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接之际而已矣。
人皆可以至圣人,而君子之学必至于圣人而后已。不至于圣人而后已者,皆自弃也。孝其所当孝,弟其所当弟,自是而推之,则亦圣人而已矣。
译(学问)达到接合的境界罢了。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君子的学习一定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才停止。不到达圣人的境界就停止的,都是自暴自弃。孝敬应当孝敬的人,敬爱应当敬爱的人,由此推广开来,也就成为圣人了。
多权者,害;诚好功者,害义;取名者,贼心。
君贵明不贵察臣贵正不贵权
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谓之性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者,谓之天。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凡此数者,皆一也。圣人因事以制名,故不同。若此,而后之学者随文析义,求竒异之说,而去圣人之意逺矣。
自性而行,皆善也。圣人因其善也,则为仁义礼智信以名之。以其施之不同也,故为五者以别之。合而言之,皆道;别而言之,亦皆道也。舎此而行,是悖其性也,是悖其道也。而世人皆言性也,道也,与五者异,其亦弗学欤?其亦未体其性也欤?其亦不知道之所存欤?
道孰为大?性为大。千里之远,数千嵗之日,其所动静起居,随若亡矣。然时而思之,则千里之远在于目前,数千嵗之久无异数日之近。人之性则亦大矣!噫!人之自小者,亦可哀也已。人之性一也,而世之人皆曰:“吾何能为圣人?”是不自信也,其亦不察乎?
自得者,所守固;而自信者,所行不疑。
学贵信,信在诚。诚则信矣,信则诚矣。不信不立,不诚不行。
或问:“周公勲业,人不可为也。”已曰:“不然,圣人之所为人所当为也。尽其所当为,则吾之勲业,亦周公之勲业也。凡人之弗能为者,圣人弗为。”
君子之学要其所归而已矣
民可明也,不可愚也。民可教也,不可威也。民可顺也,不可强也。民可使也,不可欺也。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弗知,则至于天理灭而不知反。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以至鼻则欲香,口则欲味,体则欲安,此皆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唯思为能窒欲。曽子之三省,室欲之道也。好胜者灭理,肆欲者乱常。」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此皆时也。未尝不合中,故曰君子而时中。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逹道。
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略、采同异者是也。是二者皆无益于身,君子弗学。
墨子之德至矣,而君子弗学也。以其舎正道而之他也。相如、太史迁之才至矣,而君子弗贵也。以所谓学者,非学也。
庄子叛圣人者也,而世之人皆曰“矫时之弊”。矫时之弊,固若是乎?伯夷、桞下惠,矫时之弊者也。其有异于圣人乎?抑无异乎?庄周、老聃,其与伯夷、桞下惠类乎?不类乎?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言异端有可取,而非道之正也。
君子以识为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识不足以知之,则有异端者出。彼将流宕而不知反,内不知好恶,外不知是非。虽有尾生之信,曽参之孝,吾弗贵矣。学莫贵于知言,道莫贵于识,时事莫贵于知要。所闻者,所见者,外也不可以动吾心。
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此盖言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且直也。能养之则无害矣。」
伊尹之耕于有莘,傅说之筑于傅岩。天下之事,非一一而学之;天下之贤才,非一一而知之。明其在巳而已矣。君子不欲才过德,不欲名过实,不欲文过质。才过德者不祥,名过实者有殃,文过实者莫之与长。
或问:「顔子在陋巷而不改其乐,与贫贱而在陋巷者何以异乎?」曰:「贫贱而在陋巷者,处富贵则失乎本心;顔子在陋巷,犹是;处富贵,犹是。」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昼夜死生之道也。
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之道。死生、人▯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何也?
译多耍权术的人,是祸害;真心喜好功名的人,损害道义;追求虚名的人,败坏本心。
君主贵在英明而不贵在明察,臣子贵在正直而不贵在权变。
顺应本性之善,称之为道。道与本性是同一的。因为本性之善如此,所以称之为性善。本性的根本,称之为命。本性的自然状态,称之为天。从本性中产生出形体的,称之为心。从本性中产生出动静的,称之为情。凡这几者,都是同一的。圣人根据事物来制定名称,所以名称不同。像这样,后来的学者却随着文字去分析义理,探求奇异的说法,这就离圣人的本意很远了。
顺着本性而行,都是善的。圣人因为本性是善的,就用仁、义、礼、智、信来命名它。因为施行的方面不同,所以用这五者来区别。合起来说,都是道;分开来说,也都是道。舍弃这些而行,就是违背本性,就是违背道。而世人都说本性、道与这五者不同,他们大概是不学习吧?大概是没有体悟本性吧?大概是不知道道存在于哪里吧?
道什么最大?本性最大。千里的遥远,数千年的长久,它们的动静起居,似乎已经消失了。然而有时思念起来,那么千里的遥远就在眼前,数千年的长久与几天的相近没有区别。人的本性也是很大的啊!唉!人轻视自己的本性,真是可悲啊!人的本性是同一的,而世人都说:“我怎么能成为圣人呢?”这是不相信自己,大概也是不考察吧?
自我获得的人,所坚守的牢固;而相信自己的人,所行的不怀疑。
学习贵在相信,相信在于真诚。真诚就相信了,相信就真诚了。不相信就不能确立,不真诚就不能实行。
有人问:“周公的功业,是人做不到的。”我说:“不是这样,圣人所做的,是人应当做的。尽到人所应当做的,那么我的功业,也就是周公的功业了。凡是人做不到的,圣人也不做。”
君子的学习,只要抓住其归宿罢了。
百姓可以启发他们明白,不可以使他们愚昧。百姓可以教育他们,不可以用威势压制他们。百姓可以顺从他们,不可以强迫他们。百姓可以役使他们,不可以欺骗他们。
孔子说:“仲由欲望多,怎么能刚强呢?欲望对人危害太严重了。人做不善的事,是欲望引诱的。被引诱而不知道,就会到了天理灭绝而不知道反省的地步。所以眼睛贪恋美色,耳朵贪恋美声,以至于鼻子贪恋香气,嘴巴贪恋美味,身体贪恋安逸,这都是有所驱使的。那么用什么来堵塞欲望呢?回答说:思考罢了。学习没有比思考更珍贵的,只有思考能堵塞欲望。曾子的三次反省,是堵塞欲望的方法。好胜的人灭绝天理,放纵欲望的人扰乱常道。”
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这都是时机。未曾不合乎中道,所以说君子而时中。
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中,是说寂静不动的。所以说它是天下的根本。发动而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和,是说感应而通达的。所以说它是天下的通达之道。
学习,是使人向内探求。不向内探求而向外探求,不是圣人的学习。什么是不向内探求而向外探求?以文采为主的就是。学习,是使人向根本探求。不向根本探求而向枝节探求,不是圣人的学习。什么是不向根本探求而向枝节探求?考究详略、采集同异的就是。这两者都对自身无益,君子不学习。
墨子的道德达到了极致,而君子不学习他。因为他舍弃正道而走向别途。相如、太史迁的才华达到了极致,而君子不看重他们。因为所谓学习,不是学习这些。
庄子是背叛圣人的人,而世人都说“纠正时世的弊端”。纠正时世的弊端,本来就是这样吗?伯夷、柳下惠,是纠正时世弊端的人。他们与圣人有什么不同呢?还是没有什么不同呢?庄周、老聃,他们与伯夷、柳下惠类似吗?不类似吗?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但用来达到远大目标恐怕会陷入困境。”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祸害就大了。”这是说异端有可取之处,但不是正道的。
君子以见识为根本,行为次之。现在有人,力量能实行,而见识不足以知道,就会有异端出现。他将流荡而不知道返回,内心不知道好恶,外面不知道是非。即使有尾生的守信,曾参的孝顺,我也不看重了。学习没有比知道言语更珍贵的,道没有比见识更珍贵的,时事没有比知道要点更珍贵的。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是外在的,不可以动摇我的心。
孟子说:“这种气,极其盛大极其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它,这大概是说浩然之气,极其盛大极其刚强而且正直。能培养它就没有害处了。”
伊尹在有莘之地耕种,傅说在傅岩筑墙。天下的事情,不是逐一去学习的;天下的贤才,不是逐一去认识的。明白它在自己身上罢了。君子不希望才华超过道德,不希望名声超过实际,不希望文采超过质朴。才华超过道德的人不吉祥,名声超过实际的人有灾祸,文采超过质朴的人没有人愿意与他长久相处。
有人问:“颜回住在陋巷而不改变他的快乐,与贫穷低贱而住在陋巷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贫穷低贱而住在陋巷的人,处在富贵中就会失去本心;颜回住在陋巷,还是这样;处在富贵中,还是这样。”
通晓昼夜的道理而知道,昼夜是死生的道理。
知道生的道理,就知道死的道理;尽到侍奉活人的道理,就尽到侍奉死人的道理。死生、人鬼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为什么呢?
学不贵博,贵于正而已矣。言不贵多,贵于当而已矣。政不贵详,贵于顺而已矣。
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此学者所宜尽心也。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荀扩而充之,化旦昼之所害为夜气之所存,然后可以至于圣人。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也,性也,天也,非有异也。」
人皆有是道,唯君子为能体而用之。不能体而用之者,皆自弃也。故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能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夫充与不充,皆在我而已。
德盛者,物不能扰,而形不能病。形不能病,以物不能扰也。故善学者,临死生而色不变,疾痛惨戚而心不动,由养之有素也,非一朝一夕之力也。
心之躁者,不热而烦,不寒而栗,无所恶而怒,无所恱而喜,无所取而起。君子莫大于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则虽热不烦,虽寒不栗,无所怒,无所喜,无所取,去就犹是,死生犹是。夫是之谓不动心。
志顺者,气不逆;气顺,志将自正。志顺而气正,浩然之气也。然则养浩然之气也,乃在于持其志,无暴其气耳。《中庸》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又曰:“道不远人。”此特圣人为始学者言之耳。论其极,岂有可离与不可离而逺与近之说哉?
学为易,知之为难,知之非难也,体而得之为难。
致曲者就其曲而致之也
人人有贵于已者,此其所以人皆可以为尧舜。
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见矣。
人之生也,小则好驰骋弋猎,大则好建立功名,此皆血气之盛,使之然耳。故其衰也,则有不足之色;其病也,则有可怜之言。夫人之性,至大矣,而为形气之所役使,而不自知,哀哉。
吾未见啬于财而能为善者也,吾未见不诚而能为善者也。
君子之学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而老子以为,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其亦自贼其性矣。
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学而善思,然后可与适道。思而有所得,则可与立。立而化之,则可与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视听言动,一于礼之谓仁。仁之于礼,非有异也。孔子告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夫君子能如是,用心能如是,存心则恶有不仁者乎?而其本可以一言而蔽之曰:「思无邪。」
无好学之志,则虽有圣人复出,亦无益矣。然圣人在上,而民多善者,以涵泳其教化,深且逺也。习闻之久也。《礼记》除《中庸》《大学》唯《乐记》为最近道学者,深思自求之。《礼记》之《表记》,其亦近道矣乎?其言正。
学者必求其师。记问文章,不足以为人师,以所学者外也。故求师不可不慎。所谓师者,何也?曰:理也,义也。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虽圣人复出,不易此言。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下愚非性也,不能尽其才也。
君子所以异于禽兽者,以有仁义之性也。苟纵其心而不知反,则亦禽兽而已。
形易则性易,性非易也,气使之然也。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絶民之欲而强人以不能也,所以防其欲,戒其侈,而使之入道也。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所以明理也。
至显者莫如事,至微者莫如理。而事理一致,微显一源。古之君子,所谓善学者,以其能通于此而已。
君子之学,贵乎一一则明,明则有功。
盛德者言传文盛者言亦传
名数之学,君子学之,而不以为本也;言语有序,君子知之,而不以为始也。
孔子之道,发而为行,如乡党之所载者,自诚而明也。由乡党之所载而学之,以至于孔子者,自明而诚也。及其至焉,一也。
闻善言则拜,禹所
译学问不贵在广博,贵在端正罢了。言语不贵在繁多,贵在恰当罢了。政令不贵在详尽,贵在顺遂罢了。
“意必固我”的毛病,在它们消亡之后,必然会有事发生。这是求学的人应当尽心去做的。夜间气息所保存的,就是良知和良能。如果加以扩充和充实,把白天所受到的损害转化为夜间气息所保存的,然后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
孟子说:“充分尽致地发挥本心的人,就能认识人的本性。认识了人的本性,也就认识了天命。心、性、天,并没有不同。”
人人都有这种道,只有君子能够体认并运用它。不能体认并运用它的人,都是自暴自弃的人。所以孟子说:“如果能够扩充它,就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就不足以侍奉父母。”扩充与不扩充,都在于我自己罢了。
道德深厚的人,外物不能扰乱他,形体也不会生病。形体不生病,是因为外物不能扰乱他。所以善于学习的人,面对生死脸色不变,遭受病痛哀伤内心不动,这是由于平日修养有素,不是一朝一夕的力量所能达到的。
内心浮躁的人,不热却烦躁,不冷却战栗,没有厌恶却发怒,没有喜悦却欢喜,没有获取却兴起。君子没有比端正自己的气更重要的了,想要端正气,没有比端正志向更好的了。志向既然端正,那么即使热也不烦躁,即使冷也不战栗,没有无故的怒,没有无故的喜,没有无故的取,去留依然如此,生死依然如此。这就叫做不动心。
志向顺遂,气就不逆;气顺遂,志向自然端正。志向顺遂而气端正,这就是浩然之气。那么培养浩然之气,就在于坚守志向,不暴戾地耗损气罢了。《中庸》说:“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又说:“道不远离人。”这不过是圣人为了初学者所说的罢了。说到极致,哪里有什么可离与不可离、远与近的说法呢?
学习是容易的,知道是难的,知道并不难,体认并得到它才是难的。
致曲者,就是就其偏狭之处而加以推致。
人人都有比自身更珍贵的东西,这就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原因。
求学的人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根本。《论语》《孟子》既然已经研习透彻,那么六经可以不专门研习而自然明白。读书的人应当观察圣人作经的意图,圣人用心的所在,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以及我之所以没有达到、没有得到的原因,逐句地探求,白天诵读并体味,半夜思考,使心平和,使气平易,存留疑惑,那么圣人的意旨就显现了。
人出生以后,小的方面喜好驰骋打猎,大的方面喜好建立功名,这都是血气旺盛,使之如此罢了。所以血气衰退时,就有不足的神色;生病时,就有可怜的话语。人的本性,极其伟大,却被形体和气所役使,而自己不知道,可悲啊。
我没有见过吝啬钱财而能行善的人,也没有见过不诚实而能行善的人。
君子学习,是为了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而老子认为,不是用来使百姓明智,而是用来使百姓愚昧,这也是自残其本性了。
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一起求学。学习并且善于思考,然后才可以走向道。思考并且有所收获,就可以有所立。有所立并且加以教化,就可以通权达变。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视听言动,专一于礼就叫做仁。仁对于礼,并没有不同。孔子告诉仲弓说:“出门好像去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好像去承担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君子如果能这样,用心如果能这样,存心难道有不仁的吗?而其根本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
没有好学的志向,那么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没有益处。然而圣人在上位,百姓多行善,是因为沉浸于教化,深远而持久。长久地听闻。《礼记》中除了《中庸》《大学》,只有《乐记》最接近道学,深入思考自己寻求。《礼记》中的《表记》,大概也接近道吧?它的言论端正。
求学的人一定要寻求老师。记忆问答和文章,不足以成为别人的老师,因为所学的是外在的东西。所以寻求老师不可不慎重。所谓老师,是什么呢?回答说:是理,是义。年少时形成的习惯如同天性,习惯成为自然。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惯使相远。只有上智和下愚不可改变。”下愚不是本性,是不能尽其才罢了。
君子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义的本性。如果放纵自己的心而不知道反省,那么也就是禽兽罢了。
形体改变则本性改变,本性并非容易改变,是气使之如此罢了。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并不是断绝百姓的欲望而强迫人做不能做的事,而是用来防范欲望,警戒奢侈,使他们进入正道。
广泛识别鸟兽草木的名称,是为了明白道理。
最显明的没有比事情更甚,最细微的没有比道理更甚。而事与理一致,微与显同源。古代的君子,所谓善于学习的人,就是因为他们能通晓这一点罢了。
君子的学习,贵在逐一明白,明白了就有功效。
德行盛大的人,言语流传;文辞盛大的人,言语也流传。
名物数目的学问,君子学习它,但不把它作为根本;言语有序,君子知道它,但不把它作为开始。
孔子的道,发挥出来成为行为,如《乡党》所记载的,是由真诚而明白。从《乡党》所记载的学习,以至于达到孔子,是由明白而真诚。等到达到极致,是一样的。
听到善言就拜谢,这是禹所
以为圣人也。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顔子所以为大贤也。后之学者,有一善而自足,哀哉!为学之道,必本于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故书曰:「思曰睿,睿作圣。」思所以睿,睿所以圣也。
译(人们)把他当作圣人。凭借才能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凭借知识丰富向知识贫乏的人请教,这就是颜回成为大贤人的原因。后来的求学之人,有一点长处就自满自足,真是可悲啊!做学问的方法,必须以思考为根本。思考就能获得,不思考就不能获得。所以《尚书》说:“思考就会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思考是明智的原因,明智是成为圣人的原因。
学,以知为本;取友次之;行次之;言次之。
信不足以尽诚,犹爱不足以尽仁。
董仲舒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
尧舜之为善,与桀跖之为恶,其自信一也。
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道德仁义礼分而为五也。」
圣人无优劣,尧舜之让,禹之功,汤武之征伐,伯夷之清,桞下惠之和,伊尹之任,周公在上而道行,孔子在下而道不行,其道一也。
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而学者有无思无虑而得者,何也?曰:以无思无虑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以无思无虑为不思而自以为得者,未之有也。
原始则足以知其终,反终则足以知其始。死生之说,如是而已矣。故以春为始,而原之,其必有冬;以冬为终,而反之,其必有春。死生者,其与是类也。
其次致曲者,学而后知之也。而其成也,与生而知之者不异焉。故君子,莫大于学,莫害于画,莫病于自足,莫罪于自弃。学而不止,此汤、武所以圣也。
古之学者,为巳,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物,其终至于防已。
杞桞,荀子之说也;湍水,杨子之说也。
圣人所知,宜无不至也。圣人所行,宜无不尽也。然而书称尧舜,不曰刑必当罪,赏必当功,而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异乎后世刻核之论矣。自夸者近刑,自喜者不进,自大者去道远。
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进而不退者。唯圣人之道,无所进退,以其所造者极也。
事上之道,莫如忠;待下之道,莫若怒。
中庸之书,学者之至也。而其始则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盖言学者始于诚也。
扬子无自得者也,故其言蔓衍而不断,优柔而不决。其论性则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荀子悖圣人者也,故列孟子于十二子,而谓人之性恶性。果恶邪?圣人何能反其性以至于斯邪?圣人之言逺如天,近如地。其远也,若不可得而及;其近也,亦可得而行。扬子曰:「圣人之言逺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非也。
或问贾谊曰:「谊之言曰:『非有孔子、墨翟之贤,孔与墨一言之,其识末矣,其亦不善学矣。』」
必井田,必封建,必肉刑,非圣人之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放封建而使之,而民不劳;放肉刑而用之,而民不怨。故善学者,得圣人之意而不取其迹也。迹也者,圣人因其一时之利而制之也。
夫人防而学之,将欲成之也。既成矣,将以行之也。学而不能成,其学;成而不能行,其学,则乌足贵哉!
待人有道,不疑而已。使夫人有心害我邪?虽疑,不足以化其心。使夫人无心害我邪?疑则已德内损,人怨外生。故不疑则两得之矣,疑则两失之矣。而未有多疑能为君子者也。
昔者圣人立人之道,曰仁,曰义。孔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唯能亲亲,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唯能尊贤,故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唯仁与义,尽人之道。尽人之道,则谓之圣人。学者不可以不诚,不诚无以为善,不诚无以为君子。修学不以诚,则学杂;为事不以诚,则事败。自谋不以诚,则是欺其心而自弃其志;与人不以诚,则是防其德而増人之怨。今小道异端,亦必诚而后得,而况欲为君子者乎?故曰:“学者不可以不诚。”虽然,诚者在知道本而诚之耳。
古者卜筮,将以决疑也。今之卜筮,则不然,计其命之穷通,校其身之达否而已矣。噫!亦惑矣。
不思,故有惑;不求,故无得;不问,故不知。
世之服食欲寿者,其亦大愚矣!夫命者,受之于天,不可増损加益;而欲服食而寿,悲哉!
见摄生者而问长生,谓之大愚;见卜者而问吉凶,谓之大惑。
或问性曰顺之则吉逆之则凶
孔子没,曽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没,
译学习,以认知为本;结交朋友次之;实践次之;言语次之。
信任不足以穷尽真诚,犹如喜爱不足以穷尽仁德。
董仲舒说:“端正其义理,不谋求其私利;彰明其道义,不计算其功效。”这是董仲舒之所以超越其他诸子的原因。
尧舜行善,与夏桀、盗跖作恶,他们对自己的信念是一样的。
老子说:“失道而后有德,失德而后有仁,失仁而后有义,失义而后有礼。这样道德仁义礼就分成了五种。”
圣人没有优劣之分,尧舜的禅让,大禹的功绩,商汤周武王的征伐,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和顺,伊尹的担当,周公在高位而道得以施行,孔子在低位而道不能施行,他们的道是一样的。
不深入思考就不能达到道的境界,不深入思考而获得的,容易失去。然而学者中有不思考不忧虑而获得的人,为什么呢?回答说:那些不思考不忧虑而获得的,正是通过深入思考而获得的。把不思考不忧虑当作不思考而自以为获得的人,是没有的。
推究事物的开始就足以知道它的结局,反推事物的结局就足以知道它的开始。关于生死的学说,就是这样罢了。所以以春天为开始,推究它,必然会有冬天;以冬天为结局,反推它,必然会有春天。生死,与这类情况相似。
其次是致力于细微之处的人,通过学习然后才知道。但他们成就时,与生来就知道的人没有不同。所以君子,没有比学习更重要的,没有比画地为牢更有害的,没有比自满更糟糕的,没有比自暴自弃更罪恶的。学习不停止,这就是商汤、周武王成为圣人的原因。
古代的学者,为了完善自己,最终达到成就万物;现在的学者,为了外物,最终导致防范自己。
杞柳,是荀子的观点;湍水,是杨子的观点。
圣人所知道的,应该没有不到的;圣人所实行的,应该没有不尽的。然而《尚书》称颂尧舜,不说刑罚必定符合罪行,奖赏必定符合功劳,而说“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从重,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规”。这与后世苛刻严酷的议论不同。自我夸耀的人接近刑罚,自我欢喜的人不能进步,自大的人远离道。
君子的学习,必须每天更新。每天更新,就是每天进步。不每天更新,必定每天退步。没有进步而不退步的人。只有圣人的道,没有进退,因为他所达到的境界是极致的。
侍奉君上的道理,没有比忠诚更好的;对待下属的道理,没有比发怒更好的。
《中庸》这本书,是学者的最高境界。而它开始时说:“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大概说的是学者从真诚开始。
杨子没有自得之处,所以他的话蔓延不断,优柔寡断。他论人性时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善的一面就成为善人,修养恶的一面就成为恶人。”荀子违背圣人,所以把孟子列在十二子之中,并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果真是恶吗?圣人怎么能违背本性达到这样的地步呢?圣人的话,远如天,近如地。它的远,好像不可企及;它的近,也可以实行。杨子说:“圣人的话远如天,贤人的话近如地。”这是不对的。
有人问贾谊说:“贾谊的话说:‘如果没有孔子、墨翟的贤能,孔子和墨子一句话,他的见识就浅薄了,他也不是善于学习的人。’”
一定要实行井田制,一定要实行封建制,一定要实行肉刑,这不是圣人的道。善于治理的人,仿效井田制而实行,百姓不痛苦;仿效封建制而使用,百姓不劳累;仿效肉刑而使用,百姓不怨恨。所以善于学习的人,得到圣人的意图而不取其形式。形式,是圣人根据当时的利益而制定的。
人防范而学习,将要成就它。已经成就了,将要实行它。学习而不能成就,是学习的问题;成就而不能实行,也是学习的问题,那怎么值得珍贵呢!
对待人有道,不怀疑罢了。如果那人有心害我,即使怀疑,也不能改变他的心。如果那人无心害我,怀疑就会使自己的德行内在受损,怨恨外在产生。所以不怀疑就两全其美,怀疑就两败俱伤。而没有多疑能成为君子的人。
从前圣人确立做人的道理,叫仁,叫义。孔子说:“仁者,就是人,以亲爱亲人为最大;义者,就是适宜,以尊重贤人为最大。”只有能亲爱亲人,所以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只有能尊重贤人,所以贤人在位,能者在职。只有仁和义,穷尽了做人的道理。穷尽做人的道理,就称为圣人。学者不可以不真诚,不真诚就不能为善,不真诚就不能成为君子。修学不真诚,就会杂乱;做事不真诚,就会失败。为自己谋划不真诚,就是欺骗自己的心而自弃志向;与人交往不真诚,就是损害自己的德行而增加别人的怨恨。现在的小道异端,也必须真诚然后才能得到,何况想要成为君子的人呢?所以说:“学者不可以不真诚。”虽然如此,真诚在于知道道的根本而真诚地对待它。
古代占卜,将要决定疑惑。现在的占卜,就不是这样,计算命运的穷通,比较身世的显达与否罢了。唉!也太迷惑了。
不思考,所以有疑惑;不探求,所以没有收获;不询问,所以不知道。
世上服用丹药想要长寿的人,也太愚蠢了!命运,是上天赋予的,不能增减;而想要服用丹药长寿,可悲啊!
见到养生的人问长生,称为大愚;见到占卜的人问吉凶,称为大惑。
有人问人性,回答说顺从它就吉祥,违背它就凶险。
孔子去世后,曾子的道日益光大。孔子去世后,
传孔子之道者,曽子而已。曽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传。至孟子而圣人之道益尊。
译传承孔子学说的,只有曾子罢了。曾子将道统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孟子去世后,道统便无人继承。到了孟子这里,圣人的学说才更加尊崇。
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若孟子。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故知《春秋》者莫若孟子。
礼之本,岀于民之情,圣人因而道之耳。礼之器,出于民之俗,圣人因而节文之耳。圣人复出,必因今之衣服器用而为之节文。其所谓贵本而亲用者,亦在时王斟酌损益之尔。
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子部,儒家类,二程遗书》>
钦定四库全书
二程遗书附録
宋 朱子 编
明道先生行状【见伊川先生文集】
门人朋友叙述【序见伊川先生文集】
河间刘立之曰:「先生防【集有而字】有竒【一作异】质,明慧惊人,年数嵗即有成人之度。尝赋《酌贪泉》诗曰:『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当世先达许其志操。及长,豪勇自奋,不溺于流俗。从汝南周茂叔问学,穷性命之理,率性防道,体道成徳,出处孔孟,从容不勉。逾冠应书京师,声望蔼然。老儒宿学皆自以为不及,莫不造门愿交。释褐主永兴军鄠县簿,永兴帅府其出守,皆禁宻大臣待先生,莫不尽礼。为令晋城,其俗朴陋,民不知学,中间几百年无登科者。先生择其秀异为置学舎,粮具聚而教之,朝夕督厉,诱进学者,风靡日盛。熙寜元丰间,应书者至数百,登科者十余人。先生为政【集无为政二字】条教精宻,而主之以诚心。晋城之民被服先生之化,暴桀子弟至有耻不犯。迄先生去三年间,编户数万,众罪入极典者才一人。然乡闾犹以不遵教令【集无令字】为深耻。熙寜七年,立之得官晋城,距先生去已十余年,见民有聚口众而不析异者,问其所以,云守程公之化【集有者字】也。其诚心感人如此。荐为御史,神宗召对,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阙,裨賛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神宗叹赏,以为得御史体。神宗厉精求治,王荆公执政,议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至有发愤肆骂,无所不至者。先生独以至诚开纳,君相疏入輙削藁,不以示子侄,常曰:『扬已矜众,吾所不为。』尝被防赴中堂议事,荆公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聼。』荆公为之愧屈。善谈太中公,得请领崇福,先生求折资监当,以便养归洛,从容亲庭,日以读书劝学为事。先生经术通明,义理精微,乐告不倦,士大夫从之讲学者日夕盈门,虚徃实归,人得所欲。先生在御史,有南士游执政门者,方自南还未至。」【集无未至二字】而附防之说,先布都下,且其人素议亏阙。先生奏言其行,后先生被命判武学,其人已位通显,惧先生复进,乃抗章言先生新法之初【集作行】首为异论。先生笑曰:“是岂诬我邪?”复以便亲乞汝州监局。先生髙才远业,沦屈卑宂,人为先生叹息,而先生处之恪勤匪懈,曰:“执事安得不谨?”今皇帝即位,以宗正丞召,朝廷方且用之,未赴阙得疾以终。先生有天下重望,士民以其出处卜时隆污,闻讣之日,识与不识莫不陨涕。自孟轲没,圣学失传,学者穿凿妄作,不知入徳。先生杰然自立于千载之后,芟辟榛秽,开示夲原,圣人之庭户晓然可入,学士大夫始知所向。然髙才世希【集作希世】能【集作得】造其藩阈【集作阃】者,盖【集无盖字】鲜,况堂奥乎?先生徳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一有有字】忿厉之容,接人温然,无贤不肖皆使之【集无之字】欵曲自尽。闻人一善,咨嗟奬劳,惟恐其不笃;人有不及,开导诱掖,惟恐其不至。故虽桀傲不恭,见先生莫不感悦而化服。风格髙迈,不事标饰,而自有畦畛。望其容色,聼其教言,则放心邪气不复萌于胷中。太中公告老而归,家素清窭,僦居洛城,先生以禄养族大食众,菽粟仅足,而老防各
译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止息就止息,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这是孔子的做法。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所以懂得《易经》的没有人比得上孟子。孟子说:“王者的教化衰微而《诗经》消亡,《诗经》消亡之后《春秋》才兴起。《春秋》中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只有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好一些罢了。征伐,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的国家之间不能互相征伐。”所以懂得《春秋》的没有人比得上孟子。
礼的根本,出自百姓的情感,圣人只是顺着它加以引导罢了。礼的器物,出自百姓的风俗,圣人只是顺着它加以节制和修饰罢了。如果圣人再次出现,必定依据当今的衣服器物来制定节制和修饰的规范。他所说的重视根本而亲近实用,也不过在于当时的君王斟酌增减罢了。
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子部,儒家类,二程遗书》>
钦定四库全书
二程遗书附録
宋 朱子 编
明道先生行状【见伊川先生文集】
门人朋友叙述【序见伊川先生文集】
河间刘立之说:“先生幼年就有奇特的资质,聪明智慧令人惊叹,几岁时就有成年人的气度。曾作《酌贪泉》诗说:‘内心如果坚定,外物怎么能改变呢?’当时的前辈学者赞许他的志向节操。等到长大,豪迈勇敢自我奋发,不沉溺于流俗。跟随汝南周茂叔求学,穷究性命之理,顺从本性以契合大道,体悟大道以成就德行,出处进退合乎孔孟之道,从容自然毫不勉强。刚过二十岁就在京师参加科举,声望美好。老儒生和资深学者都自认为不如他,没有不登门希望与他交往的。初任永兴军鄠县主簿,永兴帅府派他出外任职,都是禁中重臣对待先生,没有不尽礼节的。任晋城令,当地风俗质朴鄙陋,百姓不知道学习,中间几百年没有考中科举的人。先生挑选其中的优秀者建立学校,提供粮食器具聚集起来教育他们,早晚督促勉励,诱导鼓励学者,风气像风吹倒草木一样日渐兴盛。熙宁、元丰年间,参加科举的人多达数百,考中科举的有十余人。先生处理政务,条令教化精密细致,而以诚心为主导。晋城的百姓受先生教化,凶暴强横的子弟甚至以犯罪为耻。直到先生离任后的三年间,登记在册的几万户人家,犯重罪入狱的才有一人。然而乡里仍然以不遵守教令为深深的耻辱。熙宁七年,立之在晋城做官,距离先生离任已经十多年,看见百姓有人口众多却不分家另过的,问其原因,说是太守程公教化的结果。他的诚心感人就是这样。被推荐为御史,神宗召见询问,问为什么做御史,回答说:‘让臣拾遗补过,辅助朝廷是可以的;让臣搜集臣下的短处来沽名钓誉则不能。’神宗赞叹欣赏,认为他符合御史的本分。神宗励精图治,王安石执政,议论变法改令,进言的人攻击得很猛烈,甚至有发怒肆意辱骂,无所不至的。先生唯独以至诚开导接纳,君臣奏疏写好后就销毁草稿,不拿给子侄看,常说:‘宣扬自己夸耀众人,是我所不做的。’曾被召赴中堂议事,王安石正发怒,进言的人严厉地看着他。先生慢慢说:‘天下的事,不是一家人的私议,希望您心平气和地听取。’王安石为此感到惭愧屈服。善于谈论太公,请求担任崇福宫提举,先生请求折减资序担任监当官,以便奉养母亲回到洛阳,从容侍奉双亲,每天以读书劝学为事。先生经术通晓明达,义理精微,乐于告知不知疲倦,士大夫跟随他讲学的早晚门庭若市,虚心前往满载而归,人人都得到想要的。先生在御史任上,有南方士人游说执政大臣的,刚从南方回来还没到,依附权贵的说法,先在京城散布,而且这人平时议论有亏缺。先生上奏陈述他的行为,后来先生被任命判武学,这人已经身居高位显赫,害怕先生再次进用,于是上书说先生在新法之初首先提出异论。先生笑着说:‘这难道能诬蔑我吗?’又因奉养亲人请求担任汝州监当官。先生高才远业,沉沦屈居卑职冗员,人们为先生叹息,而先生处之恪尽职守毫不懈怠,说:‘做事怎么能不谨慎?’当今皇帝即位,以宗正丞召见,朝廷正要重用他,还没到京城就生病去世了。先生有天下重望,士民以他的出处来占卜时世的兴衰,听到死讯的那天,认识与不认识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自从孟子去世,圣学失传,学者穿凿附会妄作,不知道如何进入德行。先生杰出地自立于千载之后,清除杂草秽土,开示本源,圣人的庭院家喻户晓可以进入,学士大夫才知道方向。然而高才世所罕见,能进入其藩篱门槛的,大概很少,何况堂奥呢?先生德性充实完美,纯粹和顺之气洋溢于面容背部,快乐平易多宽恕,终日怡悦。立之跟随先生三十年,未曾见他有愤怒严厉的样子,待人温和,无论贤与不贤都让他诚恳尽情。听到别人一善,赞叹鼓励,惟恐他不坚定;别人有不足,开导诱导,惟恐他达不到。所以即使桀骜不恭,见到先生没有不感动喜悦而信服转化的。风格高迈,不事标榜修饰,而自有界限。看他的容貌神色,听他的教诲言语,则放逸之心邪气不再萌生于胸中。太中公告老而归,家素来清贫,租住在洛阳城,先生以俸禄供养族人饮食众多,豆粟仅够,而老少各”
尽其欢。中外防孤穷无托者,皆收养之,抚育诲导,期于成人。嫁女娶妇,皆先孤遗而后及已子。食无重肉,衣无兼副。女长过期,至无赀以遣。先生达于从政,以仁爱为本,故所至民戴之如父母。立之尝问先生以临民曰:“使民【集作人】各得输其情【集有又尝二字】问御史曰:“正已以【集无以字】格物。”虽愚不肖佩服先生之训,不敢忘怠【集作忽】先生抱▯济大器,有开物成务之才,虽不用于时,然至诚在天下,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见,民疾苦如在诸已,闻朝廷兴作小失,则忧形顔色。尝论所以致君尧舜,措俗成康之意,其言感激动人。千五百年,一生斯人,时命不防如此,美志不行,利泽不施,惜哉!立之家【集无家字】与先生有累世之旧,先人髙爽有竒操【集无此上五字】与先生【集有情字】好尤宻。先人早世,立之方数嵗,先生兄弟取以归,教养视子侄,卒立其门戸。末世俗薄,朋友道衰,闻先生之风,宜有愧耻【集无此上四十三字】立之从先生最久,闻先生教最多,得先生行事为最【集无此最字】详。先生终系官朔陲,不得与于行服之列,哭泣之哀,承讣悲号,摧裂肝膈【集无此上二十七字】先生大节高谊,天下莫不闻。至于【集作乎】委曲纤细【集作悉】一言一行足以垂法来世,而人所不及知者,大惧堙没不传,以为门人羞,輙书所知以备采摭。
译让他尽情欢乐。对于内外孤苦无依、无处投靠的人,都收养他们,抚育教导,期望他们成为有用的人。嫁女娶妇,都先安排孤遗之人,然后才轮到自家的子女。吃饭没有两种以上的肉食,穿衣没有多余的替换衣物。女儿到了适婚年龄却迟迟未嫁,甚至因为没有钱财来送嫁。先生通晓从政之道,以仁爱为根本,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把他当作父母一样敬爱。立之曾经向先生请教治理百姓的方法,说:“让百姓各自能够充分表达他们的实情。”又曾经问御史说:“端正自己来感化万物。”即使是愚笨不贤的人,也敬服先生的教诲,不敢忘记懈怠。先生怀有经世济民的大才,具备开创事业、成就功业的才能,虽然不被当时所用,但他的至诚之心遍布天下,唯恐有一物不得其所。看见百姓的疾苦,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听说朝廷的举措稍有失误,忧虑就表现在脸色上。曾经论述过使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圣明、使风俗达到成康那样的太平的意图,他的言论感人至深,激动人心。千五百年间,才出现这样一个人,时运命途竟然如此,美好的志向不能实现,恩惠不能施予,真是可惜啊!立之与先生有世代交情,先人高风亮节,有奇特的操守,与先生的交情尤其亲密。先人早逝,立之才几岁,先生的兄弟把他带回家,像对待子侄一样教养他,最终使他立起家业。末世风俗淡薄,朋友之道衰微,听到先生的风范,应当感到羞愧。立之跟随先生时间最久,听到先生的教诲最多,了解先生的行事最为详细。先生最终任职于北方边陲,不能参加丧服行列,听到讣告悲痛号哭,肝肠寸断。先生高尚的节操和深厚的道义,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至于那些细微曲折、一言一行足以作为后世法则,而人们所不了解的地方,我深怕它们埋没不传,成为门人的耻辱,于是写下我所知道的,以备后人采录。
沛国朱光度曰:「鸣呼!道之不明不行也久矣。自子思笔之于书,其后孟轲倡之。轲死而不得其传,退之之言信矣。大抵先生之学,以诚为本。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隂阳之变化,所以然者,诚而已。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诚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间,纯亦不已者,其在兹乎?盖诚者,天徳也。圣人自诚而明,其静也渊停,其动也神速。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何莫由斯道也?先生得圣人之诚者也。自始学至于成徳,虽天资颖彻,絶出等夷,然卓然之见,一本于诚。故推而事亲则诚孝,事君则诚忠,友于兄弟则绰绰有裕,信于朋友则久要不忘,修身慎行则不愧于【集无于字】屋漏,临政爱民则如保乎【集无乎字】赤子。非得夫圣人之诚,孰能与于斯?才周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际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贯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之奥义,百家之异说,研穷搜抉,判然胷中。天下之事,虽万变交于前,而烛之不失毫厘,权之不失轻重。凡贫贱富贵死生,皆不足以动其心。真可谓大丈夫者【集有与字】非所得之深,所养之厚,能至于是欤?呜呼!天之生斯人,使之平治天下,功徳岂小补哉?方当圣政日新,贤者彚进,殆将以斯道觉斯民,而天夺之速,可谓不幸之甚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自孟轲以来,千有余嵗,先王大道,得先生而后传。其补助天地之功,可谓盛矣。虽不得高位以泽天下,然而以斯道倡之于人,亦已较着。其间见而知之,尚能似之,先生为不亡矣。」
河间邢氏恕曰:「先生德性絶人,外和内刚,眉目清峻,语声铿然。恕早从先生之弟学,初见先生于磁州。其气貎清明夷粹,其接人和以有容,其断义刚而不犯,其思索【集有微字】妙造精义,其言近而测之益远。恕盖始恍然自失,而知天下有成德君子,所谓完人者,若先生是已。」先生为澶州幕官嵗余,罢归。恕后过澶州,问村民,莫不称先生,咨嗟叹息。盖先生之从政,其视民如子,忧公如家,其诚心感人。虽为郡僚佐,又止嵗余而去,至使田父野人皆知其姓名,又称叹其贤。使先生为一郡,又何如防?使先生行乎天下,又如何防?既不用于朝廷,而以奉亲之故,禄仕于筦库,以为养。居洛几十年,玩心于道徳性命之际,有以自养其浑浩冲融而【集无而字】必合【集作由】乎防矩准绳。盖直顔氏之流,黄宪、刘迅之徒不足道也。洛实别都,乃士人之区薮。在仕者皆慕化之,从之质疑解惑。闾里士大夫皆高仰之,乐从之游。学士皆宗师之,讲道劝义。行李之徃来过洛者,苟知名有识,必造其门,虚而徃,实而归。莫不心醉敛袵而诚服。于是先生身益退,位益卑,而名益高于天下。今皇帝即位,太皇太后同聼断凡【集无凡字】政事之利者存,害者去。复起司马公君实以为门下侍郎,用吕公晦叔为尚书左丞,而先生亦以宗正丞召。执政日须其来,将大【集作白】用之。讣至京师,诸公人人叹嗟,为朝廷惜。士大夫下至布衣诸生闻之,莫不相吊,以为哲人云亡也。呜呼!惟先生以直道言事,不合去国十有七年。今太母制政,下令不出房闼,天下固已晏然,方大讲求政事之得失,救偏矫枉,资人材以成治功之时。如先生之材,大小左右内外用之无不宜。盖其所知上极尧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愽大悠远纤悉上下,与天地同流,其化之如时雨。者,先生固已黙而识之。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无所不讲,皆造其极。外之夷狄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邉鄙防戍,城寨斥堠控带之要,靡不防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宻详练。若先生,可谓通儒全才矣。而所有不试其万一,又不防于高年,此有志之士所以恸哭而流涕也。
成都范祖禹曰:先生为人清明端洁,内直外方,其学本于诚意正心,以圣贤之学可以必至,勇于力行,不为空文。其在朝廷,与道
译沛国朱光度说:“唉!大道不明、不行的状况已经很久了。自从子思把它记载在书册上,其后孟子倡导它。孟子死后没有得到传承,韩愈的话确实可信啊。大体上先生的学问,以真诚为根本。仰观天空,清明高远,日月运行,阴阳变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真诚罢了。俯察大地,广博承载,山川凝聚,草木繁茂,之所以如此,不过是真诚罢了。人处于天地之间,参赞化育没有间隙,纯粹而不间断,大概就在于此吧?所谓真诚,是天德。圣人由真诚而通达明理,他静止时如深渊停水,行动时如神速般迅捷。天地之所以各安其位,万物之所以生长发育,哪一样不是遵循这条道路呢?先生获得了圣人的真诚。从开始学习到成就德行,虽然天资聪颖卓越,超出常人,然而卓绝的见解,都根源于真诚。所以推而至于侍奉父母就真诚孝顺,侍奉君主就真诚忠诚,友爱兄弟就宽裕从容,对待朋友就长久守信不忘,修身谨慎行事就在暗室独处时也不愧于心,治理政事爱护百姓就像保护婴儿一样。如果不是获得圣人的真诚,谁能做到这样呢?才能周遍万物却不自以为高尚,学问贯通三才却不自以为满足,行为贯通神明却不自以为特异,见识照察古今却不自以为有所得。至于六经的深奥义理,百家的不同学说,探究搜求,在胸中判然分明。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出现在面前,但烛照它不失毫厘,权衡它不失轻重。凡是贫贱富贵死生,都不能动摇他的心。真可以说是大丈夫啊,如果不是所获得的道理深,所涵养的德行厚,能达到这样吗?唉!上天生下这个人,让他平治天下,功德难道是小补吗?正当圣明的政令日新月异,贤者汇聚进用,大概将用这条大道唤醒民众,而上天却迅速夺去他的生命,可以说是非常不幸了。孔子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自从孟子以来,一千多年,先王的大道,得到先生后才得以传承。他补助天地的功绩,可以说是盛大啊。虽然不能身居高位来恩泽天下,然而用这条大道向世人倡导,也已经显著。其中看见并了解的人,尚能效仿他,先生就不算灭亡了。”
河间邢恕说:“先生的德行品性超越常人,外表温和内心刚强,眉目清秀峻拔,说话声音铿锵有力。我早年跟随先生的弟弟学习,初次在磁州见到先生。他的气质容貌清明纯粹,他待人接物和善而有包容,他判断义理刚正而不侵犯,他思考精妙创造深奥的义理,他的话浅近但推测起来意义深远。我开始恍然自失,才知道天下有成就德行的君子,所谓完人,像先生就是这样。”先生担任澶州幕僚一年多,罢官回家。我后来路过澶州,询问村民,没有不称赞先生的,咨嗟叹息。大概先生从政,看待百姓如同子女,担忧公事如同家事,他的诚心感动人。虽然只是郡府的僚佐,又只一年多就离开,以至于田夫野人都知道他的姓名,又赞叹他的贤能。如果先生担任一郡长官,又会怎样呢?如果先生行用于天下,又会怎样呢?既然不被朝廷任用,因为奉养双亲的缘故,在仓库任职以获取俸禄作为供养。居住在洛阳几十年,沉溺于道德性命之间,有办法自我涵养其浑厚浩大冲和融通而必然合乎规矩准绳。大概是颜回一流的人,黄宪、刘迅之类的人不足称道。洛阳确实是别都,是士人的聚集地。做官的人都仰慕教化,跟随他质疑解惑。乡里的士大夫都敬仰他,乐于与他交往。学士们都以他为宗师,讲论大道劝勉义理。过往经过洛阳的旅客,如果有名望有见识的,必定登门拜访,虚心而去,充实而归。没有不心悦诚服、整理衣襟而真诚佩服的。于是先生自身更加退隐,地位更加卑微,而名声更加高于天下。当今皇帝即位,太皇太后共同听断政事,凡是政事中有利的事保留,有害的事去除。重新起用司马光君实担任门下侍郎,任用吕公晦叔担任尚书左丞,而先生也以宗正丞被征召。执政大臣每天等待他到来,将大加任用他。讣告传到京城,各位大臣人人叹嗟,为朝廷惋惜。士大夫下至布衣诸生听到消息,没有不互相慰问的,认为这是哲人去世啊。唉!只有先生以直道议论政事,不合时宜离开朝廷十七年。如今太皇太后执政,命令不出宫闱,天下本来已经安宁,正大力讲求政事的得失,纠正偏差矫正枉曲,借助人才来完成治理功业的时候。像先生这样的才能,无论大小左右内外任用都没有不适宜的。大概他所知道的,上至尧舜三代帝王的治理,他之所以包涵博大悠远细微上下,与天地同流,他的教化如同及时雨,先生本来已经默默识记了。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行军打仗战阵的方法,没有不研究的,都达到极致。外至夷狄的情状,山川道路的险易,边境防戍,城寨斥堠控带的要害,没有不详细知道的。他的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都精密详练。像先生,可以说是通儒全才了。而所有才能没有试用其万一,又不幸在高龄去世,这是有志之士所以痛哭流涕的原因。
成都范祖禹说:先生为人清明端洁,内心正直外表方正,他的学问本于诚意正心,认为圣贤的学问可以必定达到,勇于努力实行,不写空洞的文章。他在朝廷,与道
行止,主于忠信,不崇虚名。其为政,视民如子,惨怛教爱,出于至诚,建利除害,所欲必得。故先生所至,民赖之如父母,去久【集无久字】而思之不忘。先生尝言:县之政可达于天下,一邑者,天下之式也。先生以亲老,求为闲官,居洛阳,殆十余【集无余字】年,与弟伊川先生讲学于家,化行乡党。家贫疏食,或不继,而事亲务养其志,赒赡族人,必尽其力。士之从学者,不絶于舘,有不逺千里而至者。先生于▯,不务觧析为枝词,要其用在已而明于知天。其教人曰:非孔子之道不可学也。盖自孟子没,而中庸之学不传,后世之士不循其本而用心于末,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先生以独智自得,去圣人千有余嵗,发其闗键,直睹堂奥,一天地之理尽,事物之变故。其貎肃而气和,志定而言厉,望之可畏,即之可亲,叩之者无穷,从容以应之,其出愈新,真学者之师也。成就人才于时为多,虽久去朝廷,而人常以其出处为时之通塞。既除宗正丞,天下日望先生入朝,以为且大用。及闻其亡,上自公卿,下至闾巷士民,莫不哀之,曰:时不幸也,其命矣夫。
译行为举止,以忠诚信实为主,不推崇虚名。他治理政事,看待百姓如同子女,怀着悲痛慈爱之心进行教化爱护,出于至诚,兴利除害,百姓的愿望必定能够实现。所以先生所到之处,百姓依赖他如同父母,即使离开很久,百姓思念他也不会忘记。先生曾说:县的政事可以通达天下,一个县邑,就是天下的楷模。先生因为父母年老,请求担任清闲的官职,居住在洛阳,将近十年,与弟弟伊川先生在家讲学,教化在乡里推行。家中贫困,吃粗劣的食物,有时接济不上,但侍奉父母务必顺养他们的志趣,周济族人,必定竭尽自己的力量。前来跟从学习的士人,在馆舍中络绎不绝,有不远千里而来的人。先生对于学问,不致力于解析为细枝末节的言辞,关键在于用于自身修养并明白天道。他教导人说:不是孔子的道就不可以学习。大概自从孟子去世后,中庸的学问就不再传承,后世的士人不遵循根本而用心于末节,所以不能使他们进入尧舜的大道。先生凭借独到的智慧自我领悟,距离圣人一千多年,阐发了关键所在,直接窥见深奥的堂奥,天地之理穷尽了,事物的变化也无所不晓。他的容貌严肃而气息平和,意志坚定而言辞严厉,远看令人敬畏,接近却使人亲切,向他请教的人无穷无尽,他从容应对,回答的内容愈发新颖,真是求学者的老师。他成就的人才在当时很多,虽然长期远离朝廷,但人们常常把他的出仕或隐退看作时运的通达或阻塞。既然任命他为宗正丞,天下人每天盼望先生入朝,认为他将要被重用。等到听说他去世,上自公卿,下至街巷的士人百姓,没有不哀悼他的,说:时运不幸啊,这是天命啊。
书行状后 游 酢
建安游酢曰:「先生道徳之高致,经纶之远图,进退之大节,伊川季先生与门人高弟既论其实矣。酢复何言?谨拾其遗事,备采録云。」「先生生而有妙质,闻道甚早。年逾冠,明诚夫子张子厚友而师之。子厚少时自喜其才,谓提骑卒数万可横行匈奴,视叛羌为易与耳,故从之。防者多能道邉事。既而得闻先生论议,乃归谢其徒,尽弃其旧学,以从事于道。其视先生虽外兄弟之子,而虚心求益之意,恳恳如不及。逮先生之官,犹以书抵扈,以定性未能不动,致问先生,为破其疑,使内外动静道通为一,读其书可考而知也。」「其后子厚学成徳尊,识者谓与孟子比,然犹秘其学,不多为人讲之。其意若曰:虽复多闻,不务畜徳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与之言。」「先生谓之曰:『道之不明于天下久矣,人善其所习,自谓至足,必欲如孔门不愤不啓,不悱不发,则师资势隔,而先王之道或几乎熄矣。趣今之时,且当随其资而诱之,虽识有暗明,志有浅深,亦各有得焉,而尧舜之道庶可驯致。』」「子厚用其言,故闗中学者躬行之,多与洛人并推其所自,先生发之也。」「擢为御史,睿眷甚渥,亟承德音。所献纳必据▯术,事常辨于早而戒于渐。」「一日,神宗纵言及于辞命,先生曰:『人主之学,唯当务为急,辞命非所先也。』神宗为之动顔。」「防同天节宫嫔争献竒功为天子寿,先生既言于朝,又顾谓执政戒之。执政曰:『宫嫔实为非上意也,庸何伤?』」「先生曰:『作滛巧以荡上心,所伤多矣。公之言非是。』执政辞,遂屈。」「是时有同在台列者,志未必同,然心慕其为人。尝语人曰:『他人之贤者,犹可得而议也。乃若伯淳,则如羙玉然,反复视之,表里洞彻,莫见疵瑕。』」「先生平生与人交无隐情,虽僮仆必托以忠信,故人亦不忍欺之。尝自澶渊遣奴持金诣京师贸用物,计金之数可当二百千,奴无父母妻子,同列。」闻之,莫不骇且诮。既而奴持物如期而归,众始叹服。盖诚心发于中,畅于四支,见之者信慕,事之者革心,大抵类此。先生少长亲闱,视之如伤,又气象清越,洒然如在尘外,宜不能劳苦。及遇事,则每与贱者同起居饮食,人不堪其难,而先生处之裕如也。尝董役,虽祁寒烈日,不拥裘不御盖。时所廵行,众莫测其至,故人自致力,常先期毕事。异时夫伍中夜多哗,一夫或怖,万夫竞起,奸人乘虚为盗者不可胜数。先生以师律处之,遂讫去无哗者。及役罢夫散,部伍犹肃整如常。初至鄠,有监酒税者,以贿播闻,然怙力文身,自号能杀人,众皆惮之,虽监司州将未敢发。先生至,将与之同事,其人心不自安,輙为言曰:「外人谓某自盗官钱,新主簿将发之,某势穷必杀人。」言未讫,先生笑曰:「人之为言,一至于此。足下食君之禄,讵肯为盗?万一有之,将救死不暇,安能杀人?」其人黙不敢言,后亦私偿其所盗,卒以善去。州从事有既孤而遭祖母防者,身为嫡孙,未果承重,先生为推典法意,告之甚悉,其人从之,至今遂为定令,而天下缙绅始习为常。盖先生御小人,使不丽于法;助君子,使必成其羙,又大抵类此。先生虽不用,而未尝一日忘朝廷,然久幽之操,确乎如石,胸中之气,冲如也。所至士大夫多弃官从之学,朝见而夕归,饮其和,茹其实,既久而不能去。其徒有贫者,以单衣御冬,累年而志不变,身不屈。盖先生之教,要出于为已,而士之游其门者,所学皆心到自得,无求于外,以故甚贫者忘饥寒,已仕者忘爵禄。鲁重者敏谨,细者裕,强者无拂理,愿者有立志,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非若世之士妄意空无追咏昔人之糟粕,而身不与焉,及措之事业,则伥然无据而已也。方朝廷图任真儒以惠天下,天下有识者谓先生行且大用矣。不幸而先生卒。呜呼道!之行与废,果非人力所能为也。悲夫!哭而为之賛曰:「天地之心,其太一之体欤?天
译游酢在《行状》后写道:
建安人游酢说:“先生道德的高尚境界,经世济民的长远谋划,以及进退之间的大节,伊川先生季先生和门下的优秀弟子已经论述其实质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谨此搜集他遗留的事迹,以备采录罢了。”
“先生生来就有美好的资质,很早就听闻大道。年纪刚过二十,明诚先生张载(字子厚)将他视为朋友并尊为老师。子厚年轻时自恃才华,认为率领数万骑兵可以横行匈奴,看待叛乱的羌人如同对付容易对付的人,所以跟随先生。他身边多能讲述边疆事务的人。后来听到先生的论议,便回去向他的门徒谢罪,完全抛弃了旧有的学问,转而致力于大道。他看待先生,虽然是外兄弟的儿子,但虚心求教、渴望受益的心情,恳切得唯恐赶不上。等到先生出仕做官,子厚还写信给扈,因为自己定性未能做到不动心,向先生请教,先生为他破除疑惑,使内心与外在、动与静在道理上贯通为一,阅读他的书信可以考证而知。”
“后来子厚学问有成,德行尊贵,有识之士认为他可以同孟子相比,但他仍然秘藏自己的学问,不常向人讲解。他的意思似乎是说:即使见闻再多,如果不致力于培养德行,只是徒然善于口头谈论罢了,所以不屑于与他们交谈。”
“先生对他说:‘大道在天下不明已经很久了,人们习惯于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自认为已经足够,如果一定要像孔子门下那样,不到学生苦思冥想而不得时不去开导,不到学生想表达却说不出时不去启发,那么师生之间就会势同隔绝,先王的大道或许几乎就要熄灭了。当今之时,应当随着他们的资质来诱导他们,虽然见识有昏暗与明亮之分,志向有浅显与深远之别,但也各自有所收获,这样尧舜的大道或许可以逐渐实现。’”
“子厚采纳了他的话,所以关中地区的学者亲身践行,大多与洛阳的人共同推崇,这都源于先生的启发。”
“先生被提拔为御史,皇上的恩宠非常深厚,屡次得到圣旨。他所进献的言论一定依据正道,事情常在萌芽阶段就辨明,在渐变中加以警戒。”
“有一天,神宗随意谈到辞令,先生说:‘君主的学习,只应当以急务为要,辞令不是首要的。’神宗因此改变了脸色。”
“恰逢天节宫嫔争着献奇巧之物为天子祝寿,先生既在朝堂上直言,又回头对执政大臣告诫他们。执政大臣说:‘宫嫔实在不是出于皇上的本意,有什么妨害呢?’”
“先生说:‘制作淫巧之物来动摇皇上的心志,妨害太多了。您的话不对。’执政大臣无言以对,于是理屈。”
“当时有同在御史台任职的人,志向未必相同,但内心仰慕先生的为人。曾经对人说:‘别人的贤德,还可以议论。至于伯淳(先生字),则像美玉一样,反复审视,表里透彻,看不到丝毫瑕疵。’”
“先生平生与人交往没有隐瞒,即使是仆人也一定托付以忠信,所以别人也不忍心欺骗他。曾经从澶渊派遣奴仆带着金子到京城购买用品,计算金子的数量可以抵当二百千钱,奴仆没有父母妻子,同僚听说后,无不惊骇且讥讽。不久奴仆按期带着物品回来,众人才赞叹信服。大抵诚心发自内心,通达四肢,看见的人信服仰慕,侍奉的人改变心意,大多像这样。先生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视父母如受伤般怜惜,又气质清越,洒脱得仿佛超脱尘世之外,按理不能忍受劳苦。等到遇到事情,却常常与地位低下的人同起居饮食,别人不能忍受艰难,而先生处之泰然。曾经督管劳役,即使是严寒酷暑,不穿皮衣不撑伞盖。当时巡视,众人无法预测他何时到达,所以人们自然尽力,常常提前完成事务。以往夫役队伍半夜多喧哗,一人恐惧,万人竞起,奸人乘虚盗窃的事不可胜数。先生用军纪对待他们,于是最终没有喧哗的人。等到劳役结束夫役散去,队伍依然肃整如常。刚到鄠县时,有个监管酒税的人,因贿赂闻名,但他依仗武力,在身上刺字,自称能杀人,众人都害怕他,即使是监司州将也不敢揭发。先生到任,将与他共事,那人心里不安,便对先生说:‘外面人说我偷盗官钱,新来的主簿将要揭发我,我势穷必杀人。’话还没说完,先生笑着说:‘人的谣言,竟到了这种地步。您吃着君主的俸禄,难道肯做盗贼?万一有这种事,也将救死不暇,怎么能杀人?’那人沉默不敢再说话,后来也私下偿还了他所盗的钱,最终善终离去。州里的属官有丧父后遭遇祖母丧事的,身为嫡孙,未能完成承重之礼,先生为他推演典章法度的意旨,告知得很详尽,那人听从了,至今遂成为定例,而天下的士大夫才开始习以为常。大抵先生驾驭小人,使他们不触犯法律;帮助君子,使他们一定成就美德,大多像这样。先生虽然不被重用,但从未有一天忘记朝廷,然而长期隐居的节操,坚定如石,胸中的气度,冲和淡泊。所到之处,士大夫多弃官跟随他学习,早上相见晚上就回去,饮其和顺之气,食其实质之教,时间久了不能离去。他的门徒中有贫穷的,穿着单衣过冬,多年而志向不变,身体不屈服。大抵先生的教化,关键在于为了自我修养,而游学于他门下的士人,所学都是用心体会而自得,不向外求,所以非常贫穷的人忘记饥寒,已经做官的人忘记爵禄。鲁钝的人变得敏捷谨慎,细致的人变得宽裕,刚强的人不违背情理,质朴的人有立志,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不像世俗的士人妄意空谈,追咏古人的糟粕,而自身并不参与,等到付诸事业,则茫然无据罢了。当时朝廷图谋任用真正的儒士以恩惠天下,天下有识之士认为先生即将被大用。不幸先生去世。唉!大道的行与废,果然不是人力所能为的。可悲啊!哭着为他作赞曰:‘天地之心,难道是太一的体现吗?天’
地之化,其太和之运欤?确然高明,万物覆焉;隤然愽厚,万物载焉。非以其一欤?阳自此舒,隂自此凝,消息满虚,莫见其形。非以其和欤?夫子之徳,其融心涤虑,黙契于此欤?不然,何穆穆不已,浑浑无涯,而能言之士莫足以颂其羙欤?」嗟乎!孰谓此道未施,此民未觉,而先觉者逝欤?百世之下,有想见夫子而不可得者,亦能观诸天地之际欤?
译大地的化育,难道是太和之气的运行吗?它确实高而明,万物被它覆盖;它确实低而厚,万物被它承载。这不正是因为它统一吗?阳气从这里舒展,阴气从这里凝聚,消长盈虚,看不见它的形迹。这不正是因为它和谐吗?孔子的德行,难道是内心融和、思虑澄澈,默默契合于此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那样庄严肃穆而没有止境,浑然一体而没有边际,以至于善于言辞的人都不足以歌颂他的美德呢?唉!谁说这大道没有施行,这百姓没有觉醒,而先觉者就离世了呢?百世之后,有想见孔子而不可得的人,难道不能从天地之间观察到他吗?
哀词 吕大临
呜呼!去圣远矣,斯文防矣。先王之流风善政,泯没而不可见;明师贤弟子传授之学,断絶而不得闻。以章句训诂为能,穷遗经;以仪章度数为能,尽儒术。使圣人之道,玩于腐儒讽诵之余,隐于百姓日用之末。反求诸已,则罔然无得;施之于天下,则若不可行。异端争衡,犹不与此。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闻强识,躬行力防,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知应以是心而不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其养之成也,和气充浃,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漫也。遇事优为,从容不廹,然诚心恳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也,寜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寕以一物不被泽为已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已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苟洁其去就;吾义所安,虽小官有所不屑。夫位天地、育万物者,道也;传斯道者,斯文也;振已坠之文,达未行之道者,先生也。使学不卒传,志不卒行,至于此极者,天也。先生之徳,可形容者,犹可道也;其独智自得,合乎天,契乎先圣者,不可得而道也。元丰八年六月,明道先生卒。门人学者,皆以所自得者名先生之徳。先生之徳未易名也,亦各伸其志尔。汲郡吕大临书。
明道先生墓表【见伊川先生文集】
伊川先生年谱
先生名颐,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防有髙识,非礼不动【见语録】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业于舂陵周茂叔先生【见哲宗徽宗实録】皇祐二年,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靣陈所学,不报。间游大学,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导,尝以顔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原明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见吕氏童防训】举进士,嘉祐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太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輙推与族人【见涪陵记善録】治平熙寜间,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见文集。又按吕申公家传云:公判大学,命众博士即先生之居敦请为太学正,先生固辞,公即命驾过之。又杂记: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将行,言曰:伏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羣之资,嘉祐四年已与殿试,自后絶意进取,往来太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徃敦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决旌用。明道行状云:神宗尝使推择人材,先生所荐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称首】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公光,尚书左丞吕公公着,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见哲宗徽宗实录按温公集与吕申公同荐劄子曰:臣等切见河南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禆益风化。又按明文定公文集云:是时谏官朱光庭又言: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材质劲正,有中立不倚之风,识虑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当劝讲,必能辅养圣徳,启道天聪,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谓颐防先王之蕴,达当世之务,乃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校,足以丕变斯文。又论祖宗时,起陈搏、种放,髙风素节,闻于天下。揆颐之贤,搏、放未必能过之,颐之道则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观其所学,真得圣人之傅,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积,有▯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乞访问其至言至论,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谓颐:以言乎道,则贯彻三
译哀词 吕大临
唉!距离圣人已经太远了,这种文化传统也衰微了。先王流传下来的良好风气与善政,已经泯灭而不可见;明师与贤弟子传授的学问,已经断绝而不得闻。人们把精通章句训诂当作才能,去穷究遗留的经典;把精通礼仪制度当作才能,去穷尽儒家的术数。致使圣人之道,在腐儒讽诵之余被玩弄,在百姓日常用度的细微处被隐藏。向内反省自己,则茫然无所得;向外施行于天下,则似乎不可行。异端邪说争相抗衡,尚且不与此相同。先生负有特立独行的才华,知晓《大学》的要旨,博闻强记,亲身实践并努力防范,明察人伦,通晓事物,达到极致,心中豁然开朗,透彻地见到道的本体。他达到简约的境界,虽然感发的世事变化不一,知道用这颗心去应对而不会穷尽;虽然天下的道理极其众多,知道反求自身而自然充足。他达到专一的程度,异端并立而不能使他动摇,圣人复起也不能使他改变。他修养的成就,和顺之气充满洋溢,表现在声音容貌上,然而望之崇高深远,不可轻慢。遇事从容不迫,然而诚心恳切悲痛,不肯放下。他自我承担的责任重大,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达到,不愿凭一件善事成名;宁愿以一件事物未蒙受恩泽为自身的病痛,不愿以一时的利益为自身的功劳。他自信坚定,我的志向可以实行,就不苟且地保持清高而决定去留;我的道义所安处,即使是小官也有所不屑。那安顿天地、养育万物的,是道;传承这种道的,是这种文化;振兴已经坠落的文统,通达尚未实行的道的,是先生。致使学问未能最终传承,志向未能最终实行,达到这种极端的境地,是天意啊。先生的德行,可以形容的,还可以说得出;他那独自智慧自得,合乎天道,契合先圣的,是说不清楚的。元丰八年六月,明道先生去世。门人学者,都用自己所得来命名先生的德行。先生的德行不容易命名,这也是各自抒发他们的志向罢了。汲郡吕大临书写。
明道先生墓表【见伊川先生文集】
伊川先生年谱
先生名颐,字正叔,是明道先生的弟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幼年就有高远的见识,不合礼法的事不做【见语录】。十四五岁时,与明道一同在舂陵周茂叔先生门下受业【见哲宗徽宗实录】。皇祐二年,十八岁,上书朝廷,劝仁宗以王道为心,以百姓为念,摒弃世俗的议论,期望建立非凡的功业。并且请求召见当面陈述所学,没有得到答复。偶尔游历太学,当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正主持教导,曾经用“颜子所好何学”为题测试诸生,得到先生的答卷,大为惊讶,立即延请相见,让他担任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原明与先生住在相邻的斋舍,首先以师礼侍奉他。不久,四方来跟随学习的士人日益增多【见吕氏童蒙训】。参加进士考试,嘉祐四年,廷试落榜,于是不再复试。太中公多次应当得到任子恩荫,就推让给族人【见涪陵记善录】。治平、熙宁年间,近臣屡次推荐,先生自认为学问不足,不愿做官【见文集。又按吕申公家传说:公担任国子监祭酒,命令众博士到先生住处敦请他担任太学正,先生坚决推辞,公就亲自乘车去拜访他。又杂记: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将要出发,说:伏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独行的操守,出类拔萃的资质,嘉祐四年已参加殿试,此后断绝进取的念头,往来太学,诸生愿意得到他作为老师。臣正统领国子监,亲自前往敦请,最终不能使他屈服。臣曾与他交谈,他透彻明白经术,通晓古今治乱的要旨,实在有经世济物的才能,不同于拘泥的士人和偏狭的儒生,徒有偏长,如果他在朝廷,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伏望特别以不次提拔任用。明道行状说:神宗曾经让推择人才,先生所推荐的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和弟弟颐为称首】。元丰八年,哲宗即位,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着,以及西京留守韩公绛,向朝廷上奏他的品行道义【见哲宗徽宗实录。按温公集与吕申公同荐札子说:臣等切见河南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是儒者的高蹈,圣世的逸民。伏望特别加召命,破格提拔,足以成为士人的楷模,裨益风化。又按明文定公文集说:这时谏官朱光庭又说: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材质劲正,有中立不倚的风范,识虑明彻,至知几其神的妙处,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如果用此人,让他担任劝讲,必定能辅养圣德,启发天聪,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说颐通晓先王的蕴奥,通达当世的务要,是天民中的先觉,圣代中的真儒,让他每日侍奉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校,足以丕变斯文。又论祖宗时,起用陈抟、种放,高风素节,闻于天下。衡量颐的贤能,陈抟、种放未必能超过他,颐的道则有陈抟、种放所不及的。智者观察他的所学,真得圣人的传授,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积,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的器具。乞访问他的至言至论,所以平治天下的道理。又说颐:以言乎道,则贯彻三
才,而无一毫之或间;以言乎徳,则并包众羙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通古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总。是以圣人之道,至此而传。况当天子进学之初,若俾真儒得专▯席,岂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见实录】先生再辞,寻召赴阙。元祐元年三月,至京师【王岩叟奏云:伏见程颐学极圣人之精微,行至君子之纯粹,早与其兄颢俱以徳名显于时。陛下复起颐而用之,颐趣召以来,待诏阙下。四方俊人,莫不翘首向风,以观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处之者当否,而将议焉。则陛下此举,系天下之心。臣愿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而使高贤得为陛下尽其用,则所得不独颐一人而已。四海潜光隐徳之士,皆将相招而为朝廷出矣】除宣徳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辞曰:神宗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祗命【王岩叟奏云:臣伏闻圣恩特除程颐京官,仍与校书郎,足以见陛下优礼高贤,而使天下之人归心于盛徳也。然臣区区之诚,尚有以为陛下言者,愿陛下一召见之,试以一言问为国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观。其人臣以颐抱道养德之日久,而潜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听。此臣所以区区而进颐,然非为颐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见而后命之以官,则颐当之而无愧。陛下与之而不悔,授受之间,两得之矣】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喻将以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德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说道义,所以涵养气质,薫陶徳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宫人,皆选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筵祗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防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祗惧之德。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听其辞【劄子三道,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论先生辞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论事为非是,盖不知先生出处语黙之际,其义固已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见实录】先生再辞而后受命。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辅导少主,不宜踈略如此。乞令讲官以六参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徳【见文集】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贰看详国子监条制【见实録】先生所定,大槩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徳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见文集。旧实録云:礼部尚书胡宗愈谓先帝聚士以学,教人以▯,三舍科条固已精宻,宜一切仍旧,因是深诋先生,谓不宜使在朝廷】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辅养之道,非徒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歩不离正人,乃可以涵养薫陶,成就圣德。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谓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入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嵗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廹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余日讲于延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徳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八月差兼判登闻鼔院先生,引前说且言:"入谈道德,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见文集】。杨时曰:"事道与禄仕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优其禄,令兼数局如鼓院、染院之类
译在才德方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间断;在德行方面,包容众美而没有一种善行被遗漏;在学问方面,博通古今而没有一种事物不知道;在才能方面,开物成务而没有一种道理不被统摄。因此,圣人的大道,到了这里才得以传承。况且正值天子开始进学的时候,如果让真正的儒者独占讲席,难道不是盛况吗?十一月丁巳日,授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见实录】先生再次推辞,不久被召赴京城。元祐元年三月,到达京师【王岩叟上奏说:臣见程颐学问极尽圣人的精微,行为达到君子的纯粹,早年与其兄程颢都以德名显扬于当时。陛下重新起用程颐,程颐应召而来,在朝廷待诏。四方杰出的人才,无不翘首以盼,观察朝廷如何对待他,安置他是否得当,并据此议论。那么陛下此举,关乎天下人心。臣希望陛下增加对待他的礼节,选择安置他的方法,使高贤能为陛下尽其才用,那么所得到的就不只是程颐一人而已。天下隐居的有德之士,都将互相招引为朝廷出山了】授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推辞说:神宗时平民被召,自有先例,现在臣还未得入见,不敢接受任命【王岩叟上奏说:臣听说圣恩特授程颐京官,并兼任校书郎,足以显示陛下优待高贤,使天下人归心于盛德。然而臣的一点诚意,还有话要对陛下说,希望陛下召见一次,试着用一句话询问治国的关键,陛下至明,自然可以观察。臣认为程颐抱道养德的日子长久,潜神积虑的功夫深厚,静观天下义理的多,一定有嘉言来刷新圣听。这是臣之所以极力推荐程颐的原因,但不是为了程颐,是想成全陛下之美。陛下召见之后才任命他为官,那么程颐接受而无愧疚。陛下给予而不后悔,授受之间,双方都得到好处了】于是召见程颐在太皇太后面前,告知将任命他为崇政殿说书。先生推辞未果,才接受西京国子监教授的任命,并且上奏论述经筵三件事:其一,皇上年轻,辅佐教养为急务,应选拔贤德之人担任讲官,让他们陪侍宿直,陈述道理,以此涵养气质,熏陶德性;其二,请求皇上左右的内侍宫人,都选拔老成厚重之人,不让奢侈靡费之物、浅薄俗气之言接触耳目,并设置经筵侍应内臣十人,让他们观察皇上在宫中的动静告知讲官,如果有小的过失,得以随时防范劝谏;其三,请求让讲官坐着讲课,以培养君主尊儒重道之心,恭敬畏惧之德。并说:“如果言论可行,怎敢不就职;如果不可用,希望允许我推辞【奏章三道,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议论先生推辞卑职而居尊位,未被任命就先议论政事是不对的,大概是不了解先生出处语默之际,其义理本来就很精妙了】不久命令下达,以通直郎充任崇政殿说书【见实录】先生再次推辞后才接受任命。四月,按惯例因暑热停止讲课,先生上奏说:“辅导少主,不应该如此疏略。请求让讲官在六参日上殿问安,借此从容进献教诲,以辅佐皇上德行【见文集】五月,派遣与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官共同审阅国子监条制【见实录】先生所定的,大致认为学校是礼义为先的地方,而每月让他们竞争,实在不是教养之道,请求将考试改为考核,有所不到位的,则由学官召来教导,不再评定高低。建立尊贤堂以延揽天下道德之士,削减解额以去除利诱,省去繁文以专一委任,激励行为检点以厚植风化,以及设置待宾吏,在师斋设立观光法,像这样的也有几十条【见文集。旧实录说:礼部尚书胡宗愈说先帝聚集士人以学习,教导人以道,三舍科条本来已经精密,应当一切照旧,因此深深诋毁先生,说不应该让他在朝廷】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说今日最大最急的,为宗庙社稷和百姓的长久之计,只有辅佐培养皇上德行,而辅佐培养之道,不只是涉猎书史、阅览古今而已,要使每一步都不离开正人,才可以涵养熏陶,成就圣德。现在隔日讲一次,解释几行书,益处既少,又自从四月停止讲课,直到中秋不接触儒臣,几乎不符合古人早晚辅佐的意思。说等到初秋就让讲官轮流入侍,陈述义理,并选拔臣僚家中十一二岁的子弟三人侍奉皇上学习。况且迩英阁狭窄暑热,恐怕对皇上身体不宜,而讲课日宰臣史官都入侍,使皇上不能舒展愉快。请求从今以后一月在崇政殿讲两次,然后宰臣史官入侍,其余日子在延和殿讲课,那么后殿垂帘,太皇太后时常亲临,不仅省察主上进修学业,对于后德未必没有补益,而且使讲官想要有所进言,容易上达,所关系尤大。又讲读官惯例兼任其他职务,请求也罢免,使他们能积累诚意以感动皇上之心,都没有答复。八月派遣兼任判登闻鼓院先生,引用前面的说法并且说:“入朝谈论道德,出外掌管诉讼,不是用人之道。”再次推辞不接受【见文集】。杨时说:“事奉道与做官不同。常夷甫以平民入朝,神宗想优待他的俸禄,让他兼任几个局如鼓院、染院之类
,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先生为讲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职,则固辞。盖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苟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人鲜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为非,而先生之辞人亦不以为是也】二年又上疏论延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寛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为不可,有防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预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见文集】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顔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顔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蠧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见胡氏论语详说】而哲宗亦常首肯之【见文集】不知者或诮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见语录】然入侍之际,容貎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防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见邵氏见闻录】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潄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耳。」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见语録】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凴槛戏析桞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恱【见马永乡所编刘諌议语録,且云温公闻之亦不恱,或曰恐无此事】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嫌名皆勿复避【见语录】时神宗之防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贺表,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请改贺为慰。及除防,有司又将以开乐致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防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见文集】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諌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戸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见语録】▯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往【见▯山语録,或云恐无此事】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筵,闻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讐,与其党类巧为诋谤【见▯山语录、王公系年録、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苏轼奏状,亦自云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陶言:明堂降赦,臣僚称贺讫,而两省官欲往奠司马。先是时,程颐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防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已贺赦了却徃吊,防于礼无害。」苏轼遂以鄙语戏程颐,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又语录云: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防不饮酒不食肉,忌日防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者左袒。」于是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又鲜于绰传
译,夷甫全部接受。等到伊川先生担任讲官时,朝廷也想让他兼任其他职务,他就坚决推辞。大概以前之所以不做官是为了坚守道义,那么今天做官必须官职足以推行道义才可以接受,否则就是苟且求取俸禄。然而后世道学不明,君子在辞受取舍上的原则,人们很少知道。所以常公接受任命人们不认为不对,而先生推辞任命人们也不认为正确。
元祐二年,先生又上疏议论延和殿讲读垂帘的事,并且请求时常召讲官到帘前询问皇上进学的次序。又上奏说迩英殿暑热,请求就在崇政殿、延和殿或其他宽敞凉爽的地方讲读。给事中顾临认为在殿上讲读不可行,有防止修缮扩建迩英阁的提议。先生又上疏认为:“修缮扩建迩英阁那么臣的请求就实现了。然而祖宗以来都是在殿上坐着讲读,从仁宗开始才在迩英殿讲读而讲官站立侍奉,这不过是顺应一时的便利罢了,并非像顾临的意思那样。现在顾临的意思不过是用尊崇君主来说事,却不知道尊崇君主的道理,如果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就会误导皇上的见识,臣的职责是辅导,不得不辩明。”
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定提前斋戒,预先告诫自己潜心思考保持诚心,希望以此感动皇上的心意【见文集】。而他的解说,常常在文义之外反复推究阐明,归结到人主身上。一天应当讲《论语》中颜回不改其乐一章,门人有人怀疑这一章没有涉及君主的事,将拿什么来说呢?等到讲完,文义阐述完毕后又说:“住在陋巷的士人,仁义在身,忘记了自己的贫贱;君主地位崇高,奉养极尽完备,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不被富贵所改变?况且颜回有辅佐王者的才能,却只有一箪食一瓢饮;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比周公还富有。鲁君任用舍弃人才如此,难道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赞叹佩服【见胡氏论语详说】,而哲宗也常常点头表示赞同【见文集】。不知道的人有时讥笑他过于委曲求全,先生说:“不在此处尽心竭力,那在何处呢?”
皇上如果服药,当天就去问医官皇上起居【见语录】。然而入宫侍奉的时候,容貌极其庄重。当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有时侍立整天也不松懈。皇上虽然示意他稍微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拿这事问先生说:“君主的威严,相比潞公的恭敬,哪个是得哪个是失?”先生说:“潞公是四朝大臣,侍奉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身份担任辅导之职,也不敢不自重【见邵氏见闻录】。”
曾经听说皇上在宫中起身行走漱口,必定避开蝼蚁,于是请问皇上:“有这事吗?”皇上说:“是的,确实害怕伤害它们。”先生说:“希望陛下把这种心推广到天下,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见语录】。”
一天讲完还没退下,皇上忽然起身靠着栏杆戏弄折断柳枝,先生进言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不可无故摧折。”皇上不高兴【见马永乡所编刘谏议语录,并且说温公听说后也不高兴,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事】。
所讲的书中如果有“容”字,宦官用黄色纸遮盖它说:“这是皇上在藩邸时的忌讳字。”先生讲完进言说:“君主的权势,不怕不尊贵,怕的是臣下尊崇他太过分而骄傲之心产生。这都是亲近习近之人养成的,不可以不警戒。请从今以后旧名讳、嫌名都不再避讳【见语录】。”
当时神宗的丧期还没结束,而百官因为冬至上贺表,先生说节令变迁,思念之情正切,请求把贺表改为慰表。等到丧期结束,有关部门又要开音乐设宴,先生又上奏请求罢宴说:“丧期结束而使用吉礼,那么因事用乐就可以了。现在特意设宴,这是欢喜的表现【见文集】。”
曾经听说后苑用金子制作水桶,问后苑的人说:“这是崇庆宫的东西。”先生说:“如果是皇上使用的,那么我不敢多问。”
先生在职,几个月不说俸禄的事,官吏也不给他发放。后来各位公卿知道了,让户部特别发放给他。又不为妻子请求邑封,有人问他,先生说:“我从草野中起用,三次推辞没得到允许,然后才接受任命,今天难道要为妻子请求封号吗【见语录】。”
经筵承受张茂则曾经召集各位讲官喝茶看画,先生说:“我平生不喝茶,也不懂画,最终没去【见山语录,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事】。”
文潞公曾经和吕、范各位公卿入宫侍奉经筵,听先生讲说,退下后一起感叹说:“真是侍讲啊。”一时归附他门下的人士很多,而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议论褒贬,无所顾忌回避。因此同朝之士中有以文章名世的憎恨他像仇敌一样,和他的党羽巧妙地诋毁诽谤【见山语录、王公系年录、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苏轼奏状,也自称臣一向憎恨程某的奸邪,不曾对他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陶说:明堂降赦,臣僚称贺完毕,而两省官员想要去祭奠司马光。先前,程颐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就不唱歌,怎么可以贺赦刚完就去吊唁?’在座有人反驳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就不唱歌,并没有说不唱歌就可以哭,现在贺赦完了去吊唁,于礼无害。’苏轼于是用粗俗的话戏弄程颐,众人大笑,结怨的开端大概从此开始。又语录说:国忌日行香,伊川先生命令供应素食。子瞻责问他说:‘正叔不喜欢佛,为什么吃素?’先生说:‘礼制规定守丧不饮酒不吃肉,忌日是丧期的余绪。’子瞻让人准备肉食说:‘为刘氏的人袒露左臂。’于是范醇夫等人吃素,秦、黄等人吃肉。又鲜于绰传》
信录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諌官并设蔬馔,然以粗粝,遂轮为食防,皆用肉食矣。元祐初,崇政殿说书程正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醇夫当排食,遂具蔬馔。内翰苏子瞻因以鄙语戏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辈衔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又语录云:时吕申公为相,凡事有疑,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才,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诋之。又曰:朝廷欲以游酢为某官,苏右丞沮止毁及伊川,宰相蘓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颂观过其门者无不肃。也又按《刘谏议尽言集》亦有异论,刘非苏党,盖不相知耳】一日赴讲防,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无乡行。▯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歴造台谏,腾口间乱,以偿恩讐,致市井目为五▯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刑。」八月,差管勾西京国子监【见旧实录。又文仲传载吕申公之言曰:「文仲为苏轼所诱脇,其论事皆用轼意。」又吕申公家传亦载其与吕大防、刘挚、王存同驳文仲所论朱光庭事,语甚激切。且云:「文仲本以抗直称,然惷不晓事,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善良。晚乃自知为小人所绐,愤郁呕血而死。」按旧録固多妄,然此类亦不为无据。新録皆删之,失其实矣。又范太史家传云:「元祐九年奏曰:『臣伏见元祐之初,陛下召程颐对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说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实为稀▯之羙事。而才及嵗余,即以人言罢之。』颐之▯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颐相知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二人者,非为欺罔以误圣聪也。颐在▯筵,切于皇帝陛下进学,故其讲说语常繁多。草茅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闗防,未习朝廷事体,而言者谓颐大侫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颐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盖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皆素推服颐之经术,故不知者指以为颐党。陛下慎择经筵之官,如颐之贤,乃足以辅导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颐也。臣久欲为颐一言,懐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颐受诬罔之谤于公正之朝,臣每思之,不无愧也。今臣已乞去职,若复召颐劝讲,必有补于圣明,臣虽终老在外,无所憾矣】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说书得朝官,今以罪罢,则所授官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丁太中公忧去官,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录云:元祐七年三月四日,延和奏事,三省进呈,程颐服除,欲与舘职判检院帘中,以其不靖,令只与西监,遂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初,颐在经筵,归其门者甚盛,而苏轼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党、蜀党之论。二党道不同,互相非毁,颐竟为蜀党所挤。今又适轼弟辙执政,才进禀便云:「但恐不肯靖帘中入其说,」故颐不复得召】先生再辞,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见文集】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改授管勾崇福宫【见旧录】未拜,以疾寻医。元祐九年,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不就【见文集】绍圣间,以党论放归田里。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编管【见实录】门人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见语录】元符二年正月,《易传》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徳郎,任便居住【制见曲阜集】还洛【记善录云:先生归自涪州,气貎容色,髭髪皆胜平昔】十月复通直郎,权判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受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医计,既而供职。门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曰
译《信录》记载:旧例在经筵设斋宴时,两制以上官员及台谏官都供应素食,但因食物粗糙,后来轮流改为食防,都使用肉食了。元祐初年,崇政殿说书程正叔认为吃肉不对,提议改为素食,多数人不同意。一天,门人范醇夫负责安排饮食,于是准备了素食。内翰苏子瞻因此用鄙俗的话戏弄程正叔,程正叔的门人朱公掞等人怀恨在心,于是双方结下仇怨。此后素食也不再实行。又《语录》记载:当时吕申公任宰相,凡事有疑问,必定向伊川请教,进退人才,二苏怀疑伊川在其中起作用,所以极力诋毁他。又说:朝廷想任命游酢为某官,苏右丞阻挠并毁谤到伊川,宰相苏子容说:“您不可以这样。”吕颂观察过往他门前的人无不恭敬。又查《刘谏议尽言集》也有不同意见,刘挚并非苏轼党羽,大概是不了解实情罢了。
一天赴经筵讲读,皇上因患疮疹不坐朝,已经好几天了。先生退朝后去见宰相,问皇上不临朝的事知道吗?回答说不知道。先生说:“两位圣人在朝,皇上不临朝,太皇太后不应当独自坐朝。况且君主有病,而大臣不知道,可以吗?”第二天,宰相将先生的话上奏,请求问安。因此大臣也多不高兴。而谏议大夫孔文仲于是上奏说:“先生品行卑劣奸巧,向来没有乡里好评。在经筵讲说僭越专横,忘记本分,遍访权贵大臣,历次拜谒台谏,口出怨言扰乱朝纲,以报恩怨,致使市井之人视他为五凶之首。请求让他回乡,以显示法度。”八月,任命他管理西京国子监【见《旧实录》。又孔文仲传记载吕申公的话说:“孔文仲被苏轼诱逼,他议论政事都采用苏轼的意思。”又吕申公家传也记载他与吕大防、刘挚、王存一同驳斥孔文仲所论朱光庭的事,言语非常激烈。并且说:“孔文仲本来以刚直著称,但愚钝不懂事理,被轻浮浅薄的人利用,以伤害善良之人。晚年才自知被小人欺骗,愤郁呕血而死。”查《旧实录》固然多有虚妄,但这类记载也并非没有根据。《新录》都删去了,失去了事实真相。又范太史家传记载:“元祐九年上奏说:‘臣见元祐之初,陛下召程颐在便殿对答,从布衣提拔为崇政殿说书,天下士人都认为得人了,实在是罕见的盛事。而才过一年多,就因别人的言论罢免了他。’程颐的学术品行,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都与程颐相知二十多年,然后才举荐他。这两个人,不是为了欺骗蒙蔽而误圣听。程颐在经筵,急于让皇帝陛下增进学问,所以他的讲说言语常常繁多。草野之人,一旦入朝,与人交往,不设防备,不熟悉朝廷体制,而进言的人说程颐大奸大恶,贪婪索取,奔走交结,又说程颐想凭借故旧倾轧大臣,以意气役使台谏,这些话都是诬陷不实。大概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都向来推崇信服程颐的经术,所以不知情的人指认为程颐党羽。陛下谨慎选择经筵官员,像程颐这样的贤人,才足以辅导圣学。至于像臣等忝列讲职,实在不敢望程颐项背。臣长久想为程颐说一句话,怀在心中多年,犹豫没有结果,致使程颐在公正的朝廷受到诬陷诽谤,臣每次想到,没有不惭愧的。现在臣已请求离职,如果再次召程颐劝讲,必定对圣明有补益,臣即使终老在外,也没有遗憾了】”
先生就职后,再次上奏请求回乡,说:“臣本是布衣,因说书得到朝官,现在因罪罢免,那么所授官职不应得三年俸禄,又请求都不予答复,于是请求退休,再次请求也不予答复。”五年正月,因父亲程太中公去世去官,七年服丧期满,任命为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录》记载:元祐七年三月四日,延和殿奏事,三省进呈,程颐服丧期满,想给予馆职判检院,帘中认为他不安静,命令只给予西监,于是任命为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起初,程颐在经筵,归附他门下的人很多,而苏轼在翰林,也多依附他的人,于是有了洛党、蜀党的议论。两党道不同,互相诋毁,程颐最终被蜀党排挤。现在又恰逢苏轼弟苏辙执政,刚进禀便说:‘只怕不肯安静在帘中入其说,’所以程颐不再被召】先生再次推辞,极力论述儒者进退的道理【见文集】而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认为他有怨恨轻躁的言语。五月改授管理崇福宫【见《旧录》】未就任,因病寻医。元祐九年,哲宗初亲政,重申直秘阁、西京国子监的任命,先生再次推辞不就【见文集】绍圣年间,因党争被放归田里。四年十一月,送往涪州编管【见《实录》】门人谢良佐说:“这次出行,良佐知道,是族子公孙与邢恕做的。”先生说:“族子太愚蠢,不值得责备,所以人情深厚,不敢怀疑。”孟子既知天命,何必责怪臧氏【见《语录》】元符二年正月,《易传》完成并为之作序。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往峡州。四月,因赦免恢复宣德郎,任便居住【制书见《曲阜集》】回到洛阳【《记善录》记载:先生从涪州回来,气色容貌,胡须头发都比以往好】十月恢复通直郎,权判西京国子监。先生接受任命后,立即请假,想拖延时间作为寻医的计策,不久就供职。门人尹焞深深怀疑,先生说
:「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徳意?然吾之不能仕,盖已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见文集语録,又刘忠肃公家私记云:此除乃李邦直、范彞叟之意】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官,依旧致仕【前此未尝致仕,而云依旧致仕,疑西监供职不久,即尝致仕。也未详】崇寜二年四月,言者论其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尝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优【已追所复官,又云叙复过优,亦未详】今复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防,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语録云:范致虚言程某以邪说诐行惑乱众听,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党籍】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见语録】五年,复宣义郎致仕【见实録】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尹焞曰:「先生践履尽《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详味即可见矣。」又云:「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观此足矣。」《语録》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所见,有深浅,故所记有工拙,盖未能无失也。【见语録】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有五【见实录】于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着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寝门而先生没【见语录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党事起不与先生往来,及卒亦不致奠】初,明道先生尝谓先生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见语录侯仲良曰: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逾月而归,告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来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顾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舎。」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其严厉如此。晚年接学者乃更平易,盖其学已到至处,但于圣人气象差少从容尔。明道则已从容,惜其早死,不及用也。使及用于元祐间,则不至有今日事矣】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德羙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见集序】尹焞曰:「先生之学本于至诚,其见于言动事为之间,处中有常,疏通简易,不为矫异,不为狷介,寛猛合宜,庄重有体。或说匍匐以吊防,诵孝经以追荐,皆无此事。衣虽防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太中年老,左右致养无违,以家事自任,悉力营办,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族八十余口。」又曰:「先生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能。」谢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声色,指顾而集矣。」或曰:「人谓伊川守正则尽,通变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谢子曰:「陜右钱以铁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已而防所铸,子不逾母,谓无利也,遂止之。」伊川闻之曰:「此乃国家之大利也,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则权归公上,非国家之大利乎?」又有议増解盐之直者,伊川曰:「价卑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而不售者,嵗入必倍矣。増价则反是。」已而果然。司马公既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司马公大变熙丰,复祖宗之旧,伊川曰:「役法当讨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是观之,亦可以见其梗槩矣】
译皇上刚即位,我首先蒙受大恩,如果不这样,又怎能仰承皇上的德意呢?然而我不能出仕,心意已经决定了,领取一个月的俸禄后,之后就随我的心意行事了【见《文集语録》,又刘忠肃公《家私记》说:这次任命是李邦直、范彞叟的主意】。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回所恢复的官职,依旧退休【此前未曾退休,却说依旧退休,怀疑他在西京国子监任职不久,就曾经退休过。也不详实】。崇寜二年四月,言官弹劾他原本是因为奸党论荐才得到官职,虽然曾经明正罪罚,但叙复过于优厚【已经追回所恢复的官职,又说叙复过于优厚,也不详实】。现在又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禁令,追回销毁他出身以来的文字,他所著的书命令监司觉察【《语録》说:范致虚说程某用邪说诐行惑乱众听,而尹焞、张绎作为他的羽翼,事情下达河南府体究,全部驱逐学徒,再次列入党籍】。先生于是迁居到龙门以南,告诉四方学者说:“尊重所听到的,践行所知道的,就可以了,不必来我的门下【见《语録》】。”五年,复授宣义郎致仕【见《实録》】。当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无法得到传授,有人为此请求。先生说:“自量精力尚未衰退,还希望有所进步。”后来他卧病不起,才开始将《易传》传授给尹焞、张绎【尹焞说:“先生践行尽《易》,他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详细品味即可见矣。”又说:“先生平生用意只在《易传》,求先生的学问,看这就足够了。”《语録》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所见,有深浅,所以所记有工拙,大概未能没有失误。【见《语録》】】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见《实录》】。在病危时,门人进来说:“先生平日所学,正是今日要用的。”先生勉强睁开眼微微说:“说道着用便不是。”那人还没走出寝门先生就去世了【见《语录》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党事起不与先生往来,及卒亦不致奠】。起初,明道先生曾经对先生说:“日后能使人尊严师道的,是我的弟弟。如果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那我就不推让了【见《语录》侯仲良说:朱公掞在汝州见明道,过了一个月才回去,告诉人说:‘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来见伊川,一天先生坐着闭目,二子站立侍奉不敢离开,很久先生才回头看说:‘二子还在这里吗?天晚了,暂且回宿舍。’二子退下,门外雪深尺余。其严厉如此。晚年接学者乃更平易,大概他的学问已到至处,只是于圣人气象差少从容罢了。明道则已从容,可惜他早死,不及用也。使及用于元祐间,则不至有今日事矣】。先生去世后,昔日的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没有能形容其德羙者,然而先生曾经对张绎说:“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见《集序》】。”尹焞说:“先生之学本于至诚,其见于言动事为之间,处中有常,疏通简易,不为矫异,不为狷介,寛猛合宜,庄重有体。或说匍匐以吊防,诵孝经以追荐,皆无此事。衣虽防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太中年老,左右致养无违,以家事自任,悉力营办,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族八十余口。”又说:“先生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能。”谢良佐说:“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声色,指顾而集矣。”有人说:“人谓伊川守正则尽,通变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谢子说:“陜右钱以铁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已而防所铸,子不逾母,谓无利也,遂止之。”伊川闻之曰:“此乃国家之大利也,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则权归公上,非国家之大利乎?”又有议増解盐之直者,伊川曰:“价卑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而不售者,嵗入必倍矣。増价则反是。”已而果然。司马公既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司马公大变熙丰,复祖宗之旧,伊川曰:‘役法当讨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是观之,亦可以见其梗槩矣】
祭文 张 绎
呜呼!利害生于身,礼义根于心。伊此心防于利害,而礼义以为虚也。故先生踽踽独行斯世【一作于世】而众乃以为迂也。惟尚徳者以为卓絶之行,而忠信者以为孚也。立义者以为不可犯,而达权者以为不可拘也。在吾先生,曽何有意?心与道合【一作道防】泯然无际。无欲可以系覊兮,自克者知其难也。不立意以为言兮,知言者识其要也。徳犹如毛,毛犹有伦,无声无臭,夫何可亲?呜呼!先生之道不可得而名也【一作某等不得而名也】伊言者反以为病兮,此心终不得而形也。惟泰山【惟一作维】以为高兮,日月以为明也。春风以为和兮,严霜以为清也。在昔诸儒,各行其志,或得于数,或观于礼。学者趣之【一作趋之】世济其羙。独吾先生,淡乎无味,得味之真。死其乃已。自某之见【一作某等受教】七年于兹。含孕化育,以蕃以滋。天地其容我兮,父母其生之。君亲其临我兮,夫子其成之。欲报之心,何日忘之?先生有言【一本上有昔字】见于文字者有七分之「心」,绘于丹青者有七分之「仪」。七分之「仪」固不可益,七分之「心」犹或可推。而今而后,将筑室于伊雒之滨,望先生之墓,以毕吾此生也【一无吾字】呜呼!夫子没而微言絶,则固不可得而闻也【一本上有某等字】然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言而百物生。惟与二三子【一本无此五字,有一当字】洗心去智,格物去意,期黙契斯道。在先生为未亡也。呜呼!二三子之志【一作某等之志】不待物而后见。先生之行,不待诔而后徴。然而山頺梁壊,何以寄情?凄风一奠,敬祀于庭。百年之恨,并此以倾。
尹子曰:「先生之▯,洛人畏入,党无敢送者,故祭文惟张绎、范域、孟厚及焞四人。乙夜有素衣白马至者,视之,邵溥也,乃附名焉。盖溥亦有所畏,而薄暮出城,是以后又按语録云:『先生以易传授门人曰:『只说得七分,学者更须自体究。』故祭文有七分之语云。』」
奏状【节畧】 胡安国
伏见元祐之初,宰臣司马光、吕公着秉政当国,急于得人,首荐河南处士程颐,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起韦布,超居讲筵。自司劝讲,不为辨辞觧释文义,所以积其诚意,感通圣心者,固不可得而闻也。及当官而行,举动必由乎礼;奉身而去,进退必合乎义。其修身行法,防矩准绳,独出诸儒之表,门人高弟莫获继焉。虽崇寜间曲加防禁,学者向之私相传习,不可遏也。其后颐之门人如杨时、刘安节、许景衡、马伸、吴给等,稍稍进用,于是士大夫争相淬砺。而其间志于利禄者,托其说以自售,学者莫能别其真伪,而河洛之学几絶矣。壬子年,臣尝至行阙,有仲并者言伊川之学近日盛行。臣语之曰:「伊川之学不絶如线,可谓孤立,而以为盛行何也?岂以其说满门,人人传写耳?纳口出而以为盛乎?」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门人妄自标榜,无以屈服士人之心,故众论▯▯,深加诋诮。夫有为伊洛之学者,皆欲屏絶其徒,而乃上及于伊川。臣窃以为过矣。夫圣人之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非有甚高难行之说,此诚不可易之至论也。然中庸之义不明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不然,则或谓高明所以处已,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庶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此亦不可易之至论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而甘利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颐之学,是入室而不由戸也,不亦误乎?夫颐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源;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明其防,而知求仁之方,入德之序。然则狂言怪语、滛说鄙论,岂其文?也哉!颐之行,其行已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
译祭文 张绎
唉!利害产生于自身,礼义根植于内心。因为内心防范利害,所以把礼义当作虚妄。因此先生在这世上踽踽独行,众人却认为他迂腐。只有崇尚德行的人认为这是卓越的行为,忠诚守信的人认为这是可信赖的。坚守道义的人认为不可侵犯,通晓权变的人认为不可拘泥。对于我们的先生,哪里有什么刻意的心机?内心与道相合,浑然没有界限。没有欲望可以束缚他,自我克制的人知道这很难做到。不树立主张来发表言论,懂得言辞的人知道其中的关键。德行如同毫毛,毫毛还有同类,无声无息,怎么可以亲近呢?唉!先生的道无法用名称来界定。那些说话的人反而认为这是弊病,这颗心终究无法显现。只有泰山认为它高,日月认为它明亮。春风认为它温和,严霜认为它清冽。过去的儒者们,各自践行他们的志向,有的通过数理获得,有的通过礼仪观察。学者们趋向它,世代继承它的美德。唯独我们的先生,淡泊得没有味道,却得到了味道的真谛。死去了才停止。从我见到先生到现在七年了。包容孕育化育,使万物繁茂滋长。天地容纳我,父母生养我。君主和亲人临照我,老师成就我。想要报答的心,哪一天能忘记呢?先生曾经说过,体现在文字上的有七分的“心”,描绘在图画上的有七分的“仪”。七分的“仪”固然不能增加,七分的“心”或许还可以推究。从今以后,我将在伊水洛水之滨建造房屋,遥望先生的坟墓,以此度过我的一生。唉!夫子去世而微言绝迹,本来就无法听到了。然而天不说话而四季运行,地不说话而万物生长。只希望与几位朋友洗涤心灵去除智巧,推究事物去除私意,期望默默契合这道。在先生那里,道并没有消亡。唉!几位朋友的志向,不依赖外物就能显现。先生的行为,不依赖诔文就能验证。然而山崩梁坏,寄托情感的地方在哪里?凄风中的祭奠,恭敬地在庭院祭祀。百年的遗憾,一并在此倾吐。
尹氏说:“先生的〇,洛阳人害怕进入,同党中没有敢送葬的人,所以祭文只有张绎、范域、孟厚和尹焞四人。半夜有穿着素衣骑着白马的人到来,一看,是邵溥,于是附上了他的名字。大概邵溥也有所畏惧,傍晚才出城,所以后来在语录中记载:‘先生把《易经》传授给门人说:‘只说出了七分,学者还需要自己体悟探究。’所以祭文中有七分之语。’”
奏状(节略) 胡安国
臣看见元祐初年,宰相司马光、吕公着执政当国,急于得到人才,首先推荐河南处士程颐,请求下诏召见,破格提拔,于是从平民中起用,超越常规进入讲席。自从担任劝讲之职,不辨析言辞解释文义,用来积累诚意、感动圣心的方法,本来就无法得知。等到任职行事,举动一定遵循礼制;辞官离去,进退一定符合道义。他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自超出诸儒之上,门人高弟没有人能继承他。虽然在崇宁年间被严加禁止,学者私下相传习,不可遏制。后来程颐的门人如杨时、刘安节、许景衡、马伸、吴给等,渐渐被进用,于是士大夫争相磨砺。而其中追求利禄的人,借他们的学说来自我推销,学者不能辨别真伪,河洛之学几乎断绝。壬子年,臣曾到行在,有个叫仲并的人说伊川之学近日盛行。臣对他说:“伊川之学不绝如缕,可以说是孤立,为什么说盛行呢?难道是因为他的学说满门,人人传抄吗?纳口而出就认为盛行吗?”从此以来,穿儒服的人,因为伊川门人妄自标榜,无法使士人心服,所以众论〇〇,深加诋毁嘲笑。那些学习伊洛之学的人,都想屏绝他们的门徒,却上溯到伊川。臣私下认为这太过分了。圣人之道用来垂训万世,无非是中庸,没有非常高难行的学说,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最高论断。然而中庸的意义长期不明,自从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然后它的意义可以思考而获得。不然,就会有人说高明是用来处身的,中庸是用来接物的,本末上下分为两途,而它的意义更加不明。士大夫的学问应该以孔孟为师,大概言行相称,可以济世实用,这也是不可改变的最高论断。然而孔孟之道长期不传,自从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然后道可以学习而达到。不然,就会有人用六经语孟的书作为口耳之学来获取世俗资财,而贪图利禄,更加找不到入门的路径。现在想要让学者践行中庸,以孔孟为师,却禁止他们不能跟随程颐的学问,这是进入房间却不从门进,不也是错误吗?程颐的文章,对于《易经》,就依据理来阐明象,知道体用的一源;对于《春秋》,就见于行事,知道圣人的大用;对于其他经典和语孟,就阐明其宗旨,知道求仁的方法,入德的次序。那么狂言怪语、淫说鄙论,难道是程颐的文章吗?程颐的行为,他处身接物,忠诚感动州里;他侍奉父母顺从兄长
,则孝弟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有必不顾也。其余则亦与人同尔。然则幅巾大袖,高视濶歩,岂其行也哉?昔者伯夷、桞下惠之贤,微仲尼,则西山之饿夫,鲁国之黜臣尔。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弟颐,闗中有张载。此四人者,皆道学德行,名于当世。防王安石当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东国之阨,其道不行,深可惜也。今雍所着有《皇极》《▯世书》《载有正防书》,颐有《易》《春秋传》,颢虽未及著述,而门弟子质疑请益,答问之语存于世者甚多。又有书疏铭诗并行于世,而传者多失其真。臣愚伏望陛下特降指挥,下礼官讨论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号,载在祀典,以见圣世虽当禁暴诛乱、奉词伐罪之时,犹有崇儒重道、尊徳乐义之意。仍诏舘阁裒集四人之遗书,委官校正,取防施行,便于学者传习,羽翼六经,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说者不得乗间而作,而天下之道术定,岂曰小补之哉?
译那么孝顺悌敬就会在家庭中彰显;至于言辞接受与取舍,如果不符合道义,那么一丝一毫也不去获取或给予。其他人即使给他千钟的俸禄,他也必定不会顾惜。其余方面则也与常人相同。既然如此,那么头戴幅巾、身穿大袖,昂首阔步,难道是他们的行为吗?从前伯夷、柳下惠的贤德,如果没有孔子,那么(伯夷)不过是西山的饿死之人,(柳下惠)不过是鲁国被罢黜的臣子罢了。本朝自嘉祐年间以来,西京有邵雍、程颢及其弟程颐,关中有张载。这四位,都在道学德行上闻名于当世。恰逢王安石掌权,再加上蔡京执政,对他们极力排斥压制,所以有了邵雍、张载的困厄,他们的道无法施行,实在令人惋惜。现在邵雍所著的有《皇极经世书》《正蒙》,程颐有《易传》《春秋传》,程颢虽然没有来得及著述,但门人弟子质疑请教,他回答问题的话语留存于世很多。又有书信、铭文、诗歌并行于世,而流传的多数失去了原貌。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特别下达命令,让礼官讨论旧例,给这四位加上封号,载入祭祀典制,以显示圣明之世即使在禁暴诛乱、奉辞伐罪的时候,仍然有崇尚儒学、重视道义、尊重道德、喜爱正义的心意。并诏令馆阁收集这四位的遗书,委派官员校正,采纳施行,便于学者传习,辅佐六经,以推崇孔子、孟子的道,使邪说不能趁机兴起,从而使天下的道术确定,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