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为富不仁。经界正,则行助法,有私田自有公田,有恒产自有世禄,而国定矣。润泽,谓与民情土俗相宜,论法而勉励其用法之人,真经纶巨手。井田废,而古人之良法美政不可复追已。第想相友、相助、相扶持,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此是何等人心,何等风俗!而王政之经纶实际俱见于此,则唐、虞、三代精神气象俱可从百世下想之,真是王者师。张横渠尝议复井田,是非半之。然井田虽不可复,其意未尝不可仿而行之,拟议变通,是在行之之人。润泽,非必更张,只是就先王分田制禄之意斟酌行之,使不拂人情而已,非如后世之夺民田以与民,而后可井授也。
译做富人而不仁义。田界划定,就实行助法,有私田就有公田,有恒产就有世禄,国家就安定了。润泽,是指与民情土俗相宜,论述法度并勉励执行法度的人,真是治理国家的巨手。井田制废除了,古人的良法美政就不可再追回了。只是想想那种互相友爱、互相救助、互相扶持,公事办完才敢处理私事的情形,这是何等的人心,何等的风俗!而王政治理的实际都体现在这里,那么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精神气象都可以从百世之后想象得到,真是王者的老师。张横渠曾经议论恢复井田制,对错各占一半。然而井田制虽然不可恢复,其意图未尝不可仿效实行,斟酌变通,在于实行的人。润泽,不一定非要大改,只是就先前君王分田制禄的本意斟酌实行,使之不违背人情罢了,不像后世那样夺取百姓的田地再分给百姓,然后才能井田授受。
有为神农章
自有天地,便有几个帝王,便有几个名世,不独治一时之天下,而为千万世立规垂范,使天下为一家、为一体,君子、小人分业以作,合功相济,分而后得逸,合乃以得全,此君民之业,四民之事,相为耳目、手足也。禹平水土,稷教稼穑,契敷人伦,益烈山泽,皋明刑罚,此所以开万世耕凿、饮食之源,而不至流为逸居禽兽。使非有尧之忧,举舜而敷治;非有舜之忧,举禹、皋而共治,即有百千许行辈,与民并耕而食,济得甚事?许东阳曰:「此章分三段。自『许子必种粟』至『不用于耕耳』,辟其假托神农之言;『吾闻用夏』等句至『不善变矣』,责其倍师;『从许子之道』以下,陈相之遁辞,故又辟其市价不贰之说。」顾泾阳曰:「其并耕也,所以齐天下之人,将尊卑上下一切扫去;其不贰价也,所以齐天下之物,将精粗美恶一切扫去,总总成就一个空。」或问:「许行于告子何如?」曰:「告子较深,许行较浅。许行空却外面的,告子空却里面的。」鹿伯顺曰:「许子之论有『神农』二字当头,也是太古时原有的,不肯厉民意思也好,只是并耕治不得天下。齐贾之说亦是古意,而物情岂有齐者?孟子论事之理、物之情,真有用之学。『率天下而路』,相率而为伪,剖得粉碎。」
墨者章
善教人者,须就他自已身上明处指引,令他自认,岂以为非是不贵?则是以所贱事亲,正提醒他一点良心。其所行与所学相反,此必有故,彼之悟机全在于此。人以本生,爱因本立,本一则爱自不能不差等,乃人心不容己处。彼之厚葬其亲,又曰:「施由亲始。」此发于一本而不自知者,但习墨家爱无差等之说,遂悞之耳。上世不葬其亲一段,正是动他不忍薄的本心,见孝子仁人之所以爱其亲,亦必有道,如何反说爱无差等也?怃然为间,恍惚悔悟,逃墨而儒矣。许鲁斋之兴学,能令老僧令其徒皆归俗,此皆教化之及转移人心处。胡云峯曰:「夷子之学墨,非也,而葬其亲以厚,犹是夷子行得是处。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夷子之所言,非也,然此一『始』字,犹是夷子说得是处,所以可因其本心之明而教之也。」
此篇言滕事,见孟子之经济;辨夷之,辨许行,见孟子之学术。
滕文公章句下
不见诸侯章
士君子无非欲为直天下计,而直天下在守道,如何着得一枉字?初以枉小直大而为之,继以枉大直小而亦为之,究至徒枉而无所直矣。盖枉己者,原无直人之理也。君子惟论枉直,不论利害。前面破他利字,后面指出道字,见利伸则道屈,行道者岂容杂一毫功利之念!七篇中不见诸侯凡三见,宜参观之,见战国时孟子学术异人处。新安陈氏曰:「代以不见诸侯为小节,不知自君子观之,守孰为大?守身为大。枉己从人,失身莫大焉,不可以为所屈者小也。枉己即是枉道,枉道决不能行道,而可视为小节乎?」
公孙张仪章
居广居一节,宛然绘出一个大丈夫,巍然立于宇宙之间。仪、衍辈皆其奔走承顺之人也。志有得不得之日,道无行不行之时。仪考其人,便是汤、文、周、孔一流,孟子窃以之自负,所以列于见知。张南轩曰:「与民由之,与共由乎此也。虽不得志,此道未尝不由于己。不能滛,不能滛此;不能移,不能屈不能移屈此。此者何?广居、正位、大道是也。盖得乎已,而外物举不足以贰之也。所谓大丈夫者,盖如此。」
周霄问曰章
周霄意在孟子难仕,故两设问以探其情。孟子指出「道」字,谓古人汲汲皇皇欲仕之心,无非为道,却恶不由其道而仕。不由道而仕,与钻穴隙之类丑极矣,与妾妇以顺为正者均。自负为有本领、有神通,不知有道之所唾弃,而羞称之也久矣。或曰:「田非必能不失,失田亦未必即废祀,只自心皇皇不自安耳。」失位不祭,须想他孝不能殚、即忠不能伸处,使吾亲生我之身无补于世,所以不能宴然。若硬说失祭,则未仕以前,岂无所以致孝于祭?必欲得位而后致祭
译有为神农章
自从有了天地,便有了帝王,便有了闻名于世的人,他们不仅治理一时的天下,更为千万代立下规矩、垂示典范,使天下成为一家、一个整体,君子与小人分工劳作,合力互补,分工后才能得到安逸,合作后才能得到周全,这是君主与百姓的事业,士农工商四民的事务,彼此互为耳目、手足。大禹平定水土,后稷教导耕种,契宣扬人伦,伯益焚烧山林沼泽,皋陶明定刑罚,这就是开辟万代耕种开凿、饮食的源头,而不致使人流于安逸居住、沦为禽兽。假如没有尧的忧患,推举舜来施行治理;没有舜的忧患,推举禹、皋陶来共同治理,即使有上百上千个许行那样的人,与百姓一起耕种吃饭,能成就什么大事呢?许东阳说:“这一章分为三段。从‘许子必种粟’到‘不用于耕耳’,驳斥他假托神农的话;从‘吾闻用夏’等到‘不善变矣’,责备他背离师道;从‘从许子之道’以下,陈相的遁词,所以又驳斥他市场物价一律的说法。”顾泾阳说:“他主张一起耕种,是为了使天下人平等,将尊卑上下一切扫除;他主张物价一律,是为了使天下物品平等,将精粗美恶一切扫除,总之成就一个空虚的境界。”有人问:“许行与告子相比如何?”回答说:“告子较深,许行较浅。许行空掉了外在的,告子空掉了内在的。”鹿伯顺说:“许子的言论有‘神农’二字当头,也是太古时原有的,不肯劳苦百姓的意思也好,只是一起耕种治理不了天下。齐同物价的说法也是古意,但事物的情理哪有齐同的呢?孟子论述事理、物情,真是有用的学问。‘率天下而路’,相率而为伪,剖析得粉碎。”
墨者章
善于教导别人的人,必须就他自身明白的地方加以指引,让他自己认可,难道认为不对就是不尊贵吗?这就是用所轻视的事侍奉双亲,正提醒他一点良心。他的行为与所学相反,这一定有原因,他的觉悟契机全在于此。人以本生,爱因本立,根本一致则爱自然不能没有差别,这是人心无法抑制的地方。他厚葬自己的亲人,又说:“施恩从亲人开始。”这是发自一本而不自知的,只是习染了墨家爱无差等的说法,于是误入歧途罢了。上古不埋葬亲人这一段,正是触动他不忍心薄待的本心,看到孝子仁人之所以爱自己的亲人,也一定有道理,怎么反而说爱无差等呢?怅然若失,恍惚悔悟,逃离墨家而归向儒家了。许鲁斋兴办学校,能使老僧让他的徒弟都还俗,这都是教化所及、转移人心的地方。胡云峯说:“夷子学习墨家,是不对的,但他厚葬亲人,还是夷子做得对的地方。爱无差等,施恩从亲人开始,夷子所说的,是不对的,然而这个‘始’字,还是夷子说得对的地方,所以可以因他本心的明白而教导他。”
这一篇讲滕国的事,可见孟子的经世济民之才;辨明夷之,辨明许行,可见孟子的学术。
滕文公章句下
不见诸侯章
士人君子无非想为天下正直的事谋划,而天下正直在于坚守道义,怎么能加一个‘枉’字呢?起初以委屈小的来成全大的而去做,接着以委屈大的来成全小的也去做,最终只是委屈而没有正直了。大概委屈自己的人,原本就没有使别人正直的道理。君子只论枉直,不论利害。前面破除他的‘利’字,后面指出‘道’字,可见利益伸展则道义屈从,行道的人岂能夹杂一丝一毫功利的念头!七篇中不见诸侯凡三处提到,应当参看,可见战国时孟子学术与众不同的地方。新安陈氏说:“代替别人认为不见诸侯是小节,不知道从君子看来,坚守什么为大?坚守自身为大。委屈自己顺从别人,失去自身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不可以因为所屈从的事小就去做。委屈自己就是委屈道义,委屈道义决不能行道,而可以视为小节吗?”
公孙张仪章
居广居一节,宛然描绘出一个大丈夫,巍然立于宇宙之间。张仪、公孙衍之流都是他奔走承顺的人。志向有得志不得志的时候,道义没有行不通的时候。考察张仪这个人,便是汤、文、周、孔一流,孟子暗自以此自负,所以列于见知。张南轩说:“与民由之,是与民共同遵循这个道。虽然不得志,此道未曾不通过自己。不能滛,是不能滛此;不能移,是不能屈不能移此。此者是什么?广居、正位、大道是也。大概得之于己,而外物全都不足以使之动摇。所谓大丈夫,大概就是这样。”
周霄问曰章
周霄意在孟子难以出仕,所以两次设问以探其情。孟子指出‘道’字,说古人急切想要出仕的心,无非是为了道,却厌恶不由道而出仕。不由道而出仕,与钻穴隙之类丑极了,与妾妇以顺为正者相同。自负为有本领、有神通,不知道有道之所唾弃,而羞称之也久矣。有人说:“田地不一定能不失,失田也未必即废祀,只是心中皇皇不自安罢了。”失位不祭,须想他孝不能尽、即忠不能伸处,使吾亲生我之身无补于世,所以不能宴然。若硬说失祭,则未仕以前,岂无所以致孝于祭?必欲得位而后致祭
,则终身不仕,如颜闵诸人,将遂不得为孝子,有是理哉?《礼》《王制》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何必专患无田?君子非不欲仕,至于道所不可,则虽不敢以祭、不敢以宴,亦有所不恤。盖辱身茍仕,虽不废祭,僇亲实甚,此识者所当谨也。
译如果这样的话,那么终身不做官,像颜回、闵子骞这些人,难道就终究不能成为孝子了吗?哪有这种道理呢?《礼记·王制》说:“士人有田地就可以举行祭祀,没有田地就只进行荐祭。”何必专门担忧没有田地呢?君子并非不想做官,但到了道义上不可行的时候,那么即使不敢举行祭祀、不敢设宴款待,也有顾不上顾虑的地方。因为屈辱自身而苟且做官,虽然不废祭祀,但实际上对亲人的羞辱非常严重,这是有识之士应当谨慎对待的。
彭更问曰章
彭更疑传食,万章疑受馈,所见极正。愚谓有孟子之志则可,无孟子之志,则一苏、张而已矣。孟子曰:「无伊尹之志则簒。」顾子曰:「无孟子之志则盗。」或曰:「既云食志,而又不食毁瓦画墁之志,使果食功,而安得遗守先待后之功?」二节反复说,只要归到「子非食志也,食功也」上。
宋小国也章
果行王政,自不畏人为匹夫匹妇复雠。汤之行王政也,东征西怨,莫不望汤之为君,救民水火之中。武之行王政也,其君子小人,莫不望武之为君。今日之宋,正是不行王政云尔,岂畏齐楚哉?或曰:「将行王政,未必能行也,故孟子直断之,以为不行云尔。引汤武事,正压倒齐楚,此孟子立言针锋相对处。」
谓戴不胜章
习与善人居,不能有不善;习与不善人居,不能有善。与一善人居,而众不善人间之,则不能成其善,善人且孤危而难自立矣。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宋王严叟云:「正人在朝,则朝廷安;邪人一进,便有不安之象,盖其类应之者众,上下蔽蒙,不觉养成祸胎。」又云:「自古君子小人原无参用之理,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则泰;君子在外,小人在内,则否。若君子与小人竞进,则危亡之基也。」按严叟之说,益知一居州必不能成君徳,况复有羣起而咻之者哉!
不见诸侯章
孟子守不见诸侯之义,不迫不可见也,不先不可见也。古人尚有迫而不见者,是虽已甚,然千载下君贵士贱,波流难砥,宁有此几人已甚者。孟子学深养到,便不肯负意气相矫激,故引孔子一段。向使阳货不先,断不轻见,不独明不为己甚,亦可明不见诸侯之义也。曾子、子路皆守孔门家法,故深鄙乎胁肩谄笑、未同而言之人。养与守不同,干木、泄栁严而隘,孔孟和而大。当时无不见诸侯之士,无不欲仕之人。孟子云:「不由其道而仕者,钻穴隙之类也。」愚亦云:「以顺为正者,胁肩谄笑之类也。」不能学孔孟,不妨以干木、泄栁为法。鹿伯顺曰:「君子之所养可知已,最耐咀嚼。这君子便说自已意,若再指两贤,其味反浅。」
戴盈之曰章
益》之大象曰:「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既知非义,便当速已,岂容姑待?「待」之一字,从来悞事病根。张南轩曰:「士之持身于改过迁善之际,而为盈之之说,则将终身汨没于过失之中;人臣谋国于革弊复古之事,而为盈之之说,则终陷于因循茍且之域。」故仁、知、勇三徳缺一不可。
夫子好辩章
正人心是主意,不得已是神情。厯观世道之乱,孰非人心之不正为之?圣贤之救世者,一时难于一时。禹平土奠居,以定人心;周公驱害除残,以悦人心;孔子明刑勅法,以惧人心。周公难于禹,孔子更难于周公。孟子既无君相之位,又无《春秋》可书,而杨墨惑乱人心甚于遄代,孟子欲以辩息之,而使人心归正,益又难矣。曰「不得已」,真不得已也。恐一人不能挽回,而望于能言距杨墨者,是何如神情耶?「孔子惧,作《春秋》」,孔子之不得已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孟子之不得已也。「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孟子直把先后担子一身挑起,甚矣其不得已也!朱子曰:「见诸圣贤遭时之变,各行其道,是这般时节;其所以正救之苦,是这般様子。见圣贤是甚様大力量!恰似天地有缺陷处,得圣贤出来补救周全。过得稍久,又不免有缺,又得圣贤出来补救,真有开辟乾坤之功。」薛敬轩曰:「乱极复治,惟圣人有道以持之,使不至于倾。如尧之治极矣,时当衰也,有舜则能持其盛;舜之治极矣,时当衰也,有禹则能保其治。使尧之后无舜,舜之后无禹,则鸣条、牧野之事,不待后世而后见也。乃知治乱盛衰相寻无端者,理之常然;或当衰不衰,当乱不乱者,则圣人斡旋造化之功也。」许东阳曰:「孟子此章答好辩之问,而孟子之辩专为杨墨而发,则易乱为治,全赖人事而回气化。武王、周公诛纣伐奄,孔子作《春秋》,则以人事而救衰失。所以
译彭更问曰章
彭更怀疑“传食”(随人供养),万章怀疑接受馈赠,他们的见解非常端正。我认为,如果有孟子的志向就可以,如果没有孟子的志向,那就只是苏秦、张仪那样的纵横家罢了。孟子说:“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会篡位。”顾炎武说:“没有孟子那样的志向就是盗贼。”有人问:“既然说‘食志’(根据志向供养),那又不供养那些毁坏瓦器、粉饰墙壁的恶人志向,如果真是根据功劳供养,怎么能遗漏掉‘守先待后’(守护先王之道以待后世)的功劳呢?”这两节反复论述,最终都要归结到“您不是根据志向供养,而是根据功劳供养”这一点上。
宋小国也章
如果实行王道政治,自然不害怕别人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实行王道政治时,向东征伐,西方的人抱怨;向西征伐,东方的人抱怨,没有人不盼望商汤做君主,来拯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周武王实行王道政治时,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没有人不盼望武王做君主。如今的宋国,只是不实行王道政治罢了,难道还害怕齐国和楚国吗?有人问:“打算实行王道政治,未必能够实行,所以孟子直接断言,认为是不实行罢了。引用商汤、周武王的事例,正是为了压倒齐国和楚国,这是孟子立论针锋相对的地方。”
谓戴不胜章
习惯与好人相处,就不能没有好品行;习惯与坏人相处,就不能有好品行。与一个好人居处,而众多坏人夹杂其间,就不能成就他的善行,好人反而孤立危险而难以自立。一个薛居州,独自对宋王能有什么作用呢?宋王严叟说:“正直的人在朝廷,朝廷就安定;奸邪的人一进朝廷,就有不安定的迹象,大概是因为同类响应的人众多,上下蒙蔽,不知不觉养成了祸患的根源。”又说:“自古以来,君子和小人原本没有共同使用的道理,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就是泰卦(通达);君子在外,小人在内,就是否卦(闭塞)。如果君子和小人竞相进取,那就是危亡的基础。”根据严叟的说法,更知道一个薛居州必定不能成就君王的德行,何况还有成群结队来干扰他的人呢!
不见诸侯章
孟子坚守不见诸侯的道义,不逼迫不可见的人去见,也不先去见不可见的人。古人还有被逼迫而不去见的,这虽然已经过分,但在千年之后,君主尊贵而士人卑贱,潮流难以砥柱,哪里还有这几个过分的人呢。孟子学问深厚修养到家,就不肯违背意气去矫激行事,所以引用孔子的一段话。假使阳货不先送礼物,孔子绝不会轻易去见他,这不仅表明不把事情做绝,也可以表明不见诸侯的道义。曾子、子路都坚守孔门的家法,所以深深鄙视那些耸肩谄笑、意见未同就说话的人。修养与坚守不同,干木、泄柳严厉而狭隘,孔孟和顺而宏大。当时没有不见诸侯的士人,没有不想做官的人。孟子说:“不通过正道去做官的,就像钻墙洞之类的人。”我也说:“以顺从为正道的,就像耸肩谄笑之类的人。”不能学习孔孟,不妨以干木、泄柳为榜样。鹿伯顺说:“君子所修养的品德可以知道,最耐人寻味。这君子便说自己的意思,如果再指出两位贤人,其意味反而浅薄了。”
戴盈之曰章
《益卦》的大象辞说:“君子见到善行就追随,有过错就改正。”既然知道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即停止,哪里容许暂时等待?“等待”这一个字,从来就是误事的病根。张南轩说:“士人在改过迁善的关键时刻,如果采取戴盈之的说法,就会终身沉溺在过失之中;人臣在谋划国家革除弊端、恢复古制的事情上,如果采取戴盈之的说法,就会最终陷入因循苟且的境地。”所以仁、智、勇三种德行缺一不可。
夫子好辩章
端正人心是主旨,不得已是一种神情。纵观世道的混乱,哪一桩不是人心不正造成的?圣贤救世,一时难于一时。大禹平定水土、奠定居所,来安定人心;周公驱逐祸害、清除残暴,来取悦人心;孔子阐明刑罚、告诫法律,来震慑人心。周公比大禹更难,孔子又比周公更难。孟子既没有君相的地位,又没有《春秋》可以书写,而杨朱、墨翟惑乱人心比夏桀、商纣更甚,孟子想要通过辩论来平息他们,使人心回归正道,更加困难了。说“不得已”,真是不得已啊。恐怕一个人不能挽回,而希望于能言善辩、拒斥杨墨的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孔子恐惧,作《春秋》”,孔子的不得已在于“我对此感到恐惧,为了捍卫先圣之道”;孟子的不得已在于“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孟子直接把先后圣贤的担子一身挑起,真是非常不得已啊!朱熹说:“看到各位圣贤遭遇时势的变化,各自实行其道,是这样的时节;他们用来端正和拯救世道的苦心,是这样的样子。看到圣贤是多么大的力量!好像天地有缺陷的地方,得到圣贤出来补救周全。过得稍久,又不免有缺陷,又得到圣贤出来补救,真有开辟乾坤的功劳。”薛敬轩说:“混乱到了极点再回复治理,只有圣人用道来维持它,使它不至于倾覆。比如尧的治理达到了极点,当时应当衰落了,有舜就能保持它的兴盛;舜的治理达到了极点,当时应当衰落了,有禹就能保住它的治理。如果尧之后没有舜,舜之后没有禹,那么鸣条、牧野那样的战事,不必等到后世才会出现。由此知道治乱盛衰相继出现没有尽头,是理之常然;或者应当衰落而不衰落,应当混乱而不混乱,那就是圣人斡旋造化的功劳了。”许东阳说:“孟子这一章回答好辩的疑问,而孟子的辩论专门针对杨墨而发,那么由乱变治,全靠人事来挽回气化。武王、周公诛杀商纣、讨伐奄国,孔子作《春秋》,都是用人事来挽救衰败。所以
孟子亦于衰失之时辟杨墨,以回气化,正人事也。此正圣贤参天地、赞化育之功。读此章当如此会《集注》之意。」
译孟子也在礼教衰败、道统失落的时代,批驳杨朱、墨翟的学说,以扭转风气,匡正人事。这正是圣贤参赞天地、助成化育的功业。阅读这一章,应当这样领会《集注》的意思。
于陵仲子章
举世皆贪,而有一廉士出焉,岂非祥麟瑞鳯哉!但恐不近人情,实有行不去者,并其廉非耳。如仲子原无兄之居、母之食,则于陵自是髙节。乃有而避之,欲成一不居不食之廉,究竟果能不居不食乎?人必尽人伦,而后可以议名节。无论不能如蚓,即使如蚓,而避兄离母,亦恶能廉?天下自有中庸之道,知、廉、勇、艺,不能以礼乐文之,祇一曲士耳。于陵之节苦,首阳之节甘,全在人伦上定案。或云:「恶能廉,只说不能成就他底廉,不是说不能为真廉也。」前后只此意,反复诘应。「蚓而后可」,犹言信如仲子之操,必蚓而后可焉,有人而可同于蚓者哉?鹿伯顺亦云:「非要他若蚓,言人做不得蚓。」孟子最爱是廉字,怕被不通人跌倒,反为贪夫借口,故为此辩,非好恼陈仲子。余少原曰:「仲子事不必远引,只以鲁叔肸事断之,则其论定矣。」春秋鲁宣十七年书「字弟叔肸卒」,胡氏曰:「称弟,得弟道也;称字,贤也。何贤乎叔肸?宣弑而非之也。非之则胡为不去?兄弟无絶道,故虽非之而不去也。与之财,则曰『我足矣』,终身不食宣公之禄。君子以是为通恩也。论情可以明亲亲,言义可以厉不轨,所以取贵于春秋。」以视仲子何如哉?兄无悖逆作乱之大故,而仲子去之惟恐不远,愚故曰其论定矣。
此篇言出处之道,言政、言廉,皆闗世道人心,无处非学。
卷十七
离娄章句上
离娄之明章
从来治天下者,俱不能离仁政,然必本于先王,以先王仁深而智周,所事得其全,后世无以踰也。因之则逸而有成,不因则劳而罔功,且播恶于众矣。道揆,是先王心思所竭,而继者以示天下后世臣民共为遵守者也。上失其道矣,下有能守其法者哉?犯义犯刑,无礼无学,环视吾民,非民也,贼也。为之臣子者,又不能陈善闭邪以匡扶其方蹶,且谓吾君不能,是以贼而贼其民者也。国之丧也,可立而俟矣。唐虞之臣师师,三代之臣謇謇,衰周之臣泄泄,战国之臣沓沓。嗣是之后,沓沓成习,极重难返。「谓之贼」三字,令人惊愧无地。朱子曰:「恭与敬大槩也一般,只是恭意思较阔大,敬意思较细密。责难之恭,是先立个大志,以帝王之道为必可信、必可行。陈善闭邪,即是做那责难底工夫。」
规矩方员章
圣人人伦之至,只是完得一仁字。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尧,正是仁处,正其至处也。君不法尧以治民,便是贼其民;臣不能法舜以事君,便是与君共贼其民。民受贼不过,则身弑国亡,身危国削,何事不有?与上章「贼民兴,丧无日矣」同意。治民法尧,事君法舜,是不肯以第一等人让人,即愿学孔子之意。或曰:「仁即人伦中肫恳不容自已处。孔子虽兼说不仁,却是望人专向仁上去。若不法尧舜,舎这仁,趋那不仁,便有下文不仁之祸。」
三代之得章
废兴存亡,总决于仁不仁。出此入彼,间不容发。彼恶死亡而乐不仁,真醉生梦死者耶?自不保四海,以至不保四体,见所有之物,无一可保,不仁之祸亦烈矣哉!
爱人不亲章
未尝爱人,未尝治人,未尝礼人,而有不得者,其求已犹易。至不亲、不治、不答,而一味自反,絶不尤人,便是配命之学,此身自足管摄天下。或曰:「天下归只是身适得其正,虽正而不敢自以为正,到天下归却仍是反求一念,惟日不足,与天下相流通。若将天下归作身正完满处,便非。」
人有恒言章
言天下国家,便有身在。正使有天下国家者瞿然思修身之为本。
为政不难章
借巨室以拨动四海,此中妙有机縁,「不得罪」三字有作用,「慕」字从感动上来。
天下有道章
人当顺有道之天,不可安无道之天,故借涕泣一事,提起当时之耻心,而激之以师文王。文王总不离好仁,「仁不可为众」一句,是通章主脑,「耻」字是精神。苏氏浚曰:「通章重责诸侯自强,非谓景公能顺天,而今之诸侯为逆天也。况齐非弱小,腼颜女吴,亦非顺
译于陵仲子章
举世都贪婪,却有一位廉洁之士出现,这难道不是吉祥的麒麟、祥瑞的凤凰吗!只是恐怕他不符合人情,实际上有行不通的地方,连同他的廉洁也不是真正的廉洁。如果仲子本来就没有兄长的居所、母亲的饮食,那么于陵自然算是高洁的节操。然而有了却要去躲避,想要成就一种不居不食的廉洁,究竟真的能不居不食吗?人必须尽到人伦义务,然后才可以议论名节。无论不能像蚯蚓那样,即使像蚯蚓那样,却躲避兄长、远离母亲,又怎么能算廉洁呢?天下自有中庸之道,知、廉、勇、艺,不能用礼乐来修饰,只不过是一个偏执之士罢了。于陵的节操是苦涩的,首阳的节操是甘美的,全在人伦上定案。有人说:“‘恶能廉’,只是说不能成就他的廉洁,不是说不能成为真正的廉洁。”前后只是这个意思,反复诘问应答。“蚓而后可”,是说如果真像仲子这样的操守,必须像蚯蚓那样才可以,有人能同于蚯蚓吗?鹿伯顺也说:“不是要他像蚯蚓,是说人做不到像蚯蚓。”孟子最爱的是“廉”字,怕被不通情理的人跌倒,反而成为贪婪者的借口,所以为此辩解,并不是故意恼怒陈仲子。余少原说:“仲子的事不必远引,只用鲁叔肸的事来断定,那么他的论断就确定了。”《春秋》鲁宣公十七年记载“字弟叔肸卒”,胡氏说:“称弟,是得弟道;称字,是贤德。为什么叔肸贤德?因为宣公弑君而叔肸反对他。反对他为什么不去?兄弟没有断绝的道理,所以虽然反对他却不离去。给他财物,就说‘我足够了’,终身不食宣公的禄位。君子认为这是通达恩义。论情可以明亲亲,言义可以厉不轨,所以被《春秋》所取贵。”与仲子相比如何呢?兄长没有悖逆作乱的大故,而仲子离开他惟恐不远,所以我所以说他的论断确定了。
这一篇讲出处之道,讲政、讲廉,都关乎世道人心,无处不是学问。
卷十七
离娄章句上
离娄之明章
从来治理天下的人,都不能离开仁政,然而必须本于先王,因为先王仁深而智周,所做的事得其全,后世无法超越。遵循它则安逸而有成,不遵循则劳而无功,而且播恶于众。道揆,是先王心思所竭,而继者以示天下后世臣民共为遵守的。上失其道了,下有能守其法的人吗?犯义犯刑,无礼无学,环视我的百姓,不是百姓,是贼。做臣子的,又不能陈善闭邪以匡扶其方蹶,而且说我的君主不能,是以贼而贼其民的人。国家的灭亡,可以立而俟了。唐虞之臣师师,三代之臣謇謇,衰周之臣泄泄,战国之臣沓沓。嗣是之后,沓沓成习,极重难返。“谓之贼”三字,令人惊愧无地。朱子说:“恭与敬大槩也一般,只是恭意思较阔大,敬意思较细密。责难之恭,是先立个大志,以帝王之道为必可信、必可行。陈善闭邪,即是做那责难底工夫。”
规矩方员章
圣人人伦之至,只是完得一仁字。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尧,正是仁处,正其至处也。君不法尧以治民,便是贼其民;臣不能法舜以事君,便是与君共贼其民。民受贼不过,则身弑国亡,身危国削,何事不有?与上章“贼民兴,丧无日矣”同意。治民法尧,事君法舜,是不肯以第一等人让人,即愿学孔子之意。或曰:“仁即人伦中肫恳不容自已处。孔子虽兼说不仁,却是望人专向仁上去。若不法尧舜,舎这仁,趋那不仁,便有下文不仁之祸。”
三代之得章
废兴存亡,总决于仁不仁。出此入彼,间不容发。彼恶死亡而乐不仁,真醉生梦死者耶?自不保四海,以至不保四体,见所有之物,无一可保,不仁之祸亦烈矣哉!
爱人不亲章
未尝爱人,未尝治人,未尝礼人,而有不得者,其求已犹易。至不亲、不治、不答,而一味自反,絶不尤人,便是配命之学,此身自足管摄天下。或曰:“天下归只是身适得其正,虽正而不敢自以为正,到天下归却仍是反求一念,惟日不足,与天下相流通。若将天下归作身正完满处,便非。”
人有恒言章
言天下国家,便有身在。正使有天下国家者瞿然思修身之为本。
为政不难章
借巨室以拨动四海,此中妙有机縁,“不得罪”三字有作用,“慕”字从感动上来。
天下有道章
人当顺有道之天,不可安无道之天,故借涕泣一事,提起当时之耻心,而激之以师文王。文王总不离好仁,“仁不可为众”一句,是通章主脑,“耻”字是精神。苏氏浚曰:“通章重责诸侯自强,非谓景公能顺天,而今之诸侯为逆天也。况齐非弱小,腼颜女吴,亦非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