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东洲集卷之十六

译公去世的第二年，我正好从浙江回来探亲，他的儿子铎拿着行状来拜访我，拜了两拜哭着说：“己丑年，铎调任肇庆知府，因为父亲年老，离别时很难过，如今果然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份悲情怎样表达？了解我父亲的人没有比您更深的，请您为他写墓志铭吧！”我和公住处相邻，又结为姻亲，平素承受过公的教诲和爱护，因此不能推辞。公名盛，字以高，号贞斋，世代居住在维扬通州余东场。曾祖伯礼，祖父忠，父亲遂，都有隐逸的德行。遂早逝，公当时年幼体弱，祖母朱氏、母亲许氏守寡居家，家中接连承担重负，靠公没有使她们忧虑。公同妻子一起竭力侍奉两位母亲，唯恐不够谨慎。成年后，他在淮扬之间经商游历，凡有经营谋划，往往获得双倍利润，于是家道富足。公却不因此自我夸耀，始终谦逊自持，崇尚朴素，欲望很少，举止、行动、谈笑从不急躁妄为。淮扬人都敬重他。居家时，只是焚香拜天，随后拜祭先祠；教育子孙非常严格，只要求他们读书、勤劳持家、崇尚节俭、遵守礼法。有小过错，便严厉责备，待其谢罪后才解除责罚。听到别人有善行，像自己做的一样高兴；看到过错恶行，便当面斥责。乡里的年轻人大多因此畏惧收敛，不敢胡作非为。公善于谋划，富有义气。先世曾戍守越嶲，去的人没有生还，子孙都以此为忧。公前往京师，援引旧例陈述情况，得以入戍神武卫。弘治年间，淮南各盐场拖欠课税达数万，公上奏请求免除一半，贫民因此得以保全生活。正德壬申、嘉靖壬午年间，江堤决坏，百姓住宅被冲毁，死者漂浮遍野，公悲悯地将尸体聚集掩埋。乡里有人家丧葬嫁娶而贫困不能办理的，公常常资助钱财。桥梁道路有坍塌阻塞的，也不吝惜出资修治。公未曾专门求学，天性却与道相合。曾告诫儿子说：“我年少丧父而失学，你们要努力求学。将来得到一官半职，应当报效朝廷，不要把家庭私计放在心上。”又说：“做人应以言语和行为为先，行为不能树立，言语不真实，凭什么做人？”又说：“人必须能够含忍，娄师德被人吐唾沫在脸上，等唾沫自己干掉，实在值得效法。”有一年除夕正要命人置酒，门外传来恶声，出去一看，原来是恶少打碎了他的门。子弟争着要抵御他，公说：“这是个狂妄的人，放置不必计较。”不久，那人突然暴死，人们才佩服公含忍而且有远见。公起初输纳粮食而授予冠带，因为铎显贵，嘉靖甲申年被封为刑部主事，妻子戴氏，赠为安人。癸巳年，嫡长子承袭官职，朝廷下诏推恩，公赠中宪大夫、郧阳知府，戴氏赠恭人。恭人有美善的品行，在公之前二十二年去世；公不再娶，也不置妾侍，只留下一个两个童子，说：“不要在晚年败坏我的德行。”公生于正统壬戌年十二月初十，卒于嘉靖壬辰年十一月初六，享年九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锭，是县学学生，中年去世；次子镒，是太学生，未做官便去世；次子铎，辛巳年进士，累官至肇庆府知府。孙子七人：蕃、蕙、芝、芳、芹、藻、熏。蕃为义官，芝、藻、熏为太学生，蕙、芹、芳都早逝。孙女一人，嫁给海门许鲁。曾孙三人：九畴、九思、九德；曾孙女三人：长女许配通州千户王廷扬，其余尚幼。戴氏起初葬在海门西十里，因为江水侵蚀墓地，将在又一年十二月初十把公葬在州城东四十里的马家区南河原上，迁戴氏合葬，并附葬锭、镒及锭的妻子张氏。公可作为典范的言行很多，不能全部记载，这里只记其大略。铭文说：昆岗的美玉，没有受过雕琢；深渊水浦中的大珍宝，光芒自然照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六日〕 逃避名声却获得荣耀，避开爵位却得到俸禄。灿烂的天子诏章，光明盛大的后世足迹。这不是公所求取的，只是因为公的美德。○赠监察御史桧亭钱公墓志铭

译公名录，字宗政，另一字宗善，号桧亭。东洲崔桐在家中吃饭时，早已惊异于他才华多、学业深，乐于同他交游。后来考察他的行事，知道他对母亲极为孝顺。母亲曾病重，公露宿祈祷，请求代母受病，甚至割股肉为母治病。母亲去世后，他悲哀憔悴，几乎气绝；即使多年以后按时祭祀，仍像当初一样悲泣。每当谈到母亲，必定抽泣流泪。终身不为自己祝寿，说：“我父母的寿庆，我从未真正尽过心意。”侍奉几位兄长极为谨慎，到了要分家产时，还劝阻他们不可分。于是仰慕薛孟尝的义行，收取那些荒废破败的田地房屋，接纳年老体弱的奴婢。尤其友爱弟弟钺，钺家资丰裕，有人想要侵害他，公竭力为他扶持遮护。抚养弟弟的儿子峻，视如亲生。峻长大成人后，高兴地说：“我将来可以凭借这件事到地下去见我的弟弟了。”崔桐更加称许公的为人。嘉靖丙戌年，公以国子学生身份授任浙江松阳县丞。县在括苍山中，民俗强悍暴戾，号称难治。公多次代理县令，压制豪强，裁抑吏奸，各项事务都办理妥当。县令魏良弼，很少认可别人，唯独器重公。县中原有银矿，盗窃发生后，进而劫掠，成为百姓祸患。公察看后叹道：“这是祸害的根源。”便命人封闭填筑矿洞，烧毁旁边的房舍，以杜绝觊觎窥伺。丁亥年夏天，又联合福建盗寇，势力颇为猖獗。官兵素来没有训练，而豪门又暗中庇护，无法搜捕。公奉檄文督率乡兵捕捉他们，经过数里险道，毫无难色。活捉了他们的首领，晓谕并遣散其党羽，境内因此安宁。公一向以科举功名自我期许，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遇合，靠一个品阶来求得功名并不是他的志向。任职刚满两年，便请求退休回乡。回到城角的别业，开掘清水池塘，种植莲花竹子，每天只是投壶赋诗、焚香煮茶，有时在其中宴请宾客以自我适意。至于世俗的姿态和时下的爱好，一点也不改变。平日常对儿子■〈山业〉说：“士人不难凭文章取得高科，难的是以忠义气节为根本。”教导诸子说：“不傲慢，不愚昧，共同经营家业而又能通达学问义理，这就是我的愿望。”■〈山业〉入仕后，公只以洁身报国教诫他，说：“这是你父亲一生的志向，你替我完成它。”公长须伟岸，约束自己而乐于施予，喜欢善行，爱惜人才，只是嫉恶太过，所以同世俗时势龃龉不合。只有同学沈希哲一向敬爱公，把他视为知己。沈希哲去世后，公追忆叹息，不能忘怀。公的先世居住在通州，有福满、仲德、大宥，都因品行笃厚而著称。直到祖父思贞，有隐逸的德行，家产日渐丰足。父亲叔惠，聪慧而诚实，敦厚而有才，乡里评论常常称赞他的贤能明智。母亲陈氏，名妙玉，性情贞洁贤淑。继母韩氏，陈氏的庶母朱氏。公在兄弟中排行第六。妻子徐氏，比公早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六人：长子即■〈山业〉，壬辰年进士，起初授江西抚州府推官；次子■〈山介〉；次子豳，出自徐氏；豳是公的庶出弟弟；铮的后代早逝；次子■〈山直〉；次子峃；次子巍，学习儒业，出自侧室陈氏。女儿五人：长女嫁杨儒，次女嫁国子学生顾瑶，次女陈瑶，次女许配顾鉴，次女王夔。孙子二人：兆贤，已聘包氏；另一人尚幼。孙女三人：长女云彩，许配王一元；次女云瑞，许配张柱；次女信采。公于嘉靖甲午年六月二十六日去世，距其出生的成化辛卯年二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四岁。■〈山业〉选定丙申年十一月初九，把公葬在狼山乡仓南的原野，迁母亲合葬。因为公一向认为崔桐擅长文章，公请求崔桐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德行超过官位，而施惠极为广厚；自身不能享尽福寿，却把遗泽留给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勤奋求学，努力修行，这是此人的纲纪。俯仰天地而无所遗憾，便可以追随正道。像兰、像蕙一样，繁茂而芬芳。黄土之下承受上天的褒奖，闭目等待长久安息。○江将军墓志铭

译江君名恩，字世禄，号味泉子。嘉靖庚子年八月二十九日去世，前三天病重，嘱咐诸子说：“我的墓志铭一定要请东洲太史撰写，我就可以不朽了。”江君的祖母太宜人与我的曾祖母同出许氏，两家世代交好。诸子十人于癸卯年某月某日把江君葬在狼山祖坟右侧。他们带着遗命和行状来求我撰铭。我读行状说：“江君的先祖是江西彭泽人。元末，始祖寿在伪吴张士诚处授千户职。后来知道张士诚不能成事，便归附我太祖，充任龙江驿前锋。吴元年，跟随开平王经略中原，建立攻克俺晋朵儿只等功劳，升任昭信校尉。洪武二十二年，高祖溥开始改任通州守御所官，以征讨迤北及攻破广西关寨的功劳，升任千户。曾祖逵，太宗选拔他进入侍卫。祖父永，有智有勇，曾歼灭海寇八百多人。从此江防断绝警报。父亲汉，字会同，掌管所辖事务十五年，以仁惠著称。”我说：世代承载美德，贤能之人有所继承。应当铭记！铭文又说：江君年轻时补为郡学弟子员，向顾进士雄学习科举学业，每日勤勉接受教诲。他又向张弘杰先生学习诗歌，也能领会并接受他的指导。承袭父亲职务后，督率士卒，在京师讲习武事，闲暇时每天临摹二王书法数纸。年老时仍更加笃实好学，得到奇书便亲手抄录，口中诵读毫无倦色，循循善诱、文雅端正，像个读书人一样。我说：这是武官中的儒者。应当铭记！铭文又说：江君关心民间疾苦。当时上级官员有人提议向军户征收多余丁钱，名义上说是没有田地屯种的人，江君忧虑这会使贫苦士卒受害，十五次上书都没有获准。恰逢南台御史何宏曾在通州任教正，江君把自己的主张告诉屯田官员，何宏才开始上奏请求废除此事。后来改任防秋，提出十件事情，其中一件请求疏浚西亭、石港、金沙三场的河道，以便利农商，百姓认为方便。淮扬年成不好，当道以赈济为由发檄文给府中副职，府副又发檄文给江君，江君严厉查禁奸伪冒领，核实实际情况，剔除冗余，郡中的灾情因此得到缓解。督运京城储粮时，竭力修补从前的缺失，多余部分一点也没有沾染。防御海门倭寇时，有指挥使受恶卒挟制，江君命人将恶卒捆绑，追究他过去的罪过，最终处死示众。我说：学习而能有所实用，是儒者最难做到的。应当铭记！铭文又说：河南海寇夺船渡江，停泊在狼山，江君多方筹划，捕获贼船两艘、男女三十八人。其中有个姓朱的，是茶商，携带了奢侈的金银财物；同伴谋划杀死他以冒领赏金，并且贪图他的财物，势头很强。因为江君不答应，茶商最终得以获免。他又担心官兵不能控制局面，有人会杀害无辜来冒充功劳，便请求江防使加以禁约。江防使称赞他的仁德。江防使急忙召见江君，特别以礼相待，派他督运粮饷到京城。适逢乡里的周京推元弼死于逆瑾之手，乡中士大夫害怕刘瑾，没有人敢前往吊唁，唯独江君到他的尸体旁，并报告京兆尹，得到棺材殓葬的供应，带着灵柩回乡。姚海山任太常时初任工曹，正要督领钞关分司，刘瑾窥伺此事，逼迫江君解下所乘的马给姚海山以加快行程，姚海山因此免祸。马后来死了，也没有追究。向北乘船行进时，看见一个年轻人秀美高大，孤零零地徒步行走，江君觉得奇怪，询问得知是落第举子、福建解元林方山。江君察知他行囊空虚，便请他上船，同他共寝共食；到达扬州后，又计算路程赠送路费同他告别。林方山显达后，便同江君结为通家之交，士林都称道江君的义行。孔子说：仁爱而且有义，是立身成人的根本。应当铭记！铭文又说：江君每天在京师租房居住，房东有个年轻妇人夜里投奔他，江君厉声斥责把她赶走。他天性不喜欢俳优，痛恨拒斥佛教道教，对于经纪牟利、侵吞财物之事，绝不挂在口边。他意气刚强而崇尚志节，不能屈身迁就别人；喜爱折服他人，但别人超过自己也不敢冒犯他。污秽的僚属和强悍的士卒中有与他不合的，便向江君申诉，江君为他们明白分析，人人惭愧退去。我说：这是刚正而耿介的人。应当铭记！铭文又说：江君的妻子顾氏，封为宜人，具有妇德，比江君早一年去世。江君生于天顺己酉年，享年七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峯，承袭世职；次子岑；次子一山，都是州学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凌中丞的儿子兵马昕；次女嫁给李通府的儿子进士梦周，二女都是宜人所生；次女嫁给千户麻宠，是侧室所生。孙子八人：长子某，次子某，其余尚幼。孙女二人，都年幼。孔子说：这是贤能而且有后代的人。应当铭记！铭文说：白纸和素绢不能用来承担割裂，锋利的刀斧不能代替结绳。只有君子不可拘泥于器用，才是世间所称道的人；文才灿烂，武功卓异。文章发挥英华，武力宣扬丰功。温润如荆山之璧，铿锵如锟铁。把德行载示后代，用来安顿永久的诀别。○敕封安人邵母杨氏墓志铭

译水部员外郎邵经邦同弟弟进士经济，带着翰撰江景孚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求我为母亲撰写墓志铭。翰撰是可信之人，部郎是我庚辰年选取的士子，又是进士中的端正之人，我怎能推辞撰铭？据行状，安人姓杨，名淑鸾，世代籍贯在杭州，是寿官贞的孙女、崇安司训纲的女儿、封君邵大峯的妻子。安人性情敏慧，年少时通晓《孝经》《女诫》等书，能够遵守母教，学习侍奉之道和礼仪，没有过失。父亲客死京师，母亲孙氏因忧虑而病，安人焚香向上天祈求，割股肉进献。嫁给大峯君后，大峯君游学郡学，安人担心他因谋生而耽误学业，请求说：“家门以内的事情由我承担，不愿烦劳您。”于是勤勉操持家务，勤于纺织，谨慎祭祀，礼待宾客，大事小事全都办理，没有敢于诉说劳苦。侍奉公公守恒翁和婆婆，完全合乎妇道；寒暑衣物按时先后置办，稀粥饭食和甘美之物都按他们所想要的供应，声音容色合乎礼法，从不懈怠违忤。守恒翁常称她为贤妇。大峯君笃实好学而耿介，安人像对待宾客一样奉事他；有时大峯君因事情不能回家，安人做女红直到半夜等待，有时应当早出，便废寝达旦。经邦、经济年幼而聪慧，安人送他们入学，厚礼他们的老师，从不吝惜。她曾教导两个儿子说：“你们求学就像我做女红，起初没有固定方法，关键在于我心中先画出图样，一定要努力做到成功。”守恒翁去世，家中因多次丧事而贫困，不能完成丧葬，安人脱下簪子耳饰筹办墓葬，植树等事都尽力厚办。婆婆去世时也这样办理。大峯君学业有成却命运不济，家中又日益困乏，安人跋涉劳作经营生计，承受家务，不露忧戚之色，还安慰□予说：“我的某件事已经办好，某件事也有次序，你要勤奋学习，不要松懈。”经邦考中辛巳年进士，授工曹郎，两次奉命出使时顺道回家探望，她每次都告诫他清廉谨慎、奉公办事，不要以白拿俸禄苟且养家为满足。安人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俭约，饮食不兼有多种菜肴，一匹布用了数十年。侍奉外舅母徐氏像侍奉自己的母亲一样，直到如今墓祭也不废止。她以婆婆之礼对待长媳，以亲生子女抚养陪嫁来的孩子。祖姑何氏的女儿守寡而憔悴，外甥杨荣和杨华有工艺却贫困，安人各自以嫁妆资财周济他们。兄长公钥没有子嗣，安人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公钥死后又厚葬他，她笃厚重义常常如此。甲申年因经邦显贵，安人被封为安人。丙戌年患痈，听说经济考中进士，喜悦而病愈。后来染上寒疾去世，是五月二十三日。生于成化戊子年，享年五十九岁。儿子八人，名为某某；女儿三人，孙女十人。某日葬于某地。铭文说：作为女儿孝顺母亲，作为妻子适宜于丈夫、言语得当；勤于家业，孝顺并及公婆，只为家庭谋利。凤凰雏鸟是祥瑞，王言称许女子的美善；恩德茂盛，品行诚信，虽有享受却不能尽享；遗泽流传而不孤绝，光明显著的妇德，千年传遍天下。○孙氏陈孺人墓志铭 蜀臬副使孙大夫从一，此前任浙江按察佥事时，带着妻子陈孺人回安陆省亲。住了十天，孺人病势危急，对孙大夫说：“公婆年老了，我又将病死，恐怕不能再出去了。孩子的出仕或退处应当有所选择。”她告诉公婆说：“我有幸成为名门妇女，又蒙受恩封，死也满足了。只是不能终身侍奉公婆，反而以不起的病给尊长带来忧虑，这是可恨之事。”她告诫妾李氏说：“抚养这个幼小的孩子，我留下的嫁妆财物用于他的婚娶。”于是忧郁而死。时为嘉靖己丑年三月十七日。当时我在郢地办事，前往吊唁。孙大夫是我过去的馆友，哭着向我叙述孺人的话并诉说儿子的情况。我为之悲哀，感叹她是贤淑之人。后来，孙大夫奉司徒翁九峯先生之命，于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把孺人葬在鸡笼山祖墓之地。于是写下行状，确实请求我为她撰铭。行状说：“孺人本是京师人，彭城卫指挥永的女儿，锦衣千户章彦广的外孙女。孙大夫侍奉司徒在京师做官，原配刘氏去世，因而娶孺人为妻。京师风俗崇尚奢侈，养育女儿多使她们骄纵懒怠。孺人幼年丧母，居住在锦衣公宅，耳闻目睹更加聪慧；然而她一向喜欢俭约朴素，世俗不能改变她。嫁入孙司徒家后，家法严整，太夫人掌管内政很有法度。孺人奉事周旋，处理事务更加熟练。侍奉司徒公和太夫人极为谨慎，只勉励丈夫勤奋学习。处理家事勤俭而有条理。祭祀宴会，蔬菜水果、肉食都亲自制作，器具细物都亲自洗涤。待人有礼，宗族中的长幼，下至童仆，没有不感念孺人的。她优厚对待原配刘氏的亲族，侍奉刘夫人如同自己的母亲，却唯独不偏私陈氏自己。起初大夫没有儿子，孺人为他置妾，生下如今的儿子庭，对他十分怜爱。孺人幼年有良好教养，长大后习得规范，加上天性聪敏，所以活着时处事有道，临死时也不乱，竟能做到如此。妾生的三个儿子没有养活，留下两个女儿。长女患有滞病，次女许配给都指挥使蔡洪的孙子承恩，另一个女儿尚幼。弘治庚戌年七月初四出生，享年四十岁。大夫与孺人结为夫妻二十三年，得到她的帮助很多。他悲哀她不能长寿，而且没有儿子，追悼不止。儿子为她作铭说：“不要说你年寿不长，你的德行确实完美；不要说你没有后嗣，一个孽子使你的血脉延续。鸡笼山蜿蜒，你依傍祖先长眠；妇德声名显赫，幽冥泉下光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陶母宋孺人墓志铭

译我分守荆南时，正要赴任办事。显陵公稽查积压旷废的事务，谢绝文书往来。彭泽旧友陶仲文带着儿子钦夔赶到安陆，请我为他的妻子撰铭。我一向敬爱仲文，又悲悯钦夔孤单无依，便勉强为他叙述行状说：“孺人名栢，字淑节，是彭泽右族宋时佐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姓柯。孺人性情聪慧贤淑。时佐爱女，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后来认为仲文贤能，说：‘这个人可以做我女婿。’于是把她嫁给他。那时公公菊本年老且病重，想见一次贤妇。孺人很高兴，对婆婆柯氏说：‘这个人可以成为我的儿媳。’不久，公公去世。孺人辅佐仲文，尽力厚办丧事，侍奉柯氏若干年，恭敬侍奉并和颜悦色地供养，竭尽力量准备饭食，有时甚至供给不足，便脱下簪饰来置办。柯氏去世，孺人亲自为她含殓。按时祭祀，孝思极为谨慎。仲文从事医学，家中精通《太素》及方脉之术，诊治疾病不选择施治对象，也不要求报酬。因此荐绅争相延请他。他每次游历吴、楚、荆、扬、邹、鲁、燕、赵之间，孺人代为主持家政，大事小事都整齐有序，使仲文没有内顾之忧。对待妯娌有恩，对待姻亲宗族有礼，对下至童仆婢妾都加以善待。邻里有贫困急难的，她怜悯地救济，从不吝惜。她平居节省自己的生活，唯独仰慕鸡鸣时问安侍奉的义理。宴请宾客时却很丰厚；看到仲文多行善义，便自己高兴，心中惴惴不安，常常以共同修德相互勉励。仲文非常适合有这样的妻子。儿子五人：长钦民，次欲时，次即钦夔，次钦中，钦皋。女儿一人，嫁给县学学生应望。孙子四人：济畴、济夏、济正、济初；孙女三人，尚幼。孺人善于教育子女，每次送他们到外地求学，柴米、船车、起居、寒暖等百般事情都周全安排。她所教导的只是忠孝大义，不只是姑息爱抚。钦民、钦夔学习《尚书》，都考中壬午年乡荐；钦中、钦皋学习《礼》，在县学读书，卓然有才名。钦时学习医术，早年夭折。孺人生于成化壬辰年仲秋望日，于嘉靖丁亥年仲冬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临终那天，乡里的妇女老妪哭泣跺脚、呼号不止，前来凭吊的人接连不断，她所得的慈惠大概深厚到了这种程度。仲文是陶靖节之后，最初居住在番水，五世祖鼎梅，国初被举为孝廉，任彭泽官职，于是取得当地户籍。次子圭考中永乐戊戌年进士，任监察御史。菊本是他的玄孙，世代德行是有来由的。仲文将在嘉靖戊子年仲冬某日，把孺人葬在五柳庄金鱼山的原野。我认为仲文贤能，理应有贤德的配偶；他的后代贤能，也一定源自贤母。况且五柳的忠诚、崇尚孝廉的清白，以及泽枉史的风烈，应当会留下余庆。孺人的平素品行可以作为证明。铭文说：“母亲为什么不能长寿？她的寿命全在贤德；母亲为什么不能享福？她的福泽自会延续。美好的芳名千年流传，茂盛的后代绵延不绝。这正是母亲德行完备，在金鱼山下可以长久安眠。” ○漳州府知事柳公墓志铭 柳公名聪，字天性，号静斋。他的先祖是江西宜春人，因戍守通州而在那里入籍。高祖名定，曾祖有二人，名德、兴祖；祖父名源，父亲名广。他性情端正安静，敦厚谨慎，没有败坏家声。母亲王氏，性情贞淑，熟习妇德礼仪。公生来魁梧聪慧，刚满八岁便入郡学读书，知情者都惊异于他的才华。成化二十年，援引旧例进入太学，侍奉祖父母和父母，以孝顺著称。祖父母及父亲去世后，公因为母亲尚在，便饮食终身奉养她，不肯出仕。勉励他的人说：“这是先人的遗命。”公不得已，接受铨选后取得漳州府知事之职。公又因母亲年老，想请求退休，乡里的大夫说：“不可以，这是君命。”于是赴任，一年后辅佐治理，条理清楚。漳州知府罗公认为他能干，委托他代理浦城县政务。此前县吏专门姑息迁就，县中豪强横行。有个洪珍，倔强而好诉讼，挟制县长来毒害乡里。公到任后取得案情，依法审理，洪珍于是震慑服从。从此诉讼止息，荒废的举业得到振兴，百姓稍稍安定。弘治十八年，有大盗盘踞在南诏驿，御史饶公发檄文命公捕盗。爱惜公的人为此担忧，公却不以赴义为难，整顿军队设下伏兵，率领八百士兵直捣贼巢，伏兵夹击，贼兵溃败，生擒首领七十人，其余党羽全部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百人〕 御史上奏他的功劳，得到诏书赏赐。公说：“贼人还不能轻视。”又请求修筑石城，疏浚河沟，严格设置瞭望哨作为防备，境内于是安宁。正德元年，盗贼在南靖县起事，劫掠公家的储粮，杀死长官，人心汹汹。御史何公因为公素有威望，发檄文委托他处理，公率领一千士兵到达。贼人听说公到来，营垒迁移四十里，十天之内全部逃散。第二年，公始终挂念母亲，又听说弟弟去世，便向当道请求告老，未获允许，于是借入朝觐见之机回乡。漳州人知道他不再回来，拦在道路上哭号，仿佛失去了慈母。回乡后，便修筑住宅作终身奉养母亲的打算；抚养弟弟侄子，友爱无比。直到母亲去世，不忍分开灶火，对他们的婚嫁衣食都尽力办理。他从中选取贤能者，教导并送入郡学；有不听从的，便在庭院中以义理责罚，改正后就不再追究。下至义弟的儿子孤苦不能自立者，也设法救助。嘉靖七年，母亲生病，公侍奉汤药，昼夜不懈。母亲去世后，悲哀得几乎不能站立，丧事祭祀都按礼办理。公明白义与利的区别，取用财物从不苟且，曾辞谢州守用官田给予的资助。从他的大节看，小事也可以概括了解。至于产业丰厚、积蓄充足，都是公的余力，永远足以尽显公的德行。公于嘉靖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妻子张氏先于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文藩，任府典膳；次子楷，授冠带，为义民。女儿一人，出自侧室王氏，嫁给刘继远。孙子一人，名爚，是郡学生。孙女二人，尚幼。次女许配祝应诏。文藩将在公去世第二年的闰十二月初三，把公葬在城西杜家冈。因为公与崔桐的父亲封君、编修祝恩交好，祝恩带着郡学生祝恩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并遗憾侍奉公的时间未能长久。崔桐说：“这是乡里贤达，又是世交，应该为他撰铭。”铭文说：称赞公的人，说他继承前代功业，能够弘扬先人事业；爱戴公的人，认为他的寿命未能达到耄年，却哪里知道侍奉君主以忠、侍奉父母以孝，最终完成平素修养，遵从自己的志趣，这正是天意。这样足以使声名长久，哪里只是如乔松得到的报偿。○白母陈氏墓志铭

译母亲是通州德高望重的隐士陈大祥的女儿，曾祖仲亨，是秋官公，家教严整。母亲当时居室中，能够遵守妇教，秋官公认为她贤良，非常爱护她。白宗芳起初娶朱氏为妻，朱氏病重将死，对宗芳说：“继我成为你妻子的，恐怕就是陈氏女子吧？我考察她的贤淑品行，她可以成为孤儿们的母亲。”朱氏去世后，宗芳于是娶陈氏为妻。嫁来以后，白氏孝敬婆婆，赡养老人、送终丧葬，情理都尽到；尤其善于抚养各个孤儿，不区别对待，像亲生子一样，早晚勤勉，希望他们成才。孤儿们侍奉她，也不把她当外人。母亲乡里没有不称赞她贤惠的，也没有不赞叹朱氏有眼光的。母亲性情温和仁惠而且俭朴，治理家务节省费用，不追求华丽装饰；对待家人，从伯叔、妯娌以下直到僮仆，没有不使他们欢心的。她曾以手足之义勉励宗芳，宗芳于是孝敬友爱兄长；兄长终身贫困，宗芳常常周济他。乡里有人拿农具来换粮食，母亲说：“这个人拿粮食来换这些东西，可知他贫困了。”便给他粮食，把农具还给他。宗芳临老分割家产交给儿子们，母亲说：“幼子继承家业，怎么能同兄长们等同？况且他正跟从老师努力学习，钱财多了反而会损害他的志向。”于是诸子更加知道母亲的德行有始有终。嘉靖甲午年十二月初七，母亲因病去世；生于成化丁亥年十一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八岁。儿子四人：长承祖，次承宗，次承先，都出自朱氏；次承业，出自母亲。女儿二人：长女嫁成山，次女嫁丁兰。孙子十三人：鹤、鹇、鹭、鸥、鹏、鹉、受、采、昆、鹤、鹇、州学学生，其余尚幼。孙女七人：长女嫁张枢，其余尚在闺中。曾孙一人：三省。选定丙申年某月某日，把母亲葬在狼山乡祖坟旁，向史氏崔桐求墓志铭。崔桐认为，妇人的性情多有嫉妒猜忌，而善行尤其难以在继室身上延续；像母亲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铭文说：以情义辅佐丈夫，使丈夫一生圆满；抚恤丈夫遗留下的孤儿，死后也能安宁。具有这样的美德，是一家人都难做到的；把这些刻在幽冥之石上，希望这种美誉永不磨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保西郊墓志铭 保西郊去世后，他的孙子、太学生盘奉其老师沈生宪所撰的行状前来请求我写墓志铭。我与西郊是旧交，向来熟知他的为人。于是为他作序说：君名恺，字振之，西郊是他的别号。保氏的先祖，本是燕地宛平人。元朝时，有一位名罕的人，曾任丞相，镇守江阴路。适逢张士诚攻取吴地，他拒战而死。其子元善，以元帅身份总镇福建建宁，曾三次出动奇兵，平定青田的盗寇。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后，元善归顺，奉命迁居扬州，才开始在通州安家。高祖彦阳，曾祖孟威，祖父廷玉，父亲经，字克纲，刚强坚毅、果断有决断，颇有先世遗风。母亲袁氏，具有妇德。君幼年丧父，事奉继母黄氏。长大以后，竭尽孝敬。父亲和黄氏去世后，他服丧、祭祀都遵守礼制，常常自责说：“我生下来时没能赶上奉养我的母亲，是天地之间的罪人。”每说到这里，总是泪流不止。君壮年时，曾经主持家中产业，凡事都一定禀告几位兄长，不把一文钱一尺绢私自留给妻子儿女。他天性聪敏颖悟，喜欢读书；各种史传中忠臣义士的事迹，以及汉、唐诸名家的诗，有些能够背诵。至于医术、卜筮、阴阳、天文、地理等学问，也都能旁通。因此文人墨客大多乐于同他交往。正德戊辰年发生饥荒，他奉诏输送粮食，朝廷准备授予他散官。君说：“我的志向只在赈济抚恤罢了，靠此买取名位来荣耀自己，并非我的愿望。”最终终身没有接受冠带服饰。他生性厚重，不喜欢饮酒，也不好嬉戏；看重诺言，不轻易表露喜怒。他处理事务、应对变化，无论事情容易还是复杂，都能办得井然有条。因此各州守令凡有所委托，没有不称心的。他于嘉靖十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去世，距他生于天顺甲申十月一日，享年七十五岁。妻子许氏，具有贤淑品行，比他早十四年去世，君此后没有再娶。儿子二人：长子嶅早逝，次子巏授散官。孙子六人：长孙栋，其次即盘，其次梓，樟、槐，还有一人尚幼。樟、槐都学习科举业。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敦州学生，次女尚未出嫁。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保氏世代都有美德，这种德泽并未断绝。君的兄长号西河，任曲江县令，有治理政绩。侄子嵚中丁酉科乡试，■〈山午〉以及侄孙木果，都在太学学习。巏选择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将君葬在永兴乡的原野。唉！西郊的先祖以死报国，不能说不是忠臣；以义来效顺国家，不能说不是有智慧。凭西郊的才智，难道不能取得青紫之服的显贵官位来显扬自己吗？然而他深藏不露而不显名，所受任用又微小而不长久，这正可以说是像承继家业的人，不失为忠而且智，不是吗？铭文说：像镆邪这样的宝剑，要试验它。拿它来刮除庭院、清理杂草，拿骏马来驰骋，关键只在根本节操的树立，施用时何必计较事情大小？在通达之人顺应时势行事时，屈伸进退又有什么关系？○大理寺左评事、追赠太常寺丞石峯林君墓志铭。

译正德己卯年，林公因进谏皇帝南巡而受廷杖，最终去世。此后十八年，公的儿子逢春奉磁江郑秋官所撰的行状前来请求墓志铭。我说：“痛惜啊！我与公同年中进士，又一同进谏而受廷杖。公已经去了，而我苟且活着，铭文理当由我来写。理当由我来写！”回想当年南巡诏书下达，前一天，朝廷已经下诏让进谏的大臣跪在廷中。公想进谏，有人替公担心危险。公说：“我知道进谏没有用，但默默不言，心里难道能安吗？”奏疏送入诏狱三天，所受廷杖加倍于此前进谏者，公最终因受刑过重而死。呜呼，真令人痛心！公的身体一向羸弱，当时寄居在官署旁边，形影相吊地只和一个奴仆同住；奴仆又患褥疮，不能承担役使。如果按常理本应隐忍不言，但公却奋然进谏。受杖后被抬回住所，因为官署不适合停灵，便停殡在同乡郑秋官源涣家中。秋官当时也受了廷杖，仍勉强支撑病体办理丧事。京城中没有不哀悼公的人，都叹息说：“忠臣！忠臣！”唉！当时进谏者有一百多人，而公所处的情势尤其艰难。那些不敢进谏的人，出门时羞惭畏缩，掩面走过京城，有时连小儿也嘲笑他们；与公相比，他们又算什么呢？公名公黼，字质夫，别号石峯。年轻时跟同乡方伯郑公学习，后来又向大学士上蔡李公求学，平素喜爱静心修习，曾闭居一室，端正沉默地诵读研习，三年间饮食起居都不让家人过问。因此他的学问精通经传、诸子、史书，旁及训诂、韵切、篆书、籀书等典籍，至于《轩素》等医家学术，也无不深入探究分析。公的性情极其孝友，居父母丧时，悲哀损毁形体，三年只吃蔬菜稀粥，连小步也未曾走出灵前几筵；侍奉两位兄长十分恭谨，家庭内部和睦愉悦。正德丁丑科中进士，第二年授任大理寺左评事，仅几个月，庭中便称赞他公平而又公平。公平日里沉默寡言，说话好像难以出口；但临逢大事、遭遇重大变故时，却坚定不移，不能被撼动。这难道不是学问的功效，也是孝友之德的推及吗？公去世两年后，今上即位，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追赠太常寺丞，录用他的儿子逢春为国子监生；有关部门又在乡里贤人祠中祭祀他，并划拨若干亩废寺田，供奉公的春秋祭祀。公的先世居住在福唐道山坊，其中有一位名全的人，才开始迁居长乐僊山，到公为止共七代。曾祖惠，祖父福，都没有做官。父亲节，中乡试，被任为于潜、嘉定两学教谕，最终任岐府伴读，追赠太常寺丞。母亲陈氏有贤淑品行，追赠安人。妻子徐氏，封安人，都是因为公以忠节而死，家属得以受到推恩。儿子一人，就是逢春；女儿一人，名锦，嫁给同县学生肖廷试。公生于成化丙申九月十五日，于正德己卯四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嘉靖癸未十一月最后一天，逢春将公葬在所居地以西十三都的大马山。君子说，像公这样学问、品行、节操和义行兼备，铭刻在墓石上绝不能虚饰。铭文说：求学是为了明道，能够施行它；出仕是为了君主，即使死也奉行它。上天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这是臣子的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黄泉之下安然长眠吧，万代都将流芳。○诰封承德郎、工部都水司主事隅轩李公墓志铭。

译隅轩李公去世四年后，他的儿子大夫服丧期满来到京师，奉乡人彭太史所撰的行状，请我写墓志铭。大夫是我庚辰年选取的士子，我因此早已熟知隅轩公的贤德，应当在古人中寻找可以比拟的人；只是他像空谷中的高士那样遥远，我渴望与他相见，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于是追悼他，叙述他的事迹说：公名枢，字问方，别号隅轩。先世出自唐代陇西公宪；宪的儿子名游，任袁州刺史，于是入籍成为袁州人，居住在宜阳坊。他的支系后裔又从宜阳迁居分宜的蒻溪。曾祖名楫，楫生铎，铎生焕，号公庵；公庵娶谢氏，谢氏生下公。公小时候跟随外傅接受《童训》，学了一段以后，对老师说：“这部书只是喋喋不休地供人口头讲说罢了，何不换成更奇特的传本？”于是老师授他《小学》《大学》，他总能通晓大义；又教他《论语》《孟子》《中庸》，他渐渐产生了以明经取士的志向。恰逢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身体瘦弱，于是停止学习。稍长，有人劝他求学并出仕，公说：“我因为哀痛母亲的疾病，幸而没有死去；如果再勉强求学，疾病必定发作，反而会使父亲伤心。况且古人所谓通达的君子，也从不曾琐屑地靠爵禄来求取声名。”公庵考察他的才能足以主持家政，便把一切家务都交给公；公也能以适当的方法处理家务，不让尊长为之烦劳。公先后侍奉继母袁氏和黄氏，待袁氏尤其孝顺恭谨；与两个弟弟机、杰相处，十分友爱。公庵因此很高兴，常对人说：“我有儿子了。”从此家产日益丰厚，凭善于经营而成为分宜的富户。公庵去世，公服丧完全合乎礼制，一概遵照朱氏礼制办理。适逢祖祠寝堂毁坏，公竭力修缮扩建，题堂名为“敦叙”，用来聚集族人；又仰慕涑水、蓝田诸氏的宗族义法，创立家规，制定乡约，作为训诫。公善于教育儿子，大夫起初学习科举文章时，公督促责成，要求严格遵循课程和范式。大夫中乡试，考中辛巳科进士，授工部都水主事，升广东按察司佥事，改任山东，升山西按察司副使；每次赴任，公必定告诫说：“保持清白，勤勉谨慎，以忠于君主、惠泽百姓为我的志向；你要替我实现它，希望能给我带来好消息。”大夫在内外任职二十年，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这是公教导的结果。公乐于施舍，喜欢宾客，性情狷介严厉，议论事情确凿直截，从不虚与委蛇。壬午年，今皇帝登极，依照儿子的官位诰封公；公更加谦抑、节俭、谦让，并不因此自我夸耀。晚年在敦叙堂西南建了几间房，题名“隅轩”；闲暇时端坐其中，焚香读书，有时与客人谈论古今，表现出超然物外的神态，乡里舆论把他归为有道之人。大夫多次想奉养老人到自己的任所，公说：“你只管做好你的职务，我不会去妨碍你。”公于丁酉年二月六日去世，距其生于成化己，享年六十九岁。去世当天，远近亲戚没有不前来吊唁哭泣的。妻子张氏，遵守妇道，封安人。生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大夫，如今补任云南按察司副使；次子秀，作为二叔的后嗣，是郡庠生；次子馥；次子馨，是邑庠生；次子馡。女儿一人，名月娇，嫁给某人。孙子五人：庆余、庆毓、庆衍、庆钟。戊戌年十月，大夫择定将公葬在县西挺秀乡石坡东■〈山斥〉潭头的新墓地。唉！如今的人多根据人物出仕或退处、显达或隐晦、地位高下而评定人物，我却认为，显达而没有实际功迹，不如隐晦而能有所补益的人贤明。凭隅轩公的才华气概，如果参加科举进取，难道会默默无闻地居于他人之后吗？然而他尊崇志向、自我珍重，莫非是有所寄托才这样做的吗？详细考察他敦厚地遵循伦理、孝顺友爱，善于教化宗族、改变风俗，又成就儿子使其施展才能，这大概就是不显名声中的显达、无所作为中的作为，也正是古人所谓善于隐藏才用的人，不是吗？因此应当在古人中寻找可以比拟他的人。铭文说：啊！隅公的光彩，难道只是含蓄内敛吗？其实内在的华美都聚集在自身；难道只是吝于施展才用吗？却有后代继承并通达显扬。使自身如溪如谷，清白而又雄健。阐明幽微，镌刻真实，使这一切永远流传到最后。○诰封凌安人曹氏墓志铭。

译安人姓曹，是宋代勋臣玮的后代，鲁山知县璠的女儿，户部郎中凌龟田楷的妻子，也是都御史芹溪公的弟妇。壬申年，因为丈夫显贵而诰封安人。安人的母亲江氏，江氏的母亲与我的曾祖母同出于许氏。曹、许两家都是通州的显贵家族，与我家世代通婚，因此我很熟知安人的贤德。安人生来端庄，很早便具备□母的仪范；诰封都御史石巗凌公和太淑人杨氏选择她嫁给龟田。有人说：“安人侍奉公婆十分恭谨，对自己的母亲孝顺，母亲年老也不让她感到忧伤。”杨淑人认为她温柔贤淑，常说：“这个人善于侍奉我。”淑人每逢生病，安人便忧虑得察看她的脸色，饮食汤药全都亲手办理。江母曾患痈，安人早晚侍奉照料，数月不知疲倦。江母去世，她服丧三年，四时节令都设位祭祀，痛惜江母没有儿子，愿意以子女侍奉之道来报答她。龟田公年轻时学习科举业，安人与他共用灯火读书，辛劳供给膳食、茶水，必定亲自办理。龟田公中丁卯科乡试，考中戊辰科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升郎中，显著建立了治理政绩，没有内顾之忧，是安人辅助的结果。龟田公居石巗公丧，因疫病去世，安人惊痛得几乎丧命，抚养长子炅、次子旵、次子昱，备尝艰辛。炅是县学学生，旵是国子监生。安人曾告诫他们说：“我之所以忍住没有死去、没有随你们父亲而去，是为了你们这些孤儿。孩子们一定要努力，不要败坏家声。”因为昱年纪独小，她担心他失去母亲依靠而不能成就事业，所以对他的教诲尤其严格。安人性情勤俭温厚，聪慧超过常人，治家理事周密周到，不敢奢侈安逸。她与各房妇人相处十分和睦，没有任何违逆冲突。至于衡量事体，往往暗合事理，知情者都称贤。辛丑年偶然患病，医药无效；病势既已逐渐加重，她召见各位宗族亲党和姻亲，向他们叙说平生，作为永诀。想到炅等尚未在科举中取得功名，她仍反复惦念叮嘱，又告诫他们办理自己的后事不要过分厚葬。过了一天，她亲自要求梳洗、整理衣襟，然后让人给自己缠上敛尸的束带。这一年六月十日。她生于成化辛丑五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一岁。儿子三人，就是炅、旵、昱；女儿一人，名玉卿，嫁给国子监生顾瑫。孙子四人：飞峯、飞峦、飞岭、飞昆；孙女七人：长女慕宜，嫁给庠生崔有登；次女慕顺，嫁给庠生朱渊；其余都尚未出嫁。炅等说，安人半生守节而孤苦，未能获得高寿□，而且丈夫的功名已经湮没，不能一举振扬，以慰母亲之心。他们想到先辈功业，哭泣流泪不止，实在无法抑制悲痛。我说，像安人这样贤能守节，能够善始善终，加上几个儿子又善于继承先志，这也是人世间难以得到的，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幽静的姿态由上天赋予，端庄修美，唯以法则为准。士人与女子承继丈夫之德，辅佐他以光耀国家。既孝顺又勤劳，妇德典范严明。贤淑的行为、贞洁的操守，实在使她享有俭约而有等级的福分。美好的声誉庇佑她的众多子孙，千年之后仍刻铭于此，用来褒扬她光明显著的美德。○东旸陈君墓志铭。嘉靖甲午年，东旸陈君孟阳任如皋教谕，在楚地主持科举文试；我当时主管楚地学政，和孟阳一同在考场办事，共有二十天。君评阅考卷精审恰当，经学文章醇正高雅，我这才知道孟阳的才识。后来我入朝任职，经过故乡，从东皋路过，东皋县学中弦歌诵读之声盛大，秀才才俊文质彬彬，具有安定、苏湖诸地的学风，这才知道孟阳施行政教的成效。不久，我因母亲去世服丧，读礼居乡，住所与君相邻，充分听闻君学问品行卓异。北江闻宪根据学政所作的行状，写明他的政绩并推荐他。朝廷部使者张君惟恕檄令君主持泗州甓山书院，这才知道孟阳享有很高的声望。君子的女婿郑启谟与他一同中庚子科乡试。辛丑年春天，君服父丧期满，便带着郑启谟一同到礼部考校文章。我认为孟阳应当受到世间重用，这次考试必定能在众多士子中夺魁。哪里料到孟阳偶然染病，竟在京城寓所不起；讣告传来，我为他一次又一次流泪，并非没有缘由。郑启谟撰写行状，和君的儿子一同来请求墓志铭。我一向了解君，按道义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君名清源，字孟阳，别号东旸，世代居住在福唐三山的东逵。君天性孝顺友爱，二十岁时遭母丧，悲哀损毁形体，完全合乎礼制。壮年时家道衰落，君怕给父亲留下忧虑，便在诵读之余努力经营生计，三个弟弟、两个妹妹都为他们筹办婚嫁，使父亲大为欣慰。他到东皋任职，也是为了用俸禄奉养老人。君虽然天分过人，求学已有声誉，却更加谦逊自我约束；与乡人交往时，表彰善行，隐讳恶事，从不触犯违逆谁，乡里的评价都称许他。我读到行状这里，便向他的两个儿子作揖并告诉他们：“你们为什么要为东旸君悲哀呢？人生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德行，德行中最优先的没有超过忠孝。君具备这些，已经足以不朽了。其他关于显达或隐晦、长寿或夭折的事，都是小事。你们为什么要为君悲哀呢？”君研究《礼经》，辛卯年中乡试。士的曾祖父某、祖父某，世代都有隐居而有德的声誉。父亲茔达，生来知晓天命，是乡里的善人。母亲施氏，妻子马氏，是承德郎马石岩所封的夫人。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柯，次子杞，都是侧室邵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郑启谟，次女许配给尚书郎郑白湖的孙子。孙子二人：凤鸣、凤举。君生于弘治乙卯九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辛丑三月二日，享年四十七岁。铭文说：君的官位没有显扬，但一生有德行的光辉；君的寿命并不长，但死后有德行的芳香。能够孝顺，能够尽忠，永远不会被遗忘。引导并约束后代，使他们能够昌盛。光明闪耀的贞石，用来装饰你的墓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月〕 ○陈处士墓志铭。

译维扬江都的陈处士，名■〈日上永下〉，字明远，别号琴村。年轻时喜欢读书，胸怀大志，读过的经史都能通晓大义。后来因为主持家业而耽误学业，他愤慨地说：“我家先世是闽中福州的显贵家族，我的祖父永泰、父亲克和在元末迁居扬州，都湮没无闻，无法显露自己；如今我又没有才能，不能有所成就，在忠于君主、显扬亲族这件事上，内心实在感到羞耻。但孝友礼义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难道可以丢弃名教吗？”平日居家，他侍奉父亲及母亲朱氏都十分恭谨。父亲去世，丧事和祭祀全都合乎礼制；侍奉伯兄湘潭训导升，初兄昂，季弟果，直到年老敬意也不衰减；对弟弟冕尤其深厚慈爱。兄弟们要求分割家产另立门户，处士和伯兄竭力以道义劝晓，认为绝对不可，兄弟们才听从。处士考虑到伯兄将要出仕，便在郡学旁择地居住，奉养母亲，使她心情愉悦，近三十年如一日。母亲去世后，安葬、祭祀都由他亲自办理，不烦劳兄弟。对于子弟和宗族，他周济体恤得十分周全；贫穷不能安葬的，便供给棺材；年长而没有结婚的，便资助钱财，乡人都称道他的义行，常常赞叹说：“贤士，贤士！”嘉靖初年，有司奉恩诏，赐给他冠带，并供给米、肉、絮、帛以养老。庚子年二月十三日，他因病去世。生于成化辛卯十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岁。处士治家勤劳俭约，不追求奢靡华饰；至于接待宾客，与他们宴饮欢乐，情意周到，必定尽情使宾客欢悦。乡人有拖欠债务的，多数置之不问。因此他去世那天，亲朋都为他悲哀。妻子张氏，遵守妇道，先于处士去世；继室蔡氏。处士有一个儿子，名栱，专心求学，勉励品行，最终完成学业□均。两个女儿：长女慕洁，嫁给杨少尹华的儿子澐；栱和她都是张氏所生；次女慕兰，嫁给关桥，乃侧室何氏所生。孙子四人：长孙素学，郡庠生，早逝；其次素蕴、素履、素位。孙女一人，许配给徐桥。栱择定壬寅年正月三日，将处士葬在马鞍墩。栱的妻子与我的妻子都出自御史李周公溥之家；他认为我熟知处士的贤德，便来请求墓志铭。铭文说：处士的一进一退，有什么可羞耻的呢？只是把修身养德聚集起来，正应当以此为归宿。那些浮华而实际凭金紫显贵的人，有见识者都会鄙视；哪里比得上通达之人广施恩德，既无虚誉，也无毁谤？把丰厚的余泽留给后代祭祀，正说明他有贤子。让贞洁的石碑承载这篇铭文，也如同史书一般。○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凌公墓志铭。

译副都御史凌公去世的第二年，礼部按照京官三品的惯例，撰写公的政绩行状，请求举行安葬和祭祀。天子认为公是贤臣，答复说“可以”，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事宜。翰林院撰写祭文，赐祭一坛。公的儿子昕等向我请求墓铭。我捧读诏谕祭文，其中大略说：“供职于历代朝廷，任官三十年，贤能勤劳，政绩卓著，资历声望正深厚。”又说：“正要任用这位旧臣，哪里料到他竟然去世；讣告传来，实在令人痛切悼念。”我惊惧感叹，惊异地说：“圣上的恩典多么优厚啊！谋求报答、完成自己的功业，这是公的志向；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又怎能承受圣上的眷顾呢！”公名相，字忠甫，号芹溪。生来体貌魁伟，聪颖敏捷，记忆力很强。二十岁时中弘治乙卯科乡试，考中己未科进士。辛酉年授山东沂水知县。沂水百姓好打官司，徭役每年分配不均。公到任后，查除恶弊，树立善政，确定数额，限期征收。不久，沂水百姓畏惧他的威严而感怀他的恩德，拖欠的赋役也都缴清了。上级官员□知此事并上报。不久升任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公坚持正道，不阿谀奉承，馈赠贿赂不能进入他的门下。曾弹劾数十名不称职的大臣，士大夫舆论认为他正直。辛未年升任□□按察司佥事，负责惠□□郡的兵备。恰逢大盗大峰嶂、李四子等占据十四处巢穴为患，公亲自奋力进击，焚烧他们的巢穴，巨寇全部平定。捷报上奏天子，天子赐给他金银钱币，俸禄提升一级。丁丑年服母丧期满，补任山东按察司佥事。戊寅年升任辽东行太仆寺少卿。嘉靖癸未年升任苑马寺卿。公在辽东六年，清查隐藏的余丁和匿报的马匹，每年增加的数目以万计；兼任分巡官时，审决重大案件，不被豪强权贵所左右。上级官员考察他的才能，檄令他督修边城。城外有座山叫十方寺，高几十丈，宽约十里，是夷虏驻马窥伺城中虚实的地方。公指挥驱散夷虏，将他们包围在境内，又晓谕说：“这是我们的旧地。”与他们立下契约，表示彼此不相背弃。监司上奏他的功绩，赐银牌和彩币，俸禄提升一级。丁亥年升任四川右布政使。当时发生芒部战事，公督运军粮有方，大军都依赖他。身边有人借购买木材之机，拿五千两余金私下送给公，公当天就发文移交并详细报告巡抚、巡按，蜀地人都称颂他的操守清白。己丑年升任云南左布政使。夷情中有积年难以处理的事情，公从容筹划，行动起来没有遗漏的谋略，因此深受上级器重。庚寅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督理军务。湖广省原有镇守内监和总兵官等许多冗员，公全部上奏裁革，百姓因此得到苏息。这一年降下甘露，长出嘉禾。黄冈百姓中有一胎生三子的，朝廷表彰上报，诏令赐给钱币。又因政教协同修治，显陵工程完工，也按惯例赐给钱币。过了两年，公因病上疏请求退休，皇帝用温和的诏旨慰问告谕，却不准他辞职。公一向视力不好，先前任职滇南时，偶然对部使者失礼，有人煽动其同党追究弹劾公，公也上疏申辩并请求退休。壬辰年获准致仕。公的先世是湖湘人，元末有万一翁迁居通州，于是成为通州人。万一生万七，万七生子实，子实生仲礼，仲礼生守约，守约生公的祖父瑄，瑄生云，字石巗，就是公的父亲。瑄、云都因公显贵而被追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祖母某氏，母亲杨氏，追赠太淑人。云生四子：长子就是公；次子模早逝；次子楷，正德戊辰科进士，历任郎中；次子栻。公的妻子王氏，具有妇德。戊辰年八月十四日，王氏先于公去世，起初封孺人，后来加赠淑人。继室翁氏，封淑人。儿子五人：长子旸，庠生，早逝；次子就是昕，任兵马指挥；次子琅，国子生，都是王淑人所生；次子曜；次子曙，庠生。女儿三人，都为侧室所生。长女嫁给江一，次女年幼。孙子一人，名飞阁。孙女四人，长女嫁给顾宽。公天性极其孝顺，石巗公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每逢岁时祭奠，或有所感触，必定悲哀哭泣不止。辞去政务居乡期间，只是游园登山、饮酒赋诗而已；有时谈及国事，也常激发起敢于任事的气概。他忠于国家、爱护百姓的诚心，本来从未有一天忘却。庚子年五月二十五日去世，生于成化乙未二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他一生的奏议已经刊刻流传。壬寅年正月三日，昕等奉恩旨将公葬在天港南王淑人的墓地。铭文说：狼峯山的南面，江海的岸边，当时祥瑞发生，于是降生了吉祥贤士。品德如白圭美玉般洁白，官位如金紫般显赫。在国家是忠臣，在家中是孝子。正值年老而有成的贤臣，皇帝因此眷顾他。恩宠还及于先人，也使他的死后获得荣耀。确实把幽暗墓藏的事迹记载下来，使之昭明，千年流传。○龚处士墓志铭。

译龚处士名章，字汝达。他的先世是海陵人，元末兵乱，向东迁居通州，入籍成为通州人。处士体貌魁梧，慷慨而有大志。因为年幼丧父而停止学业，不能出仕；然而立定心志、约束操行，往往暗合儒家规范，是许多儒生墨客也不能相比的。他天性孝顺友爱，乐于仗义施舍。父亲去世已经三十多年，每到忌日或婚祭之时，必定闭门追思仰慕，悲伤流泪不止。侍奉母亲陈氏，孝敬之心无微不至。母亲去世时，丧葬祭祀竭尽诚意，说：“一定要这样，才能尽到我的心意。”他与兄弟子侄相处，欢悦和谐，没有抵牾。抚恤守寡的妹妹朱轸，供给柴米，终其一生四十年不感疲倦。曾经得到石港王姓人遗失的几笏金子，过了很久找到失主，便归还给他。乡里的评价由此才知道处士具有隐士君子的品行。处士经营生计，虽然未能完全免俗，但胸襟开阔，有悠然不受拘束的情趣。中年时在园中营造幽静之处，在其中筑楼，四周围以竹树，几案床榻左右放置几卷古代图籍史书，闲暇时静静观看，独处自娱，于是自号竹楼处士。晚年喜欢宾客，组织乡间社集，常常醉卧花下，徘徊高歌，没有人能窥知他的心境深处。于是乡里的评价说处士获得了隐士君子的快乐。嘉靖庚子年七月二十七日，忽然因病去世。临近病危时，几个儿子询问后事，处士说：“我一生没有不起善心，也没有不做善事，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只要你们这些孩子孝顺，你们的母亲勤劳，你们的学业不辱没我的一生，就足够了。”于是前来吊唁的人既悲哀又叹息，知道处士获得了隐士君子的通达。生于成化甲辰七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七岁。高祖信卿，曾祖敬，永乐年间任工部主事、杭州通判。祖父璲，父亲源。处士妻钱氏，侧室姚氏、徐氏。生五个儿子：长子评，国学生；其次议；其次谦，庠学生；其次让；其次谟，先于处士三个月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顾誾；次女嫁给国子生凌旭；次女许配给温理。孙子四人：长孙易，其次诗，其次礼，另有一人年幼。孙女六人：长女许配胡宰；次女许配徐敏学；次女许配包孝；次女许配陈某；另有两人尚幼。评等奉亲戚钱贡士相所撰的行状，向东洲崔子请求墓志铭。崔子说：“人生只要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君子就不会弃之不记。处士一向受到乡里品评的尊重，是可以铭刻的。”铭文说：你的德行使你心安，你的快乐广大，你的通达哪里需要以官帽官服来荣耀？又何必以身穿布衣为耻？又何必一定期望长寿？只要这个名声永远不磨灭就够了。○爱山陈翁墓志铭。爱山陈翁于嘉靖辛丑年三月十七日去世。他的儿子鸾择定壬寅年某月某日，将老人葬在逢吉山的原野，并启开老人亡妻李氏的坟墓，使两人附葬合祔。鸾趁我同年陈太史子举人时，携万持进士陈君凤所撰的行状，拿墓志铭来拜谒我。我读完行状，感叹说：“古时候士人与士人谈论行为，商人与商人谈论财利，是说百姓各有各的职业。古今之人，显达的通达于仕途，隐晦的以隐居为高，是说人各有各的志向。谁说商人可以出仕，隐居者也可以显达呢？”根据行状，老人名景聪，字文敏。曾祖德忠，祖父瑜，父亲贤，世代居住在上元泉水里，于天顺庚辰十一月二十七日生下老人。老人因为陈氏家道中落，便谋划努力经营产业来供养家人，在江右会昌经商，资产逐渐繁殖，终于富实起来。老人虽然从事的是末业，却多行仁义，天性极其孝顺友爱，严格遵守伦理。每次经商归来，都恋恋不舍，难以与亲人分别。有一天在旅店中做了恶梦，急忙赶回家，父亲果然已经病重。父亲去世后，他服丧完全遵守礼制，每每想到自己平时省视问安有所疏忽，便追悔悲愤不止。侍奉母亲余氏也十分恭谨。二弟景通客死会吕，老人悲伤感慨而成病，抚养年幼的弟弟景明，为他延请老师、筹办婚娶，一切都亲自经营安排。他曾与族人商议，仿照婺源潘氏宗族团拜的礼制，绘制宗祀图，每年年初和年末举行团拜。祭祀完毕便设宴，长幼尊卑秩序井然，很有古风。母亲一族缺少后嗣，他每年按时祭奠他们的坟墓；对守寡的妹妹供养照料，到老也不疲倦。他天性喜欢赈济施舍。会昌有个千户牛姓人家遭遇急难，老人捐出五百金援助，不要求偿还。又有朱、钟两位读书人，老人一向与他们友善；一人没有儿子，老人替他置妾；一人死在南雍，无人收殓，老人替他办理殡葬。故交吴亮在吴县任簿时得了重病，老人带着医生急忙赶去探视，终于救活了他。县令想用很多金钱报答，老人推辞不取，只接受白楼吴太宰的赠言而已。遇到年成大旱荒，他拿出五百斛粮食借给贫民，后来贫民无力偿还，便把借券全部烧掉。有个换粮的人把粮价送来，哭泣着脱衣作抵押，老人拒绝收取抵押物，反而把粮食送给他。官租拖欠而牵连妻子儿女被拘系的，他都替他们缴纳。又掩埋道路上的尸骨，煮粥赈济饥饿而倒毙在乡里的百姓，更加以此施德。至于修筑□道以方便行人涉水，建土谷祠以兴起赛神祈祷，凡是可以惠泽百姓的事，没有不尽力去做的。当时王京兆、吕别驾等人都认为他有义行，檄令上元县令以宾礼相待。老人有处理事务的才能，通晓世故，善于应变。他曾与汪闲斋少宰、陈石峯司马谈论民间疾苦以及风俗崇尚的美恶，两位公都赞叹欣赏他。他曾多次见到一两个宪臣、部司以苛刻来治理政事，便屡次劝他们务必采取宽大政策；他们不听，后来果然因苛刻而失败，这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晚年在泉石山林间怡情养性，努力耕作，督促孙辈，自号爱山主人。八十岁时，适逢今天子因册立太子推恩，授给他冠服，一时名公学士都作诗歌宴饮庆贺。他去世时八十二岁。妻子李氏，有贤淑品行，比老人早十年去世。东桥顾司寇为他的墓作铭。继室尹氏也先于老人去世。生一个儿子，就是鸾，颇有父亲的风范。女儿一个，嫁给赵葵。孙子二人：稷、科。孙女二人：长女嫁给王材，次女尚幼。曾孙五人：思锐、思学、思敬、思义、思理。曾孙女三人，都年幼。唉！爱山翁是商人，但他的行为却像士人；他处于隐晦地位，却有显达者的功业。这难道可以用富商的标准来限制士人来评定他吗？铭文说：是砾石中藏着璧玉吗？处在混浊环境中，内在却美盛丰厚。是宝剑吗？虽无人试用，气势却雄健。寄身于货殖，却因行义而崇高；逃避虚名，却取得真实功业。逢吉山高峻巍峨，正是安置老人终身之所。○朱孺人王氏墓志铭。

译孺人名淑清，是通州守御所武略将军王君彪的次女。王彪的妻子与我的曾祖母同出许氏，许氏是海门的著姓。将军身材魁伟，富有智谋勇力，卓然如鹤立于群体之中。凡是嫁女儿，必定选择佳婿。他特别认为朱君允恭的长子盘的次子，正当秀美而文雅，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朱氏原是凤阳的显贵家族，为躲避元末战乱而入籍通州。到允恭以及盘时，家业日益繁盛。盘字必义，正德年间输送钱财助□，授官千户。他性情温和，仪态雅正，有儒者风度。孺人温婉而柔顺，具有妇德。她嫁到朱家时，婆母保氏守寡居住，她侍奉婆母十分恭谨。供给甘美柔软的食物，奉上盥洗用具，必定亲自办理，不敢懈怠安逸。侍奉丈夫敬重体贴而不留私昵，常勉励他说：“想要顺从父母，必须善待兄弟子侄。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才可以算是妇人。”因此必义与他的伯叔兄弟友爱相处，三十年彼此和睦，不要求分割家产；婆母也安乐自在，忘却了自己守寡的处境。孺人善于教育儿子，严格进行内在教诲。长子淮、次子渊、幼子治，都是必义所生，必义为他们延请老师，教授科举业。淮、渊一同成为郡庠生，台试有时未被录取，必义必定告诫他们更加刻苦学习，不愿他们因一次挫折而懈怠志向。孙子廷相、廷卿虽然年幼，也勤于学习谦让礼仪。长女嫁给我家任官的儿子，已有后代；次女嫁给国子生顾希夔；次女嫁给孙桃源的儿子慈。每次回娘家省亲，孺人必定告诫她们说：“不要忘记师母的教诲，以免给婆母带来忧虑，也使父母蒙羞。”宗妇曹氏，是尹南山的女儿；介妇凌氏，是正郎龟田的女儿；孙媳妇们都遵守她的规矩，因和睦而闻名。孺人生于弘治戊申五月二日，卒于嘉靖庚子十二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三岁。必义择定壬寅年某月某日，将孺人葬在某处。必义奉其儿子的老师慈湖张黄门所撰的行状，向东洲崔子请求墓志铭。崔子因为亲戚关系不能推辞。铭文说：显赫的宗族姻亲，有如韩姞的光彩。敬仲婚配吉祥，凤凰相伴飞翔。母亲又继承这种美德，根源十分久长。美好声誉有条有理，朱氏必定昌盛。幽兰已经凋萎，我将留下这身后的芬芳。把美好刻在贞石上，用来照鉴你的墓藏。《崔东洲集》卷十六。●《崔东洲集》卷十七。维扬崔桐撰。墓志铭六篇。◆墓志铭六篇。诰封奉政大夫董公墓志铭。鹤霄史君墓志铭。赠文林郎自轩汪公墓志铭。赠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端公与封恭人唐氏合葬墓志铭。迪功郎曹公墓志铭。将仕郎潘子芳墓志铭。钱母陈氏墓志铭。奉训大夫海厓姜公墓志铭。节妇火宜扬妻叶氏合葬墓志铭。○诰封奉政大夫董公墓志铭。嘉靖甲辰年五月七日，董大夫去世。他的儿子汉中守董汉儒，准备在乙巳年某月某日，将董公葬在藁城东南方、先考太学公墓的左边。他带着友人永平守孙应辰所写的行状，不远数千里，来向东洲崔子求墓志铭。东洲子读了行状，悲恻而感慨，叹道：“当日董汉中初任官时，我任通政平人和。他谨慎修身、操守清白，我以为这一定是承继父母的教诲所致；如今才知道，果然是有根源的啊！”孙应辰是永平人。他所说的这些话，确实可以征信吗？按行状记载董公孝友道：“公讳廷佐，字良臣，号甾国，是考城人。幼年时便能哀痛父丧并料理安葬。适逢大雪，徒步时雪没过大腿，烤火很久，身体冻僵后才苏醒。母亲范氏守寡居家，族中有人贪图利益，想强迫她改嫁，范氏始终没有被夺其志。公孝养母亲无微不至，以安慰母心；又友爱他的二弟范志，因此志向更加坚定。”记载董公出仕道：“公年轻时在乡校读书，便受到督学诸公的知遇。命运不济，屡次在科场失意。嘉靖癸未年，以选贡身份授任南宫训导。他任教时一心以敦本崇雅为务，表彰孝子廉士，抑制浮薄的士习，使人知道应当向往什么。” 有位督学御史用威势和恩宠压制诸生，公上书极力论辩，说明培养士气的方法，其中说：“今日士气先已委靡，那么将来还能指望他们临难守节、为义而死吗？”属官长吏对寒门峻拔之士发泄私愤，公以大义劝谕他，后来那个学生果然考中进士。任职八年，科举及第者接连不断，当时都认为这是他的功劳。铨曹考察他的贤能，升任云和教谕。公也厌倦做官，不久便请求致仕，凭儿子的官职，诰封为奉政大夫、南京户部广东司郎中。”记载公的家庭教育道：“汉儒考中乙未进士，起初任通州知州，考绩回家时，行李十分萧然。公安慰他说：‘贫困到不能养活自己，这是好消息，是古人的格言。你应当努力。’后来汉儒屡次升任南京户部郎中，公每每重申先前的教诲，让他把这些话置于座旁，用来勉励自己。汉儒出任汉中守时，临行告别，公又反复用廉洁忠义教诲他。”记载公的器量见识道：“公生来体格丰厚、须髯美好，心思灵巧而多才多艺。他品格高标、风韵超逸，以同世俗随波升降为可耻；言语简少，行动谨慎，强暴不能使他屈服，奸佞不能使他谄媚。至于待人接物，却温和可亲。曾在涿州集市卖一头骡子，误多收了五两银钱，追赶买主把钱退还，他立心不欺就是如此。” 记载公的世系道：“公的妻子宁氏，诰封太宜人。藁城主簿让的女儿，具有妇德，生三子：长子就是汉儒；次子汉卿，是庠生，早逝；次子汉杰，是庠学生。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崔卿，次女嫁给庠生范希曾，三女嫁给庠生李时亨。孙子五人：勑、诏、诰，都是庠生；论、讲。孙女三人。曾孙二人：实芳、实坚。曾孙女六人，都还年幼。董氏的祖先，南宋时有名俊的人，任元帅，封寿国公，从景州迁居藁城。董俊生文炳，任元朝中书左丞，谥忠献。文炳生文忠，任枢密院事，追封赵国公，谥正献。文忠生士珍，任太傅，谥清献。士良任开州尹，士恭任御史中丞。后来数代中有名大老的，元末迁居考城。大老生斆文，以明经出任宁乡知县，改任枣强知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斆文生英，英生继先，是国子生，擅长楷书，精通法律，没有出仕便去世。继先的妻子就是范氏，是公的生母。追溯其根本，大概出自董仲舒。东洲子说：我起初认为董汉中的贤能，根本在于甾国；如今才知道甾国的贤能以及后代支系的兴盛，未必不是仲舒先生为他们开创了先路。[缺字]认为仲舒先生也有开创之功。铭文说：老人的德行并不孤单，光明盛大的道统，渊源来自仲舒。老人的恩泽并不困顿，端正的典范、严肃的规范，门下有众多学生。公的俸禄并非不丰厚，宏大的褒奖和丰盛的福庆，都集中体现在他卓异的儿子身上。老人啊，老人啊！活着时品德美好，修养有成；死后也得到了应有的归宿。鹤霄史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