就,吐纳之不经,乌足以尽子哉?邑侯东明汪君素善君,请叙斯言,张诸祖筵以重其行。
○伍母慈节哀挽序
译庚子年,我主持北雍时,宫谕东郭邹子正把讲学明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同道之人有的前去归附。后来东郭任南雍司成,馆中僚友各自作诗相赠,渭厓霍子为那幅图写序,题名说东郭所学是阳明王氏之学。后来甚至诋毁阳明为“盗儒”,又听说渭厓不满于宋儒陆象山的学说,甚至诋毁象山为“贼莽”。我曾借谈论学问来解除六馆诸生的疑惑,说:所谓学问,本来就是学习道;因为学习道而自认为特殊,是不对的。只听见一些言论,便轻率取信并把它当作有害于道,也不对。何不只从言论和行为上考察呢?阳明的行为,我还没有时间考察;假使他的言论是错误的,我应当拒绝它;如果果真正确,就应当加以阐释。何必深加诋毁呢?象山天资超绝,能够领会高深之道,却不能从日常下学处着眼;推究他的归宿,大概进入了佛氏明心见性的说法,不是禅学又是什么?考察他晚年自己悔恨平生的践履,也不失为一时的名儒,又何必丑化诋毁呢?壬寅年秋,我以礼曹侍郎身份守丧,卧居海庐,通庠学正欧阳子多次来慰问我。乡人纷纷告诉我说:“欧阳子是有道之士。” 我观察他的言辞神色,他虽然不曾不批评古人、呵责世俗,但义理并不违背圣道;看他的举止容貌,虽然并非不说话、不欢笑,但礼法从不失度。后来考察他的学政,发现他刚正而平易,重视才能而善于教训,清廉而有恩惠,不偏激、不浮薄;振兴困顿者,扶助顽劣者,而且总是以身作则,众多士人都因此陶醉于他的德行。我于是对乡人说:欧学正果然是有道之士;他以实行学问来体现道,而不是以空谈学问来标榜道。不久,欧子奉命升任南国子监博士,戈、许二位司训因我曾代理南雍事务,便带着学子张生元、孙生寅等来请求我写赠言,说:师道不讲已经很久了,归根到底就在名与实而已。所谓名与实,就是我所说的言语与行为。老师果真以行为率领人、务求实际吗?那么六馆士人所学习追问的,便会成为内心的体验,并用来约束自身;从来没有士人只凭实际学问而不能成就天下事务的。老师如果用言语欺骗世人,只修饰名声吗?那么六馆士人入馆时承受教诲,退下后却违背口中诵读的圣人之言,内心其实并不认同;从来没有士人只凭名义上的学问而不使天下事务衰败的。□友大司成黄泰泉学问广博而正直,少司成李南渠学问敏捷而确实,如今又以欧子的深厚修养来辅翼他们,我看师道将在这里发扬光大,士风也将因此发生巨大改变了吧!” 众人都请我记叙这些话,作为欧子师范的勉励,也借此告诉六馆的老师们。所谓老师,○送藩相鼍江方君序 鼍江方君任海门教谕,七年而政绩告成。铨曹考察他的贤能,升任唐藩教授。有人告诉我说:“鼍江通晓经术,擅长文章,□士人中经过点铸陶冶的,个个都文质彬彬、擅长文学。这次升迁,难道可以与梁苑的邹枚相媲美吗?”我说:“不是。阳乘志在存养谏诤、匡正时政,词章大概只是小事。然而乐于宾客大国,却最终没有成就,不是对方君的期望。”又有人说:“鼍江胸襟开阔、操行严整,谦恭文雅,举止都合乎规矩,多士人都有所依循。部使者每每以礼节褒奖他,他将成为楚元王的穆生了吗?”我说:“不是。穆生受到元王的尊重,并且在戊日表示礼意;即使说他能洞察细微、申明是非,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但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建立和发扬,不是对方君的期望。”又有人说:“鼍江守持沉默、节制精神,颐养和气、保全本性,如今儿童般的牙齿、壮盛的头发,可以长寿,难道不是淮南八老吗?”我说:“不是。方君以智慧保全自身,以德行引导年寿;推究他的深厚修养,难道不是从宁静中获得贞正吗?返老还童只是幽杳虚幻的说法,不能拿来比拟方君。”方君听到这些话,和他的僚友敬斋杨君、山泉伍君一起,率领众弟子来拜见我说:“希望承受您教导藩府的方法。” 我说:“您没有听说藩职有现成的训诫吗?我太祖高皇帝编成《祖训录》,分别赐给诸王,命令他们悬挂在正殿,严肃地有敬慎守持的训戒。成祖文皇帝大加颁行这部书,用来申明前代的法典,勤勉地有常守不变的训戒;仍然担心时间久了会轻忽,轻忽了便松弛,所以设置长史总理其事,设置教授加以引导,都是为了笃厚亲亲之恩,树立藩屏,推延福祚、长久传世的常道和要旨。鼍江这次出行,是想把您的善行推广到藩府,也是在寻求能够切实守住旧章的方法。我听说申叔时教导士亹的传文中,有所谓‘明确敬慎的戒律来引导他做事,明确长久的道理来引导他守信’。您如果思考自己的职分并从事于此,那么二祖敬守、常守的典章便会更加笃实。又有‘明确昭明的利益来引导他的文’;凭您的学问从事于此,那么文章足以治理国家,守章也足以确立。又有‘明确等级来引导他的礼’;凭您的行为从事于此,那么礼足以敦厚教化,守章也足以坚定。又有‘明确慈爱来引导他的仁’;凭您的静养从事于此,那么丰厚的仁德恩泽足以使国脉长久,守章也足以深远。那些雕虫小技、杯酒之间的取舍,以及不合常理的言谈吐纳,哪里足以概括您呢?” 县令东明汪君一向与您友善,请我记下这些话,张贴在祖筵上,以重视您的此行。○伍母慈节哀挽序
嘉靖乙巳春,予方免服,栖海庐。邑庠司训伍君莼奉其母张慈节哀挽卷,谒言于予。长跪致情,涕悬如下,鸣咽若不能辞。予曰:“情哉,是可哀也。”既读其冢嗣兰生状,孤危辛苦,曲悉平生。予曰:“慈节哉,是可章也。”既读前冈胡太史墓志铭,标微昈隐,感慨抑扬。予曰:“章哉,是可传也。”既读东塘司马诸君子之挽章,巨公羣玉,烂然盈帙。予曰:“传哉,是可永也。”夫慈而后能爱,爱而后能笃其夫;植其孤,孝其翁,逮具姑节;而后能守,守而后能苦其心,劳其躬,勤其业,严其训。慈非节不固,节非慈不行。慈生于仁,节生于义。仁义立,而妇道其成矣乎?是故自母氏之成妇道也,乡之称善事老□恤孤者,必曰“伍母”;称善事夫、善亨困者,必曰“伍母”。是故母之生也,一身之哀耳;其死也,亲戚哀之,邦之人哀之,天下将哀之,百世而下将哀之。母之生也,数十年之景耳;其死也,亲戚挽之,邦之人挽之,天下将挽之,百世而下挽之。哀之者,共鸣其懿;挽之者,欲回其生。是母之否者,母之庆;母之苦者,母之甘;母之死者,母之生。展矣其章也,传也,永也。
○庆顾母寿百岁序
通川顾母寿筭登百,乙已岁九月十日,寔母氏设帨之辰,子姓云仍,愉舞皷跃,请奉卮膝下为母氏寿。比党婣姻,欣相告召,愿登堂称祝为母氏寿。东洲崔子于顾氏有世好焉,闻之喜曰:「母氏之可庆,岂曰寿焉而已哉?吾求之古人矣。昔庄姜贤也,讨人为之赋硕□,而所配所生无闻焉,是可歌者独庄姜也。左董陶□之母贤也,所生亦贤也,而其寿无闻焉,是太史所譔述者独其贤也。刘宋时朱百年夫妇同寿,而且贤,史氏称之,是贤而偕者也,寿仅逾于八袠,是史氏之所奇者,夫妇之贤也,非寿也。顾母之寿登百岁也,郡庠之诸文学曰:「寿母,吾乡人瑞也,且阃懿姆范可仪可乐,贤也。厥配翁以尚义闻,宪宗朝诏建坊以风俗贤也。厥子盘擢桂乡闱,以文章鸣,亦贤也。厥孙瑫辈业太学,不堕家声,亦贤也。皆母氏之相之训也。」羣告于当涂,愿以百岁表坊,请乡之耆宿大老重母之愿亦如之。羣告于当涂,请合金建坊为闾门?千宠埳洎族类尊祖爱母之情亦如之。愿合坊并表为祖妣,重请诸中丞克斋王公公曰:「瑞哉,建坊其拟闻乎?」请诸宪学使午山冯公,鹾政使云山齐公,江防使贞斋韩公,咸曰:「瑞哉!」亟檄有司以币饩劝。嗟夫,母氏之可庆,果独寿云乎哉?古人之所有,母氏之所有也。母氏之所有,古人之所无也。诗人之歌,古人庠序党里未必咸歌也。史氏之称述,古人重臣臬使未必并述也。而母氏寔兼得之,是母氏之寿乃今日之百岁,而百岁之可传,又后日之莫涯也。瑫辈谓余言为可征,请书之以华寿筵,以贻来许。
○送杨仲芳任南铨曹主政序
甞读史至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每叹李克氏为知言也。读董子制册对至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语未甞不揜卷而叹曰:「士之所为所取,蹈于贸乱不肖而莫之省者,非无耻之心为之孽耶?故曰:『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士而至此,不亦可哀也哉!」予门人张子鸣鹤者,以乡贡士尹容城,丙午入觐,会晤于京师。予问之曰:「邑有人焉矣乎?」对曰:「吾邑有杨生继盛者,于鹤为乡同年。自鹤之莅容城也,无与于鹤之政,亦不至于鳿之室。每戒其家人勿以同年故挠君之公。居常游京师,问业于少湖学士,所绩学洁已轶俗,雅尚,吾爱之重之,亦不可得而亲也。」予闻之喜,虽未识若人,而嗣日之发舒,固得之蓓蕾也。今年丁未,仲芳举进士高第,宴集于南宫,见其貌温如也,退如也。听其言若不能出也,确乎其根理而本性也,乃益信张尹之言为非谀也。它日以语少湖公,公曰:「吾贤若人旧矣,子亦贤之,则吾免子羽之失矣。」六月拜南圻吏曹验封主事以行,余告之曰:「士固有修于闾巷而回辙于通衢,慎于细故而滥觞于大节者矣。是其所为所取,未充夫羞恶之心者也。所以修之慎之者,非其情也。吾察子之貌济矣,言不匮矣,信诸友矣,征诸师矣,符胜巳之所卜,而去胶西之所诮,得其要矣。自是而防其纷华,坚尔榘矱,一尔存主,固以忠信知子之大有终也。」
○送何周埜任定海序
译嘉靖乙巳年春天,我刚刚服丧期满,居住在海庐。县学司训伍君莼带着他的母亲张氏《慈节哀挽卷》,来向我请求文章。他长跪陈述情怀,眼泪不断流下,哽咽得仿佛不能说话。我说:“感情真挚啊,这实在值得哀悼。”读完他的长子兰生所写的行状,知道她一生的孤苦危难和辛劳,事事都叙述得很详尽。我说:“慈爱而有节操啊,这实在值得表彰。”读完前冈胡太史所写的墓志铭,看到它标举幽微、阐明隐晦,感慨有抑有扬。我说:“表彰得好啊,这实在值得流传。”读完东塘司马等诸位君子的挽章,看到巨公如群玉般汇聚,灿然满帙。我说:“能够流传啊,这实在值得永远保存。”慈爱之后才能产生爱,爱之后才能忠厚地对待丈夫;抚养孤儿,使孤儿孝敬祖父,直到侍奉婆母尽节;然后才能守节,守节之后才能劳心劳身,勤勉事业,严格训导。慈爱没有节操就不坚定,节操没有慈爱就不能实行。慈爱生于仁,节操生于义。仁义确立,妇道也就成就了吧?因此,自从母亲成就妇道以来,乡里称赞善于侍奉老人、怜恤孤儿的人,一定说“伍母”;称赞善于侍奉丈夫、善于安处困厄的人,也一定说“伍母”。所以母亲活着时,只是她一身的哀苦;她死后,亲戚为她哀悼,本地人为她哀悼,天下人将要为她哀悼,百世之后也将要为她哀悼。母亲活着时,不过是数十年的光阴;她死后,亲戚为她哀挽,本地人为她哀挽,天下人将要为她哀挽,百世之后也将为她哀挽。哀悼她的人,是共同歌咏她的美德;哀挽她的人,是希望挽回她的生命。母亲生前的困厄,正是母亲的福庆;母亲曾经的苦难,正是母亲的甘美;母亲的死亡,正是母亲的生命。她的事迹真是值得彰明、流传并永远保存啊。○庆顾母寿百岁序 通川顾母的寿命达到百岁,乙巳年九月十日,正是母亲设帨、出生的日子。子孙后代欢欣舞蹈、击鼓跳跃,请到母亲膝下举杯为她祝寿。邻里亲戚姻亲欣喜地相互告知、召集,愿意登堂致祝,为母亲祝寿。东洲崔子与顾家有世代交好的情谊,听说此事后高兴地说:“母亲值得庆贺,难道只是因为长寿吗?我从古人那里考察这件事。过去庄姜贤德,诗人曾为她作《硕□》,但她所嫁的丈夫和所生的子女没有什么声名,因此值得歌咏的只有庄姜。左董陶□的母亲贤德,她所生的子女也贤德,但她的寿命没有流传,所以太史所记述的只是她的贤德。刘宋时朱百年夫妇同寿,而且都贤能,史官称述他们,这是贤德而又相伴的人;他们的寿命只超过八十岁,这件事之所以为史官所称奇,在于夫妇的贤德,而不在于寿命。顾母寿登百岁,郡学中的诸位文学士说:‘寿母是我们乡里的祥瑞之人,而且内在的美德和妇女的典范值得效法、值得喜悦,这是贤德。她的丈夫顾翁以崇尚义行闻名,宪宗朝曾下诏为他建立牌坊,以此移风易俗,这也是贤德。她的儿子顾盘在乡试中考取桂籍,以文章闻名,也是贤德。她的孙子顾瑫等在太学学习,不使家声衰落,也都是贤德。这些全是母亲辅助、训导的结果。’ 众人向当道官员陈述,希望以百岁为她立坊表彰,也请乡里的耆宿大老共同重视母亲的愿望。众人又向当道官员陈述,请集合钱财为她在闾门建立牌坊,千家万户以及族人尊祖爱母的心情也同样如此。希望把牌坊合并表彰祖妣,于是再次请托中丞克斋王公。王公说:“这是祥瑞啊,建立牌坊的事可以上报吗?”又请宪学使午山冯公、鹾政使云山齐公、江防使贞斋韩公,他们都说:“这是祥瑞啊!”便立即发布檄文,命有关部门用财币粮食加以劝勉。唉,母亲值得庆贺,果然只是因为长寿吗?古人所有的美德,母亲都有;母亲所具有的美德,古人未必都有。诗人的歌咏,古代的学校、乡党、闾里未必全都歌咏过;史官的称述,古代的重臣、执法官也未必同时受到称述。母亲确实兼而有之,所以母亲的寿命是今天的百岁,而百岁之寿所能流传的声名,又将在后世没有尽头。顾瑫等说我的话可以作为凭证,请我写下来,来装饰寿筵,并留给后来的贤者。○送杨仲芳任南铨曹主政序 我曾读史书,读到人在困穷时要看他不做什么,在贫困时要看他不取什么,每每感叹李克所说的话真是知人之言。读董子《制册对》读到廉耻混乱、贤与不肖混淆时,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叹息说:“士人所做所取,陷入混乱和不肖却不自省,难道不是没有羞耻之心造成的吗?所以说:‘不以不如别人为耻,又怎么能赶上别人呢?’士人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吗?”我的门人张鸣鹤以乡贡士身份任容城县令,丙午年入朝觐见,在京师与我相会。我问他:“你们县有人才吗?”他回答:“我们县有杨继盛,仲芳与我同为乡试同年。自从我到容城任职,他从不干预我的政务,也不曾到我的私室来。平日还告诫家人,不要因为同年关系扰乱县令的公事。他平常往来京师,向少湖学士请教学业,所积累的学问、修养自身的操守都超过世俗,志趣高雅;我敬爱并看重他,却也不能轻易亲近他。”我听了很高兴,虽然还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日后才华发舒,确实已经可以从蓓蕾中看出来了。今年丁未,仲芳考中进士高第,在南宫宴集时,我见他的容貌温和而谦退;听他说话,仿佛很难出口,却坚定地植根于义理和本性之中,于是更加相信张县令的话并非阿谀。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少湖公,少湖公说:“我早就认为这个人贤能;您也认为他贤能,那么我就免去了像子羽那样识人不明的过失。”六月,他被授予南圻吏曹验封主事,准备赴任。我告诫他说:“士人本来有在乡里修养自己,却到了通衢大道便改变方向的;有在小事上谨慎,却在大节上放纵的。这是因为他的所作所取还没有充实羞恶之心。所谓修养和谨慎,并非他的真实本性。我观察你的容貌,充实而有成;听你的言语,丰富而不匮乏;从朋友那里可以验证,从老师那里也得到证明,符合超过自己的预期,也远离胶西所讥讽的弊病,已经掌握根本了。从今以后要防备纷华,坚定你的规矩法度,专一地存养心中的主宰;我本来就凭忠信知道你一定能够善终。” ○送何周埜任定海序
吾乡何君周埜以国子生谒选铨曹,会厥子璇举丁未进士高第。或语周埜曰:“子举进士,则天宠荐承,至乐也,奚复仕为?”君曰:“否。天下事惟满则骄,惟骄则侈,惟侈则逸,逸以偾事,圣贤之弃也。以一得而违其初,是满吾子也,其何以□?”是岁六月,授四明定海簿以行。或语君曰:“今之仕者以鳬趋狐媚为贤,以舐戟执鞭为礼,谢闲静而安末秩,非所以自尊大也。”君曰:“否。夫人之所以为尊大者,非贵其有巍巍之位,而贵其有卓卓之行;非贵其有赫赫之显,而贵其有明明之德也。苟行卓而德明,秩虽末焉,夫何病于贵?否则高矣,显矣,殒身辱国,如后世之董狐何?吾唯殚我心,竭我诚,洁我操,举我分,苟一事之报君,一泽之及物,亦毕吾之志也。顾安知孰之为尊大,而孰之为卑小耶?亦安知卑小者之不为尊大,而尊大者之不为卑小耶?”吾乡与厥子同举进士者凡五人,李君国华,王君师董,李君子实辈。次君言以告东洲崔子,崔子曰:“贤哉周埜之教子也,伟哉周埜之事君也。季世之弊,家之所训,朝之所争,高显而已矣。周埜不以进士满其子,不以末秩怠其职,是信乎不以贵为贵,而以道为贵者也。周埜其知道矣乎?”自是而子举厥职焉,是谓大以成其大;君举厥职焉,是谓小以成其小。上自公卿大夫,下至师工徒史,咸秉若心焉。吾见师师亹亹之风作,而太平可立致也。周埜其知道矣乎!佥请张斯言于祖,以广君之志。
○送杨敬斋教谕金乡序
敬斋杨君以广省名士贡于帝庭,授吾庠司训。时余为国子祭酒,见其言讷而貌恭,志恬而意古,知其有君子资也。既余行服林卧者三稔,考其居常端修而养重,黜巳而乐贤,崇道义以淑生徒,兴学田以赒匮乏,益信其有君子行也。是故受知于当涂,孚心于士类。楚楚青衿,彬彬乎有日新之风矣。今年秋,铨曹廉其贤,陟东兖金乡教谕。濒行,同寅碧潭刘君、山泉伍君恋恋焉不能别,以为失良友也。门墙多士惓惓焉不忍别,以为失良师也。群造于余以赠言,谒余曰:「金乡,圣人之乡也。金乡之士,圣乡之后也。敬斋产于南海,仕于淮海,去东鲁□廖邈也。而其律身,其率士,皆孔氏之教也。乃今入圣人之乡,群圣乡之士,生平所向慕而不可得者,一旦躬游而目覩焉,其感悦而懋劢也,当何如?今天下之士,岂曰中国为然?虽穷区奥壤,师传而童习者,皆孔氏之教也。况东鲁之士,饮泗水而登尼山者,化机之易于皷舞也,又何如?吾闻仕金乡者有刘侯源焉,甞置学田矣,盖先敬斋而得其心者也。不识今此之田,有嗣其羙者乎?产金乡者,信义如范巨卿,直亮如郄弘始,皆先敬斋而服圣谟者也。不识士习于今,尚无愧于前修者乎?」敬夫斯行也,以分教而登柄教之重,是势可专而志可摅也。以教海滨者而教圣乡,是不难于其难,必易于其易也。吾知追古励今之化,当大有可观者,敬斋其行矣哉。
○赠魏东麓陟山西宪副序
杨郡为东南要壤,凡所属为州有三,为县有七焉。比以大沴降毒,旱溢荐臻,嗷嗷赤子,痛吁悲号者无虚岁。高邮、宝应、兴化枕湖庐泽,岁凶则取给鱼蚌菱芡以输公,充虚旱久取匮,殍逋至相半。仪真、江都为车舟达衢,役繁徭剧,民独任疲。岁凶则蓬垢馁瘠之民多毙于棰掠牵挽之惨。泰州、如皋之土隆污相等,禾黍异性,旱溢异宜,岁每无完秋,民力恒称屈。通州、泰兴、海门襟江负海,涛激土啮,税存责重,民实病焉。海门顷以邑改,民勤哀鸿尚未集,当涂者有忧之。抡良司谏,东麓魏公守是郡焉。公至曰:“嗟乎!吾民之病,虽则彼苍示罚,无乃为民牧者抚绥之弗共矣乎?”于是乎薄征缓责,发帑散居,轻刑均赋,嘘喣噢咻者若怜孤子。今年丁未,天和悔祸,谷登民嘻,痛以瘳颠以兴,缩以赢,殚以实,闾阎知有生乐者,公之赐也。天子以为贤,寻峻登西臬副使。属下父老群赴于察院,诸使君以借寇请而莫能留也。时属吏州守胡君民表、刘君柰、曹君金,邑令王若延、雷君亨、刘君烛、谢君谠??商以公事会于扬,知公之不可留也。属吾邑刘令以赠言谒余,盖难其别而欲章其迹也。余曰:“诸君其难于是别乎?古之善图治者,必内治修而后外攘,举□知变者,必疆圉静而后中土安,政之体要也。今天下之势,以西北为藩篱,东南为室家。”天子谓我公既奏绩,吾扬东南之要壤无虞矣,故陟公于西晋。西晋之安,中土之安也;中土之安,吾扬之安也。诸君其奚难于是别乎?佥请张斯言于祖以勖公之行。
崔东洲集卷之十四
●崔东洲集卷之十五
维扬崔桐撰
序十一篇
◆序十一篇
译我的乡人何君周埜以国子生身份到铨曹参加选任,恰逢他的儿子璇考中丁未进士高第。有人对周埜说:“您的儿子考中进士,天子的恩宠接连而来,这是最大的快乐,还何必再做官呢?”周君说:“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只要满足便骄傲,只要骄傲便奢侈,只要奢侈便安逸,安逸便会败坏事情,这是圣贤所鄙弃的。因为一次所得就违背最初的志向,这是使我的儿子自满,那又拿什么来□呢?”这一年六月,他被授予四明定海县主簿,启程赴任。有人又对他说:“现在做官的人把像野鸭一样奔趋、像狐狸一样献媚当作贤能,把舔靴执鞭当作礼节,辞谢闲静而安于低级官秩,这不是使自己尊大吗?”周君说:“不是这样。人之所以尊贵伟大,不是因为有巍巍的职位,而是因为有卓越的行为;不是因为有显赫的声望,而是因为有光明的德行。假如行为卓越、德行光明,官秩虽然低微,又有什么妨碍于尊贵?否则,职位高了、声望显了,却丧身辱国,岂不是像后世的董狐那样吗?我只要竭尽心力,尽我诚意,保持操守,尽到我的本分;假如有一件事能报答君主,有一点恩泽能施及百姓,也就完成了我的志愿。只是哪里知道什么是尊贵伟大,什么是卑下渺小呢?又哪里知道卑下渺小的不能成为尊贵伟大,尊贵伟大的不能变成卑下渺小呢?” 我的乡里与他的儿子一同考中进士的共有五人,有李国华、王师董、李子实等。次君把这些话告诉东洲崔子,崔子说:“周埜教导儿子,贤明啊;周埜侍奉君主,伟大啊。末世的弊病,家中所训导的、朝廷所争论的,只在高官显位罢了。周埜不因儿子考中进士而使他自满,不因自己官秩低微而怠慢职守,这确实是不把富贵当作贵,而把道义当作贵。周埜大概真正懂得道了吧?”从此以后,儿子履行他的职分,这叫作以大的身份成就大的事业;周君履行他的职分,这叫作以小的身份成就小的事业。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师、工、徒、史,都能秉持这样的心志。我看见相互为师、勤勉不倦的风气兴起,太平就可以很快建立了。周埜大概真正懂得道了吧!众人请把这些话张贴在祖祠,以扩大周君的志向。○送杨敬斋教谕金乡序 敬斋杨君是广省的名士,以贡士身份被荐举到皇帝朝廷,授任我所在县学的司训。当时我任国子监祭酒,见他说话木讷而容貌恭敬,志趣恬淡而意态古雅,知道他具有君子的资质。后来我服丧退居林下三年,考察他平常端正自修、涵养深厚,能抑制自我而乐于尊贤,崇尚道义以善化学生,兴办学田以周济贫乏,更加相信他具有君子的操行。因此,他受到当道者的知遇,在士人中得到信服。青衿学子楚楚有致,文质彬彬,日益更新的风气已经形成。今年秋天,铨曹考察他的贤能,升任东兖金乡教谕。临行时,同僚碧潭刘君、山泉伍君依依不舍,不能与他告别,认为失去了良友;门下众多士人也深深不舍,不能忍心与他告别,认为失去了良师。众人一同到我这里请求赠言,对我说:“金乡,是圣人的故乡;金乡的士人,是圣乡的后代。敬斋生于南海,做官于淮海,距离东鲁□廖邈也;但他约束自身、率领士人,都遵循孔氏的教诲。如今进入圣人的故乡,与圣乡的士人相处,这些人平生所仰慕而不能得到的事,一旦亲身游历并亲眼看见,感动、喜悦和奋勉应当会怎样呢?今天下的士人,难道只有中原地区才是这样吗?” 即使在偏远地区和闭塞地方,老师传授、儿童学习的,也都是孔氏的教诲。何况东鲁的士人,饮泗水之水、登尼山之山,受到教化机制鼓舞振作的容易程度,又该怎样呢?我听说曾任金乡官职的有刘侯源,曾经置办学田,大概是先于敬斋而得到士人之心的人。不知如今这片学田,有没有继承他的美德者?出生于金乡的人,有像范巨卿那样的信义,有像郄弘始那样的正直明亮,都是先于敬斋而接受圣人教诲的人。不知如今的士风,是否仍然无愧于前代贤者?敬斋这次出行,从分掌教化的职位升任掌管教化的重任,这是形势足以专一、志向足以施展;由教化海滨之地的人来教化圣人故乡,是不把难事当作难事,必然能使容易的事情更加容易。我知道这种追古励今的教化,一定大有可观,敬斋就要出发了。” ○赠魏东麓陟山西宪副序 扬郡是东南的重要地区,所属有州三处、县七处。近来大灾降下祸患,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百姓嗷嗷受苦,痛哭哀号没有一年停止。高邮、宝应、兴化靠近湖泊水泽,年成不好时便靠捕取鱼蚌、菱角、芡实来缴纳官府,填补饥荒;旱灾水灾久了,所得也会枯竭,饿死者和逃亡者几乎各占一半。仪真、江都是车船往来的通衢,劳役繁多、徭赋沉重,百姓独自承担疲苦;年成不好时,蓬头垢面、饥饿瘦弱的百姓,多死于鞭打、拘押和牵挽的惨苦。泰州、如皋的土地高低肥瘠相杂,禾黍因土性不同而各异,旱灾水灾也有不同的适宜条件,年年都没有完整的秋收,民力总是困乏。通州、泰兴、海门襟带长江、背负大海,水涛冲击、土地被侵蚀,赋税尚存而债责沉重,百姓实在困苦。海门近来因县治改动,百姓勤劳而哀苦,流离者还没有聚集,当政者为此忧虑。选拔贤良的司谏魏东麓公镇守此郡。公到任后说:“唉!我百姓的困苦,虽然是上天降罚,恐怕也是做民牧的人安抚不够吧?”于是减轻赋税、缓征债责,打开府库救济百姓,减轻刑罚、平均赋役,像怜爱孤儿一样不断慰问安抚。今年丁未,天时和顺而悔改降灾,五谷成熟、百姓欢喜,受苦者痊愈,颠沛者振兴,贫缩者变得富足,耗尽者重新充实;街巷百姓知道有生存的乐趣,都是魏公的恩赐。天子认为他贤能,不久便破格升任山西按察副使。属下的父老纷纷赶到察院,诸位使君想借寇恂的故事请求留任他,却不能使他留下。当时属下的州守胡民表、刘柰、曹金,县令王若延、雷亨、刘烛、谢谠??等,因公事在扬州会面,知道公不可留。属我县的刘县令带着赠言来拜访我,大概是难舍他的离任,想彰明他的政绩。我说:“诸位难道因为这次离别而为难吗?古代善于谋划治理的人,一定先修治内部而后抵御外敌;举凡知道变化的人,一定先使边疆安定而后使中原安宁,这是政治的纲要。如今天下的形势,以西北为藩篱,以东南为室家。天子认为我公既已考核政绩,扬州这个东南要地便无忧了,所以把公升调到西部。西部安定,就是中原安定;中原安定,就是扬州安定。诸位为什么还要为这次离别忧难呢?”众人请把这些话张贴在祖祠,以勉励公的行程。崔东洲集卷之十四 ●崔东洲集卷之十五 维扬崔桐撰 序十一篇 ◆序十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