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二程遗书二十

二程遗书卷十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4–163 段

道自是人道,天道自是天道?中庸言:“尽已之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此言可见矣。扬子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此亦不知道之言。岂有通天地而不通人者哉?如止云通天之文与地之理,虽不能,此何害于儒?天地人只一道也,才通其一,则余皆通。如后人解《易》,言“干天道,坤地道”也,便是乱论。论其体,则天尊地卑;如论其道,岂有异哉?

译道自然就是人道,天道自然就是天道吗?《中庸》说:“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能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这一点由此可以看得很清楚。扬雄说:“贯通天、地、人叫做儒,贯通天、地却不贯通人叫做技艺。”这也是不懂道的言论。哪有贯通天、地却不贯通人的道理呢?如果说只是未能贯通天的文理与地的规律,这有什么妨害于儒呢?天、地、人只是同一个道罢了,只要贯通了其中一方面,其余的也就都贯通了。像后人解释《易经》,说“乾是天道,坤是地道”,这就是混乱的言论。论其本体,那么天尊贵而地卑下;但如果论其道,难道会有不同吗?

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盖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之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一作木】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几曽有孝弟来【赵本作几曽有许多般数来】仁主于爱,爱孰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孔子未尝许人以仁。或曰:“称管仲‘如其仁’,何也?”曰:“圣人阐幽明微之道,只为子路以子纠之死,管仲不死为未仁,此甚小,却管仲,故孔子言其有仁之功。此圣人言语抑扬处,当自理防得。

问:“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仁?”曰:“人无克伐怨欲四者,便是仁也。只为原宪着一个‘不行’,不免有此心,但不行也。故孔子谓‘可以为难’,此孔子着意告原宪处,欲他有所啓发,他承当不得,不能再发问也。孔门如子贡者,便能晓得圣人意。且如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欤?’对曰:‘然。’便复问曰:‘非欤?’孔子告之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原宪则不能也。”

问仁与心何异?曰:心是所主处,仁是就事言。曰:若是,则仁是心之用否?曰:固是。若説仁者心之用,则不可。心譬如身,四端如四支。四支固是身所用,只可谓身之四支。四端固具于心,然亦未可便谓之心之用。或曰:譬如五谷之种,必待阳气而生。曰:非是,阳气发处却是情也。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也。

问:四端不及信,何也?曰:性中只有四端,却无信。为有不信,故有信字。且如今,东者自东,西者自西,何用信字?只为有不信,故有信字。又问:莫在四端之间?曰:不如此説。若如此説时,只説一个义字亦得。

问忠恕可贯道否?曰:忠恕固可以贯道,但子思恐人难晓,故复于《中庸》降一等言之曰:「忠恕违道不逺。」忠恕只是体用,须要理防得。又问:「恕」字学者可用功否?曰:「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独用,须得「忠」以为体,不忠何以能恕?看「忠恕」两字,自见相为用处。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恕」字甚难。孔子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

问人有以君子敬而无失与人为一句?是否曰不可敬?是持已恭,是接人。与人恭而有礼,言接人当如此也。近世浅薄,以相懽狎爲相与,以无圭角为相懽爱。如此者安能久?若要久,须是恭敬。君臣朋友,皆当以敬爲主也。比之上六曰:「比之旡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旡所终也。」比之有首,尚惧无终;既旡首,安得有终?故曰:「旡所终也。」比之道,须当有首。或曰:「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壊。」曰:是也。岂有甘而不坏者?

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方其未出门、未使民时,如何?曰:此俨若思之时也。当出门时,其敬如此,未出门时可知也。且见乎外者,出乎中者也。使民,出门者事也,非因是事上方有此敬,盖素敬也。如人接物以诚,人皆曰诚人,盖是素来诚,非因接物而始有此诚也。俨然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其中自有个敬处,虽曰无状,敬自可见。

问:“人有専务敬以直内,不务方外,何如?”曰:“有诸中者,必形诸外,惟恐不直内。内直则外必方。”

敬是闲邪之道,闲邪存其诚。虽是两事,然亦只是一事。闲邪则诚自存矣。天下有一个善,一个恶,去善即是恶,去恶即是善。譬如门不出便入,岂出入外更别有一事也?

义还因事而见否?曰:非也。性中自有。或曰:无状可见。曰:説有便是见,但人自不见。昭昭然在天地之中也。且如性,何须待有物方指为性?性自在也。贤所言见者事,某所言见者理【如曰不见而章是也】

人多説某不教人习举业,某何尝不教人习举业也?人若不习举业而望及第,却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尽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人注拟差遣,欲就主簿者,间其故,则曰:“责轻于尉。”某曰:“却是尉责轻,尉只是补盗,不能使民不

译问:说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不是说由孝悌可以达到仁吗?回答说:不是的。是说实行仁德从孝悌开始,因为孝悌是仁德中的一件事。说它是实行仁德的根本,可以说是;但说它是仁德本身的根本,则不可以。因为仁是性,孝悌是用。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哪里曾有孝悌呢?仁主于爱,爱哪有比爱父母更大的?所以说:孝悌呀,大概是仁的根本吧?

孔子不曾许人以仁。有人问:“称管仲‘如其仁’,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阐明幽深细微的道理,只是因为子路认为管仲在子纠死后不死节是不仁,这很狭隘,所以排斥管仲,因此孔子说他有仁的功绩。这是圣人言语抑扬的地方,应当自己理会明白。

问:“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仁吗?”回答说:“人没有克伐怨欲这四种毛病,就是仁了。只是因为原宪加了一个‘不行’,不免还有这些念头,只是不实行罢了。所以孔子说‘可以算是难能可贵’,这是孔子特意告诫原宪的地方,想让他有所启发,但他承受不了,不能再发问了。孔门像子贡那样的人,就能懂得圣人的意思。比如孔子说:‘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随即又问:‘不是这样吗?’孔子告诉他:‘不是的,我是用一个道理贯穿起来的。’原宪则不能这样。”

问:仁与心有什么不同?回答说:心是主宰的地方,仁是就事而言。问:如果是这样,那么仁是心的作用吗?回答说:确实是。如果说仁者是心的作用,则不可以。心譬如身体,四端譬如四肢。四肢确实是身体所用的,只能说它们是身体的四肢。四端固然具备于心,然而也不能就说它们是心的作用。有人问:譬如五谷的种子,必须等待阳气才能生长。回答说:不是这样,阳气发动的地方却是情。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

问:四端不及信,为什么呢?回答说:性中只有四端,却没有信。因为有不信,所以才有信字。况且现在,东边的自然向东,西边的自然向西,哪里用得着信字?只是因为有不信,所以才有信字。又问:莫非在四端之间?回答说:不是这样说。如果这样说,只说一个义字也就够了。

问:忠恕可以贯穿道吗?回答说:忠恕固然可以贯穿道,但子思恐怕人们难以理解,所以在《中庸》中降低一等来说:‘忠恕违背道不远。’忠恕只是体用,必须理会明白。又问:‘恕’字学者可以用功吗?回答说:‘恕’字很大,然而‘恕’不能单独使用,必须得到‘忠’作为本体,不忠怎么能恕?看‘忠恕’两个字,自然看到它们相互为用的关系。孔子说:‘君子之道有四,我连一个都做不到。’‘恕’字很难。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实行的,大概就是恕吧?’

问:有人把君子敬而无失与人为一句,是否可以说不可敬?回答说:不可。敬是持己恭敬,是接人。与人恭敬而有礼,是说接人应当如此。近世浅薄,把互相亲昵狎昵当作相处,把没有棱角当作互相欢爱。这样的人怎么能长久?如果要长久,必须是恭敬。君臣朋友,都应当以敬为主。比卦上六说:‘比之无首,凶。’象传说:‘比之无首,无所终也。’比之有首,尚且惧怕没有终局;既然无首,怎么能得有终局?所以说:‘无所终也。’比之道,必须得有首。有人说:‘君子淡泊而成功,小人甘甜而败坏。’回答说:是的。哪有甘甜而不败坏的?

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他未出门、未使民的时候,怎么样?回答说:这是俨然深思的时候。当出门时,他的恭敬如此,未出门时可想而知。而且表现于外的,是发自于内的。使民、出门是事,不是因为这些事上面才有这种恭敬,而是平素就有的恭敬。譬如人接物以诚,人们都说他是诚实的人,因为他是平素就诚实,不是因接物才开始有这种诚实。俨然端正衣冠,庄严视听,其中自有个敬处,虽然无形,敬自然可见。

问:“有人专务敬以直内,不务方外,怎么样?”回答说:“有诸中者,必形诸外,只怕不直内。内直则外必方。”

敬是防止邪恶的途径,防止邪恶以保存其诚。虽然是两件事,然而也只是一件事。防止邪恶则诚自然保存了。天下有一个善,一个恶,去善即是恶,去恶即是善。譬如门不出便入,岂有出入之外更别有一事呢?

义还因事而显现吗?回答说:不是的。性中自有。有人说:没有形状可见。回答说:说有便是见,只是人自己不见。昭昭然在天地之中。况且如性,何须等待有物才指为性?性自在也。贤所言见者事,某所言见者理(如曰不见而章是也)。

人多说我不教人习举业,我何尝不教人习举业呢?人若不习举业而望及第,却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尽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人注拟差遣,欲就主簿者,间其故,则曰:“责轻于尉。”某曰:“却是尉责轻,尉只是补盗,不能使民不

为盗。簿佐令以治一邑,使民不为盗,簿之责也,岂得为轻?”或问:“簿佐令者也,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曰:“当以诚意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争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已,善则惟恐不归于令,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问:“授司理如何?”曰:“甚善,若能充其职,可使一郡无寃民也。”幙官言事不合,如之何?曰:“必不得已,有去而已,须权量事之大小,事大于去,则当去,事小于去,亦不须去也。事大于争,则当争,事小于争,则不须争也。”今人只被以官为业,如何去得?

译做盗贼。县簿辅佐县令治理一个县,使百姓不做盗贼,这是县簿的责任,怎么能说是轻闲的呢?”有人问:“县簿是辅佐县令的,县簿想做的事,县令如果不听从,怎么办?”回答说:“应当用诚心去感动他。”现在县令和县簿不和,只是争个人的私意,县令是一县之长,如果能用侍奉父兄的道理来侍奉他,有过错就归到自己身上,有善行就只怕不归于县令,积累这样的诚心,哪有不能感动他的?有人问:“担任司理参军怎么样?”回答说:“很好,如果能胜任他的职责,可以使一郡没有冤屈的百姓。”幕僚官员进言不合,怎么办?回答说:“如果不得已,只有离职罢了,必须权衡事情的大小,事情比离职更重要,就应当离职,事情比离职更轻微,也就不必离职了。事情比争辩更重要,就应当争辩,事情比争辩更轻微,也就不必争辩了。”现在的人只把做官当作职业,怎么能够离职呢?

人有实无学而气盖人者,其气【一作禀】有刚柔也。故强猛者当仰之,畏缩者当充养之。古人佩韦▯之戒,正为此耳。然刚者易仰,如子路初虽圣人,亦被他陵;后来既知学,便却移其刚来克己,甚易。畏缩者气本柔,须索勉强也。

藻鉴人物,自是人才,有通悟处,学不得也。张子厚善鉴裁,其弟天祺学之,便错。

问学何以有至觉悟处?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则思,一日愈明,一日久,而后有觉也。学而无觉,则何益矣?又奚学为?思曰:睿,睿作圣,才思便睿,以至作圣,亦是一个思。故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又问:莫致知与力行兼否?曰:为常人言,才知得非礼不可为,须用勉强。至于知穿窬不可为,则不待勉强,是知亦有防浅也。古人言乐循理之谓君子,若勉强只是知循理,非是乐也。才到乐时,便是循理为乐,不循理为不乐,何苦而不循理?自不须勉强也。若夫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又上一等事。

张张旭学草书,见担夫与公主争道,又公孙大娘舞劔,而后悟笔法。莫是心常思念,至此而感发否?曰:然。须是思,方有感悟处。若不思,怎生得如此?然可惜,张旭留心于书,若移此心于道,何所不至?

思曰:睿思虑久后,睿自然生。若于一事上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着这一事。盖人之知识于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也【一本此下云:或问思一事,或泛及佗事,莫是心不专否?曰:心若专,怎生解及别事】

与学者语,正如扶醉人: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却倒向东边。终边能得,佗卓立中途。

古之学者一,今之学者三,异端不与焉。一曰文章之学,二曰训诂之学,三曰儒者之学。欲趋道,舎儒者之学不可。

今之学者有三弊:一、溺于文章;二、牵于训詀;三、惑于异端。苟无此三者,则将何归?必趋于道矣。

或曰:“人问某以学者当先识道之大本,道之大本如何求?某告之:‘君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于此五者上行乐处,便是。’曰:‘此固是,然怎生地乐?勉强乐不得。须是知得了,方能乐得。’故人力行,先须要知。非特行难,知亦难也。《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此固是也。然知之亦自艰。譬如人欲往京师,必知是出那门、行那路,然后可往。如不知,虽有欲往之心,其将何之?自古非无美材能力行者,然鲜能明道。以此见知之亦难矣。”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曰:子以诚敬为可勉强,且恁他説,到底须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有诸心必形诸外,徳容安可妄学?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合在尊贤上,何故却在下?须是知所以亲亲之道,方得。未致知便欲诚意,是躐等也。学者固当勉强,然不致知,怎生行得?勉强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然有深浅。向亲见一人,曽为虎所伤,因言及虎,神色便变。傍有数人见佗説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佗説了有畏惧之色。盖眞知虎者也。学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贵人闻着便有欲嗜脍炙之色,野人则不然。学者须是眞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

信有二般,有信人者,有自信者。如七十子于仲尼,得佗言説,便终身守之,然未必知道。这个怎生是,怎生非也?此信于人者也。学者须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夺亦不得。

或问进修之术,何先?曰:莫先于正心诚意。诚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格至也,如祖考来格之格。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

译有的人实际上没有学问,但气概却压倒别人,这是因为他的气质有刚柔之分。所以,刚强勇猛的人应当抑制收敛,畏缩怯懦的人应当充实培养。古人佩戴韦弦作为警戒,正是为了这个原因。然而,刚强的人容易抑制,比如子路起初虽然面对圣人,也被他凌驾;后来既然知道了学问,便把刚强之气用来克制自己,这很容易。畏缩的人气质本柔,必须勉强振作。

鉴别人物,自然是人才,有通达领悟的地方,是学不来的。张载善于鉴别裁断,他的弟弟张天祺学习他,就错了。

问:学问为什么会有达到觉悟的地方?答:没有比推究知识更先的了。能够推究知识就会思考,一天比一天明白,时间一长,而后才有觉悟。学习而没有觉悟,那有什么益处呢?又为什么要学习呢?《尚书》说:“思虑深远,思虑深远就能成为圣人。”有才能就能思虑深远,以至于成为圣人,也是一个思字。所以说:勉强做学问,那么见闻广博而智慧更加明达。又问:难道推究知识与努力实行不是同时进行的吗?答:对普通人来说,才知道不合礼的事不可做,必须勉强去做。至于知道偷窃不可做,就不需要勉强,这是知识也有深浅的区别。古人说乐于遵循理叫做君子,如果只是勉强,只是知道遵循理,并不是乐于遵循理。才到乐于遵循理的时候,就是遵循理为乐,不遵循理为不乐,何必苦于不遵循理呢?自然不需要勉强了。至于圣人,不勉强而合乎中道,不思考而得到,这又是更高一等的境界。

张旭学习草书,看见挑担夫与公主争道,又看见公孙大娘舞剑,而后领悟笔法。莫非是心中常常思念,到此而感发吗?答:是的。必须思考,才有感悟的地方。如果不思考,怎么能这样呢?然而可惜,张旭留心于书法,如果把这颗心移到道上,有什么达不到的呢?

《尚书》说:“思虑深远,思虑久了,睿自然产生。如果在一件事上思考没有得到,暂且换一件事思考,不可专门守着这一件事。因为人的知识在这里被遮蔽,即使强求思考也不通。”【一本在此下说:有人问思考一件事,或者泛及其他事,莫非是心不专一吗?答:心如果专一,怎么能涉及别的事呢?】

与学者谈话,正如搀扶醉人: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却倒向东边。最终怎么能成功,他只能站立在途中。

古代的学者专一,现在的学者分三,异端不包括在内。一是文章之学,二是训诂之学,三是儒者之学。想要趋向道,舍弃儒者之学不行。

现在的学者有三种弊病:一、沉溺于文章;二、牵制于训诂;三、迷惑于异端。如果没有这三种弊病,将归于何处呢?必然趋向道了。

有人说:“有人问我做学问应当先认识道的大本,道的大本如何求?我告诉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兄、弟弟、朋友朋友,在这五者上行乐处,就是。’他说:‘这固然对,然而怎么地乐?勉强乐不得。必须知道了,才能乐得。’所以人努力实行,先必须要知道。不仅是实行难,知道也难。《尚书》说:‘知道不难,实行难。’这固然对。然而知道也自然难。譬如人想要去京师,必须知道出哪扇门、走哪条路,然后可以去。如果不知道,虽然有想去的心,将去哪里呢?自古不是没有美材能努力实行的人,然而很少能明道。由此看出知道也难了。”

问忠信进德的事,固然可以勉强,然而推究知识很难。答:你认为诚敬可以勉强,暂且按你说的,到底必须是知道了才能实行。如果不知道,只是看着尧,学他的行事,没有尧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动容周旋合乎礼?内心有什么必然表现在外面,德行容貌怎么能胡乱学习?如你所说,是笃信而固守,不是固有。且如《中庸》九经修身、尊贤、亲亲。《尧典》说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应在尊贤上面,为什么却在下?必须是知道所以亲亲的道理,才行。没有推究知识就想诚意,是越级。学者固然应当勉强,然而不推究知识,怎么能实行?勉强实行的人,怎么能持久?除非烛照明理,自然乐于遵循理。性本善,遵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也不难,只是人不知道,临时安排着就说难了。知道有多少种,然而有深浅。从前看见一个人,曾经被虎所伤,因此谈到虎,神色就变了。旁边有几个人听他说虎,不是不知道虎的猛可畏,然而不如他说了有畏惧的神色。这是真正知道虎的人。学者深知也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没有不知道其美的,然而贵人闻着就有想吃脍炙的神色,野人则不然。学者必须是真知,才知道是对的,就泰然行将去也。我二十岁时,解释经义与现在无异,然而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

信有两种,有信人的,有自信的。如七十子对于孔子,得到他的话,便终身守之,然而未必知道。这个怎么是对,怎么是错呢?这是信于人。学者必须要自信,既然自信,怎么夺也夺不得。

有人问进修的方法,什么先?答:没有比正心诚意更先的了。诚意在推究知识,推究知识在格物。格是至,如祖考来格之格。凡一物上有一理,必须穷尽推究其理。穷理也多方面: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辨别其

是非,或应事接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生便防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顔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译对与错,或者在处理事务、待人接物时做到恰当适宜,这都是探究事理的表现。有人问:格物,是必须每一件事物都去探究,还是只探究一件事物就能通晓万理?回答说:怎么能一下子就全部贯通呢?如果只探究一件事物就能通晓所有事理,即使是颜回也不敢这样认为。道理必须是今天探究一件事,明天又探究一件事,积累的习惯多了,然后自然会有豁然贯通的地方。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问人有志于学,然智识蔽痼,力量不至,则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致知,则智识当自渐明。不曽见人有一件事终思不到也。智识明,则力量自进。问曰:何以致知?曰:在明理,或多识前言往行。识之多,则理明。然人全在勉强也。

士之于学也,犹农夫之耕。农夫不耕,则无所食;无所食,则不得生。士之于学也,其可一日舍哉?

学者言,入乎耳,必须着乎心,见乎行,事如只听佗人言,却似説他人事,已无所与也。

问学者须志于大,如何?曰:志无大小,且莫説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説,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曰:“人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揜藏之,不可也。”问:“技艺之事,耻已之不能如何?”曰:“技艺不能,安足耻?为士者当知道,已不知道,可耻也。为士者当博学,已不博学【一本无‘知道已下至此十九字但云博学守约已不能之则】可耻也。耻之如何?亦曰勉之而已。又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已之不能也?”

学,欲速,不得;然亦不可怠。才有欲速之心,便不是学。学是至广大的事,岂可以迫切之心为之?

问敬还用意否?曰:其始安得不用意?若能不用意,却是都无事了。又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説静,便入于释氏之説也。不用静字,只用敬字。才説着静字,便是忘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长。

问:“至诚可以蹈水火,有此理否?”曰:“有之。”曰:“列子言商丘开之事,有乎?”曰:“此是圣人之道不明后,庄、列之徒,各以私智探测至理而言也。”曰:“巫师亦能如此,诚邪?欺邪?”曰:“此辈往往有术,常懐一个欺人之心,更那里得诚来?”

或问:“独处一室,或行闇中,多有惊惧,何也?”曰:“只是烛理不明。若能烛理,则知所惧者妄,又何惧焉?有人虽如此,然不免惧心者,只是气不充。须是涵养久,则气充,自然物动不得。然有惧心,亦是敬不足。”

问世言▯神之事,虽知其无,然不能无疑惧,何也?曰:此只是自疑尔。曰:如何可以晓悟其理?曰:理防得精气为物,游魂爲变,与原始要终之説便能知也。须是于原字上用工夫。或曰:游魂为变,是变化之变否?曰:既是变,则存者亡,坚者腐,更无物也。▯神之道,只恁説与贤,虽防得亦信不过,须是自得也。或曰:何以得无恐惧?曰:须是气定,自然不惑。气未充,要强不得【因説与长老游山事】

人语言:▯急,莫是气不定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言语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人只是一个习。今观儒臣自有一般气象,武臣自有一般气象,贵戚自有一般气象,不成生来便如此,只是习也。某旧尝进説于主上及太母,欲令上于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人之时少,所以涵养气质,薫陶德性。

或问:“人或倦怠,岂志不立乎?”曰:“若是气体劳后,须倦;若是志,怎生倦得?人只为气胜志,故多为气所使。如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廉,老而贪,此为气所使者也。若是志胜气时,志既一定,更不可易。如曾子易箦之际,其气之微可知。只为他志已定,故虽死生许大事,亦动他不得。盖有一丝髪气在,则志犹在也。”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昔吕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闲居,中某尝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敦笃矣。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矣【尹子曰:“尝亲闻此,乃谓刘质夫也】

昔吕与叔尝问:“为思虑纷扰?”某答以但为心无主,若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譬如以一壶水投于水中,壶中既实,虽江湖之水不能入矣。”曰:“若思虑

译涵养德性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

有人问:“一个人有志于学习,然而智识被蒙蔽固结,能力达不到,该怎么办?”回答说:“只是要致知。如果致知,智识自然会逐渐明晰。不曾看见有人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的。智识明晰了,能力自然就会增进。”又问:“怎样去致知?”回答说:“在于明理,或者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事迹。见识多了,道理就明晰了。然而人全在于勉强努力。”

读书人对于学问,就像农夫对于耕作。农夫不耕作,就没有食物;没有食物,就不能生存。读书人对于学问,难道可以一天舍弃吗?

学者说,听到的话,必须铭记在心,体现在行动上。如果只是听别人的话,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有人问:“做学问必须立志于大道,为什么?”回答说:“志向没有大小之分,不要说‘把第一等让给别人,自己只做第二等’,一旦这样想,就是自暴自弃。虽然与不能安居仁德、遵循道义的人有所不同,但自我轻视是一样的。谈论学问就应以大道为志向,谈论做人就应以圣人为志向。自称不能的人,是自我残害;说他的君主不能的人,是残害他的君主。”

有人问:“有人以不能为耻,这是什么心态?”回答说:“人以不能为耻而努力去做,是可以的;以不能为耻而掩盖隐藏,是不可以的。”又问:“对于技艺方面的事,以自己不能为耻,怎么样?”回答说:“技艺不能,哪里值得耻?读书人应当懂得道理,自己不懂道理,才可耻。读书人应当博学,自己不博学【一本没有‘知道’以下至此十九字,只说‘博学守约,自己不能的’】,才可耻。以之为耻该怎么办?也只说努力罢了。又怎么可以嫉妒别人的才能,而忌讳自己的不能呢?”

学习,想要速成,是不行的;然而也不可懈怠。刚有速成之心,就不是在学习了。学习是最广大的一件事,怎么可以用急切的心情去做呢?

有人问:“用‘敬’还需要用心吗?”回答说:“刚开始怎么不用心?如果能不用心,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又问:“敬,莫非就是静吗?”回答说:“刚说静,就落入佛家的说法了。不用静字,只用敬字。刚说着静字,就是忘失了。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就是心,勿忘勿正就是勿助长。”

有人问:“至诚可以蹈水火,有这种道理吗?”回答说:“有的。”又问:“《列子》中说的商丘开的事,有吗?”回答说:“这是圣人之道不明之后,庄子、列子之徒,各自用私智探测至理而言说的。”又问:“巫师也能这样,是诚吗?是欺骗吗?”回答说:“这些人往往有法术,常怀着欺骗别人的心,哪里还谈得上诚呢?”

有人问:“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或者走在黑暗中,多有惊惧,为什么呢?”回答说:“只是对道理看得不明。如果能看清道理,就知道所恐惧的是虚妄,又何必恐惧呢?有人虽然如此,却免不了恐惧之心,只是气不充足。必须涵养久了,气就充足,自然外物动摇不了他。然而有恐惧之心,也是敬不足。”

有人问:“世间谈论鬼神之事,虽然知道没有,却不能没有疑惧,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自我怀疑罢了。”又问:“怎样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回答说:“理解了精气聚合成物,游魂散变为变,以及探究事物始终的说法,就能知道了。必须在‘原’字上下功夫。”有人问:“游魂为变,是变化的变吗?”回答说:“既然是变,那么存在的就消亡,坚固的就腐朽,更没有东西了。鬼神之道,只这样告诉贤人,虽然理解了也信不过,必须自己体会。”有人问:“怎样才能没有恐惧?”回答说:“必须是气定,自然不迷惑。气不充足,勉强不得【因为说了与长老游山的事】。

有人说:“说话急促,莫非是气不定吗?”回答说:“这也应当练习。练习到言语自然缓慢时,就是气质改变了。学问做到气质改变,才算有功。人只是一个习惯。现在看儒臣自有一种气象,武臣自有一种气象,贵戚自有一种气象,难道生来就这样,只是习惯罢了。我过去曾向皇上和太皇太后进言,希望皇上在一天之中,亲近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人的时间少,以此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

有人问:“人有时倦怠,难道是志向没有确立吗?”回答说:“如果是身体劳累后,必须倦怠;如果是志向,怎么倦怠得了?人只是因为气胜过志,所以多被气所驱使。比如人年轻时勇敢,年老时胆怯;年轻时廉洁,年老时贪婪,这就是被气所驱使的。如果是志胜过气时,志向一旦确定,就不可改变。比如曾子更换席子的时候,他的气微弱可知。只因为他的志向已定,所以即使是生死这样的大事,也动摇不了他。大概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气在,志向还在。”

有人问:“人闲居时,形体怠惰,心不轻慢,可以吗?”回答说:“哪有箕踞而坐而心不轻慢的?”过去吕与叔六月间来缑氏闲居,中间我曾窥视他,一定见他严肃端正地坐着,可谓敦厚笃实了。做学问的人必须恭敬,但不可让他拘束紧迫,拘束紧迫就难持久【尹先生说:“曾经亲耳听到这个,是谓刘质夫说的”】。

过去吕与叔曾问:“为什么思虑纷扰?”我回答说:“只是心没有主宰,如果以敬为主宰,自然就不纷扰了。譬如拿一壶水投入水中,壶中既然满了,虽然江湖的水也不能进入。”他说:“如果思虑

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且如在宗庙则主敬,朝廷主庄,军旅主严,此是也。如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

译如果确实出于正当,难道就没有妨害吗?”回答说:“比如在宗庙中,主要在于恭敬;在朝廷上,主要在于庄重;在军队中,主要在于严肃,这是正确的。如果发动不合时宜,杂乱无章,即使名义上正当,实质上也是邪僻的。”

问游宣徳云:“人能戒愼恐惧于不覩不闻之时,则无声无臭之道可以驯致。此説如何?”曰:“驯致,渐进也。然此亦大纲説,固是。自小以致大,自修身可以至于尽性至命。然其间有多少般数,其所以至之之道当如何?苟子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今人学者须读书,才读书便望为圣贤。然中间至之之方更有多少。荀子虽能如此説,却以礼义为伪,性为不善。佗自情性尚理防不得,怎生到得圣人?大抵以尧所行者欲力行之,以多闻多见取之。其所学者皆外也。”

问人有日诵万言,或妙絶技艺,此可学否?曰:不可。大凢所受之才,难加勉强,止可少进,而钝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进,除是积久,既久能变得气质,则愚必明,柔必强。盖大贤以下,即论才;大贤以上,更不论才。圣人与天地合徳,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须用才,圣人忘已,更不论才也。

问人于议论,多欲已直,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固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高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大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资也。天资有量者,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荐而满者,有得一官而满者,有改京官而满者,有入两府而满者。满虽有先后,然卒不免。譬如器盛物,初满时尚可以蔽防,更满则必出。此天资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随甚有器量,仁庙赐飞白书曰「王随徳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徳行称,名望甚重。及为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转运使,王薄之,出鄙言,当时人皆惊怪。到这里位高后便动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言姜维云云。谢安闻谢▯破符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强终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后益恭谨者,只益恭便是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髙益卑谦,只卑谦便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者,无佗,亦是识量不足也。

人才有意于为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选,其子弟系磨勘,皆不为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时用直,不避嫌得;后世用此不得,自是无人,岂是无时【因言少师典举明道荐才事】

圣人作事,甚宏裕。今人不知义理者,更不须説。才知义理,便迫窄。若圣人,则绰绰有余裕。

问:观物察已,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説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至天地之髙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察。

观物理以察已,既能烛理,则无往而不识。

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穷理尽性至命,只是一事。才穷理,便尽性;才尽性,便至命。

声色臭味,四字虚实一般。凡物有形,必有此四者。意、言、象、数,亦然。

为人处世,间得见事,无可疑处,多少快活。

问学者不必同如仁义忠信之类,只于一字上求之可否?曰:且如六经则各有有个蹊辙,及其造道一也。仁义忠信只是一体事,若于一事上得之,其佗皆通也。然仁是本。

问人之学,有觉其难而有退志,则何之?何曰:有两般,有思虑苦而志气倦怠者,有惮其难而止者。向尝为之説:今人之学如登山麓,方其易处,莫不濶步,及到难处,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髙难登,是有定形,实难登也。圣人之道不可形象,非实难然也,人弗为耳。顔子言:“仰之弥髙,钻之弥坚”,此非是言圣人髙逺实不可及,坚固实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却无事,大意却是

译问游宣德说:“人能在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保持戒慎恐惧,那么无声无臭的道就可以逐渐达到。这种说法如何?”回答说:“‘驯致’就是渐进的意思。然而这也只是大致的说法,固然不错。从微小到宏大,从修身可以一直达到尽性至命的境界。但中间有多少种次第,达到它的方法应当是怎样的?荀子说:‘开始作为士人,最终成为圣人。’现在求学的人必须读书,一读书就希望成为圣贤。然而中间达到圣贤的方法还有多少。荀子虽然能这样说,却认为礼义是人为的,人性是不善的。他连性情都尚且无法防范,怎么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呢?大概他是想把尧所做的事强行去做,靠多闻多见来获取。他所学习的都是外在的东西。”

问有人每天诵读万言,或者技艺精妙绝伦,这些可以学习吗?回答说:不可以。大凡人所禀赋的才能,难以勉强增加,只能稍微进步,而愚钝的人不能使他变得聪明。只有道理可以增进,除了长期积累,积累久了能够改变气质,那么愚笨必定变得聪明,柔弱必定变得刚强。大概大贤以下的人,就论才能;大贤以上的人,就不再论才能了。圣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才能?技艺之人有身体必须使用才能,圣人忘记自我,不再论才能。

问有人在议论时,大多希望自己的观点直接显露,没有包容的气度,这是气不平吗?回答说:固然气不平,也是气量狭小。人的气量随着见识增长而增长,也有见识高而气量不增长的人,这是因为见识实际上还没有达到。大凡辨别事物,都可以勉强做到,只有见识和气量不能勉强。现在人有斗筲的气量,有釜斛的气量,有钟鼎的气量,有江河的气量。江河的气量也很大了,然而有边际,有边际有时就会满。只有天地的气量没有满的时候,所以圣人具有天地的气量。圣人的气量,是道;常人有的气量,是天资。天资有的气量,必须有限,大概六尺之躯,力量只这样,虽然想不满,也不可能。比如有人得到一次推荐就满了,有人得到一个官职就满了,有人改任京官就满了,有人进入两府就满了。满虽然有先后,但最终难免。譬如器皿盛物,刚满时还可以遮盖防止,再满就一定会溢出。这是天资的气量,不是懂得道的人。从前王随很有器量,仁宗皇帝赐飞白书说“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著称,名望很重。等到他做宰相,有一个人请求担任三路转运使,王随轻视他,说出鄙陋的话,当时人都感到惊怪。到了这里位高之后便动摇了人的气量,只是这样。古人也有这样的很多,比如邓艾位至三公,年七十处理得很好,等到因平定蜀国有功,便动摇了,说姜维怎样怎样。谢安听说谢玄打败苻坚,对客人下围棋,消息到了不喜,等到回家折断屐齿,勉强终究做不到。再比如人大醉后更加恭谨的,只是更加恭谨便是动摇了,虽然与放肆的人不同,其为酒所动是一样的。又如贵公子地位越高越谦卑,只是谦卑便是动摇了,虽然与骄傲的人不同,其为地位所动是一样的。然而只有懂得道的人气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现在人有所见卑下的,没有其他原因,也是见识和气量不足。

人才有意于为公,便是私心。从前有人主持选官,他的子弟属于磨勘,都不予办理,这便是私心。人多说古时用直,不避嫌疑;后世用此不得,自是无人,岂是无时【因言少师典举明道荐才事】

圣人做事,非常宽宏充裕。现在人不知义理的,更不必说。才知义理,便迫窄。若是圣人,则绰绰有余裕。

问:观察事物考察自己,还是因为看见事物,反过来求之于自身吗?回答说:不必这样。说物我同一理,才明白那方面,就懂得这方面,是合内外之道。说它大,到天地的高厚;说它小,到一物之所以然,学者都应当理会。又问:致知,先求之于四端如何?回答说:求之于性情,固然切于自身,然而一草一木都有理,必须观察。

观察物理以考察自己,既能烛照道理,就没有哪里不认识。

天下事物都可以用道理来照察,有事物必定有法则,一事物必须有一道理。穷理尽性至命,只是一件事。才穷理,便尽性;才尽性,便至命。

声色臭味,这四个字虚实一样。凡物有形,必定有这四者。意、言、象、数,也是这样。

为人处世,偶尔见到事情,没有可疑之处,多么快活。

问学者不必同如仁义忠信之类,只在一个字上求之可否?回答说:且如六经则各有蹊辙,及其造道一也。仁义忠信只是一体事,若在一事上得之,其他皆通也。然而仁是本。

问人的学习,有觉得难而有退志,那么怎么办?回答说:有两种,有思虑苦而志气倦怠的,有畏惧其难而停止的。从前曾为他们说:现在人的学习如登山麓,方其易处,莫不阔步,及到难处,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高难登,是有定形,实难登也。圣人之道不可形象,非实难然也,人弗为耳。颜子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此非是言圣高远实不可及,坚固实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却无事,大意却是

在“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上又问:“人少有得而遂安者,如何?”曰:“此实无所得也。譬如以管窥天,乍见星斗灿烂,便谓有所见,喜不自胜,此终无所得。若有大志者,不以管见为得也。”

译这就像孔子所说的“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跑到后面去了”。皇上又问:“有的人稍微有一点收获就心安理得,不再进取,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收获。好比用竹管看天,突然看见星光灿烂,就以为自己有所见,高兴得不能自胜,这终究是没有真正的收获。如果有远大志向的人,就不会把这种管中窥天的见识当作真正的收获。”

问:家贫亲老,应举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胜气,若志胜,自无此累。家贫亲老,须用禄仕,然得之不得,为有命。曰:在已固可为亲,奈何?曰:为已,为亲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苟不知命,见患难必避,遇得防必动,见利必趋,其何以为君子?然圣人言命,盖为中人以上者设,非为上知者言也。中人以上,于得防之祭,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説,然后能安。若上智之人,更不言命,惟安于义。借使求则得之,然非义则不求,此乐天者之事也。上智之人安于义,中人以上安于命。乃若闻命而不能安之者,又其毎下者也【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之须有道,奈何得之须有命】

问前世所谓隐者,或守一节,或敦一行,然不知有知道否?曰:若知道,则不肯守一节一行也。如此等人,鲜明理多,取古人一节事专行之。孟子曰:「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古人而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则我亦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就仕,则我亦髙尚隐逸不仕。如此等,则放效前人所为耳,于道鲜自得也。是以东汉尚名节,有虽杀身不悔者,只为不知道也。

问方外之士,有人来看他,能先知者,有诸【因问王子真事,陈本注云:伊川一日入嵩山,王佺己候于松下,问何以知之?曰:去年已有消息来矣。盖先生前一年尝欲往,以事而止】曰:有之。向见嵩山董五经能如此,问何以能尔?曰:只是心静,静而后能照。又问圣人肯为否?曰:何必圣贤,使释氏稍近道理者便不肯为【释氏尝言:庵中坐,却见庵外事,莫是野狐精】释子犹不肯为,况圣人乎!

问神仙之説有诸?曰:“不知如何。若説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林间,保形链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譬如一炉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又问:“扬子言‘圣人不师仙,厥术义也’,圣人能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间一贼,若非窃造化之机,安能延年?使圣人肯为,周、孔为之久矣。”

问:“恶外物如何?”曰:“是不知道者也。物安可恶?释氏之学便如此。释氏要屏事不问,这事是合有邪?合无邪?若是合有,又安可屏?若是合无,自然无了,更屏什麽?彼方外者,苟且务静,乃逺迹山林之间,盖非理明者也。世方以为高,惑矣。”

释氏有出家出世之説,家本不可出,却为他不父其父,不母其母,自逃去固可也。至于世,则怎生出得?既道出世,除是不戴皇天,不履后土,始得然。又却渴饮而饥食,戴天而履地。

问某尝读《华严经》第一“真空絶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第三“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此理如何?曰:“只为释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不过曰万理归于一理也。”又问:“未知所以破佗处?”曰:“亦未得道,他不是百家诸子,个个谈仁谈义,只为他归宿处不是,只是个自私为轮囘生死,却为释氏之辞善遁,才穷着他,便道‘我不为这个’,到了写在策子上,怎生遁?且指他浅近处,只烧一文香,便道‘我有无穷福利’,怀却这个心,怎生事神明?”

释氏言成住壊空,便是不知道,只有成坏无住空。且如草木初生,既成生尽便枯壊也。他以谓如木之生,生长既足,却自住,然后却渐渐毁壊。天下之物无有住者。婴儿一生长一日,便是减一日,何甞得住?然气体日渐长大,长的自长减的自减自不相干也。

问释氏理障之説曰:「释氏有此説,谓既明此理,而又执持是理,故为障。此错看了理字也。天下只有一个理,既明此理,夫复何障?若以理为障,则是己与理为二。」

今之学禅者,平居髙谈性命之际,至于世事,往往直有都不晓者,此只是实无所得也。

问释氏有一宿觉言下觉之説如何?曰:何必浮图?孟子尝言“觉”字矣。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知是知此事,觉是觉于理。古人

译问:家中贫寒,父母年老,参加科举谋求官职,难免有得失的牵累,有什么修养可以免除这种牵累呢?答:这仅仅是志向不能战胜意气,如果志向战胜了意气,自然就没有这种牵累了。家中贫寒,父母年老,必须依靠俸禄来供养,然而能得到还是得不到,是有命数的。问:在自身方面固然可以为父母着想,那该怎么办呢?答:为自己,为父母,其实是一回事。如果得不到,又能把命数怎么样呢?孔子说:“不懂命数,就不能成为君子。”人如果不懂命数,见到祸患必定逃避,遇到利益必定心动,见到好处必定追逐,这怎么能成为君子呢?然而圣人谈论命数,大概是为中等以上资质的人设立的,不是为最上等智慧的人说的。中等以上的人,在面对得失时,不能不感到困惑,所以有了关于命数的说法,然后才能心安。如果是上等智慧的人,就不再谈论命数,只安于道义。假使追求就能得到,但如果不符合道义就不去追求,这是乐天知命的人做的事。上等智慧的人安于道义,中等以上的人安于命数。至于那些听到了命数却不能心安的人,又是更加低下的了【孟子说:追求有正当的途径,得到与否有命数。追求必须遵循正当途径,为什么得到与否却要看命数】

问:前世所谓的隐士,有的坚守一个节操,有的敦厚一种品行,然而不知道他们是否懂得大道?答:如果懂得大道,就不会只坚守一个节操或一种品行了。像这类人,大多只看到局部的道理,选取古人某一节操专门去实行。孟子说:“穿尧的衣服,行尧的行为。”古人说杀一个不义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那么我也杀一个不义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出仕,那么我也高尚隐逸不出仕。像这样,不过是效仿前人的行为罢了,对于大道很少有自己的心得。因此东汉崇尚名节,有即使杀身也不后悔的人,只是因为不懂大道罢了。

问:方外之士,有人来看他,他能预先知道,有这种事吗【因为问到王子真的事,陈本注说:伊川先生有一天进入嵩山,王佺已经在松下等候,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去年已经有消息传来了。原来先生前一年曾想去,因为有事而停止】答:有这种事。以前见过嵩山的董五经能这样,问怎么能这样?回答说:只是心静,心静之后就能照察。又问圣人肯这样做吗?回答说:何必是圣贤,即使是佛教中稍近道理的人也不肯这样做【佛教曾言:在庵中静坐,却看见庵外的事,莫非是野狐精】佛教徒尚且不肯这样做,何况圣人呢!

问:神仙的说法有吗?答:“不知道怎么样。如果说白日飞升之类,那没有;如果说居住在山林间,保养形体修炼气息以延年益寿,那有。比如一炉火,放在风中就容易熄灭,放在密室中就难熄灭,有这个道理。”又问:“扬雄说‘圣人不以仙为师,他的术数在于义’,圣人能做这种事吗?”答:“这是天地间的一个贼,如果不是窃取造化的机巧,怎么能延年?假使圣人肯做,周公、孔子早就做了。”

问:“厌恶外物怎么样?”答:“这是不懂大道的人。外物有什么可厌恶的?佛教的学问就是这样。佛教要屏除世事不问,这些事是应该有的吗?是不应该有的吗?如果是应该有的,又怎么能屏除?如果是不应该有的,自然就没有了,还屏除什么?那些方外之人,苟且追求清静,于是远离尘迹居住在山林之间,大概不是明白事理的人。世人却认为他们高尚,真是迷惑了。”

佛教有出家出世的说法,家本来不可出,却因为他不把他父亲当父亲,不把他母亲当母亲,自己逃出去固然可以。至于世,怎么出得去?既然说出世,除非是不头顶皇天,不脚踏后土,才行。然而却又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头顶天脚踏地。

问:我曾经读《华严经》第一“真空绝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第三“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没有穷尽,这个道理怎么样?答:“只是因为佛教要遮遮掩掩,一言以蔽之,不过是说万理归于一理罢了。”又问:“不知道从哪里驳斥他们?”答:“我也没得道,他不是百家诸子,个个谈仁谈义,只是他的归宿处不对,只是以自私为轮回生死,却因为佛教的言辞善于逃避,才穷究他,就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到了写在策子上,怎么逃避?且指出他浅近的地方,只烧一文钱香,就说‘我有无穷的福利’,怀着这样的心,怎么侍奉神明?”

佛教说成住坏空,就是不懂大道,只有成坏没有住空。比如草木初生,既然长成生尽就枯坏了。他们认为像树木生长,生长充足后,就自己停留,然后才渐渐毁坏。天下的事物没有停留的。婴儿一天生长一天,就是减少一天,何曾停留过?然而气息日渐长大,长的自长,减的自减,互不相干。

问佛教理障的说法:「佛教有这样的说法,认为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又执着于这个道理,所以成为障碍。这是看错了理字。天下只有一个理,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障碍?如果把理当作障碍,那就是自己与理分为二了。」

现在学习禅宗的人,平时高谈性命之际,至于世事,往往完全不懂,这仅仅是实际上一无所得。

问佛教有一宿觉、言下觉的说法怎么样?答:何必是和尚?孟子曾经说过“觉”字了。说: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于理。古人

云:“共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若于言下即悟,何啻读十年书?

译古人说:“与君子交谈一夜,胜过读十年书。”如果在言语之下立刻领悟,哪里只是胜过读十年书呢?

问明道先生云:「昔之惑人也,乗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既曰髙明,又何惑乎?」曰:「今之学释氏者,往往皆髙明之人,所谓知者过之也。然所谓髙明,非中庸所谓极高明,如知者过之,若是圣人之知,岂更有过?」

问世之学者多入于禅,何也?曰:今人不学则己,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也。却为佗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穷,乍见寛广处,其心便安于此。曰:是可反否?曰:深固者难反。

问西铭何如?曰:此横渠文之粹者也。曰:充得尽时如何?曰:圣人也。横渠能充尽否?曰:言有多端,有有徳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徳之言,説自已事,如圣人言圣人事也。造道之言,则知足以知此,如贤人説圣人事也。横渠道尽髙,言尽醇,自孟子后,儒者都无佗见识。

问横渠之书有迫切处否?曰: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寛舒之气。孟子却寛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顔子便浑厚不同,顔子去圣人只毫髪之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问气象于甚处见?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见,如水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

问邵尧夫能推数见物寿长短始终有此理否?曰:固有之。人问或言人但寿得一百二十数,是否?曰:固是,此亦是大纲数,不必如此。马牛得六十【按皇极经世当作三十】猫犬得十二,燕雀得六年之类,盖亦有过不及。又问:还察形色,还以生下日数推考?曰:形色亦可察,须精方验。

邵尧夫数,法出于李挺之。至尧夫推数,方及理。

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防而去。以圣人观之,此亦未是,盖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絶矣。他疾甚革,某往视之,因譬之曰:「尧夫平日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微,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髪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説。」是时诸公都在防上,议后事,各欲迁葬城中【尧夫己自为茔】佗在房间,便闻得令人唤大郎来云:「不得迁▯。」众议始定。又诸公恐喧,他尽出外説话,佗皆闻得【一人云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甚事?曰有某事,尧夫曰我将为收却幽州也】以他人观之,便以为怪,此只是心虚而明,故听得。问曰:「尧夫未病时,不如此,何也?」曰:「此只是病后气将絶,心无念虑不昏,便如此。」又问:「释氏临终亦先知死,何也?」曰:「只是一个不动心。释氏平生只学这个事,将这个做一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但烛理明,自能之。只如邵尧夫事,佗自如此,亦岂尝学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人多言孔子不告子路,此乃深告之也。又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説。」人能原始,知得生理【一作所以生】更能要终,知得死理【一作所以死】若不明得,便虽万般安排着,亦不济事。

张子厚罢礼官归,过洛阳,相见。某问云:“在礼院有甚职事?”曰:“多爲礼房检正所夺,只定得数个諡,并龙女衣冠。”问:“如何定龙女衣冠?”曰:“请依品秩。”曰:“若依,某当是事必不如此处置。”曰:“如之何?”曰:“某当辨云:‘大河之塞,天地之灵,宗庙之祐,社稷之福,与吏士之功,不当归功水兽、龙兽也。不可衣人衣冠。’”子厚以为然。

问:“荆公可谓得君乎?”曰:“后世谓之得君,可也。然荆公之智识,亦自能知得。如表云:‘忠不足以信上,故事必待于自明;智不足以破奸,故人与之为敌。’智不破奸,此则未然。若君臣深相知,何待事事使之辨明也?举此一事,便可见。曰:‘荆公勿使上知之’语,信乎?”曰:“须看他当时因甚事説此话。且如作此事,当如何?更须详审,未要令上知之。又如説一事未甚切当,更须如何商量体察,今且勿令上知。若此类不成,是欺君也。凡事未见始末,更切子细反复推究,方可。”

人之有寤寐,犹天之有昼夜阴阳动静阖辟之理也。如寤寐须顺阴阳,始得问。人之寐何也?曰:人寐时

译问明道先生说:“从前迷惑人的,是趁着人们迷暗;现在吸引人入道的,是趁着人们高明。既然已经高明了,怎么还会迷惑呢?”回答说:“现在学习佛教的人,往往都是高明的人,这就是所说的‘智者过之’。然而所谓高明,并不是《中庸》所说的‘极高明’,如果是智者的过之,如果是圣人的知,难道还有过吗?”

问世间学者多入于禅,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人不学习罢了,如果学习,没有不归向禅的。却是因为另求道,没有所得,思索已经穷尽,忽然见到宽广的地方,他的心便安于此。问:这可以返回吗?回答说:根深蒂固的难以返回。

问《西铭》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横渠文章中最精粹的。问:充尽时怎么样?回答说:圣人。横渠能充尽吗?回答说:言论有多种,有有德的言论,有造道的言论。有德的言论,说自己的事,如圣人言圣人事。造道的言论,则知足以知此,如贤人说圣人事。横渠道尽高,言尽醇,自孟子后,儒者都无其他见识。

问横渠的书有迫切处吗?回答说: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宽舒之气。孟子却宽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毫发之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问气象在甚处见?回答说: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见,如水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

问邵尧夫能推数见物寿长短始终有此理吗?回答说:固有之。人问或言人但寿得一百二十数,是否?回答说:固是,此亦是大纲数,不必如此。马牛得六十【按皇极经世当作三十】猫犬得十二,燕雀得六年之类,盖亦有过不及。又问:还察形色,还以生下日数推考?回答说:形色亦可察,须精方验。

邵尧夫数,法出于李挺之。至尧夫推数,方及理。

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防而去。以圣人观之,此亦未是,盖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绝矣。他疾甚革,某往视之,因譬之曰:“尧夫平日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微,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发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说。”是时诸公都在防上,议后事,各欲迁葬城中【尧夫己自为茔】佗在房间,便闻得令人唤大郎来云:“不得迁〇。”众议始定。又诸公恐喧,他尽出外说话,佗皆闻得【一人云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甚事?曰有某事,尧夫曰我将为收却幽州也】以他人观之,便以为怪,此只是心虚而明,故听得。问曰:“尧夫未病时,不如此,何也?”回答说:“此只是病后气将绝,心无念虑不昏,便如此。”又问:“释氏临终亦先知死,何也?”回答说:“只是一个不动心。释氏平生只学这个事,将这个做一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但烛理明,自能之。只如邵尧夫事,佗自如此,亦岂尝学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人多言孔子不告子路,此乃深告之也。又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人能原始,知得生理【一作所以生】更能要终,知得死理【一作所以死】若不明得,便虽万般安排着,亦不济事。

张子厚罢礼官归,过洛阳,相见。某问云:“在礼院有甚职事?”回答说:“多为礼房检正所夺,只定得数个谥,并龙女衣冠。”问:“如何定龙女衣冠?”回答说:“请依品秩。”回答说:“若依,某当是事必不如此处置。”回答说:“如之何?”回答说:“某当辨云:‘大河之塞,天地之灵,宗庙之祐,社稷之福,与吏士之功,不当归功水兽、龙兽也。不可衣人衣冠。’”子厚以为然。

问:“荆公可谓得君乎?”回答说:“后世谓之得君,可也。然荆公之智识,亦自能知得。如表云:‘忠不足以信上,故事必待于自明;智不足以破奸,故人与之为敌。’智不破奸,此则未然。若君臣深相知,何待事事使之辨明也?举此一事,便可见。曰:‘荆公勿使上知之’语,信乎?”回答说:“须看他当时因甚事说此话。且如作此事,当如何?更须详审,未要令上知之。又如说一事未甚切当,更须如何商量体察,今且勿令上知。若此类不成,是欺君也。凡事未见始末,更切子细反复推究,方可。”

人之有寤寐,犹天之有昼夜阴阳动静阖辟之理也。如寤寐须顺阴阳,始得问。人之寐何也?回答说:人寐时

,血气皆聚于内,如血归肝之类【今人不睡者多损肝】

译血气都汇聚在体内,就像血液归藏于肝脏这类情况【现在不睡觉的人大多损伤肝脏】

问魂魄何也?曰:魂只是阳,魄只是阴。魂气归于天,体魄归于地,是也。如道家「三魂七魄」之説,妄尔。

或曰:传记有言,太古之时,人有牛首蛇身者,莫无此理否?曰:固是。既谓之人,安有此等事?但有人形似鸟喙或牛首者耳。荀子中自説:「问太古之时,人还与物同生否?」曰:「同。」「莫是絶气为人,繁气为虫否?」曰:「然。人乃五行之秀气,此是天地清明纯粹气所生也。」或曰:「人初生时,还以气化否?」曰:「此必烛理,当徐论之。且如海上忽露出一沙岛,便有草木生,有土而生草木不足怪,既有草木,自然禽兽生焉。」或曰:「先生语録中云:「焉知海岛上无气化之人?」如何?」曰:「是近人处固无须,是极逺处有,亦不可知。」曰:「今天下未有无父母之人,古有气化,今无气化,何也?」曰:「有两般。有全是气化而生者,若腐草化萤是也。既是气化,到合化时自化,有气化生之后,而种生者,且如人身上着新衣服,过几日便有虮虱生其间,此气化也。气既化后更不化,便以种生去,此理甚明。」或问:「宋齐丘化书云:「有无情而化为有情者,有有情而化为无情者。无情而化为有情者,若枫树化为老人是也。有情而化为无情者,如望夫化为石是也。」此语如何?」曰:「莫无此理。枫木为老人,形如老人也,岂便变为老人?川中有蝉化为花,蚯蚓化为百合【如石蟹、石燕、石人之类有之】固有此理。」某在南中时,闻有采石人,因采石石防,遂在石中,幸不死,饥甚,只取石膏食之,不如几年后,因别人复来采石,见此人在石中,引之出,渐觉身硬,才出风便化为石,此无可怪,盖有此理也。若望夫石,只是临江山有石如人形者,今天下凡江边有石立者,皆呼为望夫石【如呼马鞍、牛头之类,同天下同之】

问:上古人多寿,后世不及古,何也?莫是气否?曰:气便是命也。曰:今人不若古人寿,是盛衰之理欤?曰:盛衰之运,卒难理防。且以歴代言之,二帝三王为盛,后世为衰。一代言之,文武成康为盛,幽厉平桓为衰。以一君言之,开元为盛,天寳为衰。以一岁则春夏为盛,秋冬为衰。以一月则上旬为盛,下旬为衰。以一日则寅卯为盛,戌亥为衰。一时亦然。如人生百年,五十以前为盛,五十以后为衰。然有衰而复盛者,有衰而不复反者。若举大运而言,则三王不如五帝之盛,两汉不如三王之盛,又其下不如汉之盛。至其中间,又有多少盛衰。如三代衰而汉盛,汉衰而魏盛,此是衰而复盛之理。譬如月既晦则再生,四时往复来也。若论天地之大运,举其大体而言,则有日衰削之理。如人生百年,虽赤子才生一日,便是减一日也。形体日自长,而数日自减,不相害也。

天下有多少才,只为道不明于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如今人怎生防得古人于诗?如今人歌曲一般,虽闾巷童稚皆习闻其説而晓其义,故能兴起于诗。后世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怎生责得学者?是不得兴于诗也。古礼既废,人伦不明,以至治家皆无法度,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有歌咏以养其性情,声音以养其耳,舞蹈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今习俗如此不美,然人却不至大故,薄恶者只是为善在人心者不可忘也。魏郑公言:「使民浇漓不复返朴,今当为▯为魅。」此言甚是,只为秉彝在人,虽俗甚恶,亦灭不得。

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同否?”曰:“非也。喜怒哀乐未发,是言在中之义,只一个中字,但用不同。”或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思与喜怒哀乐一般】才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又问:“吕学士言当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信斯言也,恐无着模,如之何而可?”曰:“看此语如何。地下若言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

译问:魂魄是什么?回答说:魂只是阳气,魄只是阴气。魂气归于天,体魄归于地,这是对的。像道家所说的“三魂七魄”,那是荒谬的。

有人问:传记中有话说,太古时代,有人长着牛头蛇身,难道没有这种道理吗?回答说:确实如此。既然称为人,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只是有人长得像鸟嘴或牛头罢了。荀子中自己说:“问太古时代,人是否与万物一同产生?”回答说:“一同产生。”“难道不是气绝的为人,气繁的为虫吗?”回答说:“是的。人是五行的秀气,这是天地清明纯粹之气所生的。”有人问:“人刚出生时,还是由气化而成的吗?”回答说:“这必须明察事理,应当慢慢讨论。且如海上忽然露出一座沙岛,便有草木生长,有土而生草木不足为怪,既然有了草木,自然禽兽就产生了。”有人问:“先生的语录中说:‘怎么知道海岛上没有气化而成的人呢?’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在靠近人的地方固然不需要,在极远的地方有,也不可知道。”问:“现在天下没有无父母的人,古代有气化,现在没有气化,为什么呢?”回答说:“有两种情况。有一种全是气化而生的,像腐草化为萤火虫就是这样。既然是气化,到该化的时候自然化;有一种是气化产生之后,再靠种子繁殖的,且如人身上穿着新衣服,过几天就有虮虱生在其中,这是气化。气既化之后就不再化,便靠种子繁殖,这个道理很明白。”有人问:“宋齐丘的《化书》说:‘有无情化为有情的,也有有情化为无情的。无情化为有情的,像枫树化为老人就是这样。有情化为无情的,像望夫化为石头就是这样。’这话怎么样?”回答说:“难道没有这种道理。枫木变成老人,形状像老人罢了,难道就真变成了老人?川中有蝉化为花,蚯蚓化为百合【像石蟹、石燕、石人这类是有的】,确实有这种道理。”我在南方时,听说有采石的人,因为采石时石壁崩塌,便困在石头里,幸好没死,非常饥饿,只吃石膏充饥,过了几年后,因为别人再来采石,看见这个人在石头里,把他引出来,渐渐觉得身体僵硬,刚出风口就化成了石头,这没什么奇怪的,大概有这种道理。至于望夫石,只是临江的山上有石头像人形,现在天下凡是江边有石头立着的,都称为望夫石【像称呼马鞍、牛头之类,天下都一样】。

问:上古的人大多长寿,后世比不上古代,为什么呢?难道是气的原因吗?回答说:气就是命。问:现在的人不如古人长寿,是盛衰的道理吗?回答说:盛衰的运数,终究难以防范。暂且以历代来说,二帝三王是盛世,后世是衰世。以一朝代来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是盛世,幽王、厉王、平王、桓王是衰世。以一位君主来说,开元是盛世,天宝是衰世。以一年来说,春夏是盛世,秋冬是衰世。以一月来说,上旬是盛世,下旬是衰世。以一日来说,寅卯时是盛世,戌亥时是衰世。一时也是这样。如人活百年,五十岁以前是盛世,五十岁以后是衰世。然而有衰败后又兴盛的,有衰败后不再恢复的。如果举大运来说,那么三王不如五帝的盛世,两汉不如三王的盛世,再往下不如两汉的盛世。至于其中间,又有多少盛衰。像三代衰败而汉朝兴盛,汉朝衰败而魏朝兴盛,这是衰败后又兴盛的道理。譬如月亮既晦暗后又重新明亮,四季往复循环。如果论天地的大运,举大体来说,则有日渐衰削的道理。如人活百年,虽然赤子刚生一天,便是减少一天。形体日渐生长,而天数日渐减少,互不妨害。

天下有多少人才,只因为道不明于天下,所以不能有所成就。且古代兴起于诗,立足于礼,完成于乐。如今的人怎么比得上古人在诗方面呢?如今人的歌曲一般,虽然街巷里的孩童都习闻其说而明白其义,所以能兴起于诗。后世的老师宿儒尚且不能明白其义,怎么要求学者呢?这是不能兴起于诗。古礼既已废弃,人伦不明,以至于治家都没有法度,这是不能立足于礼。古人有歌咏来涵养性情,声音来涵养耳朵,舞蹈来涵养血脉,现在都没有了,这是不能完成于乐。古代成就人才容易,现在成就人才困难。

现在的习俗如此不美,然而人却不至于大错,轻薄恶劣的人只是为善之心在人心之中不可忘记。魏郑公说:“使百姓浇薄不再返朴,现在应当为〇为魅。”这话很对,只因为秉彝在人心,虽然习俗很恶劣,也灭不掉。

苏季明问:“中的道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相同吗?”回答说:“不相同。喜怒哀乐未发,是讲在中的意义,只是一个中字,但用法不同。”有人问:“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寻求中,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思考寻求,却又成了思考。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动【思考与喜怒哀乐一样】,刚发动就称为和,不能称为中。”又问:“吕学士说应当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寻求,相信这话,恐怕没有着落,怎么样才可以?”回答说:“看这话怎么样。地下若说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存养,则

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又问:“学者于喜怒哀乐发时,固当勉强裁抑;于未发之前,当如何用功?”曰:“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或曰:“有未发之中,有既发之中。”曰:“非也。既发时便是和矣。发而中节,固是得中【时中之类】只为将中和来分説,便是和也。”

译可以;如果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之前去寻求中,那就不可以。”又问:“学者在喜怒哀乐发动的时候,固然应当勉强克制抑制;那么在尚未发动之前,应当如何下功夫?”回答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的时候,又怎么能够去寻求呢?只是平日的涵养罢了。涵养久了,那么喜怒哀乐发动时自然符合节度。”有人说:“有未发之中的中,有已发之中的中。”回答说:“不对。已发的时候就是和了。发动而符合节度,固然算是得到了中【属于时中这一类】只是因为把中和分开来说,所以说是和。”

季明问先生:“説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之义不识何意?”曰:“只喜怒哀乐不发便是中也。”曰:“中莫无形体,只是个言道之题目否?”曰:“非也,中有甚形体?然既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曰:“中是有时而中否?”曰:“何时而不中?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中;以道言之,何时而不中?”曰:“固是所为皆中,然而观于四者未发之时,静时自有一般气象,及至接事时,又自别,何也?”曰:“善观者不如此,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贤且説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説“复其见天地之心”,皆以谓至静能见天地之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自古儒者皆言静见天地之心,唯某言动而见天地之心。或曰:“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圣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须道是好;物之恶,须道是恶。物自好恶,关我这里甚事?若説道我只是定,更无所为,然物之好恶亦自在里,故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言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一作最】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防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昞常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佗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専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或曰:“当静坐时,物之过乎前者还见不见?”曰:“看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旒蔽明,黈纩充耳,凡物之过者,不见不闻也。若无事时,目须见,耳须闻。或曰:「当敬时,虽见闻,莫过焉而不留。」否曰:「不説道,非礼勿视,勿听,勿者,禁止之辞。才説弗字,便不得也。」问:「杂説中以赤子之心为己发,是否?」曰:「已发而去道未逺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曰:「取其纯一近道也。」曰:「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若何?」曰:「圣人之心如镜,如止水。」

问:日中所不欲为之事,夜多见于梦,此何故也?曰:只是心不定。今人所梦见事,岂特一日之间所有之事,亦有数十年前之事,梦见之者,只为心中旧有此事,平日忽有事与此事相感,或气相感,然后发出来,故虽白日所憎恶者,亦有时见于梦也。譬如水为风激而成浪,风既息,浪犹汹涌未己也。若存养久底人,自不如此,圣贤则无这个梦,只有朕兆便形于梦也。人有气清无梦者,亦有气昏无梦者,圣人无梦,气清也。若人困甚时,更无梦,只是昏气蔽隔梦不得也。若孔子梦周公之事,与常人梦别人,于梦寐间亦可以卜自家所学之浅深。如梦寐顚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如杨子江宿浪】

问人心所系着之事,则夜见于梦。所着事善,夜梦见之者,莫不害否?曰:虽是善事,心亦是动。凡事有朕兆入梦者,却无害。舍此皆是妄动。或曰:孔子尝梦见周公,当如何?曰:此圣人存诚处也。圣人欲行周公之道,故虽一梦寐不忘周公。及既衰,知道之不可行,故不复梦也。然所谓梦见周公,岂是夜夜与周公语也?人心虽要定,使佗思时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谁使之?曰:以心使心则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政也者,蒲芦也。言化之易也。螟与与果蠃,自是二物,但气类相似,然祝之久便能肖。政之祝人,宜甚于蒲芦矣。然蒲芦二物,形质不同,尚祝之可化,人与圣人,形质无异,岂学之不可至耶?

诚者,自成。如

译季明问先生:“《中庸》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这‘中’的含义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只是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就是‘中’。”季明问:“‘中’难道没有形体,只是一个谈论‘道’的标题吗?”先生说:“不是的,‘中’有什么形体?但既然称为‘中’,就必须有一个形象。”季明问:“处于‘中’的时候,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吗?”先生说:“虽然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但听见的道理、看见的道理却存在,这才行。”季明问:“‘中’是有时处于中吗?”先生说:“什么时候不处于中?从事务的角度来说,有时处于中;从道的角度来说,什么时候不处于中?”季明说:“固然所做的一切都是中,但是观察那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安静时自有一种气象,等到接触事务时,又自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善于观察的人不这样,却要在喜怒哀乐已经发作的时候去观察。”季明问:“先生且说说安静时是怎样的?”先生说:“说它没有东西是不可以的,但自有知觉的地方。”季明问:“既然有知觉,就是动了,怎么说静呢?”人们说“复其见天地之心”,都认为至静才能看见天地之心,这是不对的。“复”卦下面的一画就是动,怎么能说是静呢?自古以来的儒者都说静见天地之心,只有我说动而见天地之心。有人问:“难道是在动中求静吗?”先生说:“固然如此,但这最难。”佛教多讲“定”,圣人便讲“止”。比如事物的好,必须说是好;事物的恶,必须说是恶。事物自有好恶,关我什么事?如果说我只是定,更无所作为,但事物的好恶也自在其中,所以圣人只说“止”。所谓“止”,就像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一样。《易经》艮卦讲“止”的意义说:“艮其止,止其所也。”意思是随着它所应止的地方而止。人多不能止,大概因为人万物皆备,遇到事情时各自因心中所重视的更替而出,才看见这事重要便有这事出现。如果能物各付物,便自然不出来了。有人问:“先生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用‘动’字、用‘静’字,说‘谓之静则可’,但静中必须有东西才行,这里便【一作最】是难处,学者不如且先理会‘敬’,能敬就自然知道这个了。”有人问:“‘敬’怎么下功夫?”先生说:“不如主一。”季明说:“我常患思虑不定,有时想一件事没完,其他事如麻一样,又生出来,怎么办?”先生说:“不可以,这是不诚的根本。必须练习,练习能专一就好了,不拘思虑与应事,都要要求一。”有人问:“当静坐时,事物经过面前还看不看见?”先生说:“看事情如何,如果是大事,”比如祭祀,前面的旒遮蔽视线,黈纩塞住耳朵,凡是经过的事物,不见不闻。如果没有事时,眼睛必须看,耳朵必须听。有人问:“当持敬时,虽然见闻,难道经过而不留吗?”回答说:“不说‘非礼勿视,勿听’,‘勿’字,是禁止的话。才说‘弗’字,便不对了。”问:“杂说中以赤子之心为已发,对吗?”回答说:“已发而离道不远。”问:“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是怎样的?”回答说:“取其纯一近道。”问:“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是怎样的?”回答说:“圣人之心如镜,如止水。”

问:白天所不想做的事,夜里常出现在梦中,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只是心不定。现在人所梦见的事,岂止是一天之内所有的事,也有几十年前的事,梦见它,只是因为心中旧有此事,平日忽然有事与此事相感,或气相感,然后发出来,所以虽然白天所憎恶的,也有时出现在梦中。譬如水被风激而成浪,风既停,浪还汹涌未止。如果存养久的人,自然不这样,圣贤则没有这个梦,只有朕兆便形于梦。人有气清无梦的,也有气昏无梦的,圣人无梦,气清。如果人困倦得很,更没有梦,只是昏气蔽隔梦不得。如果孔子梦周公的事,与常人梦别人,在梦寐间也可以卜自家学问的浅深。如梦见颠倒,就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如杨子江宿浪】

问人心所系着的事,则夜里见于梦。所着的事是善的,夜里梦见它,难道没有害吗?回答说:虽然是善事,心也是动的。凡事有朕兆入梦的,却无害。舍此皆是妄动。有人说:孔子曾梦见周公,当如何?回答说:这是圣人存诚的地方。圣人想行周公之道,所以虽然一梦寐不忘周公。等到既衰,知道道不可行,所以不再梦了。然而所谓梦见周公,难道是夜夜与周公说话吗?人心虽然要定,让他思时才思。乃是今人都由心。问:心谁使之?回答说:以心使心则可以。人心自由,便放去了。

政也者,蒲芦也。说教化容易。螟与果蠃,自是二物,但气类相似,然而祝之久便能肖。政之祝人,宜甚于蒲芦了。然而蒲芦二物,形质不同,尚祝之可化,人与圣人,形质无异,岂学之不可至耶?

诚者,自成。如

至诚事亲,则成人子;至诚事君,则成人臣。不诚无物,诚者物之终始。犹俗説彻头彻尾,不诚更有甚物也。其次致曲,曲,偏曲之谓,非大道也。曲能有诚,就一事中用志不分,亦能有诚。且如技艺上可见,养由基射之类是也。诚则形,诚后便有物。如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如有所立卓尔,皆若有物,方见如无形,是见何也?也形则着,又着见也。着则明,是有光辉之时也。明则动,诚能动人也。君子所过者化,岂非动乎?或曰:「变与化何别?」曰:「变如物方变而未化,化则更无旧迹,自然之谓也。」庄子言「变大于化」,非也。

译以极致的诚意侍奉父母,就能成为合格的儿子;以极致的诚意侍奉君主,就能成为合格的臣子。没有诚意就没有事物,诚意是事物的始终。就像俗话说的彻头彻尾,如果没有诚意,还有什么事物呢?其次是通过细微之处达到诚意,“曲”指偏曲、局部,不是大道。但在局部也能体现诚意,即在某一件事上专心致志、不分心,也能达到诚意。比如在技艺上可以看见,像养由基射箭这类就是。诚意就会显现,有了诚意之后就会有事物。比如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都好像有实物存在,才看见它如同无形,这看见的是什么?形就显著,又显著可见。显著就明亮,这是有光辉的时候。明亮就能感动,诚意能感动人。君子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受到感化,难道不是感动吗?有人问:“变与化有什么区别?”回答说:“变就像事物正在改变但还没有化尽,化则是完全没有了旧的痕迹,这才是自然的意思。”庄子说“变大于化”,这是不对的。

问命与遇何异【张横渠云:行同报异,犹难语命,语遇可也】先生曰:人遇不遇,即是命也。曰: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岂命一乎?曰:是亦命也,只遇着白起便是命当如此。又况赵卒皆一国之人,使是五湖四海之人同时而死,亦是常事。又问:或当形而王,或为相而饿死,或先贵后贱,或先贱后贵,此之类皆命乎?曰:莫非命也。既曰命,便有此不同,不足怪也。

问人之形体有限量,心有限量否?曰:论心之形,则安得无限量?又问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自是人有限量。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气,苟不通【一作用】之以道,安得无限量?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心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苟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天下更无性外之物。若云有限量,除是性外有物,始得。

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谓之水,至于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

问:“喜怒出于性否?”曰:“固是才。有生识便有性,有性便有情。无性,安得情?”又问:“喜怒出于外如何?”曰:“非出于外,感于外而发于中也。”问:“性之有喜怒,犹水之有波否?”曰:“然。湛然平静如镜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势不平,便有湍激;或风行其上,便为波涛汹涌。此岂水之性也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又岂有许多不善底事?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情也?”

问人性本明,因何有蔽?曰:此须索理防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虽荀、杨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独出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途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又问:愚可变否?曰:可。孔子谓上智与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弃者则不移也。曰:下愚所以自暴弃者,才乎?曰:固是也。然却道佗不可移,不得性只一般,岂不可移?却被他自暴自弃,不肯去学,故移不得。使肯学时,亦有可移之理。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底道路。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谓也。且如随卦言君子向晦入宴息,解者多作「遵养时晦」之「晦」。或问:「作甚「晦」字?」曰:「此只是随时之大者,向晦则宴息也,更别有甚义?」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看。」佗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逺处。如近处怎生强要凿教深逺得?」杨子曰:「圣人之言逺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某与改之曰:「圣人之言,其逺如天,其近如地。」

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逺去理防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防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佗大意,人须要理防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

问圣人之经,防如何能穷得?曰:以理义去推索可也。学者先须读《论孟穷得《论孟自有个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某尝语学者,必先看《论语》《孟子》。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问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人看《论孟》之书,亦如见孔孟何异?

孟子「养气」一篇,诸君宜潜心玩索。须是实识得,方可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麽?浩然之气,须见是一个物。如顔子言「如有所立卓尔」,孟子言「跃如也」。卓尔、跃如,分明见得,方可。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此观人之法,心之精微,言有不得者,不可便谓不知。此告子浅近处。

持其志,无暴其气,内外交相养也。

配义与道,谓以义理养成此气,合义与道。方其未养,

译问:命运与际遇有什么不同?【张横渠说:行为相同而报应不同,还难以说是命运,说是际遇是可以的】先生说:人遇到或不遇到某种情况,就是命运。问: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去,难道命运都一样吗?回答说:这也是命运,只因为遇到了白起,就是命运应当如此。何况赵国的士兵都是同一国家的人,假使是五湖四海的人同时死去,也是常事。又问:有的人在形体上称王,有的人做了宰相却饿死,有的人先尊贵后卑贱,有的人先卑贱后尊贵,这类情况都是命运吗?回答说:没有不是命运的。既然说是命运,就有这些不同,不值得奇怪。

问:人的形体有极限,心有没有极限?回答说:论心的形体,怎么能够没有极限?又问:心的妙用有没有极限?回答说:自然是人有极限。以有限的形体,有限的气,如果不以道来贯通【一作用】,怎么能没有极限?孟子说:尽他的心,知道他的本性。心就是本性,在天为命运,在人为本性。论其所主宰的是心,其实只是一个道。如果能够以道来贯通,又怎么会有极限?天下更没有本性之外的东西。如果说有极限,除非是本性之外有东西,才行。

问:心有善恶吗?回答说:在天为命运,在义为理,在人为本性,主宰身体的是心,其实是一样的。心本来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如果已经发出,就可以称为情,不能称为心。譬如水,只称为水,至于流而为支流,或向东流,或向西流,却称为流。

问:“喜怒出于本性吗?”回答说:“固然是才。有生识就有本性,有本性就有情。没有本性,怎么会有情?”又问:“喜怒出于外面怎么样?”回答说:“不是出于外面,是感于外面而发于里面的。”问:“本性有喜怒,就像水有波浪吗?”回答说:“是的。清澈平静如镜的,是水的本性。等到遇到沙石,或地势不平,就有湍急;或风行其上,就成为波涛汹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人性中只有四端,又怎么会有许多不善的事情?然而没有水,怎么会有波浪?没有本性,怎么会有情?”

问人性本来光明,为什么会有遮蔽?回答说:这需要推究防范。孟子说人性善,是对的。虽然荀子、扬雄也不懂本性,孟子之所以独出诸儒,是因为能明本性。本性无不善,而不善的,是才。本性就是理,理则从尧舜到路人是一样的。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的是贤人,禀其浊的是愚人。又问:愚人可以改变吗?回答说:可以。孔子说上智与下愚不移,然而也有可以改变的理。只有自暴自弃的人则不移。问:下愚之所以自暴自弃,是才吗?回答说:固然是。然而却说他们不可移,本性只一般,难道不可移?却被他们自暴自弃,不肯去学,所以移不得。假使肯学时,也有可以改变的理。

凡是解释文字,只要换一种心思,自然见到理。理只是人理,很分明。就像一条平坦的道路。《诗经》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说的就是这个。且如随卦说君子向晦入宴息,解释者多作“遵养时晦”的“晦”。有人问:“作什么‘晦’字?”回答说:“这只是随时之大者,向晦则宴息,更别有什么义?”有人说:“圣人之言,恐怕不可以浅近看。”他说:“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远处。如近处怎么强要凿教深远得?”扬子说:“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我改之曰:“圣人之言,其远如天,其近如地。”

学者不泥文义的,又全背却远去理防文义的,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防事君之道如何。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须要理防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

问圣人之经,推究如何能穷尽?回答说:以理义去推索可以。学者先须读《论语》《孟子》,穷得《论语》《孟子》自有个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语》《孟子》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我尝语学者,必先看《论语》《孟子》。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问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人看《论语》《孟子》之书,亦如见孔孟何异?

孟子“养气”一篇,诸君宜潜心玩索。须是实识得,方可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么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什么?浩然之气,须见是一个物。如颜子言“如有所立卓尔”,孟子言“跃如也”。卓尔、跃如,分明见得,方可。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此观人之法,心之精微,言有不得者,不可便谓不知。此告子浅近处。

持其志,无暴其气,内外交相养也。

配义与道,谓以义理养成此气,合义与道。方其未养,

则气自是气,义自是义。及其义成浩然之气,则气与义合矣。本不可言合,为未养时言也。如言道,则是一个道都了。若以人而言,则人自是人,道自是道,须是以人行道始得【言义又言道,道体也,义用也,就事上便言义】

译那么气就是气,义就是义。等到义成就了浩然之气,那么气与义就合一了。本来不能说“合”,这是针对尚未修养时的状态而言的。如果说“道”,那么就是一个完整的道罢了。如果从人的角度来讲,那么人就是人,道就是道,必须是人践行道才行【这里既说义又说道,道是本体,义是作用,在具体事务上便称为义】

北宫黝之勇,必行孟施舍无惧。子夏之勇,本不可知,却因北宫黝而可见。子夏是笃信圣人而力行,曽子是明理。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又问:义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义在心内。苟不主义,浩然之气从何而生?理只是发而见于外者。且如恭敬,币之未将也。恭敬虽因币帛威仪而后发见于外,然须心有此恭敬,然后着见。若心无恭敬,何以能尔?所谓徳者,得也。须是得于己,然后谓之德也【币之未将之时已有恭敬,非因币帛而后有恭敬也】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无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着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凊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又问:义只在事上如何?曰:内外一理,岂特事上求合义也。

问:“人敬以直内,气便能充塞天地否?”曰:“气须是养,集义所生,积集既久,方能生浩然气象。人但看所养如何,养得一分,便有一分;养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将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处?且气自是气体,所充自是一件事;敬自是敬,怎生便合得?”如曰:“其为气,配义与道。”若説气与义时,自别,怎生便能使气与义合?

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是言气质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又问:「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须理防得性与才所以分处。又问:「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否否?曰:固是,然此只是大纲説,言中人以上可以与之説近上话,中人以下不可以与説近上话也。生之谓性,凡言性处,须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佗他説便不是也。

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此言人防溺其心者,非关才事。才犹言材料,曲可以为轮,直可以为梁栋。若是毁凿壊了,岂关才事?下面不是説人皆有四者之心。或曰:「人材有美恶,岂可言非才之罪?」曰:「才有美恶者,是举天下之言也。若説一人之才,如因富岁而赖,因凶岁而暴,岂才质之本然邪?」

问舍则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只是説心无形体,才主着事时【先生以目视地】便在这里,才过了便不见。如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句亦须要人理防。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也。放心,谓心本善而流于不善,是放也。

问:尽己之谓忠,莫是尽诚否?既尽己,安有不诚?尽己则无所不尽,如孟子所谓「尽心」,曰:「尽心,莫是我有恻隐、羞恶如此之心,能尽得便能知性否?」曰:「何必如此?数只是尽心便了,才数着便不尽【如数一百,少却一便为不尽也】大抵禀于天曰性,而所主在心,才尽心即是知性,知性即是知天矣【罗本以为吕与叔问】

问:“出辞气,莫是于言语上用工夫否?”曰:“须是养乎中,自然言语顺理。今人熟底事説得便分明,若是生事便説得蹇澁,须是涵养久便得自然。若是慎言语,不妄发,此却可着力。”

孔子教人,不愤不啓,不悱不发。盖不待愤悱而发,则自知之不固;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学者须是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后为佗説便好。初学者须是且为佗説,不然非独佗不晓,亦止人好问之心也。

孔子既知宋桓魋不能害己,又却微服过宋。舜既见象之将杀已,而又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国祚长短,自有命数,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救饥溺者,过门不入,非不知饥溺而死者自有命,又却救之如此其急。数者之事,何故如此?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处可也【今且説圣人非不知命,然于人事不得不尽,此説未是】

问圣人与天道何异?曰:无异。圣人可

译北宫黝的勇,必定要实行孟施舍那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子夏的勇,本来不可知晓,却因北宫黝而得以显现。子夏是笃信圣人而竭力践行,曾子是明晓事理。

问:在“必有事焉”时,应当用“敬”吗?答:“敬”只是涵养的一件事,“必有事焉”必须去积累义理。只知道用“敬”,不知道积累义理,却是全都无事可做。又问:义莫非就是合乎理吗?答:合乎理在于事上,义在心里。如果不以义为主,浩然之气从哪里产生?理只是发出来而显见于外的事物。比如恭敬,在赠送礼物之前就已经存在。恭敬虽然因为礼物和威仪而后发显于外,但必须心里有这个恭敬,然后才能显现。如果心里没有恭敬,怎么能这样呢?所谓德,就是得。必须是自己内心有所得,然后才称为德【在赠送礼物之前就已经有恭敬,不是因为有了礼物而后才有恭敬】问:敬和义有什么区别?答:敬只是持守自己的方法,义便知道有对有错,顺理而行,没有义就是不对。如果只守着一个敬字,不知道积累义理,却是全都无事可做。比如想要尽孝,难道只守着一个孝字吗?必须知道所以尽孝的道理,所以侍奉应当如何,冬温夏凊应当如何,然后才能尽孝道。又问:义只在事上怎么样?答:内外是一个理,难道只是在事上求合乎义吗?

问:“人用敬来使内心正直,气就能充塞天地吗?”答:“气必须培养,是积累义理所产生的,积累久了,才能产生浩然的气象。人只看所培养的程度如何,培养一分,就有一分;培养二分,就有二分。只靠敬,怎么能立刻达到充塞天地的地步?况且气自是气,所充塞自是一件事;敬自是敬,怎么能立刻合在一起?”如果说:“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合。”如果说气与义时,自然有别,怎么能立刻使气与义合在一起?

本性是相近的,习惯是相远的。本性是一样的,为什么说相近?答:这只是说气质之性,比如俗话说的性急性缓之类。本性哪有缓急?这里说的性,是生之谓性。又问:“上智下愚不移”,这是性吗?答:这是才,必须分辨清楚性与才所以区分的地方。又问:“中人以上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是这样吗?答:固然如此,但这只是大概地说,说中人以上可以和他谈论接近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不可以和他谈论接近高深的道理。生之谓性,凡是说到性的地方,必须看他立意的角度如何。比如说到“人性善”,是本性;“生之谓性”,是论其所禀受。孔子说“性相近”,如果论其本原,怎么能说相近?只是论其所禀受。告子所说的固然有道理,但因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对了。

至于他的实情,则可以做善。至于做不善,不是才的罪过。这是说人沉溺其心者,与才无关。才好比材料,弯曲的可以做成车轮,笔直的可以做成梁栋。如果是毁坏凿坏了,难道与才有关吗?下面不是说人都有四种心。有人说:“人的才有美有恶,怎么能说不是才的罪过?”答:“才有美有恶,是举天下而言。如果说一个人的才,比如因为丰年而懒惰,因为荒年而暴虐,难道是才质的本来面目吗?”

问:舍弃就会亡失,心有亡失,为什么呢?答:不是,这只是说心没有形体,才主宰着事情时【先生用眼睛看地】就在这里,才过了便不见。比如出入无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这句话也需要人仔细体会。心哪有出入?也是以操持和舍弃而言。放心,是说心本善而流于不善,这就是放。

问:尽己之谓忠,莫非是尽诚吗?既然尽己,怎么会有不诚?尽己则无所不尽,比如孟子所说的“尽心”,问:“尽心,莫非是我有恻隐、羞恶这样的心,能尽得便能知性吗?”答:“何必如此?数只是尽心便了,才数着便不尽【比如数一百,少了一个便为不尽】大抵禀于天叫性,而所主宰在心,才尽心即是知性,知性即是知天了【罗本以为吕与叔问】

问:“出辞气,莫非是在言语上用工夫吗?”答:“必须是在内心涵养,自然言语顺理。现在人熟悉的事情说得便分明,如果是生疏的事情便说得蹇涩,必须涵养久了便得自然。如果是谨慎言语,不妄发,这却可以着力。”

孔子教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大概是不等待愤悱而启发,则自知之不牢固;等待愤悱而后启发,则沛然有力了。学者必须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后为他说明便好。初学者必须暂且为他说明,不然不仅他不明白,也阻止了人喜欢问的心。

孔子既然知道宋桓魋不能害己,却又微服经过宋国。舜既然看见象将要杀自己,却又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国运长短,自有命数,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救饥溺者,过门不入,不是不知道饥溺而死者自有命,却又救之如此其急。这几件事,为什么这样?必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处才可以【现在暂且说圣人不是不知道命,但在人事上不得不尽,这个说法不对】

问:圣人与天道有什么区别?答:没有区别。圣人可

杀否?曰:圣人智足以周身,安可杀也?只如今有智虑人,己害他不得,况于圣人?曰:昔瞽瞍使舜完廪、浚井,舜知其欲杀已而逃之乎?曰:本无此事,此是万章所传闻,孟子更不能理防这下事,只且説舜心也。如下文言:“琴朕干戈朕二嫂使治朕栖”,尧为天子,安有是事?

译杀还是不杀?回答说:圣人的智慧足以保全自身,哪里能够被杀呢?就像现在有智谋的人,自己还害不了他,何况是圣人呢?问:从前瞽瞍让舜去修补粮仓、疏通水井,舜知道父亲想杀自己而逃走了吗?回答说:本来没有这件事,这是万章所传闻的,孟子也不能防备这种细节,只是姑且说说舜的心意罢了。如下文所说:“琴朕干戈朕二嫂使治朕栖”,尧作为天子,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问:「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不知圣人何以因学易后始能无过?曰:先儒谓孔子学易后可以无过,此大段失却文意。圣人何尝有过?如待学易后无大过,却是未学易前尝有大过也。此圣人如未尝学易,何以知其可以无过?盖孔子时学易者支离,易道不明,仲尼既修佗经,惟易未尝发明,故谓弟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期之五十然后赞易,则学易者可以无大过差。」若所谓赞易道而黜八索是也【前此学易者甚众,其説多过圣人,使弟子俟其赞而后学之,其过鲜也】

问「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曰:此是顔子称圣人最切当处。圣人教人只是如此,既博之以文,而后约之以礼。所谓「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博与约相对,圣人教人只此两字。博是博学多识多闻多见之谓,约只是使之知要也。又问:「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与此同乎?曰:这个只是浅近説,言多闻见而约束以礼,虽未能知道,庶几可以弗畔于道。此言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者尔,非顔子所以学于孔子之谓也。又问:此莫是小成否?曰:亦未是小成,去知道甚逺。如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闻见与知之甚异,此只是闻之者也。又曰:「圣人之道,知之莫甚难。」曰:圣人之道,安可以难易言?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仲尼但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此言极有涵畜意思。孟子言:「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只下这一个「岂」字,便露筋骨。圣人之言不如此,如下面説「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这数句却説得好。孔孟言有异处,亦须自识得。

或问子畏于匡,顔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然设使孔子遇难,顔渊有可死之理否?曰:“无可死之理,除非是鬭死。然鬭死非顔子之事。若云遇害,又不当言敢不敢也。”又问:“使孔子遇害,顔子死之否乎?”曰:“岂特顔子之于孔子也。若二人同行遇难,固可相死也。”又问:“亲在则如之何?”曰:“且譬如二人捕虎,一人力尽,一人须当同去用力。如执干戈卫社稷,到急处便遁逃去之,言‘我有亲’是大不义也。当此时,岂问有亲无亲?但当预先谓‘吾有亲不可行’则止,岂到临时却自规避也?且如常人为不可独行也,须结伴而出。至如亲在,为亲图养,须出去亦须结伴同去,便有患难相死之道。昔有二人同在嵩山,同出就店饮酒,一人大醉卧在地上,夜深归不得,一人又无力扶持。寻常旷野中有虎豹盗贼,此人遂只在傍直守到晓,不成不顾了自归也。此义理所当然者也。”礼言“亲在不许友以死”,者此言亦在人用得。盖有亲在,可许友以死者;有亲不在,不可许友以死者。可许友以死,如二人同行之类是也;不可许友以死,如战国游侠为亲不在乃为人复讐,甚非理也。

问:“不迁怒,不贰过,何也?”语録有“怒甲不迁乙”之説,是否?曰:“是。”曰:“若此则甚易,何待顔氏而后能?”曰:“只被説得粗了。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难?须是理防得。因何不迁怒?如舜之诛四凶,怒在四凶,舜何与焉?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圣人之心本无怒也。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市,且如怒一人,对那人説话,能无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此莫是甚难?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家着一分陪奉他,此亦劳矣。圣人心如止水。

问顔子勇乎?曰:孰勇于顔子?观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孰勇于顔子?如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之类,抑可谓大勇者矣。

曾子传圣人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语曰:“参也鲁。”如圣人之门,子游、子夏之言语,子贡、

译问:“‘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不知圣人为什么因为学了《易经》之后才能没有过错?”回答说:“以前的儒者说孔子学了《易经》之后才能没有过错,这大大违背了文意。圣人何曾有过错?如果等到学了《易经》之后才没有大过错,那就是说没学《易经》之前曾有大过错。既然圣人好像没学过《易经》,怎么知道他可以不犯大过错呢?大概是因为孔子当时学《易经》的人支离破碎,《易经》的道理不明了,仲尼已经修定了其他经典,只有《易经》不曾阐发,所以对弟子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时来学《易经》,期望到五十岁时再为《易经》作赞,那么学《易经》的人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偏差。’就像所说的赞颂《易经》之道而摒弃八索一样【此前学《易经》的人很多,他们的说法大多超过圣人,让弟子等到他作赞之后再学,他们的过错就少了】。

问“‘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回答说:“这是颜回称赞圣人最恰当的地方。圣人教导人就是这样,先用文献知识广博他,然后用礼仪约束他。所谓‘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为了最后回归到简约的道理’。博与约相对,圣人教导人只在这两个字上。博是博学多识、多闻多见的含义,约只是让他知道要领。又问:‘君子广泛学习文献,用礼仪约束自己,也可以不背离道了吧’,这和上面说的相同吗?”回答说:“这只是浅近的说法,说多闻多见而用礼仪约束,虽然没能知道道,大概可以不背离道。这是说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罢了,不是颜回向孔子学习的意思。又问:这莫非是小成吗?”回答说:“也不是小成,距离知道道还很远。如果说:‘多闻选择好的去跟随,多见并记住,这是次一等的知。’闻见与知很不同,这只是闻见罢了。又说:‘圣人之道,知道它没有比这更难的。’回答说:‘圣人之道,怎么可以用难易来说?圣人不曾说容易,以骄纵人的心志;也不曾说难,以阻碍人的进步。仲尼只说:‘没有去思考罢了,有什么远的呢?’这话极有含蓄的意思。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只下这一个‘岂’字,就露出了筋骨。圣人的话不这样,如下面说的‘人病在于不求罢了,你回去寻求,老师是足够的’,这几句却说得好。孔孟的话有差异之处,也必须自己识别。”

有人问子畏于匡,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在,我怎么敢死?”然而假设孔子遇难,颜渊有可以死的道理吗?回答说:“没有可以死的道理,除非是斗死。然而斗死不是颜回的事。如果说遇害,也不应当说敢不敢。”又问:“假如孔子遇害,颜渊会死吗?”回答说:“岂止是颜回对孔子呢。如果两人同行遇难,本来可以互相为对方而死。”又问:“父母在世又该怎么办?”回答说:“且譬如两人捕虎,一人力气用尽,另一人必须一同用力。如执干戈保卫国家,到危急处却逃跑,说‘我有父母’是大不义的。当此时,哪里问有没有父母?只应当预先说‘我有父母不能去’就停止,怎么到临时却自己规避呢?且如常人不可独行,必须结伴而出。至于父母在世,为父母图谋供养,必须出去也必须结伴同去,就有患难时互相为对方而死的道理。从前有两人同在嵩山,一同出去到旅店饮酒,一人喝大醉躺在地上,夜深回不去,另一人又无力扶持。寻常旷野中有虎豹盗贼,此人于是只在旁边一直守到天亮,不是不顾自己回家。这是义理上应当如此的。”礼说“父母在世不允许为朋友而死”,这话也在于人怎么用。有父母在世,可以允许为朋友而死的;有父母不在世,不可以允许为朋友而死的。可以允许为朋友而死,如两人同行之类是;不可以允许为朋友而死,如战国游侠因为父母不在世就为人报仇,很是不合道理。

问:“不迁怒,不贰过,是什么意思?”语录中有“怒甲不迁乙”的说法,对吗?回答说:“对。”问:“如果这样就很容易,为什么等到颜氏之后才能做到?”回答说:“只是被说得粗了。各位便道容易,这莫非是最难的?必须理防得住。因何不迁怒?如舜诛杀四凶,怒在四凶,舜有什么关系呢?大概是因为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他,圣人之心本无怒。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子何尝有好恶呢?世上的人固有在室内发怒而在市上变色,且如怒一人,对那人说话,能没有怒色吗?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极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这莫非是很难的?君子役使物,小人被物役使。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己出一分陪奉他,这也劳累了。圣人心如止水。

问颜回勇吗?回答说:谁比颜回勇?看他的话:“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为的人也是这样。”谁比颜回勇?如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之类,也可以说是大勇了。

曾子传承圣人之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语说:“参也鲁。”如圣人之门,子游、子夏之言语,子贡、

子张之才辨聪明者甚多,卒传圣人之道者,乃质鲁之人。人只要一个诚实。圣人説忠信处甚多,曽子孔子在时甚少,后来所学不可测。且易箦之事,非大贤以上作不得。曾子之后有子思,便可见。

译子张的才能、辩才和聪明才智都非常出众,但最终能传承圣人之道的人,却是资质愚钝的人。人只要有一个诚实的品质。圣人谈论忠信的地方很多,曾子在孔子在世时表现很少,后来所学却深不可测。况且更换竹席这件事,不是大贤以上的人做不到的。曾子之后有子思,这就可见一斑。

曾子执亲之防水浆不入口者七日,不合礼,何也?曰:曾子者,过于厚者也。圣人大中之道,贤者必俯而就,不肖者必跂而及。若曾子之过,过于厚者也。若众人,必当就礼法;自大贤以上,则看佗如何,不可以礼法拘也。且守社稷者,国君之职也,太王则委而去之。守宗庙者,天子之职也,尧舜则以天下与人。如三圣贤,则无害;佗人便不可。然圣人所以教人之道,大抵使之循礼法而已。

金声而玉振之,此孟子为学者言终始之义也。乐之作,始以金奏,而以玉声终之。《诗》曰:「依我磬声。」是也。始于致知,智之事也。行所知而至其极,圣之事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是也。

惟圣人,然后践形。言圣人尽得人道也。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践形者,唯圣人也。

佚道使民,谓本欲佚之也,故虽劳而不怨;生道杀民,谓本欲生之也,且如救水火,是求所以生之也。或有焚溺而死者,却虽死不怨。

仁言,谓以仁厚之言加于民。仁声,如仁闻,谓风声足以感动人也。此尤见仁徳之昭著也。

问:“行之而不着,习矣而不察,曰:此言大道如此,而人由之不知也。行之而不着,谓人行之而不明晓也。习矣而不察,谓人习之而不省察也。曰:先生有言,虽孔门弟子亦有此病,何也?曰:在众人,习而不察者,只是饥食渴饮之类,由之而不自知也。如孔门弟子,却是闻圣人之化,入于善而不自知也。众者,言众多也。”

问:「可以取,可以无取,天下有两可之事乎?」曰:「有之。如朋友之馈,是可取也;然己自可足,是不可取也。才取之,便伤廉矣。」曰:「取伤廉,固不可;然与伤惠,何害?」曰:「是有害于惠也。可以与,然却可以不与。若与之时,财或不瞻;却于合当与者,无可与之。且博施济众,固圣人所欲;然却五十者方衣帛,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岂不更好?然力不可以给,合当衣帛食肉者,便不足也。此所以伤惠。」

  问人有不为然后可以有为曰此只是有所择之人能择其可为不可为也才有所不为便可以有为若无所不为岂能有为邪

问: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何谓也?曰:恭本为礼,过恭,是非礼之礼也。以物与人为义,过与,是非义之义也。曰:此事何止大人不为?曰:过恭、过与,是细人之事,犹言妇人之仁也。只为佗小了,大人岂肯如此!

问天民、天吏、大人,何以别?曰:顺天行道者,天民也;顺天为政者,天吏也。大人者,又在二者之上。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圣人岂不为天民、天吏?如文王、伊尹是也。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非是圣人上别有一等神人,但圣人有不可知处便是神也。化与变化之「化」同。若到圣人更无差等也。或曰:「尧、舜、禹、汤、文、武如何?」曰:「孔子尝论尧、舜矣,如曰『惟天爲大,惟尧则之』,如此等事甚大,惟尧、舜可称也。若汤、武虽是事不同,不知是圣人不是圣人。」或曰:「可以汤、武之心求之否?」曰:「观其心,如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此等事,大贤以上人方【一作言】爲得。若非圣人,亦是亚圣一等人也。若文王则分明是大圣人也。禹又分明如汤、武。观舜称其不矜不伐,与孔子言无间然之事,又却别有一个气象。大抵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

舜季明问舜执其两端,注以为过不及之两端是乎?曰:是。曰:既过不及,又何执乎?曰:执犹今之所谓执持,使不得行也。舜执持过不及,使民不得行而用其中,使民行之也。又问:此执与汤执中何如?曰:执是一个执。舜执两端,是执持而不用;汤执中而不失,将以用之也。若子莫执中,却是子莫见杨墨过不及,遂于过不及二者之间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放踵,利天下,时有当;拔一毛利天下不为,时执中而不通变,与执一无异。

季

译曾子为父母守丧,喝稀粥而不让米粒入口,长达七天,这不符合礼制,为什么呢?回答说:曾子这个人,是过于厚道的人。圣人秉持大中至正的道理,贤能的人必定会俯身去接近它,不贤的人必定会踮起脚去够着它。像曾子这样的过错,就是过于厚道了。对于普通人,一定要遵循礼法;至于大贤以上的人,则要看具体情况,不能用礼法来拘束他们。况且守护社稷,是国君的职责,周太王却舍弃它而离开。守护宗庙,是天子的职责,尧舜却把天下让给别人。像这三位圣贤,这样做没有害处;其他人就不可以这样。然而圣人用来教导人的道理,大体上是让人遵循礼法罢了。

金声玉振,这是孟子为求学的人阐述终始的道理。音乐演奏,开始时用金属乐器奏响,结束时用玉石乐器收尾。《诗经》说:“依着我磬的声音。”就是这个意思。开始于获取知识,这是智者的事情。践行所知并达到极致,这是圣人的事情。《周易》说:“知道到达就到达,知道终结就终结。”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形体(即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这是说圣人完全实现了人道的极致。人禀受天地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然生而为人,就必须完全实现人的伦理。普通人拥有这种本性却不知道,贤人践行了这种本性却没有完全实现。能够完全践行形体的,只有圣人。

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是说本来是想让百姓安逸,所以虽然劳累也不怨恨;用生存之道诛杀百姓,是说本来是想让百姓生存,就像从水火中救人一样,这是寻求让他们生存的方法。或许有被烧死或淹死的人,但即使死了也不怨恨。

仁言,是说用仁爱宽厚的言语施加于百姓。仁声,就像仁闻,是说风声足以感动人。这尤其显示出仁德的显著。

问:“践行大道却不明显,习惯成自然却不加省察,是说大道如此,人们遵循它却不知道。践行而不明显,是说人们践行它却不明白;习惯而不省察,是说人们习惯它却不反思。先生说,即使孔门的弟子也有这种毛病,为什么呢?回答说:对于普通人,习惯而不省察,只是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之类,遵循它而不自知。至于孔门的弟子,却是听闻圣人的教化,进入善的境界而不自知。众,是说众多。”

问:“可以拿取,也可以不拿取,天下有这种两可的事情吗?”回答说:“有。比如朋友赠送礼物,这是可以拿取的;然而自己已经足够,这是不可以拿取的。一旦拿取,就损害了廉洁。”问:“拿取损害廉洁,固然不可以;然而给予损害恩惠,有什么害处呢?”回答说:“这对恩惠有害。可以给予,然而也可以不给予。如果在给予的时候,财力或许不足;那么在应当给予的人那里,就没有东西可以给了。况且广施恩惠救济众人,固然是圣人想要的;然而如果五十岁的人才穿丝帛,七十岁的人才吃肉,假如让四十岁的人穿丝帛,五十岁的人吃肉,岂不是更好?然而力量不足以供给,那些应当穿丝帛吃肉的人,就会不足了。这就是损害恩惠的原因。”

问: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回答说:这只是有所选择。人能够选择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一旦有所不为,就可以有所作为;如果无所不为,怎么能有所作为呢?

问:不合礼的礼,不合义之义,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恭敬本来是礼,过于恭敬,就是不合礼的礼。用财物给予别人是义,过于给予,就是不合义之义。问:这种事难道只有大人不做吗?回答说:过于恭敬、过于给予,是小人的事情,就像说妇人之仁一样。只是因为它们格调低下了,大人怎么会这样做呢!

问:天民、天吏、大人,如何区别?回答说:顺应天道行事的人,是天民;顺应天道治理政事的人,是天吏。大人,又在这两者之上。孟子说:“充实而有光辉的称为大。”圣人难道不是天民、天吏吗?比如文王、伊尹就是这样。大而能化育万物的称为圣,圣而不可测知的称为神。并不是在圣人之上还有一等神人,只是圣人有不可测知的地方就是神了。化与变化的“化”相同。如果到了圣人境界,就没有等级差别了。有人问:“尧、舜、禹、汤、文、武怎么样?”回答说:“孔子曾经论述过尧、舜,比如他说‘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天’,像这样的事非常伟大,只有尧、舜可以称颂。至于汤、武虽然事迹不同,不知道他们是圣人还是不是圣人。”有人问:“可以用汤、武的心去推求吗?”回答说:“观察他们的心,比如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这样的事,大贤以上的人才能够这样。如果不是圣人,也是亚圣一等的人。至于文王则分明是大圣人。禹又分明像汤、武。观察舜称他不矜持不夸耀,与孔子所说的没有瑕疵的事情,却又别有一种气象。大体上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等到成功是一样的。”

舜季明问:舜执其两端,注解说这是过与不及的两端,对吗?回答说:对。问:既然有过与不及,又为什么要执持呢?回答说:执就像现在所说的执持,使之不能实行。舜执持过与不及,使百姓不能实行而采用中道,使百姓实行中道。又问:这个执与汤执中怎么样?回答说:执是一个执。舜执持两端,是执持而不采用;汤执中而不失,是将要采用它。至于子莫执中,却是子莫看到杨朱、墨子的过与不及,于是在过与不及两者之间执持,却不知道有恰当的时候。摩顶放踵,利于天下,有时是恰当的;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有时执中而不通变,与执一无异。

明问:“君子时中,莫是随时否?”曰:“是也。中字最难识,须是黙识心通。且试言一防,则中央为中;一家则防中非中,而堂为中。言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初寒时,则薄裘为中;如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则非中也。更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顔子之时为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防祭则不如此矣。’”

译明问:“君子时中,莫非是随着时势变化而保持适中吗?”回答说:“是的。‘中’这个字最难认识,必须内心默识、心领神会。姑且试举一例:在一个房间中,正中央就是中;在一个家庭中,房间的正中就不是中,而厅堂才是中。说到一个国家,厅堂就不是中,而国家的中心才是中。以此类推,就可以明白了。再比如,初寒时节,穿薄皮衣就是中;如果在严寒时节还穿初寒时的薄皮衣,就不是中了。又如,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在禹、稷的时代算是中;如果身处陋巷,这样做就不是中了。身处陋巷,在颜回的时代算是中;如果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就不是中了。有人问:‘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之类的事情,也都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是中;但在祭祀时就不这样了。’”

问:尧舜、汤武事迹虽不同,其心德有间否?曰:无间。曰:孟子言“尧舜性之,汤武身之”,汤武岂不“性之”邪?曰:尧舜生知,汤武学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身之”言履之也,“反之”言归于正也。

或问夫子贤于尧舜?信诸?曰:尧舜岂可贤也?但问人推尊夫子之道,以谓仲尼垂法万世,故云尔。然三子之论圣人,皆非善称圣人者。如顔子便不如此,道但言「仲之弥髙,钻之弥坚」而已。后来如曾子善形容圣人气象,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又《郷党》一篇形容得圣人动容注措甚好,使学者宛如见圣人。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澜湍急处于此,便见源之无穷。今人以波对澜,非也。下文:“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以言其容光无不照,故知日月之明无穷也。

问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且人与禽兽甚悬絶矣。孟子言此,言莫是只在去之存之上有不同处?曰:「固是人只有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也?」泰山孙明复有诗云:「人亦天地一物尔,饥食渴饮无休时。若非道义充其腹,何异鸟兽安须眉?」上面説「人与万物皆生于天地」,意思下面二句如此。或曰:「退之杂説有云:「人有貌如牛首蛇形鸟喙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乎?即有顔如渥丹者,其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乎?」此意如何?」曰:「某不尽记其文,然人只要存一个天理。」

问守身如何?曰:守身,守之本,既不能守身,更説甚道义?曰:人説命者多,不守身,何也?曰:便是不知命。孟子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或曰:不説命者,又不敢有为?曰:非特不敢为,又有多少畏恐?然二者皆不知命也。

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便是天理。司马迁以私意妄窥天道,而论伯夷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者,可谓善人,非邪?天道之大安,可以一人之故妄意窥测?如曰:“顔何为而殀,跖何为而寿”,皆指一人计较天理,非知天也。

问: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然亦是命否?曰:圣人只教人顺受其正,不説命。或曰:桎梏死者,非命乎?曰:孟子自説:“了莫非命也”,然圣人不説是命。

故者以利为本,故是本如此也。才不利便,害性。利只是顺天下,只是一个利。孟子言《周易》所言,一般只为后人趋着利,便有弊。故孟子拔本塞源,不肯言利。其不信孟子者,却道不合非利,李觏是也。其信者,又直道不得近利。人无利,只是生不得,安得无利?且譬如椅子,人坐此便安,是利也。如求安不已,又要褥子以求温暖,无所不为,然后夺之于君,夺之于父。此其趋利之弊也。利只是一个利,只为人用得别。

博弈小数,不专心致志,犹不可得,况学道而悠悠,安可得也?仲尼言:「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问:「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圣人有甚事来迫切了底死地如此?文意不难防,须是求其所以如此何故,始得。圣人固是生知,犹如此説,所以教人也。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才説「姑待来日」,便不可也。

子之燕居,申申夭夭,如何?曰:申申,是和乐中有中正气象;夭夭,是舒泰气象。此皆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説不尽,故更着夭夭字。今人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则着此四字不得,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除非是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

问务民之义,敬▯神而逺之,何以为知?曰:只此两句説知,亦尽。且人多敬▯神者,只是惑;逺者又不能敬。能敬能逺,可谓知矣。又问:莫是知▯神之道,然后能敬能逺否?曰:亦未説到如此深逺处。且大纲説,当敬不惑也。问:今人奉佛,莫是惑否?曰:是也。敬佛者不惑,不敬者只是孟浪不信。又问:佛当敬否?曰:佛亦是胡人之贤智者,安可慢也。至如隂阳卜筮、择日之事,今人信者必惑,不信者亦是孟浪不信。如出行忌太白之类,太白在西不可西行。有人在东方居不成都

译问:尧舜、商汤和周武王的事迹虽然不同,他们的心性德行有差别吗?回答说:没有差别。又问:孟子说“尧舜是生来就具备圣德,商汤和周武王是通过修养自身而达到圣德”,商汤和周武王难道不是“生来就具备圣德”吗?回答说:尧舜是生来就知道,商汤和周武王是学习后才知道,等到他们取得成功,是一样的。“身之”是说亲身践行,“反之”是说回归正道。

有人问:孔子比尧舜更贤能吗?可信吗?回答说:尧舜难道可以比贤吗?只是人们推崇尊崇孔子的道理,认为孔子为万世留下法度,所以这样说。然而这三个人议论圣人,都不是善于称颂圣人的。像颜回就不这样,他只是说“孔子之道越钻研越高深,越探索越坚固”罢了。后来像曾子善于形容圣人的气象,说:“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还有《乡党》一篇形容圣人的举止动作非常好,让学者仿佛亲眼见到圣人。

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波澜湍急的地方在这里,就能看出源头无穷无尽。现在的人把波浪当作波澜,是不对的。下文说:“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就一定能照到。”用来说明只要有缝隙就没有不照到的,所以知道日月的光明是无穷的。

问: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平民百姓失去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况且人与禽兽相差很远。孟子这样说,是说只是在失去和保存上有不同吗?回答说:“固然人只有天理,却不能保存,那还算什么人呢?”泰山的孙明复有诗说:“人也是天地间的万物之一,饿了吃渴了喝没有停歇的时候。如果不是道义充满胸怀,与鸟兽有什么区别,何必长眉毛呢?”上面说“人与万物都生于天地”,意思下面两句就是这样。有人说:“韩愈的杂说中有这样的话:‘人有面貌像牛头蛇身鸟嘴而内心不同的,能说不是人吗?即使有脸色红润如丹砂的,面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能说是人呢?’这个意思怎么样?”回答说:“我不完全记得原文,但人只要保存一个天理。”

问:如何守身?回答说:守身,是守的根本,既然不能守身,还说什么道义?又问:人们谈论命运的多,不守身,为什么呢?回答说:就是不知道命运。孟子说:知道命运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有人说:不谈论命运的人,又不敢有所作为?回答说:不仅不敢作为,还有多少畏惧恐惧?然而这两种人都是不知道命运。

没有人去做却做了,没有人去招致却招致了,这就是天理。司马迁用私意妄自窥测天道,评论伯夷说:“天道没有亲疏,常与善人同在。”像伯夷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人,不是吗?天道的大安定,可以因为一个人的缘故妄自窥测吗?如果说:“颜回为什么早死,盗跖为什么长寿”,都是指着一个人来计较天理,不是知道天。

问:戴着手脚刑具而死,不是正命,但也是命运吗?回答说:圣人只教人顺受正命,不谈论命运。有人说:戴着手脚刑具而死,不是命运吗?回答说:孟子自己说:“没有不是命运的”,但圣人不说是命运。

故者以利为本,故是本如此也。才不利便,害性。利只是顺天下,只是一个利。孟子言《周易》所言,一般只为后人趋着利,便有弊。故孟子拔本塞源,不肯言利。其不信孟子者,却道不合非利,李觏是也。其信者,又直道不得近利。人无利,只是生不得,安得无利?且譬如椅子,人坐此便安,是利也。如求安不已,又要褥子以求温暖,无所不为,然后夺之于君,夺之于父。此其趋利之弊也。利只是一个利,只为人用得别。

博弈小数,不专心致志,犹不可得,况学道而悠悠,安可得也?仲尼言:「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问:「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圣人有甚事来迫切了底死地如此?文意不难防,须是求其所以如此何故,始得。圣人固是生知,犹如此説,所以教人也。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才説「姑待来日」,便不可也。

子之燕居,申申夭夭,如何?曰:申申,是和乐中有中正气象;夭夭,是舒泰气象。此皆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説不尽,故更着夭夭字。今人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则着此四字不得,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除非是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

问务民之义,敬〇神而逺之,何以为知?曰:只此两句説知,亦尽。且人多敬〇神者,只是惑;逺者又不能敬。能敬能逺,可谓知矣。又问:莫是知〇神之道,然后能敬能逺否?曰:亦未説到如此深逺处。且大纲説,当敬不惑也。问:今人奉佛,莫是惑否?曰:是也。敬佛者不惑,不敬者只是孟浪不信。又问:佛当敬否?曰:佛亦是胡人之贤智者,安可慢也。至如隂阳卜筮、择日之事,今人信者必惑,不信者亦是孟浪不信。如出行忌太白之类,太白在西不可西行。有人在东方居不成都

,不得西行。又却初行日忌,次日便不忌,次日不成不冲太白也。如使太白为一人为之,则▯神亦劳矣【如行遇风雨之类,则凡在行者皆遇之也】大抵人多记其偶中耳。

译不能向西行进。又推算了出发那天的禁忌,第二天就不禁忌了,再下一天也不冲犯太白星。如果让太白星为某一个人专门行事,那么〇神也会劳累了【比如出行遇到风雨之类,那么所有出行的人都会遇到】。大抵上人们多只记得那些偶然应验的情况罢了。

问伯夷不念旧恶,何也?曰:此清者之量。伯夷之清,若推其所为,须不容于世,必负石赴河,乃已然。却为他不念旧恶,气象甚宏裕。此圣人深知伯夷处。问伯夷叩马谏武王,义不食周粟,有诸?曰:叩马则不可知,非武王诚有之也。只此便是佗隘处。君尊臣卑,天下之常理也。伯夷知守常理,而不知圣人之变故隘。不食周粟,只是不食其禄,非饿而不食也。至如《史记》所载谏词,皆非也。武王伐商,即位已十一【一作二】年矣,安得父死不葬之语?

问伐国不问仁人,如何?曰:不知怎生地伐国。如武王伐纣,都是仁人。如柳下惠之时,则不可。当时诸侯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皆不义之伐,宜仁人不忍言也。

问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如何?曰:此愚也。既与他战,又却不鼓不成列,必待成列,图个甚?

问羊祜、陆抗之事如何?曰:「如送绢偿禾之事,甚好。至抗饮祜药,则不可。羊祜虽不是酖人底人,然两军相向,其所饷药,自不当饮。」

问:“用兵掩其不备,出其不意之意,使王者之师当如此否?”曰:“固是。用兵须要胜,不成要败。既要胜,须识所以胜之之道。但汤武之兵,自不烦如此。罔有敌于我师,自可见。然汤亦尝升自陑,陑亦间道。且如两军相向,必择地可攻处攻之。右实则攻左,左实则攻右。不成道,我不用计也。且如汉楚既约,分鸿沟,乃复还袭之,此则不可。如韩信囊沙壅水之类,何害他师?众非我敌,决水使他一半不得渡,自合如此,有甚不得处?”又问:“问谍之事如何?”曰:“这个不可也。”

问冉子为子华请粟,而与之少。原思为之宰,则与之多,其意如何?曰:原思为宰,宰必受禄,禄自有常数,故不得而辞。子华使于齐,师使弟子,不当有所请。冉子请之,自不是,故圣人与之少。佗理防不得,又请益,再与之亦少。圣人寛容,不欲直拒他。冉子终不喻也。

问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漆雕开未可仕,孔子使之仕,何也?曰:据佗説,这一句言语,自是仕有余。兼孔子道可以仕,必是实也。如由也志欲为千乗之国,孔子止曰:可使治其赋。求也欲为小邦,孔子止曰:可使为之宰。之类,由、求之徒,岂止如此?圣人如此言,便是优为之也。

问:「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注:「言讳君之恶,是否?」曰:「是。何以归过于己?」曰:「非是归过于己,此事却是陈司败欲使巫马期以娶同姓之事去问,是知礼不知礼,却须要囘报言语也。圣人只有一个不言而已。若説道:「我为讳君之恶,不可也。」又不成却以娶同姓为礼,亦不可也。只可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问行不由径,径是小路否?曰:只是不正当处,如履田畴之类,不必不由小路。昔有一人,因送葬回,不觉被仆者引自他道归,行数里,方觉不是,却须要回就大路上。若此非中理,若使小路便于往来,由之何害?

问古者何以不修墓?曰:“所以不修墓者,欲初为墓时,必使至坚固,故须必诚必敬。若不诚敬,安能至久?”曰:“孔子为墓,何以速崩如此邪?”曰:“非孔子也。孔子先反修虞事,使弟子治之。弟子诚敬不至,才雨而墓崩,其为之不坚固可知。然修之亦何害?圣人言不修者,所以深责弟子也。”

问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孔子何以不从君子而从野人?曰:请诸君细思之。曰:先儒有变文从质之説,是否?曰:固是。然君子、野人者,据当时谓之君子、野人也。当时谓之野人,是言文质相称者也;当时谓之君子,则过乎文者也。是以不从后进而从先进也。盖当时文弊已甚,故仲尼欲救之云尔。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中庸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正解此两句。然此两句甚难行,故孔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问: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何以为达?曰:此正是达也。只好义与下人,已是达了。人所以不下人者

译问:伯夷不念旧恶,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清高者的度量。伯夷的清高,如果推究他的所作所为,必定不能容于世,一定会背着石头投河而死,这才符合他的常态。然而他却不念旧恶,气象非常宏大宽裕。这正是圣人深知伯夷的地方。问:伯夷扣住武王的马谏阻,以及不食周粟,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扣马之事不可确知,并非武王确实有过错。这正就是伯夷狭隘的地方。君尊臣卑,是天下的常理。伯夷只知道固守常理,却不知道圣人因时变通,所以狭隘。不食周粟,只是不食周的俸禄,并非饿着肚子不吃。至于像《史记》所载的谏词,都是不对的。武王伐商时,已经即位十一年了,怎么会有父亲死了不埋葬的说法呢?

问:攻打他国不询问仁人,这是为什么?回答说:不知道怎样去攻打他国。像武王伐纣,都是仁人。像柳下惠的时代,则不可以。当时诸侯为了土地的缘故,使百姓糜烂受苦,都是不义的征伐,适宜仁人忍心不说。

问:宋襄公不击鼓进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是愚蠢。既然与他交战,却又不击鼓进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一定要等他们排好阵势,图什么呢?

问:羊祜、陆抗的事怎么样?回答说:“像送绢帛偿还禾苗的事,很好。至于陆抗喝羊祜送来的药,则不可以。羊祜虽然不是下毒害人的人,然而两军相对,他所送来的药,自然不应当喝。”

问:“用兵要掩其不备,出其不意,使王者之师也应当这样吗?”回答说:“固然如此。用兵必须要胜,不能要败。既然要胜,必须懂得取胜的方法。但商汤、周武王的军队,自然不烦劳这样。没有敌人能抵挡我们的军队,自然可以看见。然而商汤也曾从陑地出发,陑地也是间道。况且像两军相对,必定选择可以进攻的地方进攻。右边坚固就攻左边,左边坚固就攻右边。不能说,我不使用计谋。况且像汉楚已经约定,分鸿沟为界,却又回头袭击,这则不可以。像韩信用沙袋堵塞水流之类,有什么妨害他的军队?众人不是我的敌手,决开水流使他们一半不能渡河,自然应当这样,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又问:“询问间谍的事怎么样?”回答说:“这个不可以。”

问:冉子为子华请求粟米,而给的少。原思做宰,则给的多,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原思做宰,宰必定受禄,禄自有定数,所以不能推辞。子华出使齐国,老师派弟子,不应当有所请求。冉子请求,自然不对,所以圣人给的少。其他道理防备不住,又请求增加,再给也少。圣人宽容,不想直接拒绝他。冉子终究不明白。

问:孔子让漆雕开做官,回答说:我对做官这件事还没有信心。漆雕开不可以做官,孔子让他做官,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根据他的说法,这一句话,自然是做官有余。况且孔子说可以做官,必定是实情。像子路志向要做千乘之国的官,孔子只说:可以让他治理赋税。子求想做小国的官,孔子只说:可以让他做宰。之类,子路、子求这些人,难道只是这样吗?圣人这样说,便是优为之也。

问:“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注:“说讳君之恶,是否?”回答说:“是。为什么归过于己?”回答说:“不是归过于己,此事却是陈司败欲使巫马期以娶同姓之事去问,是知礼不知礼,却须要回报言语也。圣人只有一个不言而已。若说道:‘我为讳君之恶,不可也。’又不成却以娶同姓为礼,亦不可也。只可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问:行不由径,径是小路吗?回答说:只是不正当处,如履田畴之类,不必不由小路。昔有一人,因送葬回,不觉被仆者引自他道归,行数里,方觉不是,却须要回就大路上。若此非中理,若使小路便于往来,由之何害?

问:古者何以不修墓?回答说:“所以不修墓者,欲初为墓时,必使至坚固,故须必诚必敬。若不诚敬,安能至久?”回答说:“孔子为墓,何以速崩如此邪?”回答说:“非孔子也。孔子先反修虞事,使弟子治之。弟子诚敬不至,才雨而墓崩,其为之不坚固可知。然修之亦何害?圣人言不修者,所以深责弟子也。”

问: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孔子何以不从君子而从野人?回答说:请诸君细思之。回答说:先儒有变文从质之说,是否?回答说:固是。然君子、野人者,据当时谓之君子、野人也。当时谓之野人,是言文质相称者也;当时谓之君子,则过乎文者也。是以不从后进而从先进也。盖当时文弊已甚,故仲尼欲救之云尔。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中庸》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正解此两句。然此两句甚难行,故孔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问: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何以为达?回答说:此正是达也。只好义与下人,已是达了。人所以不下人者

,只为不达。达则只是明达,察言而观色,非明达而何?又问:子张之问达如何?曰:子张之意,以人知为达。才达,则人自知矣。此更不须理。防子张之意専在人知,故孔子痛抑之。又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也。学者须是务是,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则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而学,则是伪也。今之学者,大抵爲名。为名与为利,清浊虽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今市井闾巷之人,却不为名。为名而学者,志于名而足矣,然其心犹恐人之不知。韩退之直是防道言语曰:内不足者急于人知,沛然有余,厥闻四驰。大抵为名者,只是内不足。内足者,自是无意于名。如孔子言「疾没世而名不称」,此一句人多错理。防此只是言君子惟患无善之可称,当汲汲为善,非是使人求名也。

译(前文省略),只是因为没有通达。所谓通达,不过是明白事理,通过观察言语和神色来了解情况,这难道不是明白事理吗?又问:子张询问什么是通达,孔子是如何回答的?回答说:子张的意思,是把被人知晓当作通达。只要通达了,别人自然就会知晓。这根本不需要去刻意追求。因为子张的心思专门放在被人知晓上,所以孔子严厉地抑制他。又说:所谓“闻”,就是表面上装出仁德的样子,行为却违背仁德,并且安然自若,毫不怀疑。做学问的人必须致力于追求真理,不要追求虚名,这才是有真正的志向。如果追求虚名,根本的大义就已经丧失了,还学什么呢?为了名声而学习,那就是虚伪。现在的读书人,大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名声和为了利益,虽然清浊不同,但那种求利的心是一样的。现在市井里巷的普通人,却不为了名声。为了名声而学习的人,以追求名声为满足,然而他们内心还担心别人不知道。韩愈直接针对这种言论说:“内心修养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晓;内心充沛有余的人,名声自然四处传播。”大体上,追求名声的人,只是内心修养不足。内心充实的人,自然无意于名声。像孔子说“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这一句话很多人理解错了。因为孔子只是说君子只担心没有善行值得称颂,应当勤勉地行善,并不是让人去追求名声。

问: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不知怨在己,在人?曰:在己。曰:既在己,舜何以有怨?曰:怨只是一个怨,但其用处不同。舜自是怨,如舜不怨,却不是也。学须是通,不得如此执泥。如言「仁者不忧」,又却言「作《易》者其有忧患」,须要知用处各别也。天下只有一个忧字,一个怨字,既有此二字,圣人安得无之?如王通之言甚好,但为后人附防乱却。如魏徴问:「圣人有忧乎?」曰:「天下皆忧,吾独得无忧。」问疑曰:「天下皆疑,吾独得无疑。」谓董常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如此自不相害,説得极好。至下面数句,言心迹之判,便不是此,皆人人附防,适所以为赘也。

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不使知之邪?是民自不可知也?曰:圣人非不欲民知之也。盖圣人设教,非不欲家喻户晓,比屋皆可封也。盖圣人但能使天下由之耳,安能使人人尽知之?此是圣人不能,故曰“不可使知之”。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岂圣人之心?是后世“朝三暮四”之术也。某尝与谢景温説此一句,他争道“朝三暮四”之术亦不可无,圣人亦时有之。此大故无义理説,圣人顺人情处,亦有之,岂有为“朝三暮四”之术哉【谢景温一作赵景平】

问为政迟速曰:「仲尼尝言之矣。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仲尼言有成者,盖欲立致治之功业,如尧舜之时,夫是之谓有成。此圣人之事,佗人不可及。某尝言后世之论治者,皆不中理。汉公孙丞相言三年而化,臣▯尚切迟之。唐李石谓十年责治,太迫。此二者皆率尔而言。圣人之言自有次序。所谓朞月而已可也者,谓纪纲布也。三年有成,治功成也。圣人之事后世虽不敢望如此,然二帝之治,惟圣人能之。三王以下,事业大贤可为也。」又问:「孔子言用我者三年有成,言王者则曰必世而后仁,何也?」曰:「所谓仁者,风移俗易,民归于仁,天下变化之时,此非积久何以能致?其曰必世,理之然也。有成者,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如欲民仁,非必世安可?」

问:“大则不骄,化则不吝”,此语何如?曰:“若以大而化之解此,则未是。然‘大则不骄’,此句却有意思,只为小便骄也。‘化则不吝’,化煞高,不吝未足以言之。骄与吝两字正相对,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曰:“吝何如?”则是曰:“吝是吝啬也。且于啬上看,便见得吝啬止是一事。且人若吝时,于财上亦不足,于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曰:“有周公之才之义,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莫是甚言骄吝之不可否?曰:“是也。若言周公之徳,则不可下吝骄字。此言虽才如周公,骄吝亦不可也。”

仲尼当周衰,防辙环天下,顔子何以不仕?曰:此仲尼之任也。使孔子得行其道,顔子不仕可矣。然孔子既当此任,则顔子足可闭户为学也。

孟子有功于圣人,不可言。如仲尼,只説一个“仁”字【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开口便説仁义。仲尼只説一个“志”,孟子便説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时,无所不至;及至醒也,莫不愧耻。人之未知学者,自视以为无缺;及既知学,反思前日所为,则骇且惧矣。

圣人六经,皆不得已而作。如耒耜、陶冶,一不制,则生人之用熄。后世之言,无之不为缺,有之徒为赘。虽多,何益也?圣人言虽约,无有包含不尽处。

言贵简,言愈多,于道未必明。杜元凯却有此语云:“言高则防逺,辞约则义微。”大率言语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也。

  中庸之书其味无穷极索玩味

问:坎之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何义也?曰:坎,险之时也。此时圣人论大臣处险难之法。「樽酒簋贰,用缶」,谓当险难之时,更用甚得,无非是用至诚也。「纳约自牖」,言欲纳约于君,当自明处。牖者,开明之处也。欲开悟于君,若于君所蔽处,何由入得?

译问: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不知怨在己,在人?曰:在己。曰:既在己,舜何以有怨?曰:怨只是一个怨,但其用处不同。舜自是怨,如舜不怨,却不是也。学须是通,不得如此执泥。如言「仁者不忧」,又却言「作《易》者其有忧患」,须要知用处各别也。天下只有一个忧字,一个怨字,既有此二字,圣人安得无之?如王通之言甚好,但为后人附防乱却。如魏徴问:「圣人有忧乎?」曰:「天下皆忧,吾独得无忧。」问疑曰:「天下皆疑,吾独得无疑。」谓董常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如此自不相害,説得极好。至下面数句,言心迹之判,便不是此,皆人人附防,适所以为赘也。

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不使知之邪?是民自不可知也?曰:圣人非不欲民知之也。盖圣人设教,非不欲家喻户晓,比屋皆可封也。盖圣人但能使天下由之耳,安能使人人尽知之?此是圣人不能,故曰“不可使知之”。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岂圣人之心?是后世“朝三暮四”之术也。某尝与谢景温説此一句,他争道“朝三暮四”之术亦不可无,圣人亦时有之。此大故无义理説,圣人顺人情处,亦有之,岂有为“朝三暮四”之术哉【谢景温一作赵景平】

问为政迟速曰:「仲尼尝言之矣。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仲尼言有成者,盖欲立致治之功业,如尧舜之时,夫是之谓有成。此圣人之事,佗人不可及。某尝言后世之论治者,皆不中理。汉公孙丞相言三年而化,臣〇尚切迟之。唐李石谓十年责治,太迫。此二者皆率尔而言。圣人之言自有次序。所谓朞月而已可也者,谓纪纲布也。三年有成,治功成也。圣人之事后世虽不敢望如此,然二帝之治,惟圣人能之。三王以下,事业大贤可为也。」又问:「孔子言用我者三年有成,言王者则曰必世而后仁,何也?」曰:「所谓仁者,风移俗易,民归于仁,天下变化之时,此非积久何以能致?其曰必世,理之然也。有成者,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如欲民仁,非必世安可?」

问:“大则不骄,化则不吝”,此语何如?曰:“若以大而化之解此,则未是。然‘大则不骄’,此句却有意思,只为小便骄也。‘化则不吝’,化煞高,不吝未足以言之。骄与吝两字正相对,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曰:“吝何如?”则是曰:“吝是吝啬也。且于啬上看,便见得吝啬止是一事。且人若吝时,于财上亦不足,于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曰:“有周公之才之义,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莫是甚言骄吝之不可否?曰:“是也。若言周公之徳,则不可下吝骄字。此言虽才如周公,骄吝亦不可也。”

仲尼当周衰,防辙环天下,顔子何以不仕?曰:此仲尼之任也。使孔子得行其道,顔子不仕可矣。然孔子既当此任,则顔子足可闭户为学也。

孟子有功于圣人,不可言。如仲尼,只説一个“仁”字【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开口便説仁义。仲尼只説一个“志”,孟子便説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时,无所不至;及至醒也,莫不愧耻。人之未知学者,自视以为无缺;及既知学,反思前日所为,则骇且惧矣。

圣人六经,皆不得已而作。如耒耜、陶冶,一不制,则生人之用熄。后世之言,无之不为缺,有之徒为赘。虽多,何益也?圣人言虽约,无有包含不尽处。

言贵简,言愈多,于道未必明。杜元凯却有此语云:“言高则防逺,辞约则义微。”大率言语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也。

中庸之书其味无穷极索玩味

问:坎之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何义也?曰:坎,险之时也。此时圣人论大臣处险难之法。「樽酒簋贰,用缶」,谓当险难之时,更用甚得,无非是用至诚也。「纳约自牖」,言欲纳约于君,当自明处。牖者,开明之处也。欲开悟于君,若于君所蔽处,何由入得?

问:在朝廷中没有怨恨,在家族中没有怨恨,不知道这怨恨是在自己身上,还是在别人身上?回答说:是在自己身上。问:既然怨恨在自己身上,那么舜为什么会有怨恨呢?回答说:怨恨只是一个怨恨,但它的用法不同。舜自然是有的,如果舜没有怨恨,那就不对了。做学问必须通达,不能如此固执拘泥。比如说到“仁者不忧”,又说“作《易》的人是有忧患的”,必须知道它们的用法各不相同。天下只有一个“忧”字,一个“怨”字,既然有这两个字,圣人怎么能没有呢?像王通的话很好,但被后人附会扰乱了。比如魏徵问:“圣人有忧患吗?”回答说:“天下人都忧患,我怎么能独自没有忧患呢?”问疑惑时说:“天下人都疑惑,我怎么能独自没有疑惑呢?”对董常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可忧患的?穷理尽性,我有什么可疑惑的?”这样自然互不冲突,说得极好。至于下面几句,说内心与外在表现相背离,就不是这个意思了,都是后人附会,正好成了累赘。

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不让百姓知道呢?还是百姓自己无法知道呢?回答说:圣人不是不想让百姓知道。大抵圣人设立教化,不是不想让家家户户都明白,每家每户都可以受到封赏。大抵圣人只能让天下人遵循它罢了,怎么能让人人都完全明白呢?这是圣人做不到的,所以说“不可使知之”。如果说圣人不让百姓知道,这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那是后世“朝三暮四”的权术啊。我曾经和谢景温讨论过这一句,他争辩说“朝三暮四”的权术也不可缺少,圣人有时也会使用。这完全没有道理,圣人顺应人情之处,确实有,但怎么会有“朝三暮四”的权术呢【谢景温一作赵景平】

问为政的快慢,回答说:“孔子曾经说过。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初步见效。三年就有成就。孔子说有成就,大概是想建立治理天下的功业,像尧舜时代那样,这才叫有成就。这是圣人的事,其他人达不到。我曾经说后世谈论治理的人,都不符合道理。汉朝公孙丞相说三年就能教化,我觉得还太慢。唐朝李石说十年要求治理见效,太紧迫。这两者都是轻率而言。圣人的话自有次序。所谓一年就可以初步见效,是说纲纪已经颁布。三年有成就,是说治理的功业完成了。圣人的事业,后世虽然不敢期望如此,但二帝的治理,只有圣人能做到。三王以下,事业大贤可以做到。”又问:“孔子说任用我的人三年就有成就,说王者则说必须经过一代人然后才能实现仁政,为什么呢?”回答说:“所谓的仁政,是风俗改变,百姓归于仁德,天下发生变化的时候,这不经过长时间的积累怎么能达到?所以说必须经过一代人,这是事理必然如此。有成就,是说法律纲纪已经确立并且教化推行了。如果想要百姓仁德,不经过一代人怎么可以呢?”

问:“大则不骄,化则不吝”,这句话怎么样?回答说:“如果用‘大’和‘化’来解释这句话,那就不对。然而‘大则不骄’,这句话却有意思,只是因为小就会骄傲啊。‘化则不吝’,‘化’的境界太高,‘不吝’还不足以形容它。骄和吝两个字正好相对,骄是气势充盈,吝是气势欠缺。”问:“吝是什么样的?”于是回答说:“吝就是吝啬。从‘啬’字上看,就能看出吝啬只是一回事。而且人如果吝啬,在钱财上也不足,在做事上也不足,凡事都不足,一定有歉疚的神色。”问:“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和道义,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就不足看了。”这莫非是强调骄傲和吝啬不可吗?回答说:“是的。如果说周公的德行,就不能用吝和骄来形容。这话是说即使才能像周公,骄傲和吝啬也是不可以的。”

孔子处在周朝衰微之时,足迹踏遍天下,颜回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回答说:这是孔子的责任。假如孔子能实行他的道,颜回不做官也可以。然而孔子既然承担了这样的责任,那么颜回就足以闭门治学了。

孟子对圣人的功劳,不可估量。像孔子,只说一个“仁”字【立人的道理,就是仁与义】孟子开口就说仁义。孔子只说一个“志”,孟子就说了很多养气的话。仅这两个字,他的功劳就很多。

不知道道的人,像喝醉的人,当他喝醉时,无所不至;等到醒了,没有不感到羞愧的。人不知道学问时,自认为没有缺点;等到知道了学问,反思以前的所作所为,就会感到惊骇和恐惧。

圣人的六经,都是不得已而作的。像农具、陶器,一旦不制造,那么百姓的用处就断绝了。后人的言论,没有它不算缺陷,有了它只是累赘。即使很多,有什么好处呢?圣人的话虽然简约,但没有包含不尽的地方。

言语贵在简练,言语越多,对于道未必明白。杜元凯却有这样的话:“言语高远则防备疏远,言辞简约则意义微妙。”大抵言语必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写不尽言语,言语不尽意思”啊。

《中庸》这本书意味无穷,值得极力玩味。

问:坎卦六四爻辞“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坎,是危险的时候。这时圣人论述大臣处理险难的方法。“樽酒簋贰,用缶”,是说在险难的时候,更用什么才好,无非是用至诚罢了。“纳约自牖”,是说想要向君主表达简约的诚意,应当从光明的地方入手。牖,是开明的地方。想要开导君主,如果在君主被蒙蔽的地方,从哪里能进去呢?

如汉高帝欲易太子,他人皆争以嫡庶之分。夫嫡庶之分,髙祖岂不知得分明?直知不是了,犯之。此正是髙祖所蔽处,更岂能晓之?独留侯招致四皓,此正髙祖所明处。盖髙祖自匹夫有天下,皆豪杰之力,故惮之。留侯以四皓辅太子,髙祖知天下豪杰归心于惠帝,故更不易也。昔秦伐魏,欲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左师触龙请见,云云,遂以长安君为质焉。夫太后只知爱子,更不察利害,故左师以爱子之利害开悟之也。

译就像汉高祖想要更换太子,其他人都争着以嫡庶的名分来劝阻。那嫡庶的名分,高祖难道能分辨得不清楚吗?只是知道这样做不对,却去触犯它。这正是高祖被蒙蔽的地方,又怎么能明白呢?只有留侯招致四位隐士,这正是高祖所明白的地方。因为高祖从平民身份取得天下,都依靠豪杰的力量,所以忌惮他们。留侯让四位隐士辅佐太子,高祖知道天下的豪杰都归心于惠帝,所以就不再更换太子了。从前秦国攻打魏国,想要让长安君作为人质,太后不同意。左师触龙请求进见,说了许多话,于是就让长安君作为人质了。太后只知道疼爱儿子,不再考察利害关系,所以左师用疼爱儿子的利害关系来启发她。

易八卦之位元,不曽有人説。先儒以谓干位西北,坤位西南。然乾坤任六子,而自处于无为之地,此大故无义理。风雷山泽之类,便是天地之用,岂天地外别有六子?如人生六子,则有各任以事,而父母自闲。风雷之类于天地间,如人生之有耳目手足,便是人之用也。岂可谓手足耳目皆用,而身无为乎?因见卖兔者,曰:「圣人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然何必图书?只看此兔,亦可作八卦数。便此中可起,古圣人只取神物之至著者耳。」只如树木亦可见数。兔何以无尾?有血无脂?只是为阴物。大抵阳物尾长,阳盛者尾愈长。如雉是盛阳之物,故尾极长。又其身文明。今之行车者,多植尾于车上以▯雨晴。如天将雨,则尾先垂向下;才晴便直立。

或问刘牧言:“上经言形器以上事,下经言形器以下事。”曰:“非也。上经言云雷屯,云雷岂无形也?”曰:“牧又谓上经是天地生万物,下经是男女生万物。”曰:“天地中只是一个生,人之生于男女,即是天地之生,安得为异?”曰:“牧又谓乾坤与坎离男女同生。”曰:“非也。譬如父母生男女,岂男女与父母同生?既有乾坤,方三索而得六子。若曰乾坤生时,六子生理同有,则有此理。谓乾坤坎离同生,岂有此事?既是同生,则何言六子耶?”

或曰:“凡物之生,各随气胜处化。”曰:“何以见?”曰:“如木之生,根既长大,却无处去。”曰:“克也。”曰:“既尅则是土化为木矣。”曰:“不是化,只是克。五行只古人説‘迭王’字説尽了,只是个盛衰自然之理也。人多言五行无土不得,木得土方能生火,火得土方能生金,故土寄王于四时。某以为不然,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只是迭盛也。”

问刘牧:“以坎离得正性,艮防得偏性,如何?”曰:“非也。佗据方位,如此説如居中位,便言得中气,其余岂不得中气也?”或曰:“五行是一气。”曰:“人以为一物,某道是五物。既谓之五行,岂不是五物也?五物备,然后能生。且如五常,谁不知是一个道?既谓之五常,安得混而为一也?”

问刘牧以下经四卦相交如何?曰:怎生地交?若论相交,岂特四卦?如屯、防、师、比皆是相交【一顚一劄】卦之序皆有义理,有相反者,有相生者。爻变则义变也【下来却似义起然亦是以爻也爻变则义变】刘牧言两卦相比,上经二阴二阳相交,下经四阳四阴相交,是否?曰:八卦已相交了,及重卦只取二象相交为义,岂又于卦画相交也?《易》须是黙识心通,只如此穷文义,徒费力。

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何也?」曰:「人只以耳目所见闻者为显见,所不见闻者为隐微,然不知理却甚显也。且如昔人弹琴,见螳蜋捕蝉,而闻者以为有杀声,杀在心而人闻其琴而知之,岂非显乎?人有不善,自谓人不知之,然天地之理甚着,不可欺也。」曰:「如杨震四知,然否?」曰:「亦是。然而若説人与我固分得,若説天地只是一个知也。且如水旱亦有所致,如虐虐之政所感,此人所共见者固是也。然有不善之心积之多者,亦足以动天地之气,如疾疫之气亦如此,不可道事至目前可见然后为见也。更如尧舜之民,何故仁寿?桀纣之民,何故鄙夭?才仁便寿,才鄙便夭。寿夭乃是善恶之气所致。仁则善气也,所感者亦善,善气所生,安得不寿?鄙则恶气也,所感者亦恶,恶气所生,安得不夭?」

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曰:事天地之义,事天地之诚,既明察昭著,则神明自彰矣。问神明感格否?曰:感格固在其中矣。孝弟之至,通于神明。神明孝弟,不是两般事,只孝弟便是神明之理。又问王祥孝感事,是通明明否?曰:此亦是通神明一事。此感格便是王祥诚中来,非王祥孝于此,而物来于彼也。

问行状云:「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不识孝弟何以能尽性至命也?曰:「后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説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底事,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至如洒扫应对,

译《易经》八卦的位置,不曾有人解说。先代儒者认为乾位在西北,坤位在西南。然而乾坤统领六子,却自己处于无为之地,这实在没有义理。风、雷、山、泽之类,便是天地的功用,哪里能在天地之外另有六子?就像人生育了六个子女,就各自委派他们做事,而父母自己清闲。风雷之类在天地间,就像人有耳目手足,便是人的功用。哪里能说手足耳目都是功用,而身体却是无为的呢?因为见到卖兔子的人,说:“圣人看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然而何必依赖图书?只看这只兔子,也可以推演出八卦的数理。便由此可以兴起,古代圣人只是选取神灵之物中最显著的罢了。”就像树木也可以看出数理。兔子为什么没有尾巴?有血却没有脂肪?只是因为它是阴物。大抵阳物尾巴长,阳气旺盛的尾巴更长。比如野鸡是阳气极盛之物,所以尾巴极长。而且它身上有文采。现在驾车的人,多把野鸡尾巴插在车上以占卜雨晴。如果天将要下雨,尾巴就先垂向下;刚放晴便直立起来。

有人问刘牧说:“上经讲形器以上的事,下经讲形器以下的事。”回答说:“不对。上经讲云雷屯,云雷难道没有形体吗?”说:“刘牧又说上经是天地生育万物,下经是男女生育万物。”回答说:“天地之中只是一个‘生’,人由男女所生,即是天地所生,怎么能说是不同的?”说:“刘牧又说乾坤与坎离男女一同产生。”回答说:“不对。譬如父母生育男女,难道男女与父母一同产生吗?既然有了乾坤,才经过三索而得到六子。如果说乾坤产生时,六子的生理同时存在,那么有这个道理。说乾坤坎离一同产生,哪有这种事?既然是一同产生,那么为什么说六子呢?”

有人说:“凡是万物的产生,各自随着气盛的地方变化。”问:“怎么见得?”回答说:“比如树木的生长,根既已长大,却没有地方去。”回答说:“克制。”说:“既然克制,那么就是土化为木了。”回答说:“不是化,只是克。五行只是古人说‘迭王’二字说尽了,只是一个盛衰自然的道理。人多说五行没有土不行,木得到土才能生火,火得到土才能生金,所以土寄旺于四时。我认为不是这样,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只是交替旺盛罢了。”

问刘牧:“以坎离得到正性,艮巽得到偏性,如何?”回答说:“不对。他依据方位,这样说:比如居中位,便说得到中气,其余难道得不到中气吗?”有人说:“五行是一气。”回答说:“人认为是一物,我说它是五物。既然称为五行,难道不是五物吗?五物具备,然后才能生。且如五常,谁不知道是一个道?既然称为五常,怎么能混而为一呢?”

问刘牧以下经四卦相交如何?回答说:怎么生地交?如果论相交,难道只有四卦?如屯、蒙、师、比都是相交【一颠一扎】卦的次序都有义理,有相反的,有生克的。爻变则义变【下面却似义起,然亦是以爻也,爻变则义变】刘牧说两卦相比,上经二阴二阳相交,下经四阳四阴相交,对吗?回答说:八卦已经相交了,等到重卦只取二象相交为义,难道又在卦画相交吗?《易》必须默识心通,只如此穷究文义,徒然费力。

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为什么呢?”回答说:“人只把耳目所见闻的作为显见,所不见闻的作为隐微,然而不知道理却非常显明。且如古人弹琴,看见螳螂捕蝉,而听的人以为有杀声,杀意在心里而人听他的琴就知道,难道不是显明吗?人有不善,自认为别人不知道,然而天地的道理非常显著,不可欺骗。”说:“像杨震四知,是这样吗?”回答说:“也是。然而如果说人与我固然分得开,如果说天地只是一个知。且如水旱也有导致的原因,如暴虐的政治所感召,这是人所共见的固然正确。然而有不善之心积累多的,也足以感动天地之气,像疾疫之气也是如此,不能说事到眼前可见然后才叫看见。更如尧舜的百姓,为什么仁德长寿?桀纣的百姓,为什么鄙陋夭折?刚仁便长寿,刚鄙便夭折。寿夭乃是善恶之气所导致。仁就是善气,所感召的也是善,善气所生,怎么能不长寿?鄙就是恶气,所感召的也是恶,恶气所生,怎么能不夭折?”

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回答说:侍奉天地的义,侍奉天地的诚,既然明察昭著,那么神明自然彰显。问神明感格否?回答说:感格固然在其中了。孝悌到了极点,通于神明。神明孝悌,不是两件事,只孝悌便是神明之理。又问王祥孝感的事,是通神明吗?回答说:这也是通神明的一件事。这感格便是从王祥的诚中来,不是王祥孝在这里,而物在那里来。

问行状说:“尽性至命,必本于孝悌。”不知道孝悌怎么能尽性至命呢?回答说:“后人便将性命另外当作一件事来说了。性命、孝悌,只是一统的事,在孝悌中便可尽性至命。至于洒扫应对,”

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末,无有精粗。却被后来人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逺説,故举孝弟是于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时非无孝弟之人,而不能尽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译与尽性至命,也是一体贯通的事,没有本末之分,没有精粗之别。却被后来谈论性命的人另作一种高远的解说,所以举出孝悌,是从于人切近的地方来说的。然而现在并非没有行孝悌的人,却不能尽性至命,是因为他们虽然践行却并不知晓其中的道理。

问: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何也?曰:此句须自家体认【一作玩索】人往往见礼坏乐崩,便谓礼乐亡,然不知礼乐未尝亡也。如国家一日存,时尚有一日之礼乐,盖由有上下尊卑之别也。除是礼乐亡尽,然后国家始亡。虽盗贼至,所为不道者,然亦有礼乐,盖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为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为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要须识得,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神,何也?曰:▯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此固有礼乐不在玉帛钟鼓。先儒解者,多引「安上治下,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此固是礼乐之大用也。然推本而言,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只此两字,含畜多少义理?又问:「礼莫是天地之序?乐莫是天地之和?」曰:「固是。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且置两只椅子,才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乖,便不和。」又问:「如此则礼乐却只是一事?」曰:「不然。如天地阴阳,其势髙下甚相背,然必相须而为用。也有阴便有阳,有阳便有阴;有一便有二,才有一二,便有一二之间,便是三已往更无穷。老子亦言「三生万物」,此是「生生之谓易」,理自然如此。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自是理自相续不已,非是人为之。如使可为,虽使百万般安排也,须有息时。只为无为故不息。中庸言「不见而彰,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使释氏千章万句説得许大无限説话,亦不能逃此三句。只为圣人説得要,故包含无尽。释氏空周遮説尔,只是许多。

问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圣人亦何有不能不知也?曰:天下之理,圣人岂有不尽者?盖于事有所不徧知,不徧能也。至纎悉委曲处,如农圃百工之事,孔子亦岂能知哉?或曰:「至之言极也,何以言事?」曰:「固是极至之至。如至微至细,上文言夫妇之愚可以与知,愚无知者也,犹且能之。乃若防细之事,岂可责圣人尽能?圣人固有所不能也。」

  君子之道费而隐费日用处

时措之宜,言随时之义。若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王天下有三重言,三王所重之事,上焉者,三王以上,三皇已逺之事,故无证;下焉者,非三王之道,如诸侯霸者之事,故民不尊。

思曰睿,睿作圣。致思如掘井,初有浑水,久后稍引动,得清者出来。人思虑始皆溷浊,久自明快。

问召公何以疑周公曰:召公何尝疑周公?曰:书称召公不説,何也?请观《君奭》一篇,周公曾道召公疑他来否?古今人不知书之甚,书中分明説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分不説周公作《君奭》。此已上是孔子説也。且召公初陞为太保,与周公并列,其心不安,故不説尔。但看此一篇,尽是周公留召公之意,岂有召公之贤而不知周公者乎?《诗》中言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岂特周公?夫当时之人,虽甚愚者,亦知周公刺朝廷之不知者为成王尔。成王煞是中才,如天大雷霆以风而启金縢之书,成王无事而啓金縢之书,作甚?盖二公道之如此,欲成王悟周公尔。近人亦错看,却作诗云:「荀子书犹非孟子」,召公心未説周公,甚非也。

又问:「金縢之书,非周公欲以悟成王乎?何既祷之后,藏其文于金縢也?」曰:「近世祝文或焚或埋,必是古人未有焚埋之礼,欲敬其事故藏之金縢也。」然则周公不知命乎?曰:「周公诚心,只是欲代其兄,更岂问命耶!」

或问:“人有谓周公营洛,则成王既迁矣。或言平王东迁,非也。周公虽圣,其能逆知数百载下有犬戎之祸乎?”是説然否?曰:“诗中自言王居镐京,将不能以自乐,何更疑也?周公只是为犬戎与镐京相逼,知其后必有患,故营洛也。”

问高宗得傅説于梦,文王得太公于卜,古之圣贤相遇多矣,何不尽形于梦卜乎?曰:此是得贤之一事,岂必尽然?盖髙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朕兆先见于梦。如

译问:穷尽神妙、知晓变化,是通过通晓礼乐来实现的,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句话需要自己亲身去体认【一作玩味探究】。人们往往看到礼崩乐坏,就认为礼乐已经消亡,却不知道礼乐其实从未消亡。只要国家还存续一天,就还有一天的礼乐,这是因为有上下尊卑的区别存在。除非礼乐完全消亡,然后国家才开始灭亡。即使是盗贼到来,行为不轨,但他们也有礼乐,因为必定有统领归属,必定相互听从顺从,这样才能成为盗贼,否则就会叛乱而无统属,不能一天聚集在一起做盗贼。礼乐无处不在。求学的人必须识别这一点。

问:显明处有礼乐,幽暗处有鬼神,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用雷霆来鼓动,用风雨来滋润,就是这样。

“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这固然表明礼乐不仅仅在于玉帛和钟鼓。以前的儒者解释,大多引用“安定上位者、治理下位者,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俗、易化习惯,没有比乐更好的”,这固然是礼乐的大作用。然而推究根本来说,礼只是一个秩序,乐只是一个和谐。仅这两个字,蕴含了多少义理?又问:“礼莫非是天地间的秩序?乐莫非是天地间的和谐?”回答说:“确实是。天下没有一物没有礼乐。比如放置两只椅子,只要不正就是无序;无序就会歪斜,就不和谐。”又问:“这样说来礼乐却只是一件事?”回答说:“不是这样。比如天地阴阳,它们的气势高低非常相反,但必定相互依赖才能发挥作用。有阴就有阳,有阳就有阴;有一就有二,才有一二,便有一二之间,这就是三,往后更是无穷无尽。老子也说‘三生万物’,这就是‘生生不息叫做易’,道理自然如此。上天的命令,深远而永不停息,自然是道理自我延续不停,不是人为造成的。如果可以是人为的,即使有百万种安排,也必定有停止的时候。正因为无为所以不息。《中庸》说‘看不见却显著,不行动却变化,无为而成就’,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即使佛教千章万句说得那样宏大无限,也不能逃脱这三句话。只是因为圣人说得精要,所以包含无尽。佛教只是空泛地周旋解说罢了,也就是这些。”

问:说到极致,圣人也有不能全知的吗?圣人还有什么不能全知的呢?回答说:天下的道理,圣人哪有不尽知的?只是在事情上有所不能遍知,不能遍能。至于细微曲折的地方,比如农耕园艺百工的事情,孔子难道能全知吗?有人说:“至的意思是极致,为什么说事?”回答说:“确实是极致的至。比如至微至细,上文说愚笨的夫妇可以参与知晓,愚笨无知的人,尚且能做到。至于细微之事,难道能要求圣人全部做到?圣人确实有所不能。”

君子之道广大而精微。广大在于日常用度之处。

时措之宜,说的是随时制宜的道理。如果像溥博渊泉,而适时地涌出。

称王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是三王所重视的事情。上焉者,是三王以上,三皇已经久远的事情,所以没有证据;下焉者,不是三王之道,比如诸侯霸者的事情,所以百姓不尊崇。

思考叫做睿,睿就能成为圣。深入思考就像挖井,起初有浑水,久了稍加引导,清水就出来了。人的思虑开始都是浑浊的,久了自然明快。

问:召公为什么怀疑周公?回答说:召公何曾怀疑周公?问:《尚书》称召公不说话,为什么呢?请看看《君奭》这一篇,周公曾说召公怀疑他吗?古今的人太不了解书了,书中明明说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师,辅佐成王作为左右,召公不说话,周公作《君奭》。这以上是孔子说的。况且召公刚升任太保,与周公并列,心里不安,所以不说话罢了。只看这一篇,全是周公挽留召公的意思,哪有召公那样贤德却不知道周公的人呢?《诗经》中说周大夫讽刺朝廷的无知,难道只是周公吗?当时的人,即使很愚笨,也知道周公讽刺朝廷的无知是指成王。成王确实是中等才能,如果天大的雷霆因风而开启金縢之书,成王无事而开启金縢之书,做什么呢?大概二公道理如此,想让成王醒悟周公罢了。近人也看错了,却作诗说:“荀子的书还非议孟子”,召公心里不说周公,非常错误。

又问:“金縢之书,不是周公想要让成王醒悟吗?为什么祈祷之后,把文书藏在金縢里呢?”回答说:“近世的祝文有的焚烧有的埋藏,一定是古人没有焚烧埋藏的礼仪,想要尊敬这件事所以藏在金縢里。”那么周公不知道天命吗?回答说:“周公诚心,只是想要代替他的兄长,哪里还问天命呢!”

有人问:“有人说周公营造洛邑,那么成王已经迁都了。有人说平王东迁,不对。周公虽然圣明,他能预知几百年后有犬戎的祸患吗?”这种说法对吗?回答说:“诗中自己说王居住在镐京,将不能自我快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周公只是因为犬戎与镐京相逼,知道以后必定有祸患,所以营造洛邑。”

问:高宗在梦中得到傅说,文王在占卜中得到太公,古代的圣贤相遇很多,为什么不全表现在梦卜中呢?回答说:这是得到贤人的一件事,难道必定都这样吗?大概高宗至诚思念得到贤相,醒睡不忘,所以征兆先在梦中显现。比如

常人梦寐间事,有先见者多矣,亦不足怪。至于卜筮亦然,今有人懐诚心求卜,有祷辄应,此理之常然又问:髙宗梦往求傅説耶?傅説来入高宗梦耶?曰:髙宗只是思得贤人,如有贤人,自然应他。感亦非此往,亦非彼来。譬如悬镜于此,有物必照,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也。大抵人心虚明,善则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有所感必有所应,自然之理也。又问:或言髙宗于傅説,文王于太公,盖已素知之矣,恐羣臣未信,故托梦卜以神之。曰:此伪也,圣人岂伪乎?

译普通人梦中预知未来之事,有很多例子,也不足为奇。至于占卜也是如此,如今有人怀着诚心去求卜,祈祷便得到回应,这是常理。又问:是高宗做梦去求傅说呢?还是傅说来进入高宗的梦呢?回答说:高宗只是思慕得到贤人,如果有贤人,自然就会感应他。这种感应既不是高宗前往,也不是傅说来至。就像把镜子悬挂在这里,有物体必定会被照见,并不是镜子去照物体,也不是物体进入镜子。大体上人心虚静明澈,善事必定预先知道,不善之事也必定预先知道,有所感应就必定有所回应,这是自然的道理。又问:有人说高宗对于傅说,文王对于姜太公,其实早就知道了,恐怕群臣不信,所以假托梦境和占卜来神化他们。回答说:这是虚假的,圣人怎么会虚伪呢?

问舜能化瞽象使不格奸,何为不能化商均?曰:所谓不格奸者,但能使之不害己与不至大恶也。若商均则不然,舜以天下授人,欲得如己者,商均非能如已尔,亦未尝有大恶。大抵五帝官天下,故择一人贤于天下者而授之。三王家天下,遂以与子。论其至理,治天下者当得天下最贤者一人,加诸众人之上,则是至公之法。后世既难得人,而争夺兴,故以与子。与子虽是私,亦天下之公法,但守法者有私心耳。

问:四凶,尧不诛,而舜诛之,何也?曰:四凶皆大才也。在尧之时,未尝为恶,尧安得而诛之?及举舜,加其上,然后始有不平之心,而肆其恶,故舜诛之耳。曰:尧不知四凶乎?曰:惟尧知之。知其恶而不去,何也?曰:在尧之时,非特不为恶,亦赖以为用。

纳于大麓,麓,足也。百物所聚,故麓有大録万几之意。若司马迁谓「纳舜于山麓」,岂有试人而纳于山麓耶?此只是歴试舜也。

放勲非尧号,盖史称尧之道也。谓三皇而上,以神道设教,不言而化;至尧方见于事功也。后人以放勲为尧号,故记孟子者遂以尧曰为放勲曰也。若以尧号放勲,则臯陶当号允迪,禹曰文命。下言敷于四海,有甚义。

问诗如何学?曰:只在大序中求。诗之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以教学者,后人往往不知是圣人作。自仲尼后【一作汉以来】更无人理防得。诗如言后妃之德,皆以为文王之后妃,文王诸侯也,岂有后妃?又如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以为后妃之德如此配,惟后妃可称后妃,自是配了,更何别求淑女以为配?淫其色乃男子事后妃,怎生防淫其色?此不难晓,但将大序看数遍则可见矣。或曰:关雎是后妃之徳,当如此否?乐得淑女之类,是作关雎诗人之意否?曰:是也。大序言:「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只着个「是以」字,便自有意思。曰:如言又当辅佐君子,则可以归安父母,言能逮下之类,皆为其徳,当如此否?曰:是也。问诗小序何人作?曰:但看大序即可见矣。曰:莫是国史作否?曰:序中分明言国史明乎得失之迹,盖国史得诗于采诗之官,故知其得失之迹。如非国史,则何以知其所美所刺之人?使当时无小序,虽圣人亦辨不得。曰:圣人删诗时,曾删改小序否?曰:有害义理处也,须删改。今之诗序却煞错乱,有后人附之者。曰:关雎之诗是何人所作?曰:周公作。周公作此以风教天下,故曰「用之郷人焉,用之邦国焉」,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盖自天子至于庶人,正家之道当如此也。二南之诗多是周公所作,如小雅六月所序之诗,亦是周公作。后人多言二南为文王之诗,盖其中有文王事也。曰:非也。附文王诗于中者,犹言古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何谓也?」曰:「大凡乐,必失之淫;哀,必失之伤。淫伤则入于邪矣。若关雎,则止乎礼义。故如哀窈窕,思贤才,言哀之则思之甚切。以常人言之,直入于邪始得然。关雎却止乎礼义,故不至乎伤。则其思也,其亦异乎常人之思也矣。」

唐棣乃今郁李,看此便可以见诗人兴兄弟之意。执柯伐柯,其则不逺。人犹以为逺,君子之道,本诸身,发诸心,岂逺乎哉?

问《周礼》有复讐事,何也?曰:此非治世事,然人情有不免者。如亲被人杀,其子见之,不及告官,遂逐杀之,此复讐而义者,可以无罪。其亲既被人杀,不自诉官,而他自谋杀之,此则正其専杀之罪可也。问避讐之法如何?曰:此因赦罪而濩免,便使之避也。

问《周礼》之书,有讹缺否?曰:甚多。周公致治之大法,亦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多也。又问:「司盟」有诅万民之不信者,治世亦有此乎?曰:盛治之世,固无此事。然人情亦有此事,为政者因人情而用之。

问:严父配天,称周公,其人何不称武王?曰:大抵周公制作,皆周公为之,故言礼者必归之

译问:舜能使瞽瞍和象不陷于奸恶,为何不能教化商均?答:所谓不陷于奸恶,只是能让他们不伤害自己,并且不至于犯下大恶罢了。至于商均则不然,舜把天下禅让给别人,是想得到像自己一样的人,商均只是不能像舜那样罢了,也并非犯有大恶。大致来说,五帝时代是公选天下,所以选择天下最贤能的人来禅让。三代时是家天下,于是就把天下传给儿子。推究其中的至理,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得到天下最贤能的一人,置于众人之上,这才是最公正的法度。后世既然难以得到贤人,而且争夺兴起,所以就把天下传给儿子。传给儿子虽然是私心,但也是天下的公法,只是守法的人存有私心罢了。

问:四凶,尧不诛杀,而舜诛杀他们,为什么呢?答:四凶都是有大才能的人。在尧的时候,他们未曾作恶,尧怎么能诛杀他们呢?等到推举舜,把他们置于舜之下,然后才开始有不平之心,从而放纵他们的恶行,所以舜诛杀了他们。问:尧不知道四凶的恶吗?答:只有尧知道。知道他们的恶却不除去,为什么呢?答:在尧的时候,他们不仅不作恶,而且尧还依赖他们来发挥作用。

“纳于大麓”,麓,是足的意思。百物汇聚的地方,所以麓有总揽万机之意。如果像司马迁所说“把舜安置在山麓”,哪有试用人才而把他安置在山麓的呢?这只是历试舜罢了。

“放勋”不是尧的号,大概是史官称颂尧的道。说三皇以上,用神道来设立教化,不言而化;到了尧才在事功上显现出来。后人把“放勋”当作尧的号,所以记录孟子的人就把“尧曰”写成“放勋曰”了。如果把尧的号定为放勋,那么皋陶应当号允迪,禹应当号文命。下文说“敷于四海”,有什么深义呢。

问:诗应当如何学习?答:只在大序中寻求。诗的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来教导学者,后人往往不知道是圣人作的。自仲尼之后【一作汉以来】再没有人能理清防备。诗中说后妃之德,都认为是文王的后妃,文王是诸侯,哪有后妃呢?又如说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虑在于进贤,不沉溺于美色,认为后妃之德如此相配,只有后妃可称后妃,既然已经相配了,还何必另外寻求淑女来相配呢?沉溺于美色乃是男子侍奉后妃,怎么防范沉溺于美色呢?这不难明白,只要将大序看几遍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关雎》是后妃之德,应当如此吗?乐得淑女之类,是作《关雎》诗人的意思吗?答:是的。大序说:“因此《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虑在于进贤,不沉溺于美色,哀叹窈窕淑女,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人的心意”,这是《关雎》的意义。只加一个“是以”字,便自有意思。问:如说又当辅佐君子,这样就可以归安父母,说能恩及下属之类,都是指她的德行,应当如此吗?答:是的。问:诗的小序是谁作的?答:只看大序就可以看见了。问:莫非是国史作的吗?答:序中分明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大概是国史从采诗的官员那里得到诗,所以知道得失的踪迹。如果不是国史,那么怎么知道所赞美所讽刺的人呢?假如当时没有小序,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辨别。问:圣人删诗时,曾经删改小序吗?答:有害于义理的地方,必须删改。现在的诗序却非常错乱,有后人附会的。问:《关雎》这首诗是谁作的?答:周公作的。周公作此诗以风化教导天下,所以说“用在乡人之间,用在邦国之中”,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大概自天子至于庶人,正家的道理应当如此。二南的诗多是周公所作,如《小雅·六月》所序的诗,也是周公作的。后人多说是文王的诗,大概其中有文王的事迹。问:不对。附在其中的文王诗,犹如说古人有实行的人,文王就是。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什么意思?”答:“大凡快乐,必定失之于淫荡;悲哀,必定失之于伤害。淫荡和伤害就陷入邪僻了。至于《关雎》,则止于礼义。所以如哀叹窈窕淑女,思念贤才,说悲哀则思念得非常深切。以常人来说,直接陷入邪僻才能这样。《关雎》却止于礼义,所以不至于伤害。那么它的思念,也就不同于常人的思念了。”

唐棣就是现在的郁李,看这个就可以明白诗人兴起兄弟之意的用意。拿着斧头砍伐斧柄,它的法则并不远。人们还认为远,君子之道,根本在于自身,发自内心,难道远吗?

问:《周礼》中有复仇的事,为什么呢?答:这不是治理世事的做法,但人情有不可避免的。如亲人被人杀害,他的儿子看见凶手,来不及告官,于是追逐杀死他,这是复仇而合乎义的,可以无罪。他的亲人既被人杀害,不自己向官府申诉,而他自己谋杀凶手,这就应当治他专擅杀人的罪了。问:避仇的法令是怎样的?答:这是因赦免罪过而宽免,便让他避仇。

问:《周礼》的书,有讹误缺失吗?答:非常多。周公致治的大法,也在其中。必须让知道的人观看,可以断定多是正确的。又问:“司盟”有诅咒万民中不诚信的人,治世也有这种事吗?答:大治之世,固然没有这种事。但人情也有这种事,执政者因人情而使用它。

问:严父配天,称周公,那个人为什么不称武王?答:大致周公的制作,都是周公做的,所以言礼的人必定归于周公

周公焉。

赵盾弑君之事,圣人不书,赵穿何也?曰:此春秋之大也。赵穿手弑其君,人谁不知?若盾之罪,非春秋书之,更无人知也。仲尼曰:惜哉,越境乃免。此语要人防得。若出境而反,又不讨贼也,则不免。除出境遂不反,乃可免也。

译周公啊。

关于赵盾弑君这件事,圣人没有记载,赵穿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这是《春秋》大义的重大体现。赵穿亲手弑杀了他的国君,谁不知道呢?至于赵盾的罪责,如果不是《春秋》记载下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孔子说:“可惜啊,只有越过国境才能免除罪责。”这句话是要人们防备的。如果出了国境又返回来,又不讨伐弑君贼人,那就不能免除罪责。只有出了国境就不再返回,才可以免除罪责。

纪侯大去其国,如梁亡、郑弃其师、齐师歼干遂、郭亡之类。郭事实不明。如上四者,是一类事也。国君守社稷,虽死守之可也。齐侯、卫侯方遇于垂,纪侯遂去其国,岂齐之罪哉?故圣人不言齐灭之者,罪纪侯轻去其国也【纪侯大名也】

问王通曰:「隐德君子也。当时有些言语,后来被人傅防。不可谓全书。若论其粹处,殆非荀扬所及也。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

扬雄去就不足观。如言明哲煌煌,旁烛无疆,此甚悔恨,不能先知,逊于不虞,以保天命,则是只欲全身也。若圣人先知,必不至于此,必不可奈何,天命亦何足保耶?问《太▯》之作如何?曰:此亦赘矣。必欲撰▯,不如明《易》。邵尧夫之数,似▯而不同,数只是一般【一作数无穷】但看人如何用之,虽作十▯亦可,况一▯乎?

荀卿才髙,其过多;扬雄才短,其过少。韩子称其大醇,非也。若二子,可谓大驳矣。然韩子责人甚恕。

韩退之颂伯夷甚好,然只説得伯夷介处。要知伯夷之心,须是圣人语曰:「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此甚説得伯夷心也。

问退之读《墨篇》如何?曰:此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且孟子言“墨子爱其兄之子犹邻之子”,墨子书中何尝有如此等言?但孟子拔本塞源,知其流必至于此。大凡儒者学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杨朱本是学义,墨子本是学仁,但所学者稍偏,故其流遂至于无父无君。孟子欲正其本,故推至此。退之乐取人善之心,可谓忠恕,然持教不知谨严,故失之。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则甚不可也。后之学者又不及杨墨,杨墨本学仁义,后人乃不学仁义,但杨墨之过被孟子指出,后人无人指出,故不见其过也。

韩退之作《羑里操》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得文王心,出来此文王至徳处也。」

退之晚来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时作】

  退之正在好名中

退之言「汉儒补缀千疮百孔,汉儒所壊者不少,安能补也」。

凡读史,不徒要记事迹,须要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且如读髙帝一纪,便须识得汉家四百年终始治乱,当如何是,亦学也。

问:汉儒至有白首不能通一经者,何也?曰:汉之经术,安用只是以章句训诂为事?且如解「尧典」二字,至三万余言,是不知要也。东汉则又不足道也。东汉士人尚名节,只为不明理,若使明理,却皆是大贤也。自汉以来,惟有三人近儒者气象大,毛公、董仲舒、掦雄。本朝经术最盛,只近二三十年来议论専一,使人更不致思。

问陈平当王诸吕时,何不极諌?曰:王陵争之,不从,乃引去。如陈平复诤,未必不激吕氏之怒矣。且髙祖与羣臣,只是以力相胜,力强者居上,非至诚乐愿为之臣也。如王诸吕时,责他死节,他岂肯死?

周勃入北军,问曰:“为刘氏左袒,为吕氏右袒?”既知为刘氏,又何必问?若不知而问,设或右袒,当如之何?已为将,乃问士卒,岂不谬哉?当诛诸吕时,非陈平为之谋,亦不克成。及近文帝至霸桥,曰:“愿请间。”此岂请间时邪?至于罢相就国,每河东守行县至綘,必合家人被甲执兵而见,此欲何为?可谓至无能之人矣。

王介甫咏张良诗最好曰:“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毎从容。”人言髙祖用张良非也,张良用髙祖尔。秦灭韩,张良为韩报仇,故送髙祖入关。既灭秦矣,故辞去。及髙祖兴义师,诛项王,则髙祖之势可以平天下,故张良助之。良岂愿为髙祖臣哉?无其势,不及天下;既平,乃从赤松子游。是不愿为其臣可知矣。张良才识尽髙,若鸿沟既分,而劝汉王背约追之,则无行也。或问:“张良欲以铁锤击杀秦王,其计不巳疎乎?”曰:“欲报君仇之急,使当时若得以锤击杀之,亦足矣,何暇自

译纪侯完全离开了他的国家,这与梁国灭亡、郑国抛弃军队、齐国军队歼灭遂国、郭国灭亡等事件类似。郭国灭亡的具体事实并不清楚。上述四种情况,属于同一类事件。国君守护社稷,即使战死也要坚守,这是可以的。齐侯和卫侯正在垂地会盟,纪侯却离开了他的国家,这难道是齐国的罪过吗?所以圣人不说齐国灭掉了纪国,是因为谴责纪侯轻易地离开了自己的国家【纪侯是大名】。

有人问王通的情况,回答说:“王通是有隐德的君子。当时他有一些言论,后来被人附会防范。不能认为他的著作都是全书。如果论其精粹之处,大概连荀子、扬雄也比不上。但如果像《续经》之类的作品,都不是他写的。”

扬雄的去留不值得称道。比如他说“明哲煌煌,旁烛无疆”,这是非常悔恨自己不能事先知晓,在不知不觉中退避,以保全天命,这仅仅是想要保全自身罢了。如果是圣人具有先知之明,一定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如果真是无可奈何,天命又哪里值得保全呢?有人问《太玄》的著作怎么样?回答说:“这也是多余的了。如果一定要撰写玄书,不如阐明《易经》。邵尧夫的术数,看似像《太玄》但又不相同,术数只是一种工具【一作:术数无穷】,只看人如何使用它,即使作十部《太玄》也可以,何况只是一部呢?”

荀子才华高,但他的过错也多;扬雄才华短浅,他的过错也少。韩愈称赞扬雄“大醇”,这是不对的。如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大驳杂了。然而韩愈责备别人非常宽恕。

韩愈歌颂伯夷写得很好,但只说出了伯夷耿介的一面。要了解伯夷的心,必须看圣人的话:“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非常能说明伯夷的心。

有人问韩愈读《墨子》的文章怎么样?回答说:“这篇文章的意思也很好,但言语不严谨,就有不对的地方。比如孟子说‘墨子爱他的侄子如同邻居的孩子’,墨子的书中何曾有过这样的话?但孟子是拔本塞源,知道墨家的流弊必然会导致这种结果。大凡儒者学习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杨朱本来是学义的,墨子本来是学仁的,但他们所学的稍微偏颇,所以他们的流弊就导致了无父无君。孟子想要纠正其根本,所以推演到这种地步。韩愈乐于吸取别人的长处,可以说是忠恕,但持守教化不知道严谨,所以有所失误。至于说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相同,那就非常不可取了。后来的学者还不如杨朱、墨子,杨朱、墨子本来学习仁义,后人却不学习仁义,只是杨朱、墨子的过错被孟子指出了,后人没有人指出,所以看不到他们的过错。”

韩愈作《羑里操》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说出了文王的心,这是文王至德的地方。

韩愈晚年写文章收获很多,学习的本意是修养德行,有德行然后才有言论,韩愈却倒着学了,因为学习写文章每天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于是有所收获。比如他说:“轲之死不得其传”,像这样的话,不是蹈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必定有所见。如果没有所见,不知道所说的传承的是什么事情【《原性》等文章都是年轻时作的】。

韩愈正处于好名之中。

韩愈说“汉儒补缀千疮百孔”,汉儒所破坏的不少,怎么能补呢?

凡是读史书,不仅要记住事迹,必须认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的道理。比如读高帝一纪,就必须认识汉朝四百年始终治乱的情况,应当如何才是,这也是学习。

有人问:汉儒甚至有白头也不能通晓一经的人,为什么呢?回答说:汉朝的经术,难道只是以章句训诂为事吗?比如解释“尧典”两个字,多达三万多字,这是不知道要领。东汉就更不足道了。东汉士人崇尚名节,只是因为不明理,如果让他们明理,却都是大贤了。自汉朝以来,只有三个人接近儒者的气象且大气,毛公、董仲舒、扬雄。本朝经术最兴盛,只是近二三十年来议论专一,使人不再思考。

有人问陈平在王诸吕时,为什么不极力劝谏?回答说:王陵争辩,不被听从,于是引退。如果陈平再争辩,未必不激怒吕氏。而且高祖与群臣,只是以力量相胜,力量强的居上,并非至诚乐愿做他的臣子。比如王诸吕时,责备他们死节,他们岂肯死?

周勃进入北军,问说:“为刘氏的左袒,为吕氏的右袒?”既然知道是为刘氏,又何必问?如果不知道而问,假设有人右袒,该怎么办?已经做了将领,却问士卒,岂不荒谬吗?当诛杀诸吕时,如果不是陈平出谋划策,也不能成功。等到接近文帝到霸桥,说:“愿请间。”这难道是请间的时候吗?至于罢相就国,每次河东守行县到绛,必定合家披甲执兵相见,这想干什么?可以说是最无能的人了。

王安石咏张良的诗最好,说:“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每从容。”人们说高祖用张良是不对的,是张良用高祖罢了。秦灭韩,张良为韩报仇,所以送高祖入关。既然灭了秦,所以辞去。等到高祖兴起义师,诛杀项王,那么高祖的势力可以平定天下,所以张良帮助他。张良岂愿做高祖的臣子吗?没有那种势力,不及天下;既然平定了,就跟随赤松子游玩。是不愿做他的臣子可以知道了。张良才识尽高,如果鸿沟既分,而劝汉王背约追之,就没有行为了。有人问:“张良想要用铁锤击杀秦王,他的计谋不是太疏漏了吗?”回答说:“想要报君仇之急,使当时如果得以用锤击杀他,也就足够了,何暇自

为谋耶?”

王通言:“诸葛无死,礼乐其有兴信乎?”曰:“诸葛近王佐才,礼乐兴不兴则未可知。”问曰:“亮果王佐才,何为僻守一蜀而不能有为于天下?”曰:“孔明固言明年欲取魏,几年定天下,其不及而死,则命也。”某尝谓孙觉曰:“诸葛武侯有儒者气象。”孙觉曰:“不然,圣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武侯区区保完一国,不知杀了多少人耶?”某谓之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以利一已则不可。若以天下之力诛天下之贼,杀戮虽多,亦何害?陈恒弑君,孔子请讨,孔子岂保得讨陈恒时不杀一人耶?盖诛天下之贼则有所不得顾尔。”曰:“三国之兴,孰为正?”曰:“蜀志在兴复汉室,则正也。”

译是为了谋划吗?”

我回答说:“如果诸葛亮没有死,礼乐大概会复兴吧?”对方说:“诸葛亮接近王佐之才,礼乐复兴还是不复兴则不可知。”又问:“诸葛亮果真是王佐之才,为什么偏安一隅固守蜀地而不能在天下有所作为?”我回答说:“诸葛亮本来就说明年想要攻取魏国,几年内平定天下,他未能实现就死了,那是天命。”我曾经对孙觉说:“诸葛武侯有儒者的气象。”孙觉说:“不对,圣人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做。武侯仅仅保全一个国家,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呢?”我对他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来利己则不可以。如果用天下的力量去讨伐天下的贼寇,杀戮虽然很多,又有什么妨害?陈恒弑杀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孔子难道能保证讨伐陈恒时不杀一个人吗?大概是因为讨伐天下的贼寇就不能有所顾忌罢了。”对方问:“三国兴起,谁才是正统?”我回答说:“蜀汉志在复兴汉室,所以是正统。”

汉文帝杀薄昭,李徳裕以为杀之不当,温公以为杀之当,说皆未是。据史不见他所以杀之故,故须是权事势轻重论之。不知当时薄昭有罪,汉使人治之,因杀汉使也?还是薄昭与汉使饮酒,因忿怒而致杀之也?汉文帝杀薄昭而太后不安,奈何?既杀之,太后不食而死,奈何?若汉治其罪而杀汉使,太后虽不食,不可免也。须权佗那个轻,那个重,然后论他杀得当与不当也。论事须着用权,古今多错用「权」字,才説「权」便是变诈或权术,不知「权」只是经所不及者,权量轻重使之合义,才合义便是经也。今人説「权」,不是经,便是经也。「权」只是称锤,称量轻重。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

问第五伦:「视其子之疾与兄子之疾不同,自谓之私,如何?」曰:「不特安寝与不安寝,只是不起与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爱本是公,才着些心做便是私也。」又问:「视已子与兄子有间否?」曰:「圣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犹子也』,是欲视之犹子也。」又问:「天性自有轻重,疑若有间,然曰只为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是孝上説,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亦岂不是天性?只为今人小看,却不推其本所由来,故尔。已之子与兄之子所争几何?是同出于父者也。只为兄弟异形,故以兄弟为手足。人多以异形故亲已之子,异于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问:「孔子以公冶长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已之子妻公冶长,何也?」曰:「此亦以已之私心看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是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择其相称者为之配;已之子美,必择其才美者为之配,岂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时有先后,皆不可知。以孔子为避嫌,则大不是。如避嫌事,虽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

素问》书出于战国之末,气象可见若是。三皇五帝典坟文章,自别其气运处絶浅近。如将二十四气移换名目,便做千百样,亦得。

阴符经》非商末则周末人为之若是先王之时圣道既明人不敢为异説及周室下衰道不明于天下才智之士甚众既不知道所趋向故各自以私智窥测天地盗窃天地之机分明是大盗故用此以簧鼓天下故云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云云】岂非盗天地乎

问老子书若何?曰: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氷炭。其初意欲谈道之极▯妙处,后来却入做权诈者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然甚悬絶,然其原乃自老子来。苏秦、张仪则更是取道逺。初,秦仪学于▯谷,其术先揣摩其如何,然后捭阖。捭阖既动,然后用钩钳,钩其端,然后钳制之。其学既成,辞▯谷去。▯谷试之,为张仪説所动【如入庵中説令出之】然其学甚不近道,人不甚惑之。孟子时已有置,而不足论也。

问世传成王幼,周公摄政。荀卿亦曰:“履天下之籍,听天下之断,周公果践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乎?”曰:“非也。周公位冡宰,百官总已以听之而已,安得践天子之位?”又问:“君薨,百官听于冡宰者三年尔,周公至于七年,何也?”曰:“三年谓嗣王居忧之时也,七年谓成王幼故也。”又问:“赐周公以天子之礼乐,当否?”曰:“始乱周公之法度者,是赐也。人臣安得用天子之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不能无过【一作罪】记》曰:“鲁郊非礼也,其周公之衰乎?”圣人尝讥之矣。説者乃云:“周公有人臣不能为之功业,因赐以人臣所不得用之礼乐,则妄也。人臣岂有不能为之功业?有借使功业有大于周公,亦是人臣所当为尔。人臣而不当为,其谁为之?岂不言孟子言‘事亲若曽子可也’?曽子之孝亦大矣,孟子才言‘可也’。盖曰子之事父,其孝虽过于曽子,毕竟是以父母之身做出来,岂是分外事?若曽子者,仅可以免责尔。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臣之能立功业者,以君之人民也,以君之势位也。

译汉文帝杀了薄昭,李德裕认为杀得不当,司马光认为杀得恰当,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根据史书,没见到他杀薄昭的原因,所以必须权衡当时形势的轻重来讨论。不知道当时薄昭是有罪,汉朝派人去治他的罪,因而杀了汉朝使者?还是薄昭与汉朝使者喝酒,因愤怒而杀了他?汉文帝杀了薄昭,太后不安,怎么办?既然杀了,太后绝食而死,怎么办?如果汉朝治他的罪而杀了汉朝使者,太后即使绝食,也是不可避免的。必须权衡哪边轻,哪边重,然后才能论说他杀得恰当还是不恰当。论事必须用权变,古今人多错用“权”字,一说“权”就是变诈或权术,不知道“权”只是常道所不及的地方,权衡轻重使之合乎义理,一旦合乎义理就是常道了。现在人说“权”,不是常道,就是常道。“权”只是秤锤,用来称量轻重。孔子说:“可以让他站立,未必可以让他权变。”

问第五伦:“看自己儿子的病和哥哥儿子的病态度不同,自己说是私心,如何?”回答说:“不仅仅是睡得安稳与不安稳,只是起来一次与起来十次就是私心了。父子之爱本来是公的,才动一点私心去做就是私了。”又问:“看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有差别吗?”回答说:“圣人立法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是想让他们视兄弟之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又问:“天性自有轻重,怀疑好像有差别,然而说只是因为今人用私心去看了。孔子说:‘父子之道,是天性’,这只是从孝的角度说,所以说父子天性。如果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难道不是天性吗?只是因为今人小看,却不推究其本源由来,所以如此。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相差多少?是同样出自父亲啊。只是因为兄弟形体不同,所以把兄弟比作手足。人多因为形体不同而亲近自己的儿子,疏远兄弟的儿子,很不对。”又问:“孔子认为公冶长不如南容,所以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用自己的私心去看圣人。凡人避嫌的,都是内心不足。圣人自然是至公的,何必避嫌?凡嫁女儿必定衡量其才能而求配,或者哥哥的女儿不很美,必定选择相称的人为她配;自己的女儿美,必定选择才美的人为她配,难道还要避嫌吗?如果孔子的事情或者是年龄不相符,或者时间有先后,都不可知。认为孔子是避嫌,那就大错了。像避嫌这种事,即使是贤者尚且不做,何况圣人呢?”

《素问》这本书出于战国末年,气象可见如此。三皇五帝的典籍文章,自别其气运处极浅近。如果把二十四节气移换名目,便做出千百样,也得到。

《阴符经》不是商朝末年就是周朝末年的人所作。如果是先王之时,圣道已经明了,人不敢有异说;等到周室衰微,道不明于天下,才智之士很多,既不知道所趋向,所以各自以私智窥测天地,盗窃天地之机,分明是大盗,所以用这个来煽动天下,所以说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云云】,难道不是盗天地吗?

问老子书如何?回答说: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冰炭。其初意欲谈道之极妙处,后来却入做权诈者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而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虽然很悬殊,然而其原乃自老子来。苏秦、张仪则更是取道远。初,秦仪学于鬼谷,其术先揣摩其如何,然后捭阖。捭阖既动,然后用钩钳,钩其端,然后钳制之。其学既成,辞鬼谷去。鬼谷试之,为张仪说所动【如入庵中说令出之】。然而其学甚不近道,人不甚惑之。孟子时已有置,而不足论也。

问世传成王幼,周公摄政。荀卿也说:“履天下之籍,听天下之断,周公果践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乎?”回答说:“不是。周公位冢宰,百官总己以听之而已,安得践天子之位?”又问:“君薨,百官听于冢宰者三年尔,周公至于七年,何也?”回答说:“三年谓嗣王居忧之时也,七年谓成王幼故也。”又问:“赐周公以天子之礼乐,当否?”回答说:“始乱周公之法度者,是赐也。人臣安得用天子之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不能无过【一作罪】。《记》曰:‘鲁郊非礼也,其周公之衰乎?’圣人尝讥之矣。说者乃云:‘周公有人臣不能为之功业,因赐以人臣所不得用之礼乐’,则妄也。人臣岂有不能为之功业?有借使功业有大于周公,亦是人臣所当为尔。人臣而不当为,其谁为之?岂不言孟子言‘事亲若曾子可也’?曾子之孝亦大矣,孟子才言‘可也’。盖曰子之事父,其孝虽过于曾子,毕竟是以父母之身做出来,岂是分外事?若曾子者,仅可以免责尔。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臣之能立功业者,以君之人民也,以君之势位也。”

假如功业大于周公,亦是以君之人民势位做出来,而谓人臣所不能为,可乎?使人臣恃功而懐怏怏之心者,必此言矣。”若唐髙祖赐平阳公主葬以鼓吹,则可,盖征战之事实非妇人之所能为也,故赐以妇人所不得用之礼乐。若太宗却不知此,太宗佐父平天下,论其功不过做得一功臣,岂可夺元良之位?太子之与功臣自不相干,唐之纪纲自太宗乱之,终唐之世无三纲者,自太宗始也。李光弼、郭子仪之徒,议者谓有人臣不能为之功,非也。

译假如功业超过了周公,也是凭借君主的百姓、权势和地位才成就的,却声称这是人臣所不能做到的,可以吗?让人臣倚仗功劳而产生怨愤不满之心的,必定是这种说法了。”如果唐高祖赐予平阳公主葬礼使用鼓吹乐队,那是可以的,因为征战的事实确实不是妇女所能做到的,所以赐予她妇女所不能使用的礼乐。如果唐太宗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太宗辅佐父亲平定天下,论他的功劳不过能做一个功臣,怎么可以夺取太子的位置?太子与功臣本来互不相干,唐朝的法纪纲常从太宗开始就混乱了,整个唐朝没有三纲五常,是从太宗开始的。李光弼、郭子仪这些人,议论的人说他们有人臣不能做到的功劳,这是不对的。

秦以暴虐,焚诗书而亡。汉兴,鉴其弊,必尚寛德,崇经术之士,故儒者多。儒者多,虽未知圣人之学,然宗经师古,识义理者众,故王莽之乱,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不得不褒尚名节,故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知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故当时名节之士,有视死如归者。苦节既极,故魏晋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礼法既亡,与夷狄无异,故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一天下。隋不可谓有天下,第能驱除尔。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弟皆不可使。▯宗才使,肃宗便簒。肃宗才使,永王璘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鎭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汉大纲正,唐万目举。本朝大纲甚正,然万目亦未尽举【因问十世可知,遂推此数端】

洪水滔天,尧时亦无许多大洪水,宜更思之。汉武帝问:“禹汤水旱,厥咎何由?”公孙▯对:“尧遭洪水,使禹治之,不闻禹之有水也。”更不答其所由,公孙▯大是奸人。

问:“东海杀孝妇而旱,岂国人寃之所致耶?”曰:“国人寃,固是然;一人之意,自足以感动得天地。不道道杀孝妇,不能致旱也。”或曰:“杀姑而雨,是众人怨释否?”曰:“固是众人寃释;然孝妇寃亦释也。其人虽亡,然寃之之意自在。不可道杀姑不能释寃而致雨也。”

问人有不善霹雳震死,莫是人懐不善之心,闻霹雳震惧而死否?曰不然,是雷震之也。如使雷震之,还有使之者否?曰不然,人之作恶,有恶气与天地之恶气相击搏,遂以震死。霹雳,天地之怒气也。如人之怒,固自有正,然怒时必为之作恶,是怒亦恶气也。怒气与恶气相感,故尔。且如今人种荞麦,自有畦陇,霜降时杀麦,或隔一畦麦有不杀者,岂是此处无霜?盖气就相合处去也。曰雷所击处必有火,何也?曰雷自有火,如钻木取火。如使木中有火,岂不烧了木?盖是动极则阳生,自然之理,不必木。只如两石相戛,亦有火出,惟铁无火,然戛之久必▯,此亦是阳生也。

钻木取火,人谓火生于木,非也。两木相戛,用力极则阳生。今以石相轧,便有火出,非特木也。盖天地间无一物无阴阳。

雨水氷上,温而下冷;陨霜不杀草,上冷而下温。

天火,曰灾;人火,曰火。人火为害者,亦曰灾。

问:日月有定形,还自气散别自聚否?曰:此理甚难晓。究其极,则此二説归于一也。问:月有定魄,而日逺于月,月受日光,以人所见为有盈亏,然否?曰:日月一也,岂有日髙于月之理?月若无盈亏,何以成岁?盖月一分光,则是魄亏一分也。

霜与露不同,霜金气,星月之气,露亦星月之气,看感得甚气即为露,甚气即为霜,如言露结为霜,非也。

雹,是阴阳相搏之气,乃是沴气。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虽不为灾,沴气自在。

问鳯鸟不至,河不出图,不知符瑞之事果有之否?曰:有之。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人有喜事,气见面目。圣人不贵祥瑞者,盖因灾异而修徳则无损,因祥瑞而自恃则有害也。问五代多祥瑞,何也?曰:亦有此理。譬如盛冬时发出一朶花相似,和气致祥,乖气致异,此常理也。然出不以时,则是异也。如麟是太平和气所生,然后世有以麟驾车者,却是怪也。譬如水中物生于陆,陆中物生于水,岂非异手?又问汉文多灾异,汉宣多祥瑞,何也?曰:且譬如小人多行不义,人却不説;至君子未有一事便生议论,此是一理也。至白者易污,此是一理也。《诗》中幽王大恶为小恶,宣王小恶为大恶,此是一理也。又问日食有常数,何治世少而乱世多?岂人事乎?曰:理防此到极处煞烛理明也。天人之际甚微,宜更思索。曰:莫是天数人事看那边胜否?曰:似之,然未易言也。又问鱼跃于王舟,火覆于王屋,流为乌有之否?曰:鱼与火则不可知,若兆朕之先应,亦有之。

译秦国因为暴虐,焚烧诗书而灭亡。汉朝兴起,鉴于秦朝的弊病,必定崇尚宽厚的德政,推崇研习经术的士人,所以儒者众多。儒者众多,虽然未必通晓圣人的学问,但尊崇经典、师法古人、懂得义理的人很多,所以王莽之乱时,多有坚守节操的士人。光武帝继位兴起,不得不褒奖崇尚名节,所以东汉的士人多有名节。知道名节却不懂得用礼来节制,于是发展到苦守节操的地步。所以当时有名节的士人,有视死如归的。苦守节操到了极点,所以魏晋的士人变得放达无拘,崇尚浮华虚妄而废弃礼法。礼法既已废弃,与夷狄没有区别,所以发生五胡乱华。夷狄的祸乱已经非常严重,必定有英雄出现来平定它,所以隋唐统一天下。隋朝不能说真正拥有天下,只是能够驱除祸乱罢了。唐朝拥有天下,像贞观、开元年间,虽然号称太平,但也有夷狄的风气。三纲不正,没有父子、君臣、夫妇的伦常。这起源于唐太宗,所以后来的子孙都不能被任用。唐太宗刚任用,肃宗就篡位。肃宗刚任用,永王李璘就反叛。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所以藩镇不服从,权臣专横跋扈,逐渐衰败导致五代的动乱。汉朝的治理胜过唐朝,汉朝的大纲端正,唐朝的细目完备。本朝的大纲非常端正,但细目也没有完全完备【因为问到十世可知,于是推演这几端】。

洪水滔天,尧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大的洪水,应该再思考一下。汉武帝问:“禹、汤时的水旱灾害,灾祸由什么引起?”公孙〇回答:“尧遭遇洪水,派禹去治理,没听说禹的时候有水灾。”不再回答灾祸由什么引起,公孙〇是个大奸臣。

问:“东海杀孝妇导致干旱,难道是国人冤屈所致吗?”回答说:“国人冤屈,固然如此;但一个人的意念,自然足以感动天地。不能说杀孝妇,就不能导致干旱。”有人说:“杀婆婆导致下雨,这是众人的怨恨解除吗?”回答说:“固然是众人的怨恨解除;但孝妇的冤屈也解除了。那个人虽然死了,但冤屈的意念依然存在。不能说杀婆婆不能解除冤屈而导致下雨。”

问有人因不善被雷击死,莫非是人怀着不善之心,听到雷声震惧而死吗?回答说不是,是雷击死的。如果说雷击死的,还有驱使雷的人吗?回答说不是,人作恶,有恶气与天地的恶气相互搏击,于是被震死。霹雳,是天地的怒气。像人的怒气,固然有正当的,但发怒时必定会作恶,所以怒气也是恶气。怒气与恶气相互感应,所以如此。就像现在人种荞麦,自然有田垄,霜降时杀麦,有时隔一垄麦有不杀的,难道是这里没有霜吗?大概是气就向相合的地方去了。问雷击的地方必有火,为什么呢?回答说雷自有火,像钻木取火。如果说木中有火,难道不烧了木头吗?大概是动极则阳生,自然的道理,不一定需要木头。就像两块石头相击,也有火出来,只有铁没有火,但击打久了必定〇,这也是阳生。

钻木取火,人们说火生于木,不对。两木相击,用力极则阳生。现在用石头相轧,就有火出来,不只是木头。大概天地间没有一物没有阴阳。

雨水冰上,温暖而下面冷;陨霜不杀草,上面冷而下面温暖。

天火,叫灾;人火,叫火。人火造成危害的,也叫灾。

问:日月有固定的形状,还是气散后各自聚合?回答说:这个理很难明白。探究到极致,那么这两种说法归于一。问:月亮有固定的魄,而太阳比月亮远,月亮接受日光,以人们所见为有盈亏,是这样吗?回答说:日月是一样的,哪有太阳高于月亮的道理?月亮如果没有盈亏,怎么形成岁?大概月亮分出一分光,那么魄就亏一分。

霜与露不同,霜是金气,星月之气,露也是星月之气,看感应到什么气就成为露,什么气就成为霜,像说露结为霜,不对。

雹,是阴阳相搏之气,乃是沴气。圣人在上,没有雹;即使有,也不成为灾害。即使不成为灾害,沴气自在。

问凤凰鸟不来,黄河不出图,不知道符瑞之事果然有吗?回答说:有。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吉祥的征兆;人有喜事,气表现在面目上。圣人不看重祥瑞,是因为因灾异而修德则无损,因祥瑞而自恃则有害。问五代多祥瑞,为什么呢?回答说:也有这个理。譬如盛冬时发出一朵花相似,和气致祥,乖气致异,这是常理。但出不合时,就是异了。像麟是太平和气所生,但后世有以麟驾车的,却是怪了。譬如水中物生于陆,陆中物生于水,难道不是异吗?又问汉文多灾异,汉宣多祥瑞,为什么呢?回答说:且譬如小人多行不义,人们却不议论;到君子未有一事便生议论,这是一个理。到白的容易污,这是一个理。《诗》中幽王大恶为小恶,宣王小恶为大恶,这是一个理。又问日食有常数,为什么治世少而乱世多?难道是人事吗?回答说:理防此到极处煞烛理明也。天人之际甚微,宜更思索。回答说:莫非是天数人事看那边胜吗?回答说:似乎如此,但不容易说。又问鱼跃于王舟,火覆于王屋,流为乌有吗?回答说:鱼与火则不可知,若兆朕之先应,也有。

问:十月何以谓之阳月?曰:十月谓之阳月者,阳尽,恐疑于无阳也,故谓之阳月也。然何时无阳?如日有光之类。盖阴阳之气,有常存而不移者,有消长而无穷者。

译问:十月为什么被称为阳月?答:十月被称为阳月,是因为阳气已尽,担心人们误以为没有阳气,所以称它为阳月。然而什么时候没有阳气呢?就像太阳有光芒这类现象一样。大抵阴阳之气,有恒常存在而不改变的,有消长变化而没有穷尽的。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専意则不工,若専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云:“玩物防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一作惟传】顔氏得心斋。”此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养性情,其佗则不学。今为文者専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为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一作只】摅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一作章】所谓有徳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

或问:“诗可学否?”曰:“既学时须是用功,方合诗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诗云:‘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又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当。先生尝説:“王子眞防寄药来,某无以答他。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尝作诗。今寄谢王子眞诗云:“至诚通化药,通神逺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子眞所学只是独善,虽至诚洁行,然大抵只是为长生久视之术,正济一身,因有是句。

问先生曽定六礼,今已成未?曰:旧日作此,已成七分,后来被召入朝,既在朝廷,则当行之,朝廷不当为私书。既而遭忧,又疾病数年,今始无事,更一二年可成也。曰:闻有五经解已成否?曰:惟易须亲撰,诸经则关中诸公分去,以某説撰成之。礼之名数,陜西诸公删定,已送与吕与叔,与叔今死矣,不知其书安在也。然所定只礼之名数,若礼之文,亦非亲作不可也。礼记之文,亦删定未了,盖其中有圣人格言,亦有俗儒乖谬之説。乖谬之説本不能混格言,只为学者不能辨别,如珠玉之在泥沙,泥沙岂能混珠玉?只为无人识,则不知孰为泥沙,孰为珠玉也。圣人文章自深,与学为文者不同,如系辞之文,后人决学不得。譬之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为之者,或有绘画为之者,看时虽似相类,然终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

冠婚防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以为事。某旧尝修六礼【冠婚丧祭卿相见】将就后被召遂罢。今更一二年可成。家间多恋河北旧俗,未能遽更易。然大率渐使知义理。一二年书成,可皆如法【礼从宜,使从俗,有大故害义理者须当去】每月朔必荐新【如仲春荐含桃之类】四时祭用仲月【用仲月物成也,古者天子诸侯于孟月者为首时也】时祭之外更有三祭:冬至祭始祖【厥初生民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他则不祭。冬至,阳之始也。立春者,生物之始【一作初】也。季秋者,成物之始【一作也】也。祭始祖无主,用祝以妣配于庙中正位事之【祭只一位者,夫妇同享也】祭先祖亦无主。先祖者,自始祖而下,髙祖之上,非一人也,故设二位【祖妣异位,一云二位异所者,舅妇不同享也】常祭止于髙祖而下【自父而推至于三而止者,縁人情也】旁观有后者,自为祭;无后者,祭之别位【为叔伯父之后也,如殇亦各祭】凡配止以正妻一人,如诸侯用元妃是也。或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者,即以所生母配【如葬亦惟元配同穴,后世或再取皆同穴而葬甚渎礼经,但于左右附葬可也】忌日必迁主出祭于正寝【今正寝正堂也】盖庙中尊者所据,又同室难以独享也【于正寝可以尽思慕之意】家必有庙【古者庶人祭于寝,士大夫祭于庙,庶人无庙可立影堂】庙中异位【祖居中,左右以昭穆次序,皆夫妇自相配为位,舅妇不同坐也】庙必有主【既祧当埋于所葬处,如奉祀人之髙祖而上既当祧也】其大略如此。且如豺獭皆知报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祖先,甚不可也。凡事死之理,当厚于奉生者。至于尝新必荐,享后方

译问:“写文章会妨害大道吗?”回答说:“会妨害。凡是写文章不专心就不能写得精巧,如果专心致志,心志就局限在这上面,又怎么能与天地一样广大呢?《尚书》说:‘玩物丧志’,写文章也是玩物。吕与叔有诗说:‘学问像元凯那样才成为癖好,文章像相如那样才类似俳优。独自站在孔门中无事可做,只是输给颜回得到了心斋。’这首诗很好。古代的学者只致力于涵养性情,其他就不学习了。现在写文章的人专门致力于章句,取悦人的耳目,既然致力于取悦人,不是俳优又是什么?问:‘古代的人学习写文章吗?’回答说:‘人们看到六经就以为圣人也写文章,不知道圣人也只是抒发胸中蕴藏的东西,自然成为文章罢了,这就是所谓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问:‘子游、子夏被称为文学,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子游、子夏又何曾拿着笔学习写词章呢?况且如观察天文以考察时节的变迁,观察人文以教化天下,这难道是词章的文章吗?’

有人问:“诗可以学习吗?”回答说:“既然学习,就必须用功,才符合诗人的格调。既然用功,就很妨碍事情。古人的诗说:‘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又说:‘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这话很恰当。先生曾说:‘王子真寄药来,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我向来不写诗,也不是禁止不写,只是不想说这些闲话。’况且如今说能写诗,没有比得上杜甫的,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水底蜻蜓款款飞’,这样的闲话说出来做什么?我所以不写诗。现在寄给王子真的诗说:‘至诚通化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你相信吗?用时还能解救百姓的寿命。’王子真所学的只是独善其身,虽然至诚洁行,但大体只是长生久视之术,只救济自己一人,因此有这句诗。

问先生曾制定六礼,现在完成了吗?回答说:“以前做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七分,后来被召入朝,既然在朝廷,就应当实行,朝廷不应当写私人的书。不久遭遇丧事,又生病几年,现在才开始无事,再过一二年可以完成。”问:“听说五经的注解已经完成了吗?”回答说:“只有《易经》需要亲自撰写,其他各经则由关中的各位分担,用我的学说撰写而成。礼的名数,陕西的各位删定,已经送给吕与叔,与叔现在死了,不知道那书在哪里。然而所定的只是礼的名数,如果礼的文辞,也不是亲自写作不可。《礼记》的文辞,也删定未了,因为其中有圣人的格言,也有俗儒乖谬的学说。乖谬的学说本来不能混淆格言,只是因为学者不能辨别,如同珠玉在泥沙中,泥沙怎么能混淆珠玉?只是没有人识别,就不知道哪是泥沙,哪是珠玉。圣人的文章自然深刻,与学习写文章的人不同,如《系辞》的文章,后人决计学不到。譬如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而成的,或有绘画而成的,看时虽然相似,但最终不如化工所生的,自有一种生机。

冠婚丧祭,是礼中最大的。现在的人都不把它当回事。我以前曾修六礼(冠婚丧祭卿相见),将要完成时被召入朝就停止了。现在再过一二年可以完成。家中多留恋河北旧俗,不能立刻更改。但大体逐渐使他们知道义理。一二年书成,都可以依法(礼从宜,使从俗,有大故害义理的必须去掉)每月朔日必荐新(如仲春荐含桃之类)四时祭用仲月(用仲月物成也,古者天子诸侯于孟月者为首时也)时祭之外更有三祭:冬至祭始祖(厥初生民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其他不祭。冬至,是阳的开始。立春,是生物的开始(一作初)季秋,是成物的开始(一作也)祭始祖无主,用祝以妣配于庙中正位事之(祭只一位者,夫妇同享也)祭先祖也无主。先祖,是自始祖而下,高祖之上,不是一个人,所以设二位(祖妣异位,一云二位异所者,舅妇不同享也)常祭止于高祖而下(自父而推至于三而止者,缘人情也)旁观有后者的,自己为祭;无后者的,祭之别位(为叔伯父之后也,如殇亦各祭)凡配止以正妻一人,如诸侯用元妃是也。或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的,就以所生母配(如葬亦惟元配同穴,后世或再娶皆同穴而葬甚渎礼经,但于左右附葬可也)忌日必迁主出祭于正寝(今正寝正堂也)盖庙中尊者所据,又同室难以独享也(于正寝可以尽思慕之意)家必有庙(古者庶人祭于寝,士大夫祭于庙,庶人无庙可立影堂)庙中异位(祖居中,左右以昭穆次序,皆夫妇自相配为位,舅妇不同坐也)庙必有主(既祧当埋于所葬处,如奉祀人之高祖而上既当祧也)其大略如此。且如豺獭皆知报本,现在士大夫家多忽视这个,厚于奉养而薄于祖先,很不可。凡事死之理,应当厚于奉生者。至于尝新必荐,享后方

可【荐数则渎,必因告朔而荐乃合宜】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数件,虽幼者渐可使知礼义。几物知母而不知父,走兽是也;知父而不知祖,飞鸟是也。惟人则能知祖,若不严于祭祀,殆与鸟兽无异矣。

译如果频繁进献就会显得轻慢,必定要趁着每月初一告祭宗庙时进献才合乎礼制。一个家庭如果能保留下这类礼仪事项几件,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可以逐渐让他们懂得礼义。有些动物知道母亲却不知道父亲,这是走兽;知道父亲却不知道祖先,这是飞鸟。只有人类能够知道祖先,如果不严格地进行祭祀,那几乎就和鸟兽没有区别了。

问祭酒用几奠?曰:家中寻常用三奠,祭法中却用九奠【以礼有九献,乐有九奏也】又问:既奠之酒,何以置之?曰:古者灌以降神,故以茅缩酌,谓求神于阴阳有无之间,故酒必灌于地。若谓奠酒,则安置在此,今人以浇在地上,甚非也。既献则彻去可也【倾在他器】

或问:“今拜埽之礼,何据?”曰:“此礼古无,但縁习俗,然不害义理。古人直是诚质【专一也】葬只是藏体魄,而神则必归于庙。既葬,则设木主;既除几筵,则木主安于庙。故古人惟专精祀于庙,今亦用拜扫之礼,但简于四时之祭也。”

木主必以栗?何也?曰:周用栗,土所产之木,取其坚也。今用栗,从周制也。若四方无栗,亦不必用,但取其木之坚者可也。

凡祭必致齐。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此孝子平日思亲之心,非齐也。齐不容有思,有思则非齐。齐三日,必见其所为齐者。此非圣人之语。齐者,湛然纯一,方能与▯神接。然能事▯神,已是上一等人。

古者,男为男尸,女为女尸。自周以来,女无可以为尸者,故无女尸。后世遂无尸,能为尸者,亦非寻常人。

今无宗子法,故朝廷无世臣。若立宗子法,则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则朝廷之势自尊。古者子弟从父兄,今父兄从子弟【子弟为强】由不知本也。且如汉髙祖欲下沛时,只是以帛书与沛父老,其父老便能率子弟从之。又如相如使蜀,亦遗书责父老,然后子弟皆听其命而从之。只有一节尊卑上下之分,然后顺从而不乱也。若无法以聨属之,安可?且立宗子法,亦是天理。譬如木必从根直上一榦【如大宗】亦必有旁枝。又如水虽逺,必有正源,亦必有分派处,自然之势也。然又有旁枝达而为榦者,故曰古者天子建国,诸侯夺宗云。

凡言宗者,以祭祀为主。言人宗于此而祭祀也。别子为祖,上不敢宗诸侯,故不祭;下亦无人宗之,此无宗亦莫之宗也。别子之嫡子,即继祖为大宗,此有大宗,无小宗也。别子之诸子,祭其别子。别子虽是诸然,是诸子之祢,继祢者为小宗。此有小宗而无大宗也。有小宗而无大宗,此句极难理防。盖本是大宗之祖,别子之诸子称之,却是祢也。

今人多不知兄弟之爱,且如闾阎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已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已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已之子,甚者至若讐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

伯叔父之兄弟,伯是长,叔是少。今人乃呼伯父叔父为伯叔,大无义理。呼为伯父叔父者,言事之之理与父同也。

或曰:「事兄尽礼,不得兄之懽心,奈何?」曰:「但当起敬起孝,尽至诚,不求伸已可也。」曰:「接弟之道如何?」曰:「尽友爱之道而已。」

问妻可出乎?曰:妻不贤,出之何害?如子思亦尝出妻,今世俗乃以出妻为丑行,遂不敢为。古人不如此,妻有不善,便当出也。只为今人将此作一件大事,隐忍不敢发,或有隐恶,为其阴持之,以至纵恣,养成不善,岂不害事?人修身、刑家最急,才修身,便到刑家上也。又问:古人出妻,有以对姑、叱狗、蔾蒸不熟者,亦无甚恶而遽出之,何也?曰:此古人忠厚之道也。古之人絶交不出恶声,君子不忍以大恶出其妻,而以微罪去之,以此见其忠厚之至也。且如叱狗于亲前者,亦有甚大故不是处,只为他平日有故,因此一事出之尔。或曰:彼以此细故见逐,安能无辞?兼他人不知是与不是,则如之何?曰:彼必自知其罪,但自己理直可矣,何必更求他人知?然有识者当自知之也。如必待彰暴其妻之不善,使他人知之,是亦浅丈夫而已,君子不如此。大凡人説话,多欲令彼曲我直,若君子自有一个含容意思。或曰:古语有之,「出妻令其可嫁,絶友令其可交」,乃此意否?曰:是也。

问:士未仕而昏,用命服礼乎?曰:昏姻重礼,重其礼者,当盛其服。况古亦有是【士乗墨车之类

译问:祭酒应该用几奠?回答说:家中平常使用三奠,但《祭法》中却使用九奠【这是因为礼制中有九献,音乐中有九奏】。又问:既然已经奠了酒,为什么要放置在那里?回答说:古代用灌酒来降神,所以用茅草缩酒,意思是向阴阳有无之间求神,所以酒一定要灌在地上。如果说只是奠酒,那就安置在这里,现在的人把酒浇在地上,非常不对。既然已经献过酒,撤去就可以了【倒在其他容器中】。

有人问:“现在拜扫的礼仪,依据是什么?”回答说:“这种礼仪古代没有,只是沿袭习俗,但并不妨害义理。古人只是真诚质朴【专一】,安葬只是藏匿体魄,而神灵则必定归于宗庙。安葬之后,就设立木主;撤去几筵之后,木主就安放在宗庙。所以古人只专心在宗庙祭祀,现在也使用拜扫的礼仪,只是比四时之祭简略罢了。”

木主一定要用栗木吗?为什么呢?回答说:周代使用栗木,因为它是当地出产的树木,取其坚硬。现在使用栗木,是遵循周代的制度。如果四方没有栗木,也不必非用不可,只要选取木材坚硬的就可以。

凡是祭祀一定要斋戒。斋戒的日子,思念他的居处,思念他的谈笑。这是孝子平日思念亲人之心,并不是斋戒。斋戒不容许有思虑,有思虑就不是斋戒。斋戒三天,必定见到他所斋戒的对象。这不是圣人的话。斋戒的人,必须深沉纯一,才能与神灵相接。然而能够侍奉神灵,已经是上一等的人了。

古代,男子做男尸,女子做女尸。从周代以来,女子没有可以做尸的,所以没有女尸。后世于是就没有尸了,能做尸的,也不是寻常人。

现在没有宗子法,所以朝廷没有世袭的大臣。如果设立宗子法,那么人们就知道尊重祖先、重视根本。人们既然重视根本,那么朝廷的威势自然尊贵。古代子弟跟从父兄,现在父兄跟从子弟【子弟势力强盛】,这是因为不知道根本。况且像汉高祖想要攻下沛县时,只是用帛书给沛县父老,那些父老就能率领子弟跟从他。又如司马相如出使蜀地,也留下书信责备父老,然后子弟都听从他的命令跟从他。只有确立尊卑上下的分别,然后才能顺从而不乱。如果没有法度来联结他们,怎么可以呢?况且设立宗子法,也是天理。譬如树木必定从根部向上生长主干【如大宗】,也必定有旁枝。又如水虽然流得远,必定有正源,也必定有分流的地方,这是自然的趋势。然而又有旁枝发达成为主干的情况,所以说古代天子建立诸侯国,诸侯夺取宗法地位。

凡是说到宗,是以祭祀为主。意思是人们在此宗族中祭祀。别子作为祖先,向上不敢宗奉诸侯,所以不祭祀;向下也没有人宗奉他,这就是无宗,也没有人宗奉他。别子的嫡子,就是继承祖先的大宗,这里有大宗,没有小宗。别子的众子,祭祀他们的别子。别子虽然是众子,却是众子的父亲,继承父亲的是小宗。这里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有小宗而没有大宗,这句话极难理解。因为原本是大宗的祖先,别子的众子称呼他,却是父亲。

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兄弟之间的爱,况且像民间普通人,得到食物必定先给父母吃,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口腹重于自己的口腹。得到衣服必定先给父母穿,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身体重于自己的身体。至于犬马,也是这样,对待父母的犬马必定不同于自己的犬马。唯独爱护父母的儿子,却轻视自己的儿子,严重的甚至像仇敌一样,全世界都是这样,真是迷惑得很厉害。

伯叔父的兄弟,伯是长,叔是少。现在的人却称呼伯父叔父为伯叔,太没有义理了。称呼为伯父叔父,是说侍奉他们的道理与侍奉父亲相同。

有人说:“侍奉兄长尽到礼节,却得不到兄长的欢心,怎么办?”回答说:“只应当兴起敬意和孝心,尽到至诚,不要求伸张自己就可以了。”问:“对待弟弟的道理如何?”回答说:“尽到友爱的道理罢了。”

问:妻子可以休弃吗?回答说:妻子不贤惠,休弃她有什么害处?比如子思也曾休弃妻子,现在世俗却把休妻当作丑行,于是就不敢这样做。古人不是这样,妻子有不善之处,就应当休弃。只是因为现在的人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大事,隐忍不敢发作,如果有隐藏的恶行,被他暗中把持,以至于放纵恣意,养成不善,岂不是害事吗?人修身、治家最紧急,才修身,就到了治家上了。又问:古人休妻,有因为对婆婆不敬、呵斥狗、蒸饭不熟等原因,也没有很大的恶行就立即休弃,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古人忠厚的道理。古代的人断绝交往不发出恶声,君子不忍心用大恶来休弃妻子,而是用微小的罪过来打发她,以此显示他们忠厚到了极点。况且像当着亲人面前呵斥狗的,也有很大的过错,只是因为他平日有缘故,因此借这一件事休弃他罢了。有人说:他因为这点小事被驱逐,怎么能没有怨言?加上别人不知道是对是错,那怎么办?回答说:他必定知道自己有罪,只要自己理直就可以,何必再求别人知道呢?然而有见识的人应当自己知道。如果一定要张扬暴露妻子的不善,让别人知道,这也是浅薄的丈夫罢了,君子不这样做。大凡人说话,多想要让那边理亏自己理直,如果君子自有一个包容的意思。有人说:古语有说,“休妻要让她可以再嫁,绝交要让他可以再交”,是这个意思吗?回答说:是的。

问:士人没有做官而结婚,使用命服礼吗?回答说:婚姻是重大的礼仪,重视其礼仪的,应当盛装其服饰。况且古代也有这种情况【士人乘坐墨车之类】

】今律亦许假借。曰:无此服而服之,恐伪。曰:不然。今之命服,乃古之下士之服。古者有其徳则仕,士未仕者也,服之其宜也。若农商则不可,非其类也。或曰:不必用,可否?曰:不得不可以为悦。今得用而用之,何害?过期非也。

译现在的法律也允许借用。有人说:没有这种身份却穿着这种服饰,恐怕是虚伪。回答说:不是这样。现在的命服,相当于古代下士的服饰。古代有德行的人就出仕,士人尚未出仕,穿着这种服饰是适宜的。如果是农民和商人就不可以,因为他们不属于这一类。有人说:不一定非要使用,可以吗?回答说:不能因为不可以就感到高兴。现在既然可以使用就使用它,有什么妨害?超过期限使用就是不对的。

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此説非是。昏礼岂是幽阴?但古人重此大礼,严肃其事,不用乐也。昏礼不贺,人之序也。此説却是,妇质明而见舅姑,成妇也。三日而后宴乐,礼毕也。宴不以夜,礼也。

问:“臣拜君,必于堂下,子拜父母,如之何?”对曰:“君臣以义合,有贵贱,故拜于堂下;父子主恩,有尊卑无贵贱,故拜于堂上。若妇与舅姑,亦是义合,有贵贱,故拜于堂下,礼也。”

问嫂叔古无服今有之何也?曰:《礼记》曰:“推而逺之也。”此説不是。嫂与叔且逺嫌,姑与嫂何嫌之有?古之所以无服者,只为无属【其夫属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今上有父有母,下有子有妇,叔父伯父,父之属也,故叔母伯母之服与叔父伯父同;兄弟之子,子之属也,故兄弟之子之妇服与兄弟之子同。若兄弟则已之属也,难以妻道属其妻,此古者所以无服【以义理推不行也】今之有服亦是,岂有同居之亲而无服者?又问:既是同居之亲,古却无服,岂有兄弟之妻死而已恝然无事乎?曰:古者虽无服,若哀戚之心自在,且如邻里之防,尚舂不相,不巷歌,匍匐救之,况至亲乎?

服有正有义有从有报。古者妇防舅姑以期,今以三年,于义亦可,但名未正。此亦谓之从服【从夫也,盖与夫同奉几筵而已,不可独无服】报服若姑之子为舅之子服是也。异姓之服只推得一重,若为母而推则及舅而止,若为姑而推则可以及其子。故舅之子无服,却为既与姑之子为服,姑之子须当报之也。故姑之子、舅之子其服同。

八岁为下殇,十四为中殇,十九为上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无服之殇更不祭。下殇之祭,父母主之,终父母之身;中殇之祭,兄弟主之,终兄弟之身;上殇之祭,兄弟之子主之,终兄弟之子之身。若成人而无后者,兄弟之孙主之,亦终其身。凡此皆以义起也。

问:女既嫁而为父母服三年,可乎?曰:不可。既归夫家,事佗舅姑,安得伸已之私?

问人子事亲学毉如何?曰:最是大事。今有璞玉于此,必使玉人雕琢之。盖百工之事,不可使一人兼之,故使玉人雕琢之也。若更有珍宝物,须是自看却,必不肯任其自为也。今人视父母疾,乃一任毉者之手,岂不害事?必须识毉药之道理,别病是如何,药当如何,故可任毉者也。或曰:己未能尽毉者之术,或偏见不到,适足害事,奈何?曰:且如识图画人,未必画得如画工,然他却识别得工拙。如自己曾学,令毉者説道理,便自见得。或已有所见,亦可説与他商量【陈本止此,以下八段别本所増】

上古之时,自伏羲、尧、舜歴夏、商以至于周,或文或质,因袭损益。其变既极,其法既详。于是孔子参酌其宜,以为百王法度之中制,此其所以《春秋》作也。孙明复主以无王而作,亦非是。但顔渊问“为邦”,圣人对之以“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则是大抵圣人以道不得用,故考古验今,参取百王之中制,断之以义也。

禘者,鲁僭天下之大祭也。灌者,祭之始也。以其僭王之祭,故自灌以往,不欲观之。

凡观书,不可以相类泥其义,不尔则字字相梗,当观其文势,上下之意,如“充实之谓美”与《诗》之美不同。

学者后来多耽庄子,若谨礼者不透,则是佗须看庄子。为佗极有胶固纒缚,则须求一放旷之説以自适。譬之有人于此,久困纒缚,则须觅一个出身处。如东汉之末,尚节行,尚节行太甚,须有东晋放旷,其势必然。

冬至,书云,亦有此理。如《周礼》观祲之义,古太史既有此职,必有此事。又如太史书,不知周公一一曽与不曽看过,但甚害义理,则必去之矣。如今灵台之书,须十去八九,乃可行也。今厯法甚好,其佗禁忌之书,如葬理、昏嫁之类,极有害。

论论问同而答异者至多,或因人材性,或观人之所问意思而言,及所到地位。

极髙明道中庸,所以为民极。极之为物,中而能髙者也。君子不成章,不达。易曰:「

译婚礼不使用音乐,是因为婚礼具有幽暗阴柔的象征意义,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婚礼难道是幽暗阴柔的吗?只是因为古人重视这一大礼,使仪式保持严肃,所以不使用音乐罢了。婚礼不举行祝贺仪式,是因为这是人伦秩序的体现。这种说法是对的。新娘在黎明时分拜见公婆,标志着她正式成为媳妇。三天之后才举行宴饮娱乐,标志着礼仪的完成。宴饮不在夜间举行,这是礼制的规定。

有人问:“臣子拜见君主,一定在堂下,那么儿子拜见父母,又该怎样呢?”回答说:“君臣之间以道义结合,存在贵贱之分,所以臣子在堂下拜见;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有尊卑之别但没有贵贱之分,所以儿子在堂上拜见。至于媳妇拜见公婆,也是以道义结合,存在贵贱之分,所以在堂下拜见,这是符合礼制的。”

有人问:嫂子与叔伯在古代没有丧服,现在却有了,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礼记》说:“是为了推远嫌疑。”这种说法不对。嫂子与叔伯尚且要推远嫌疑,那么婆婆与嫂子之间又有什么嫌疑呢?古代之所以没有丧服,只是因为她们不属于同一宗族【丈夫属于父辈的,妻子就属于母辈;丈夫属于子辈的,妻子就属于儿媳辈】。现在上面有父亲母亲,下面有儿子儿媳,叔父伯父属于父亲的宗族,所以叔母伯母的丧服与叔父伯父相同;兄弟的儿子属于儿子的宗族,所以兄弟儿子的妻子的丧服与兄弟的儿子相同。至于兄弟,则属于自己的宗族,难以用妻子的身份去归属他们的妻子,这就是古代没有丧服的原因【从道义上推演是行不通的】。现在有了丧服也是对的,哪有同居的亲人却没有丧服的呢?又问:既然是同居的亲人,古代却没有丧服,难道兄弟的妻子死了,自己就冷漠无情、无动于衷吗?回答说:古代虽然没有丧服,但哀痛悲戚的心情自然存在。就像邻里之间防范火灾,尚且互相帮忙舂米,不在巷子里唱歌,匍匐着去救人,何况是至亲呢?

丧服有正服、义服、从服和报服。古代媳妇为公婆服丧一年,现在服丧三年,从道义上讲也可以,只是名称尚未端正。这也称为从服【跟随丈夫,因为要与丈夫一同供奉灵位,不能独自没有丧服】。报服就像婆婆的儿子为公公的儿子服丧一样。异姓的丧服只能推演一层,如果为母亲推演,则推到舅父就停止了;如果为姑母推演,则可以推到她的儿子。所以舅父的儿子没有丧服,但是既然姑母的儿子为舅父的儿子服了丧,姑母的儿子就应当回报他。所以姑母的儿子和舅父的儿子,他们的丧服是相同的。

八岁去世称为下殇,十四岁去世称为中殇,十九岁去世称为上殇。七岁以下去世称为无服之殇,无服之殇不再祭祀。下殇的祭祀,由父母主持,直到父母去世为止;中殇的祭祀,由兄弟主持,直到兄弟去世为止;上殇的祭祀,由兄弟的儿子主持,直到兄弟的儿子去世为止。如果是成年人但没有后代,则由兄弟的孙子主持,也直到他去世为止。所有这些,都是从道义上确立的。

有人问:女子出嫁后,为父母服丧三年,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嫁入夫家,侍奉其他的公婆,怎么能伸张自己的私情呢?

有人问:作为人子,侍奉双亲时学习医术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最大的事情。现在如果有块璞玉在这里,一定要让玉匠去雕琢它。因为百工之事,不能让一个人兼任,所以让玉匠去雕琢它。如果还有珍贵的宝物,必须自己看着处理,一定不肯任由别人随意处置。现在人们对待父母的疾病,却完全任由医生摆布,这难道不是有害于事吗?必须懂得医药的道理,辨别疾病是什么情况,药物应当如何使用,这样才能任用医生。有人说:自己没能完全掌握医生的技术,或者见识不到,反而足以害事,怎么办?回答说:就像懂得欣赏图画的人,未必能画得像画工那样好,但他却能辨别画工技艺的高下。如果自己曾经学过,让医生讲解道理,自然就能明白。或者自己已经有所见解,也可以与他商量【陈本到此为止,以下八段是别本增加的】。

上古时代,从伏羲、尧、舜历经夏、商直到周朝,有的崇尚文饰,有的崇尚质朴,沿袭前代制度并加以增减。变化已经穷尽,法度已经详尽。于是孔子斟酌适宜之处,作为历代君王法度的中制,这就是《春秋》之所以作的原因。孙明复主张《春秋》是因为无王而作,这也是不对的。只是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圣人回答他“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穿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和《舞》”。这大致是因为圣人认为道义无法施行,所以考察古代验证当今,参取历代君王的中制,用道义来裁断。

禘祭,是鲁国僭越使用的天下大祭。灌祭,是祭祀的开始。因为这是僭越王者的祭祀,所以从灌祭开始,就不愿意观看了。

凡是读书,不可以因为字义相似就拘泥其含义,否则就会字字抵触,应当观察文章的脉络,上下的意思,比如“充实之谓美”与《诗经》中的“美”含义不同。

后来的学者大多沉迷于《庄子》,如果谨守礼法的人看不透,那么他们就必须看《庄子》。因为礼法极其胶固缠缚,所以必须寻求一种放旷的说法来自我适意。譬如有人在这里,长期被困缚,就必须寻找一个解脱的途径。就像东汉末年,崇尚节操品行,崇尚节操品行太过,就必须有东晋的放旷,这是必然的趋势。

冬至,书写云气,也有这样的道理。比如《周礼》中观察祲气的意义,古代太史既然有这个职掌,就一定有这件事。又如太史书写的内容,不知道周公是否一一看过,但只要严重违背义理,就一定会删去。就像现在的灵台之书,必须删去十之八九,才能施行。现在的历法很好,其他的禁忌之书,如葬理、婚嫁之类,极其有害。

论述相同而回答不同的情况非常多,有的是因为人的才性不同,有的是观察人的提问意图而言,以及根据人所达到的境界。

极高明而道中庸,所以作为百姓的准则。极这种东西,是居中而能高的。君子不成章,不达。《易经》说:

美在其中,畅于四肢,成章之谓也。」

译美蕴藏在内心,畅达于四肢,这就叫做形成章法。

予官吉之永豊簿,防檄至临川刘元承之子县丞诚,问其父所録伊川先生説,防示以元承手编,伏读叹仰,因乞传以归。建炎元年十月晦日,庵山陈渊谨书。

  二程遗书卷十八

<子部,儒家类,二程遗书》>

  钦定四库全书

  二程遗书卷十九

  宋 朱子 编

  杨遵道録

问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曰:不拘。凡眼前无非是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间,皆是理。又问:只穷一物,见此一物,还便见得诸理否?曰:须是徧求。虽顔子赤,只能闻一知十,若到后来达理了,虽亿万亦可通。又问:如荆公穷物一部字解,多是推五行生成,如今穷理亦只如此着工夫如何?曰:荆公旧年说话煞得,后来却自以为不是,晩年尽支离了。问:古之学者为己,不知初设心时是要为己,是要为人?曰:须先为己,方能及人。初学只是为己。郑宏中云:学者先须要仁,仁所以爱人,正是颠倒说却。

  新民以明德新民

问:日新有进意,抑只是无弊意?曰:有进意。学者求有益,须是日新。

问有所忿▯恐惧忧患心不得其正,是要无此数者,心乃正乎?曰:非是谓无,只是不以此动【一本作累】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

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有二义:有出师不以义者,有行师而无号令节制者,皆失律也。师出当以律,不然虽臧亦凶。今人用师,惟务胜而已。

弟子舆尸,贞凶。帅师以长子,今以弟子众主之,亦是失律。故虽贞,亦凶也。

豮豕之牙,豕牙最能啮害人。只制其牙,如何制得?今人为恶,却只就他恶禁之,便无由禁之。此见圣人机防处,防羊于易。羊羣行而触物,大壮众阳并进。六五以隂居位,惟和易然后可以防羊。易非难易之易,乃和易、乐易之易。

易》有百余家,难为徧观。如素未读,不晓文义,且须防王弼、胡先生、荆公三家理防。得文义,且要熟读,然后却有用心处。

读易须先识卦体,如干有元亨利贞四德,缺却一个便不是干,须要认得。

反复道也。言终日干干,徃来皆由于道也。三位在二体之中,可进而上,可退而下,故言反复。知至至之,如今学者,且先知有至处,便从此至之,是可与几也。非知几者,安能先识至处?知终终之,知学之终处而终之,然后可与守义。王荆公云:「九三知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大煞害事。」使人臣常懐此心,大乱之道,亦自不识。汤武知至至之,只是至其道也。

荆公言用九只在上九一爻非也,六爻皆用九,故曰「见羣龙无首,吉」,用九便是行徤处天德,不可为首。言干以至刚徤,又安可更为物先?为物先则有祸。所谓「不敢为天下先」,干顺时而动,不过处便是不为首。六爻皆同,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云亦不妨,只防如何用当储贰?则做储贰使九四近君,便作储贰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也。

防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因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曰:「是何无用?如厚德载物,人君安可不用。」

隂为小人,利为不善,不可一槩论。夫隂助阳以成物者,君子也;其害阳者,小人也。夫利和义者,善也;其害义者,不善也。

利贞者,性情也。言利贞,便是干之性情。因问利与「以利为本」之利同否?先生曰:「凡字只有一个,用有不同,只防如何用。凡顺理无害处,便是利。君子未尝不欲利。然孟子言『何必曰利』者,葢只以利为心,则有害。如上下交征利,而国危,便是有害。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便是利。仁义未尝不利。」

谢师直为长安漕,明道为鄠县簿,论《易》及《春秋》。明道云:“运使,《春秋》犹有所长,《易》则全理防不得。”师直一日说与先生,先生答曰:“

译我在吉州永丰县担任主簿时,防檄到了临川,刘元承的儿子、县丞刘诚,向我询问他父亲所记录的伊川先生(程颐)的学说,防檄将元承亲手编纂的书稿展示给我,我伏案诵读,赞叹敬仰,于是请求抄录带回。建炎元年十月底,庵山陈渊恭敬地写下此序。

《二程遗书》卷十八

<子部,儒家类,《二程遗书》>

钦定四库全书

《二程遗书》卷十九

宋 朱子 编

杨遵道 记录

问:格物是指外在的事物,还是指本性分内的事物?答:不拘泥于哪一类。凡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物,万物都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之间,都是理。又问:只穷究一物,见到这一物的理,就能通晓其他所有的理吗?答:必须普遍地探求。即使是颜回那样的人,也只能闻一知十,如果到了后来通达了理,即使亿万事物也能贯通。又问:比如王安石穷究事物的一部字解,多是推演五行生成,如今穷理也只这样下功夫,可以吗?答:王安石早年说话很得体,后来却自以为不对,晚年完全支离破碎了。问:古之学者为己,不知道最初立心时是要为自己,还是要为他人?答:必须先为自己,才能惠及他人。初学只是为自己。郑宏中说:学者先须要有仁,仁是用来爱人的,这恰恰把话说颠倒了。

问:《大学》说“新民”,“日新”是有进取的意思,还是只是没有弊病的意思?答:是有进取的意思。学者追求有益,必须日日更新。

问:有所忿怒、恐惧、忧患,心就不能端正,是要没有这几种情绪,心才能端正吗?答:不是说没有,只是不因为这些情绪而动摇【一本作牵累】心。学者还没有达到不为所动的境界,必须坚守自己的志向。

“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有两个含义:有出兵不依正义的,有行军而没有号令节制的,都叫失律。出兵应当依律,不然即使吉祥也是凶险。现在的人用兵,只图胜利而已。

“弟子舆尸,贞凶。”率领军队应当由长子,现在却让弟子众人主持,这也是失律。所以即使贞正,也是凶险。

“豮豕之牙”,猪的牙齿最能咬害人。只控制它的牙齿,怎么控制得住?现在人作恶,却只就他的恶行去禁止,便无从禁止。这可见圣人机巧防备的地方,防备猪在《易》中。猪群行而触物,大壮卦众阳并进。六五以阴居位,只有和易然后可以防备猪。易不是难易的易,而是和易、乐易的易。

《易》有一百多家,难以遍观。如果素来没读过,不懂文义,且须参考王弼、胡先生、王安石三家的义理。懂了文义,且要熟读,然后才有用心的地方。

读《易》须先认识卦体,如乾有元亨利贞四德,缺了一个便不是乾,须要认得。

“反复道也。”是说终日乾乾,往来都遵循道。三位在二体之中,可进而上,可退而下,所以说反复。“知至至之”,如今学者,且先知道有到达的地方,便从此到达,是可以与几微相通的。不知几微的人,怎能先认识到达的地方?“知终终之”,知道学问的终结之处而终结它,然后才可以与守义相通。王安石说:“九三知道九五的位置可以到达而到达它,大害事。”如果使臣子常怀此心,是大乱之道,自己也不认识。汤武知至至之,只是到达他的道罢了。

王安石说用九只在上九一爻,这是不对的,六爻都用九,所以说“见群龙无首,吉”,用九便是行健处天德,不可为首。说乾以至刚健,又怎么可以更为物先?为物先则有祸。所谓“不敢为天下先”,乾顺时而动,不过分处便是不为首。六爻都相同,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怕不是卦义。先生说也不妨碍,只参考如何用当储贰?则做储贰使九四近君,便作储贰也不害,但不要拘泥一事。如果执着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完了。

参考《易》且要知道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因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吗?先生说:“怎么无用?如厚德载物,人君安可不用。”

阴为小人,利为不善,不可一概而论。夫阴助阳以成物的,是君子;其害阳的,是小人。夫利和义的,是善;其害义的,是不善。

“利贞者,性情也。”说利贞,便是乾的性情。因问利与“以利为本”的利相同吗?先生说:“凡字只有一个,用有不同,只参考如何用。凡顺理无害处,便是利。君子未尝不欲利。然孟子言‘何必曰利’者,盖只以利为心,则有害。如上下交征利,而国危,便是有害。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便是利。仁义未尝不利。”

谢师直为长安漕,明道为鄠县簿,论《易》及《春秋》。明道云:“运使,《春秋》犹有所长,《易》则全理不得。”师直一日说与先生,先生答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