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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孟精义一

(卷首)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论孟精义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论孟精义》三十四巻,宋朱子撰。初,朱子于隆兴元年辑诸家説《论语》者为要义,其本不▯。后九年为乾道壬辰,因复取二程、张子及范祖禹、吕希哲、吕大临、谢良佐、防酢、杨时、侯仲良、尹焞、周孚先等十二家之説,荟稡条疏,名之曰《论孟精义》,而自为之序。时朱子年四十三。后刻板于豫章郡,又更其名曰要义。晦庵集中有《书论语孟子要义序》后曰:「熹顷年编次此书,镘板建阳,学者▯之久矣。后细考之,程张诸先生説尚或时有所遗脱,既加补塞,又得毗陵周氏説四篇有半,于建阳陈焞明仲复以附于本章。豫章郡文学南康黄某商伯,既以刻于其学,又虑夫读者疑于详畧之不同也,属熹书于前序之左,且更定其故号『精义』者曰『要义』云云。」是其事也。后又改名曰集义,见于年谱。今世刋本仍称精义,葢从朱子原序名之也。凡《论语》二十巻,《孟子》十四巻,书前有纲领一篇,不入巻数。朱子初集是书,葢本程氏之学,以发挥经防。其后采撷菁华,撰成集注,中间异同疑似当加剖析者,又别着之于或问。似此书乃已弃之糟粕,然考诸语録,乃谓读《论孟》须将精义看,又谓《论孟集义》中所载诸先生语,须是熟读,一一记于心,下时时将来玩味,久久自然理会得,又似不以集注废此书者,故今亦仍録存之焉。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论孟精义序

论孟之书,学者所以求道之至要,古今为之说者,盖已百有余家。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类皆不足以与闻斯道之传,其溺于卑近者,既得其言而不得其意;其骛于髙逺者,则又支离踳驳,或乃并其言而失之,学者益以病焉。宋兴百年,河洛之间,有二程先生者出,然后斯道之传有继。其于孔子、孟氏之心,盖异世而同符也。故其所以发明二书之说,言虽近而索之无穷,指虽逺而操之有要,使夫读者非徒可以得其言,而又可以得其意;非徒可以得其意,而又可以并其所以进于此者而得之。其所以兴起斯文,开悟后学,可谓至矣。间尝搜辑条疏,以附本章之次,既又取夫学之有同于先生者,与其有得于先生者,若横渠张公,若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凡九家之说,以附益之,名曰《论孟精义》,以备观省,而同志之士有欲从事于此者,亦不隐焉。抑尝论之,《论语》之言无所不包,而其所以示人者,莫非操存涵养之要;七篇之指无所不究,而其所以示人者,类多体騐充扩之功夫。圣贤之分,其不同固如此,然而体周一源也,显微无间也。是则非夫先生之学之至,其孰能知之?呜呼,兹其所以奋乎百世絶学之后,而独得夫千载不传之绪也与?若张公之于先生,论其所至,窃意其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而一时及门之士,考其言行,则又未知其孰可以为孔氏之顔、曾也。今録其言,非敢以为无少异于先生,而悉合乎圣贤之意,亦曰大者既同,则其浅深疎密毫厘之间,正学者所宜尽心耳。至于近嵗以来,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又或出其书焉,则意其源逺未分醇醨异味,而不敢载矣。或曰:“然则凡说之行于世而不列于此者,皆无取己乎?”曰:“不然也。汉、魏诸儒,正音读,通训诂,考制度,辩名物,其功博矣。学者苟不先渉其流,则亦何以用力于此?”而近世二三名家,与夫所谓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其考证推说,亦或时有补于文义之间。学者有得于此,而后观焉,则亦何适而无得哉?特所以求夫圣贤之意者,则在此而不在彼尔。若夫外自托于程氏,而窃其近似之言,以文异端之说者,则诚不可以入于学者之心。然以其荒幻浮夸,足以欺世也,而流俗颇已乡之矣。其为害岂浅浅哉?顾其语言气象之间,则实有不难辩者。学者诚用力于此书而有得焉,则于其言虽欲读之,亦且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论孟精义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论孟精义》三十四卷,宋代朱熹撰。起初,朱熹在隆兴元年辑录各家解说《论语》的言论为《要义》,其原本已失传。九年之后即乾道壬辰年,于是又选取二程、张载以及范祖禹、吕希哲、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侯仲良、尹焞、周孚先等十二家的解说,汇集梳理,命名为《论孟精义》,并亲自作序。当时朱熹四十三岁。后来在豫章郡刻版,又改名为《要义》。《晦庵集》中有《书论语孟子要义序》后曰:“我前些年编次此书,在建阳刻版,学者们诵读它已经很久了。后来仔细考订,发现程、张诸位先生的解说尚有时有遗漏,已经加以补充,又得到毗陵周氏的四篇半解说,在建阳陈焞明仲又将其附于本章。豫章郡文学南康黄某商伯,既在其学宫刻版,又担心读者疑惑于详略的不同,嘱托我在前序左侧书写,并且更改原来的称号‘精义’为‘要义’云云。”这就是此事的经过。后来又改名为《集义》,见于年谱。如今世间刊本仍称《精义》,大概是沿用朱熹原序的名称。全书《论语》二十卷,《孟子》十四卷,书前有纲领一篇,不计入卷数。朱熹最初编纂此书,大概是基于程氏之学,以阐发经义。后来他采撷精华,撰成《集注》,其中异同疑似应当加以剖析的,又另外著于《或问》。似乎此书已是被抛弃的糟粕,然而考诸语录,却说读《论孟》必须看《精义》,又说《论孟集义》中所载诸位先生的话语,必须熟读,一一记在心中,时时拿来玩味,久而久之自然能理会,又似乎不因为《集注》而废弃此书,所以现在也仍然收录保存它。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论孟精义序

《论》《孟》之书,是学者求道的最紧要之处,古今为之解说的人,大概已有百余家。然而自秦汉以来,儒者大多不足以参与听闻此道的传承,那些沉溺于浅近的人,既得到了言辞却得不到意旨;那些追求高远的人,却又支离驳杂,有的甚至连同言辞也失去了,学者因此更加感到困扰。宋朝兴起百年,河洛之间,有二程先生出现,然后此道的传承得以延续。他们对于孔子、孟子的本心,大概是异世而同符的。所以他们用来阐发二书解说的言论,言辞虽然浅近但探究起来无穷尽,指向虽然深远但把握起来有要领,使得读者不仅可以得到言辞,而且可以得到意旨;不仅可以得到意旨,而且可以连同那些用来进入此境界的方法也得到。他们用来振兴斯文,开悟后学,可以说是极至了。我曾搜辑梳理,附于本章之后,后来又选取那些学说与先生相同,以及从先生那里有所心得的人,如横渠张公,如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共九家的解说,来增补它,命名为《论孟精义》,以备观览省察,而志同道合之士想要从事于此的,也不隐瞒。我也曾议论过,《论语》的言辞无所不包,而它用来指示人的,没有不是操持存养的要领;《孟子》七篇的宗旨无所不究,而它用来指示人的,大多多是体认扩充的功夫。圣贤的区别,其不同固然如此,然而体用周遍源于同一本源,显隐之间没有间隙。如果不是先生之学达到极致,谁能知道这些?唉,这就是为什么能在百世绝学之后奋起,而独自得到千载不传的绪论的原因吧?至于张公对于先生,论其所达到的境界,我私下认为他就像伯夷、伊尹对于孔子一样,而当时及门之士,考察他们的言行,则又不知道谁可以成为孔氏的门下颜回、曾参那样的人。现在记录他们的言论,不敢认为他们与先生毫无差异,而完全符合圣贤的心意,只是说大体既然相同,那么那些浅深疏密毫厘之间的差别,正是学者所应当尽心去辨析的。至于近年以来,在先生门人那里学习的人,又有的写出他们的书,则猜想他们的源头遥远未分醇薄异味,而不敢收录了。有人说:“那么凡是流传于世而没有列入此书的解说,都是没有可取之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汉、魏诸儒,校正音读,通晓训诂,考订制度,辨别名物,他们的功劳很广博。学者如果不先涉足这些领域,那么又怎么在此用力呢?”而近世二三名家,以及所谓在先生门人那里学习的人,他们的考证推说,也有的有时对文义有补益。学者如果在此有所得,然后观览,那么又哪里会没有收获呢?只是用来探求圣贤意旨的方法,则在此而不在彼罢了。至于那些外表依托程氏,而窃取近似之言,来粉饰异端学说的人,则确实不可以进入学者的心中。然而因为他们荒诞虚夸,足以欺骗世人,而流俗已经颇为趋向他们了。他们的危害岂是轻微的呢?不过他们在语言气象之间,实际上有不难辨别的。学者如果真在此书用力而有所得,那么对于他们的言论即使想要读,也且

有所不暇矣。然则是书之作,其率尔之诮,虽不敢辞;至于明圣传之统,成众说之长,折流俗之谬,则窃亦妄意其庻几焉。乾道壬辰月正元日,新安朱熹谨书。

译实在无暇顾及了。然而这部书的撰写,那轻率草率的讥讽,虽然不敢推辞;至于阐明圣贤道统的传承,成就各家学说的长处,驳正世俗流行的谬误,则我私下也妄自揣想,或许能稍微接近吧。乾道壬辰年正月一日,新安朱熹恭敬地书写。

论孟精义纲领

明道先生曰:「仲尼元气也,顔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杀。尽见仲尼无所不包,顔子示不违如愚之学,于后世有自然之和气,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则露其才,盖亦时焉而已矣。」又曰:「仲尼天地也,顔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仲尼无迹,顔子微有迹,孟子其迹着。」又曰:「孔子尽是明快人,顔子尽岂弟,孟子尽雄辩。」又曰:「孟子有功于道,为万世之师,其才雄,只见才雄,便是不及孔子处。人须学顔子,便入圣人气象。」又曰:「孔孟只要分别圣贤之分,如孟子若为孔子事业,则尽做得,只是难得似圣人。譬如剪防为花,花则无不似处,只是无他造化功绥斯来,动斯和,此是不可及处。」又曰:「孔子为宰则为宰,为陪臣则为陪臣,皆能发明大道。孟子必得宾师之位,然后能明其道。譬如有许大形象,然后为泰山,有许多水,然后为海,以此未及孔子。」又曰:「孔子教人常俯就,不俯就则门人不亲。孟子教人常髙致,不髙致则门人不尊。」又曰:「孟子尝自尊其道而人不尊,孔子益自畀而人益尊之。圣贤固有间矣。」又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或问:「使孟子与孔子同时,将与孔子并驾其説于天下耶?将学于孔子耶?」先生曰:「安能并驾,虽顔子亦未达一间。顔孟虽无大优劣,观其立言,孟子终未及顔子。观其言便可以知其人,不知其人是不知言也。」或问:「横渠之书有廹切处否?」先生曰:「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廹切气象,无寛舒之气。孟子却寛舒,只是中间有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顔子便浑厚不同,顔子去圣人只毫发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曰:「气象见于甚处?」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可见,且如冰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

  右论孔孟气象

伊川先生曰:「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或问:「圣人之经,防如何能穷得?」曰:「以义理去推索可也。学者先读论、孟,如尺寸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某常语学者,必先看语、孟。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看语、孟之书,亦与见孔、孟何异?」或问:「学者如何可以有得?」曰:「但将圣人语言玩味,久则自有所得。将论语中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畣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虽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又曰:「凡看文字,须先晓其文义,然后可以求其意。未有文义不晓而见意者也。学者一部论、孟,见圣人所以与弟子许多议论,而无所得,是不易得也。读书虽多,亦奚以为?」又曰:「读论、孟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又曰:「凡看论、孟,且须熟读玩味,须将圣人语言切己,不可只作一塲话説。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已终身,尽多也。」又曰:「论语、孟子只剰读着,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着,意便不足。某始作此二书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剰只有防先儒错防处,却待与整理过。」又曰:「传録言语,得其言未得其心,必有害。虽孔、孟亦有是患。如言昭公知礼,巫马期吿时,孔子正可不答,其间必更有语言具。巫马期欲反命之意,孔子方言:『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答巫马期亦知之,陈司败亦知之。又如言伯夷、栁下惠皆古圣人也,若不言清和,便以夷、惠为圣人,岂不有害?又如孟子言『放勲曰』,只当言『尧曰』,传。」者乘放勲为尧号,乃称放勲曰:「又如言闻斯行之,若不因公西赤有问及仲由为比,便信此一句,岂不有害?

译论《论语》《孟子》精义纲领

明道先生说:“仲尼如同元气,颜回如同春天的生机,孟子则兼具秋天的肃杀之气。完全可以看出仲尼无所不包容,颜回展示的是不违背、如愚的学问,对后世有自然的和气,不言而化。孟子则显露他的才华,大概也是时势使然罢了。”又说:“仲尼如同天地,颜回如同和暖的风与庆云,孟子如同泰山巍峨的气象。仲尼没有痕迹,颜回略微有痕迹,孟子的痕迹显著。”又说:“孔子完全是明快的人,颜回完全是温和恭顺,孟子完全是雄辩。”又说:“孟子对道有功,是万世的老师,他的才华雄健,但只见才华雄健,就是不及孔子的地方。人必须学习颜回,才能进入圣人的气象。”又说:“孔孟主要是要区分圣人与贤人的界限,如果孟子去做孔子的事业,那完全做得来,只是难以像圣人那样。譬如剪竹为花,花没有不像的地方,只是没有那种造化之功,绥斯来,动斯和,这是不可及的地方。”又说:“孔子做宰相就做宰相,做陪臣就做陪臣,都能阐发大道。孟子必须得到宾师的位置,然后才能阐明他的道。譬如要有那样大的形象,然后成为泰山,要有许多水,然后成为海,因此不及孔子。”又说:“孔子教导人常常俯就,不俯就则门人不亲近。孟子教导人常常高致,不高致则门人不尊敬。”又说:“孟子曾经自尊其道而人不尊,孔子更加自谦而人更加尊之。圣贤固有差别了。”又说:“孔子的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的言语句句是事实。”有人问:“假使孟子与孔子同时,他会与孔子并驾齐驱,在天下宣扬他的学说呢?还是会向孔子学习呢?”先生说:“怎能并驾齐驱,即使颜回也未达一间。颜回、孟子虽无大优劣,看他们的立言,孟子终究不及颜回。看他们的言语就可以知道其人,不知其人是不知言。”有人问:“横渠的书有迫切处吗?”先生说:“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没有宽舒之气。孟子却宽舒,只是中间有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很害事。如颜回便浑厚不同,颜回离圣人只毫发间,孟子是大贤亚圣之次。”有人说:“气象见于何处?”说:“只拿孔子的言语相比便可见,且如冰与水精非不光,相比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没有许多光耀。”

右论孔孟气象

伊川先生说:“学者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已研习,那么六经可以不研习而明白了。读书的人应当观察圣人作经的意图,与圣人用心的地方,与圣人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而我之所以未到的地方,所以未得的地方,句句而求之,白天诵读而品味之,半夜而思考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那么圣人的意图就可以看见了。”有人问:“圣人的经典,怎么能够穷尽呢?”说:“以义理去推索可以。学者先读《论》《孟》,如同尺寸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我常对学者说,必先看《语》《孟》。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看《语》《孟》之书,也与见孔、孟何异?”有人问:“学者如何可以有得?”说:“只将圣人语言玩味,久则自有所得。将《论语》中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虽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又说:“凡看文字,须先晓其文义,然后可以求其意。未有文义不晓而见意者也。学者一部《论》《孟》,见圣人所以与弟子许多议论,而无所得,是不易得也。读书虽多,亦奚以为?”又说:“读《论》《孟》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又说:“凡看《论》《孟》,且须熟读玩味,须将圣人语言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又说:“《论语》《孟子》只剩读着,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着,意便不足。我始作此二书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剩只有几处先儒错解处,却待与整理过。”又说:“传录言语,得其言未得其心,必有害。虽孔、孟亦有是患。如言昭公知礼,巫马期告时,孔子正可不答,其间必更有语言具。巫马期欲反命之意,孔子方言:‘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答巫马期亦知之,陈司败亦知之。又如言伯夷、柳下惠皆古圣人也,若不言清和,便以夷、惠为圣人,岂不有害?又如孟子言‘放勋曰’,只当言‘尧曰’,传者乘放勋为尧号,乃称放勋曰。又如言闻斯行之,若不因公西赤有问及仲由为比,便信此一句,岂不有害?”

」又如孟子齐王欲养弟子以万钟,此事欲国人矜式,孟子何不可处?但时子以利诱孟子,孟子故曰:「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若观其文,只似孟子不肯为国人矜式,须知不可以利诱之意。舜不吿而娶,须识得舜意。若使舜便不告而娶,固不可以其父顽过时不为娶。尧去治之,尧命瞽使舜娶,舜虽不告尧,固告之矣。尧之告之也,以君治之而已。今之官府治人之私者亦多,然而象欲以杀舜为事,尧奚为不治?盖象之杀舜无可见之迹,发人隠慝而治之,非尧也。尹焞尝言:「近日看论孟,似有所见。」先生曰:「所见如何?」焞曰:「只见句句皆是实语。」先生首肯之曰:「善,自涵养。」

译又如孟子,齐王想用万钟的俸禄供养弟子,此事是想让国人以此为榜样,孟子为何不可接受呢?只是时子用利益来引诱孟子,孟子所以说:“假如我想要富有,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万钟的俸禄,这算是想要富有吗?”如果只看文字,似乎孟子不肯做国人的榜样,必须明白不可用利益来引诱他的意思。舜不告父母而娶妻,必须领会舜的本意。假如舜就不告而娶,固然不能因为他的父亲顽固、过了婚龄而不为他娶妻。尧去处理这件事,尧命令瞽瞍让舜娶妻,舜虽然没有告诉尧,但实际上已经告知了。尧之所以告知,是以君主的身份去治理罢了。如今官府治理百姓私事的也很多,然而象一心想要杀害舜,尧为何不去治理呢?因为象杀害舜没有可见的迹象,揭露人的隐恶而加以治理,这不是尧的做法。尹焞曾说:“近日看《论语》《孟子》,似乎有所领悟。”先生问:“领悟的是什么?”尹焞说:“只见句句都是实在的话。”先生点头赞同说:“好,要自我涵养。”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精义卷一上

  宋 朱子 撰

  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説乎?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伊川解曰:「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説也。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又《语録》曰:「所以学者,将以行之也。时习之,则所学者在我,故说习如禽之习飞。」又曰:「鹰力,学;习,之义。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説在心,乐主发散在外。」又曰:「説先于乐者,乐由説而后得,然非乐不足以语君子。」

范曰:学先王之道,将以行之也。学而习之,知所以修身,知所以治人,则説矣。习之,言试也。《易》重险之卦曰习坎,水之于险也,必洊至而不已,然后能乗险而流焉。君子于难事也,亦然。故其象曰:「常徳行,习教事。」夫必有常也,而后能立。孔子习周公者也,顔渊习孔子者也,人君习尭舜,是亦尭舜而已矣。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伊尹曰:「习与性成。」学者之习,将以反其性也。习之而串,则与性一矣。《易》曰:「兑,説也。」而兑之象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所以求道,故可説之。善莫善于讲习,不亦説者比于説矣?犹未正夫説也。学而知之者次也,所以求为圣人,及其成功,则无习,无习则亦无説矣。孟子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才小者所友近,才大者所友逺。君子之学有同道者,自逺而来,则亦可以乐矣。夫説自外至,乐由中出,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习在已而有得于外,朋友在人而有得于内。君子之道,求为可充也。能如此者,其惟好学者乎?在孔子则弟子自逺而至是也。君子不病人之不已知,小人唯恐人之不知也。▯龙之徳,不见是而无闷。君子依乎中庸,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此皆藏其徳而修身者也,人莫得而知之,是以道不行,时不遇,独立乎世,未尝有闷,毙而后已,亦无悔焉。下焉者为善而必蕲乎人知,有诸内必形诸外,未有不知者也。不知而愠,则不知于命,无以为君子。故人不知而不愠,斯可以为君子矣。

吕曰:信于始而不疑,故时习而不舎;信于中而有孚,故朋来乎逺方;信于终而不悔,故人不知而不愠。谢曰:学而时习者,无时而不习。坐如尸,则坐时习也;立如齐,则立时习也;造次必于是,则造次时习也;颠沛必于是,则颠沛时习也。如此则德聚矣,能无説乎?有朋自逺方来,非必同堂合席、専门同师然后谓之朋也。考诸古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求之今人,信其与已之不异,皆朋也。能无乐乎?夫道同则相知,不同则不相知。师弟子之间犹有不相知者,况他人乎?是以一乡之善士,斯得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得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得天下之善士。知我者希,则我贵矣。人不知而不愠,则其自待者厚,斯不亦君子乎?学而时习之所以自处也;有朋自逺方来,同乎己者也;人不知,异乎己者也,而不愠焉,则几于乐矣。《论语》一经,大抵不出此三者。饭防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顔子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皆不愠之谓也。

游曰:理也,义也,人心之所同然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心所同然者而已。学而时习之,则心之所同然者得矣,此其所以説也。故曰:理义之説,我心犹刍豢之説我口。今试以吾平居之学验之:若时习于礼,则外貎无斯须不庄不敬;时习于乐,则中心无斯须不和不乐。无斯须不庄不敬,则慢易之心无自而入,而本心之敬得矣;无斯须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无自而入,而本心之和得矣。时习之,则时有得矣。时有得矣,其为乐可胜计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故积于中者厚,然后发于外者广;得于己者全,然后信于人者周。有朋自逺方来,则发于外

译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精义》卷一上

宋 朱子 撰

学而第一

孔子说:“学习并时常温习实践,不也很喜悦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怨恨恼怒,不也是君子的作风吗?”

程颐解释说:“习,是反复练习的意思。时常反复思考推究,使道理在心中融会贯通,就会感到喜悦。以善道惠及他人,而相信跟从的人很多,所以感到快乐。虽然乐于惠及他人,但即使不被世人认可也不感到苦闷,这才叫做君子。”又在《语录》中说:“所以学习,是为了去实践。时常温习实践,那么所学的东西就真正属于自己了,所以感到喜悦;‘习’就像鸟儿练习飞翔一样。”又说:“‘学’是‘鹰力’的意思,‘习’是‘义’的意思。子路听到道理,如果没能实践,唯恐再听到新的道理。‘悦’是在内心,‘乐’主要发散到外面。”又说:“‘悦’在‘乐’之前,因为‘乐’是由‘悦’而后获得的,然而没有‘乐’就不足以谈论君子。”

范祖禹说:学习先王的道,是为了去实践它。学习并温习它,知道如何修身,知道如何治理他人,就会感到喜悦了。“习”,是说尝试实践。《易经》中重重险阻的卦叫习坎,水面对险阻,必定连续而至不停止,然后才能乘险而流。君子对待难事,也是如此。所以它的象辞说:“常修德行,习练教事。”必定要有恒心,然后才能立身。孔子是学习周公的人,颜渊是学习孔子的人,国君学习尧舜,也就成为尧舜了。孔子说:“本性是相近的,习性是相远的。”伊尹说:“习性与本性相融合。”学者通过习练,是为了回归本性。习练纯熟了,就与本性合一了。《易经》说:“兑,就是喜悦。”而兑卦的象辞以朋友讲习为象征,朋友讲习,是为了求道,所以可以喜悦。善没有比讲习更好的了,这不也是喜悦吗?但这还不足以端正“悦”的含义。通过学习而知道的人是次一等的,他们是为了追求成为圣人,等到成功时,就没有习练了,没有习练也就没有喜悦了。孟子说:“一乡中的善士,就结交一乡中的善士;一国中的善士,就结交一国中的善士;天下中的善士,就结交天下中的善士。”才能小的所结交的近,才能大的所结交的远。君子求学,有同道的人从远方来,也可以快乐了。喜悦从外面来,快乐由内心发出,所以喜好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习练在自己身上而在外面有所收获,朋友在别人身上而在内心有所收获。君子的道,追求的是可以充实的。能这样做的,大概只有好学的人吧?在孔子那里,就是弟子从远方来到的情况。君子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小人只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〇龙的德行,不被世人认可也不苦闷。君子遵循中庸之道,不被了解也不后悔,只有圣人能做到。这些都是隐藏德行而修养自身的人,别人无法了解他们,因此道不能施行,时运不遇,独立于世,从未有过苦闷,直到死才停止,也没有后悔。下等的人做善事必定希望别人知道,内在有必定表现在外面,没有不被知道的。不被了解而恼怒,就是不了解天命,不能成为君子。所以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恼怒,这就可以成为君子了。

吕大临说:开始时诚信而不怀疑,所以时常温习而不舍弃;内心诚信而有信念,所以朋友从远方来;结束时诚信而不后悔,所以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恼怒。谢良佐说:学习并时常温习,是没有时刻不温习的。坐着像尸主一样端庄,就是坐着时温习;站着像斋戒一样恭敬,就是站着时温习;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就是仓促时温习;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就是颠沛时温习。这样德行就聚集了,能不喜悦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一定非要同堂合席、专门同师才叫做朋友。考察古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寻求今人,确信他们与自己没有不同,都是朋友。能不快乐吗?道相同就相知,不同就不相知。师生之间还有不相知的,何况其他人呢?所以一乡中的善士,就得到一乡中的善士;一国中的善士,就得到一国中的善士;天下中的善士,就得到天下中的善士。了解我的人少,我就显得珍贵了。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恼怒,那么对自己的要求就厚道,这不也是君子吗?学习并时常温习是用来安身立命的;有朋友从远方来,是与自己相同的人;别人不了解,是与自己不同的人,而不恼怒,这就接近快乐了。《论语》整部书,大体不出这三者。粗茶淡饭,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了。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变他的快乐,都是不恼怒的意思。

游酢说: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寻求人心所共同认可的罢了。学习并时常温习,那么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就得到了,这就是喜悦的原因。所以说:理义的愉悦,就像牛羊猪肉的滋味愉悦我的口一样。现在试着用我平时的学习来验证:如果时常温习礼,那么外表没有片刻不庄重不恭敬;时常温习乐,那么内心没有片刻不和谐不快乐。没有片刻不庄重不恭敬,那么轻慢随意的心思就没有入口,而本心的恭敬就得到了;没有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那么鄙陋欺诈的心思就没有入口,而本心的和谐就得到了。时常温习,就时常有所收获。时常有所收获,它的快乐哪里能计算得尽呢!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坑洼就不能前行;君子立志于道,不形成条理就不能通达。所以积累在内心的深厚,然后发散到外面的就广阔;在自己身上得到的完整,然后被人信任的就周全。有朋友从远方来,那么发散到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