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语录二
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衣乃衣,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译这是关于做学问的功夫相互滋养、彼此激发,以及内在与外在、根本与枝节贯穿一致的道理。然而,用功的次序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就像知道是食物才去吃,知道是汤才去喝,知道是衣服才去穿,知道是道路才去走,没有不见到那事物就先有那行为的。这也是毫厘倏忽之间的细微差别,并不是说今天知道了,等到明天才去实行。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无先后之差”,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歧之险夷者邪?“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暗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即如来书所云“知食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如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侧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夫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知,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此惟圣人而后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知”,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
译既然说“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那么知行并进的说法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又说“工夫的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知道食物才去吃”等说法,这尤其明白易见,只是您被近来的听闻所遮蔽,自己不去体察罢了。人必定有想要吃的念头,然后才知道食物:想要吃的念头就是意,也就是行的开端了。食物味道的美恶,必定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哪有不等入口就预先知道食物味道美恶的人呢?必定有想要走的念头,然后才知道路:想要走的念头就是意,也就是行的开端了。道路的险夷,必定等到亲身经历过之后才知道,哪有不等亲身经历过就预先知道道路险夷的人呢?“知道汤才去喝”,“知道衣服才去穿”,用这些例子来类推,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像您所说的比喻,那就是所谓没有见到事物却先有了事情了。您又说“这也是毫厘倏忽之间,并不是截然分开今天知道了明天才去实行”,这也是考察得还不够精微。然而即使按照您的说法,知行是合一并进的,也自然断然没有可疑的了。
来信说:“真正的知就是用来作为行的,不实行不足以称为知,这是为学者急切地确立教法,使他们务必亲身实行,这是可以的。如果真说行就是知,恐怕会专门追求本心,于是遗漏了事物的道理,必定有昏暗而不通达的地方。这难道符合圣门知行并进的成法吗?”
知的真切笃实处,就是行;行的明觉精察处,就是知,知行的工夫本来是不可分离的。只是因为后世的学者分成两截去用功,失去了知行的本体,所以才有合一并进的学说。“真正的知就是用来作为行的,不实行不足以称为知”,就像来信所说的“知道食物才去吃”等说法可见,前面已经略微说过了。这虽然是急切地救弊而发出的,然而知行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用自己的意思在其中褒贬,姑且这样说以苟且取得一时的效果。“专门追求本心,于是遗漏了事物的道理”,这大概是失去了他的本心了。事物的道理不在我的心之外,离开我的心去寻求事物的道理,就没有事物的道理了;遗漏了事物的道理去寻求我的心,我的心又是什么东西呢?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所以有孝顺父母的心,就有孝顺的道理,没有孝顺父母的心,就没有孝顺的道理了。有忠于君主的心,就有忠的道理,没有忠于君主的心,就没有忠的道理了。理难道在心之外吗?朱熹说:“人之所以为学的,不过是心与理罢了。”心虽然主宰一身,但实际上统管天下的理,理虽然散在万事之中,但实际上不超出一个人的心。这是在一分一合之间,难免已经开启了学者将心理分为两截的弊端。后世之所以有专门追求本心,于是遗漏事物道理的祸患,正是由于不知道心就是理。离开心去寻求事物的道理,所以有昏暗而不通达的地方;这是告子“义在外”的说法,孟子之所以说他是不知道义。心,只有一个罢了。从它的全体恻隐来说叫做仁,从它得当宜来说叫做义,从它的条理来说叫做理;不可以离开心去求仁,不可以离开心去求义,难道可以离开心去求理吗?离开心去求理,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分为两截的原因。在吾心中求理,这是圣门知行合一的教化,您又有什么可疑的呢?
来信说:“所解释的《大学》古本,说致其本体的知,这固然是孟子尽心的宗旨。朱子也以虚灵知觉作为心的量度。然而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这话是对的。然而推究您的意思,那么您之所以这样说,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朱子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物格知致,把存心、养性、事天当作诚意、正心、修身,把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当作知至仁尽、圣人的事。如果按我的见解,则与朱子正好相反。尽心、知性、知天的人,是生知安行:圣人的事;存心、养性、事天的人,是学知利行:贤人的事;夭寿不贰,修身以俟的人,是困知勉行,学者的事。怎么可以专门把尽心知性当作知,存心养性当作行呢?您突然听到这话,必定又认为非常惊骇了。然而其中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让我为您说一遍:心的本体,就是性;性的本源,就是天。能尽其心,就是能尽其性了。《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能尽其性”;又说“知道天地的化育;质问鬼神而没有疑问,就是知天了”这只有圣人才能这样,所以说“这是生知安行,圣人的事”。存其心的人,是不能尽其心的人,所以必须加存养的工夫;必定存养久了,不待于存而自然无不存,然后才可以进而说尽。大概“知天”的“知”,如同“知州”、“知县”的“知”,知州就是一州的事都是自己的事,知县就是一县的事都是自己的事,这是与天为一体的;事天则如同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还是与天分为两截。天所赋予我的,是心,是性,我只是存养它而不敢丢失,养育它而不敢伤害,如同父母完整地生下我、儿子完整地归还给父母一样:所以说“这是学知利行,贤人的
事也”。至于“夭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已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寿不贰,是犹以夭寿贰其心者也,犹以夭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本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贰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译这是关于“事天”的道理。”至于“夭寿不贰”,则与“存其心”的人又有差别了。存其心的人虽然未能完全尽其心,但本来已经一心向善,有时心念未能保持,只要重新存养它罢了;现在要求他做到夭寿不贰,这还是以夭寿来使他心志产生二致,还是以夭寿来使他心志产生二致,这说明他向善的心志还不能专一,连存养心志都尚且有所不可,又怎么能谈得上尽心呢?现在姑且要求他不因夭寿而改变向善的心志,好像说生死夭寿都有定数,我只一心向善,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罢了,这说明他平时还不知道有天命。事天虽然与天分为两体,但已经真正知道天命所在,只是恭敬地奉承它罢了;如果说等待,那就还不能真正知道天命所在,还有所等待,所以说这是“立命”。“立”是“创立”的“立”,像“立德”、“立言”、“立功”、“立名”,凡是说“立”的,都是指以前未曾有而开始建立的意思,正如孔子所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所以说“这是困知勉行,学习者的事情”。现在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格物致知,让初学者尚且不能做到心志不二,却立刻用圣人生知安行的标准来要求他们,如同捕风捉影,茫然不知道心该放在哪里,离使天下人误入歧途还有多远呢!当今世致知格物的弊端,也显然可见了。您所说的“务外遗内、博而寡要”,不也是这种过错吗?这是学问最紧要的地方,在这里出差错,将无往而不差!这就是我冒着天下的非议嘲笑,忘记自身陷入罪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情难自禁的原因。
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又取其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辩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学、问、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然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问;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辩;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为知,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
译来信说:“听说有人对学者说,‘即物穷理’的说法,也是玩物丧志,又选取那些厌弃繁杂、追求简约,涵养本原的几种说法,向学者展示,指为朱子晚年的定论,这恐怕也不对。”
朱子所说的“格物”,就是接触事物并穷究其中的道理。即物穷理,就是在事事物物上寻求那所谓的定理。这是用我的心去事事物物之中寻求道理,把“心”与“理”分析为二了。那在事事物物中寻求道理,就像在父母身上寻求孝的道理一样。在父母身上寻求孝的道理,那么孝的道理究竟是在我的心呢?还是确实在父母的身体上呢?假如确实在父母的身体上,那么父母去世后,我的心就没有孝的道理了吗?看见小孩掉进井里,必定有恻隐的道理,这恻隐的道理究竟是在小孩的身体上呢?还是在于我的良知的呢?那或许不可以跟着跳进井里呢?那或许可以伸手去救援呢?这些都是所谓的道理,这究竟是在小孩的身体上呢?还是确实在我的良知中呢?以此类推,万事万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的。由此可以知道把心与理分析为二是错误的。把心与理分析为二,这是告子“义外”的说法,是孟子所深深反对的。追求外在而遗忘内在,广博而缺乏要领,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这样呢?称之为玩物丧志,还认为不可以吗?至于我所说的致知格物,是把我的良知推致于事事物物。我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把我的良知中的天理推致于事事物物,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到它们的道理了。推致我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都得到它们的道理,就是格物。这是把心与理合而为一。把心与理合而为一,那么凡是我前面所说的,以及朱子晚年的论述,都可以不言而喻了!
来信说:“人的心体本来没有不光明的;而被气质所拘束、被外物所蒙蔽,很少有不清昏的,如果不通过学问思辨来明了天下的道理,那么善恶的契机,真妄的辨别,就不能自我觉察;任凭情感、放纵意志,其危害有不可胜言的。”
这段大致似是而非,大概是承袭沿用了旧说的弊端,不可以不辩明。那学、问、思、辨、行,都是为了求学,没有求学而不实践的。比如说要学孝,就必须服侍劳作、奉养父母,亲身践行孝道,然后才叫做学,难道只是凭空口头耳讲说,就可以叫做学孝吗?学射箭就必须张弓搭箭,拉满弓射中靶心;学书法就必须铺纸执笔,挥毫落墨;尽天下的学,没有不实践就可以称为学的,那么学的开始本来就就是行了。笃,是敦实笃厚的意思,已经实践了,而敦实笃厚地实践,不停息其功夫,就叫做笃行。大概学不能没有疑惑,那么就有问,问就是学,也就是行;又不能有疑惑,那么就有思,思就是学,也就是行;又不能有疑惑,那么就有辨,辨就是学,也就是行。辨既然明白了,思既然谨慎了,问既然审慎了,学既然能够了,又从而不停息其功夫,这就叫做笃行。并不是说在学、问、思、辨之后才开始付诸实践。所以,以求能够其事来说叫做学;以求解除其疑惑来说叫做问;以求通达其学说来说叫做思;以求精审其察辨来说叫做辨;以求履行其实质来说叫做行:大概分析其功夫来说有五种,合起来说其事则只是一个。这就是我心理合一的本体,知行并进的功夫,所以不同于后世说法的,正在于此。现在您特别举出学、问、思、辨来穷究天下的道理,而不提及笃行,这是专门把学、问、思、辨当作知,而认为穷理是没有行的。天下哪有不行而可以称为学的呢?哪有不行而就可以称为穷理的呢?明道先生说:“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所以必须仁达到极致的仁,然后才叫做能够穷究仁的道理;义达到极致的义,然后才叫做能够穷究义的道理。仁达到极致的仁就尽了仁的本性了,义达到极致的义就尽了义的本性了。学达到穷理的地步了,而还没有付诸实践,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呢?所以知道不行不可以为学,就知道不行不可以为穷理了;知道不行不可以为穷理,就知道知行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件事了。万事万物的道理不在我的心之外,而一定要说穷究天下的道理,这大概是以我的良知为不足,而一定要向外在天下的广阔中去寻求,以裨补增益它,这还是把心与理分析为二。那学、问、思、辨、笃行的功夫,虽然其困勉达到别人一次自己百次的程度,而扩充的极致,达到尽性知天,也不过是推致我的良知罢了。良知之外,难道还能增加毫末吗?现在一定要说穷究天下的道理,而不知道反过来求之于心,那么凡所谓善恶的契机,真妄的辨别,舍弃我的良知,又将凭借什么去体察呢?您所说的“气拘物蔽”,不过是拘束此、蒙蔽此罢了。现在想要去除这种蒙蔽,不知道致力于此,而想要向外寻求,这就像眼睛不明的人,不致力于服药调理来治疗眼睛,而只是茫然地在外面寻求光明,光明难道可以从外面得到吗?任情恣意的危害,也是因为不能在此心的良知中精察天理罢了。这真是毫厘
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诚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古今,达事变,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吻合。”
区区论致知格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物穷理,如前所云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属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为一物;意用于听讼即听讼为一物: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训者,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是以“至”训者也。然格于文祖,必纯孝诚敬,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有“正”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矣。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乎?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曰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系辞》者也。苟格物之说而果即穷理之议,则圣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大学》格物之说,自与《系辞》穷理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故言穷理则格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失之矣。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见,则以为于道未相吻合,不为过矣。
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清?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清,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清奉养之意,务求自慊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清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清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清,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致知。温清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清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清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清之物格,然后知温清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后知至”。致其知温清之良知,而后温清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此区区诚意、致知、格物之说盖如此。吾子更
译来信说:“教导人们通过致知来彰显明德,却告诫他们不要即物穷理,如果真的让昏庸的人深居简出、端坐静修,不听教诲,就能达到知致德明的境界吗?纵然在静坐中有所觉悟,稍微领悟本性,那也只是定慧无用的见解,果真能通晓古今、明达事变,并将学问应用于天下国家的实际事务吗?您说‘知是意的本体,物是意的作用,格物就像格除君主心中的不正’中的‘格’字,话语虽然超脱独得,不沿袭旧见,但我恐怕这与大道并不完全吻合。”
我论述致知格物,正是为了穷究天理,从未告诫人们不要穷理,让他们深居简出、端坐静修而无所事事。如果说即物穷理,就像前面所说的追求外在而遗弃内在,那确实不可取。昏庸的人,如果真的能随着具体事务和事物精察此心所具的天理,从而推致其本然的良知,那么即使愚笨也必定会变得明智,即使柔弱也必定会变得刚强,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九经之类的事物都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还担心没有致用的实效吗?那些顽空寂静的学人,正是因为他们不能随着具体事务和事物精察此心所具的天理以推致其本然的良知,而是遗弃伦理,以寂灭虚无为常态,所以终究不能治理家国天下。谁说圣人穷理尽性的学问也有这种弊端呢?心是身体的主宰,而心虚灵明觉的特性,就是所谓本然的良知。这虚灵明觉的良知,感应而动就叫做意;有了知而后有意,没有知就没有意。知难道不是意的本体吗?意所作用的对象,必定有其物,物就是事。比如意作用于侍奉父母,侍奉父母就是一物;意作用于治理百姓,治理百姓就是一物;意作用于读书,读书就是一物;意作用于审理案件,审理案件就是一物:凡是意所作用的,没有没有物的,有这个意就有这个物,没有这个意就没有这个物。物难道不是意的作用吗?“格”字的含义,有用“至”字来解释的,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中的“格”,就是用“至”来解释的。然而格于文祖,必定要纯孝诚敬,在幽明之间,没有一处不得其理,才叫做格;有苗的顽劣,实在是因为文德广泛传播而后才来归服,那么其中也兼有“正”字的含义,不能仅仅用“至”字来概括。像“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这就全都是纠正其不正以归于正的含义,不能用“至”字来解释了。况且《大学》中格物的训释,又怎么知道不用“正”字来解释,而一定要用“至”字作为含义呢?如果用“至”字作为含义,必定要说穷尽事物之理,然后其说法才通顺。这样用功的关键全在一个“穷”字,用力的地方全在一个“理”字。如果去掉一个“穷”字,去掉一个“理”字,直接说“致知在于至物”,这能通顺吗?穷理尽性,是圣人的成训,见于《系辞》。如果格物的说法果真就是穷理的议论,那么圣人为什么不直接说“致知在于穷理”,而一定要用这种转折不完备的话,来开启后世的弊端呢?大概《大学》格物的说法,与《系辞》穷理的大旨虽然相同,但略有分辨。穷理,是兼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发挥功效的;所以说穷理,那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都包含在其中;说格物,则必须兼举致知、诚意、正心,然后其功夫才完备严密。现在偏举格物就称之为穷理,这就是专门把穷理归属于知,而说格物未必常有行的原因,不仅没有领会格物的宗旨,连穷理的含义也弄错了。后世学问之所以将知和行分析为先后两截,日益支离破碎,而圣学因此更加残损晦暗,其开端实际上就在这里。您大概也不免承袭沿袭积习之见,所以认为这与大道不吻合,也不算过分。
来信说:“说致知的功夫,如何做到温清?如何做到奉养?这就是诚意,并没有另外所谓的格物,这也恐怕不对。”
这是您根据自己的意思揣度我的见解而说的,不是我告诉您的。如果真像您所说,难道还有可通顺的道理吗?我的见解是,意欲温清,意欲奉养,这叫做意,但不能叫做诚意。必须切实实行温清奉养的意念,务求内心自足而没有自欺,然后才叫做诚意。知道如何做到温清的节度,知道如何做到奉养的适宜,这叫做知,但不能叫做致知。必须推致那知道如何做到温清节度的知,并切实用它来温清;推致那知道如何做到奉养适宜的知,并切实用它来奉养,然后才叫做致知。温清的事情,奉养的事情,这叫做物,但不能叫做格物。必须他在温清的事情上,完全依照良知所知的应当如何做到温清节度而去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尽;在奉养的事情上,完全依照良知所知的应当如何做到奉养适宜而去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尽,然后才叫做格物。温清之物格了,然后温清的良知才开始推致,所以说:“物格而后知至”。推致了温清的良知,然后温清的意念才开始真诚;推致了奉养的良知,然后奉养的意念才开始真诚,所以说“知至而后意诚”。我这诚意、致知、格物的学说大概就是这样。
来书云:“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妇可与及者。至于节目时变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清定省,孰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兴师,养志养口,小杖大杖,割股庐墓等事,处常处变,过与不及之间,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临事无失。”
“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诚然。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如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节目时变,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之弊也。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谬,不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度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温清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于为无后,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知矣。
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多闻多见,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是皆明白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乃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邪?“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
译来信说:“道的根本大义容易明白,所谓良知良能,即使是愚笨的男女也能达到。至于具体细节和时势变化的详尽情况,毫厘之差会导致千里之谬,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晓。现在谈到孝道中的问寒问暖、早晚请安,谁不知道呢?至于舜不告父母而娶妻,武王不葬父亲而兴兵,养志与养口体,小杖受而大杖走,割股疗亲、庐墓守孝等事,在常规与变故之中,在过分与不及之间,必须讨论是非,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然后心体没有遮蔽,面对事务才不会失误。”
“道的根本大义容易明白”,这话确实如此。只是后来的学者,忽略了那容易明白的道理而不遵循,却去追求那难以明白的东西作为学问,这就是道就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向困难处探求的原因。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走吗?人们的问题是不走罢了!”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是相同的。只是圣人能够推致他的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推致,这就是圣人与愚人的区别所在。具体细节和时势变化,圣人难道不知道吗?只是不专门把这些作为学问。而他们所说的学问,正是推致良知,以精细地体察此心中的天理,这与后世的学问不同罢了。您没有闲暇去推致良知,却急切地担忧这些,这正是追求难以明白的东西作为学问的弊端。良知对于具体细节和时势变化,就像规矩尺度对于方圆长短一样。具体细节和时势变化无法预先确定,就像方圆长短无法穷尽一样。所以规矩确实确立了,就不会被方圆所欺骗,而天下的方圆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了;尺度确实陈列了,就不会被长短所欺骗,而天下的长短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了;良知确实推致了,就不会被具体细节和时势变化所欺骗,而天下的具体细节和时势变化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应对了。毫厘之差导致千里之谬,如果不从我心良知那一念细微之处去体察,又将何用其学呢?这是不用规矩却想确定天下的方圆,不用尺度却想穷尽天下的长短,我看他们乖张谬误,日日劳碌却一事无成罢了。您说:“谈到孝道中的问寒问暖、早晚请安,谁知道呢?”然而能够推致这种知的人很少。如果说粗略知道问寒问暖、早晚请安的仪节,就叫做能够推致知,那么凡是知道君主应当仁爱的人都可叫做能够推致仁的知,知道臣子应当忠诚的人都可叫做能够推致忠的知,那么天下谁不是推致知的人呢?由此说来,可以知道推致知必然在于行动,不行动不可以叫做推致知,这就明白了。知行合一的本体,不是更加明显了吗?舜不告父母而娶妻,难道舜之前已经有不告而娶的人作为准则,所以舜得以考证什么典籍,询问什么人,而这样做吗?还是寻求他心中那一念的良知,权衡轻重的适宜,不得已而这样做呢?武王不葬父亲而兴兵,难道武王之前已经有不葬而兴兵的人作为准则,所以武王得以考证什么典籍,询问什么人,而这样做吗?还是求之于心,那一念的良知,权衡轻重的适宜,不得已而这样做吗?假如舜的心不真诚为了延续后代,武王的心不真诚为了拯救百姓,那么他们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兵,就是最大的不孝不忠。后来的人不致力于推致良知,以精细地体察义理在此心感应应对之间,反而想要凭空讨论这些非常规之事,执持它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以求面对事务时没有失误,这也太遥远了!其余几项,都可以类推,那么古人推致知的学问,就可以知道了。
来信说:“说《大学》格物的学说专门寻求本心,还可以牵强附会;至于《六经》、《四书》所记载的多闻多见,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喜好古代并勤勉探求,广泛学习并审慎询问,温习旧知从而了解新知,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喜好询问并仔细考察,这些都是明白地在事务之间寻求,在论说之间凭借的,用功的细节固然不容紊乱。”
格物的意义,前面已经详细阐述;牵强附会的疑问,想必不需要再解释了。至于多闻多见,是孔子因为子张致力于外在且喜好高远,只想以多闻多见作为学问,而不能求之于心,以阙疑避殆,所以他的言行不免有过失和悔恨,而所谓的见闻,正好助长了他致力于外在且喜好高远的毛病。这是用来救治子张多闻多见的毛病,而不是以此教导作为学问。夫子曾说“大概有不知而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这就像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意思一样。这话正是用来彰显德性的良知,不是来源于见闻。如果说“多闻选择其中好的而跟随,多见而记住”,这就是专门在见闻的末节上寻求,已经落在第二义了,所以说“这是知的次一等”。既然以见闻之知为次一等,那么所谓知的第一等究竟指什么呢?由此可以窥见圣人门下推致知用力的地方了。夫子对子贡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人吗?不是的,我用一个根本贯穿它们。”如果确实在于多学而记住,那么夫子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来欺骗子贡呢?“用一个根本贯穿它们”,不是推致良知又是什么呢?《易经》说“君子多识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以积蓄他的德行。”以积蓄德行为心,那么凡是多识前人言论和往行事迹的,哪一件不是积蓄德行的事?这正是知行合一的功效。“好古敏求”,是喜好古人的学问并勤勉探求此心的天理罢了。心就是理;学问,就是学习此心
;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其外者也。“博学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德性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若无反约之云,则博学详说者果何事邪?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
译所谓“求”,就是求取这个本心。孟子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而不是像后世那样,广泛记忆、大量诵读古人的言辞,自以为是喜好古学,却急切地只在身外寻求获取功名利禄的工具。“博学审问”,前面的论述已经说尽了。“温故知新”,朱熹也将“温故”归属于“尊德性”的范畴。德性怎么能够从身外去寻求呢?只是因为“知新”必定依赖于“温故”,而“温故”正是为了“知新”,由此也可以验证“知”与“行”并非两个割裂的阶段。“博学而详说之”,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精要的道理上,如果没有回归简约这一目的,那么博学详说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呢?舜的“好问好察”,只是为了运用中道,从而使道心达到精纯专一罢了。道心,说的就是良知。君子的学问,何曾离开具体事务而废弃言论解说呢?但他们在从事具体事务和言论解说时,根本上都是“知行合一”的功夫,这正是为了推致本心的良知;而不是像世间那些只从事口头谈论、耳听心记就自以为是有知的人,将“知”与“行”分为两件事,从而真的有什么步骤先后的说法。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辞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正,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尝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历律,草封禅,又将何所致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
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讲于汉而武后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邪?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义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于敬授人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遍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邪?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于前而▯氵翁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
译来信说:“杨朱、墨翟所主张的仁义,乡愿所标榜的忠信,尧、舜、子之的禅让,商汤、周武王、楚霸王项羽的放逐与征伐,周公、王莽、曹操的摄政辅佐,都漫无定准,又该遵从哪一种呢?况且对于古今的世事变迁,礼乐制度与名物典章,未曾考察认识,假使国家想要兴建明堂,建立辟雍,制定历法音律,起草封禅文书,又将如何施展其用呢?所以《论语》说‘生而知之’,指的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通过学习,才能用来验证行事的效果。这可以说是定论了。”
您所提及的杨朱、墨翟、乡愿,以及尧、舜、子之、商汤、周武王、楚霸王项羽、周公、王莽、曹操的辨析,与我之前关于舜、武王的论述,大体上可以类推。对于古今世事变迁的疑惑,我在前面关于良知的论述中,已经用规矩尺度的比喻说明过了,应当也不必再多赘述了。至于明堂、辟雍等事,似乎不能不加以说明。然而其中道理很长,暂且就您的言论来求得正解,那么您的疑惑或许也能稍得消解了。明堂、辟雍的制度,最早见于吕不韦的《月令》和汉代儒者的训诂疏解,《六经》、《四书》中未曾详细提及。难道吕不韦、汉代儒者的见识,竟然比三代的圣贤还要高明吗?齐宣王的时候,明堂还没有毁坏,那么周幽王、周厉王时期,周朝的明堂都是完好无损的。尧、舜住茅草屋、土台阶,明堂的制度未必具备,却不妨碍他们治理好天下;幽王、厉王的明堂,固然还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的旧制,却挽救不了国家的动乱。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怀着不忍人的仁心,施行不忍人的仁政,那么即使是茅草屋、土台阶,也固然是明堂;而怀着幽王、厉王那样的坏心,施行幽王、厉王那样的暴政,那么即使是明堂,也是暴政产生的地方吗?汉武帝在汉代开始讲究明堂,武则天在唐代大力修建明堂,他们的治乱情况如何呢?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都是根据地形来命名的罢了。然而三代的学校,其要点都在于阐明人伦关系,并不以是否叫辟雍、是否叫泮宫作为轻重标准。孔子说:“人如果不仁,礼仪有什么用!人如果不仁,音乐有什么用!”制定礼仪、创作音乐,必须具备中和的德行,声音成为音律,身体成为法度的人,然后才可以谈论这些。至于器物数量等末节,那是乐工的事情,祝官史官的职责,所以曾子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项”、“笾豆等祭祀器具的事,自有主管官员负责”。尧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上天,观测日月星辰的历象,其重点在于恭敬地授予人民农时。舜观测璇玑玉衡,其重点在于以此协调七政。这些都是急切地怀着仁爱百姓的心,施行养育百姓的政治,治理历法、明确时节的本源,本来就在于此。羲和的历数之学,皋陶、契未必能掌握,禹、稷也未必能掌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即使是尧、舜也未必能掌握。然而直到今天,遵循羲和的方法而世代修习,即使是只有片面知识、小聪明的人,以及星术浅陋的士人,也能推算步历、观测天象而没有差错,那么难道是后世那些只有片面知识、小聪明的人,反而比禹、稷、尧、舜更贤明吗?封禅的说法,尤为不合常理,这是后世奸佞谄媚之人,用来讨好君主,倡导夸耀奢侈,以动摇君主的心,耗费国家财力。这大概是欺天骗人、无耻到了极点的事,是君子所不谈论的,也是司马相如被天下后世讥笑的原因。您竟然认为这是儒者应该学习的,大概也没有深思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知道。而解释《论语》的人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用来验证行事的效果。”如果礼乐名物之类,确实关系到成为圣人的功夫,而圣人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道,那么圣人就不可以称为生而知之了!说圣人是生而知之,专门指义理,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礼乐名物之类就与成为圣人的功夫无关了。圣人之所以称为生而知之,专门指义理而言,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学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学习知道这义理罢了,困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在困境中知道这义理罢了。现在求学的人学习圣人,对于圣人所能够知道的,没能通过学习而知道,反而急切地想要知道圣人所不能知道的,以此作为学问,岂不是失去了追求成为圣人的方法吗?以上这些都是针对您所疑惑的地方,稍作解释,还没有涉及到“拔本塞源”的论述。如果“拔本塞源”的论述不在天下阐明,那么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会日益繁杂、日益困难,这些人沦落到禽兽夷狄的地步,却还自以为是在学习圣人的学问;我的学说虽然或许能在一时暂时阐明,但最终会像冰在西边融化而在东边凝结,雾气在前面消散而在后面又聚拢,喋喋不休地处于危险困顿中直至死去,最终对天下毫无补救之处!圣人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他看待天下的人,没有内外远近之分,凡是有血气的,都是他的兄弟、孩子的亲人,没有不想保全并教养他们,以实现万物一体的念头。天下人的心,起初也并非与圣人不同,只是被私我的私欲所间隔,被物欲的蒙蔽所阻隔,大的变得小,通达的变得堵塞,人各有心,甚至有把父子兄弟看作仇敌的。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推广他天地万物一体的仁爱来教导天下,
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猖;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五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观。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欢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趣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儒,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
译让他们都能克服私欲,去除蒙蔽,从而恢复心体本然的同一状态。教育的根本宗旨,就是尧、舜、禹相传的所谓“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道”。而具体的条目,则是舜任命契时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尊卑有序,朋友有信”这五项而已。唐、虞、三代时期,施教者只以此作为教育内容,而求学者也只以此作为学习对象。在那个时候,人们没有不同的见解,家庭没有不同的习俗,安守这些原则的称为圣人,努力践行这些原则的称为贤人,而背离这些原则的,即使像朱那样聪明,也称为不肖。下至街巷田野中的农夫、工匠、商人等地位卑微的人,无不都有这种学问,而且只以成就自己的道德品行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见闻的杂乱,没有记诵的烦琐,没有辞章的浮靡泛滥,没有功利的追逐,只是让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诚信对待朋友,以恢复心体本然的同一状态。这本来是人性中固有的,而不是从外部借来的,那么谁不能做到呢?在学校中,只以成就德行为事,而才能的差异,有的人擅长礼乐,有的人擅长政教,有的人擅长水土种植,就依据他们已成就的德行,而在学校中让他们进一步精通其才能。等到推举有德行的人任职,就让他们终身担任其职位而不轻易更换,任用他们的人只同心同德,共同安定天下的百姓,看重才能是否称职,而不以地位的高低为轻重,不以劳苦安逸为美恶;被任用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定天下的百姓,如果符合他们的才能,就终身处于繁杂艰巨的工作中而不觉得劳累,安于低微琐碎的职位而不觉得卑贱。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人和乐融融,都彼此视如一家亲人。那些资质低下的人,就安于农、工、商、贾的身份,各自勤奋从事自己的职业以相互供养,而没有希求高远、羡慕外物的心思。那些才能出众如皋、夔、稷、契的人,就出来各自发挥其才能,就像处理一家的事务一样,有的经营衣食,有的互通有无,有的准备器具,集思广益,合力以求实现上奉养父母、下养育子女的愿望,只怕负责其事的人懈怠而加重自己的负担。所以稷勤奋从事农业,却不以不懂教育为耻,看到契善于教育,就像自己善于教育一样;夔主管音乐,却不以不通晓礼仪为耻,看到夷通晓礼仪,就像自己通晓礼仪一样。这是因为他们的心学纯粹明澈,从而保全了万物一体的仁爱,所以他们的精神贯通,志气通达,而没有人与己、物与我的分别。好比一个人的身体,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以成全身体的功用。眼睛不以没有听觉为耻,耳朵所听到的,眼睛必定关注;脚不以没有执持能力为耻,手所探寻的,脚必定向前;这是因为元气充沛周遍,血脉通畅,所以痛痒呼吸,感触即有神奇的反应,有不言而喻的妙处。这就是圣人的学问之所以极其简易,容易理解容易遵循,学习容易成功才能容易成就的原因,正因为根本宗旨只在于恢复心体本然的同一状态,而知识技能并不在其中讨论。三代衰微,王道熄灭而霸术猖獗;孔子、孟子去世后,圣学晦暗而邪说横行:施教者不再以此作为教育内容,而求学者不再以此作为学习对象;霸者的门徒,窃取先王近似的东西,借助于外在形式,来内在满足自己私欲,天下人纷纷效法并尊崇他们,圣人的道路于是被堵塞,人们互相模仿效法,每天寻求富强的学说,倾轧欺诈的谋略,攻伐的计策,一切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只求一时的得利,以猎取名声利禄的手段,像管仲、商鞅、苏秦、张仪之类的人,多到不可胜数。时间久了,斗争劫夺,祸患无穷,这些人沦落到禽兽夷狄的地步,而霸术也有的不能施行了。世间的儒者,感慨悲伤,搜罗先圣留下的典章法制,在灰烬之余捡拾修补;他们的用心,确实也想挽回先王之道,但圣学已经遥远,霸术的传承积习已深,即使在贤明智慧的人,也难免受其沾染,他们用来讲明修饰,以求宣扬光大恢复于世的东西,仅仅足以增加霸者的藩篱,而圣学的门墙于是再也看不到了。于是有了训诂之学,并传授它以求名声;有了记诵之学,并谈论它以求渊博;有了辞章之学,并夸耀它以求华丽。像这样纷纷扰扰,成群结党在天下争名夺利,又不知有多少家,千条万径,不知何去何从。世间的学者,如同进入百戏的戏场,欢闹跳跃,逞奇斗巧,献媚争艳的人,四面竞相出现,前顾后盼,应接不暇,而耳目眩晕,精神恍惚,日夜遨游沉溺其中,如同病狂丧心的人,不知道自己家业归向何处。当时的君主也都在这些学说中昏迷颠倒,而终身从事于无用的虚文,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是什么。偶尔有人觉察到其空疏谬误,支离牵强,而卓然奋发,想要将其付诸实际行事的人,极力推究,也不过是为了富强功利五霸的事业而止。圣人的学问日益遥远晦暗,而功利的习气越来越低下。其间虽然曾受佛、老的迷惑,但佛、老的学说终究也不能胜过其功利之心;虽然也曾折中于群儒,但群儒的议论终究也不能破除其功利之见。以至于今天,功利的毒害渗透入人的心髓,而习以为常成为本性已经几千年了。互相以知识夸耀,互相以权势倾轧,互相以利益争夺,互相以技能自高,
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敖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臬、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柄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乎!可悲也已!所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译互相凭借声誉来结交。他们出仕做官,管理钱粮赋税的就想兼管军事刑法,掌管礼仪音乐的又想参与选官重任,在郡县任职就向往布政使、按察使的高位,在台谏任职就觊觎宰相执掌大权的要职。所以,如果不能胜任本职,就不能兼任其他官职;如果不精通相关学说,就不能谋求声誉。记忆诵读的广博,恰好助长了他们的傲慢;知识见闻的繁多,恰好助长了他们的恶行;听闻见识的广泛,恰好助长了他们的巧辩;辞藻文章的丰富,恰好粉饰了他们的虚伪。因此,像臬、夔、稷、契那样无法兼任的事务,如今初学浅识的后生小子都想通晓其学说,探究其方法。他们自称名号,未曾不说是想要共同完成天下的事务;而他们内心真正的意图,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满足私欲、实现个人目的。唉!凭借这样的积习熏染,怀着这样的心志,又用这样的学术来教导,难怪他们听到我们圣人的教化,却视之为多余无用之物,认为良知不够完备,说圣人的学问毫无用处,这也是势所必然的结果啊!唉,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还怎么能去探求圣人的学问呢!还怎么能去论述圣人的学问呢!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而想要成为真正的学者,不是既劳苦又艰难吗!不是既拘泥又危险吗!唉!真是可悲啊!所幸的是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有不可泯灭的部分,而良知的光明,万古如一日,那么他们听到我“拔本塞源”的议论,一定会感到悲伤哀痛,愤然奋起,气势充沛如同江河决堤般不可阻挡!如果不是那些不依赖外物而自行兴起的豪杰之士,我还能指望谁呢?
○启问道通书
吴、曾两生至,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忧病中会,不能与两生细论,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见辄觉有进,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请书数语,荒愦无可言者,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略下转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
来书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来以先生诲言时时体验,愈益明白。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若得朋友讲习,则此志才精健阔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遇事便会困,亦时会忘。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游衍经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养此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意更多也。离群索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
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只是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无别法可设也。
来书云:“上蔡尝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云:‘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一并看为是。若不识得这气象,便有‘正’与‘助长’之病。若认得何思何虑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堕于无也。须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然乎否也?”
所论亦相去不远矣,只是契悟未尽。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与孔子《系辞》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岂邪?心这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欲是把作效验看了,所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欲好用功”,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
来书云:“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盖认得圣人气象,把做准的,乃就实地做工夫去,才不会差,才是作圣工夫。未知是否?”
“先认圣人气象”,昔人尝有是言矣,然亦欠有头脑。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未开之镜而照妍媸,真所谓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程子尝云:“觑著尧学他行事,无他许多聪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又云:“心通于道,然后能辨是非。”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
来书云:“事上磨炼,一日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若遇事来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觉,安可谓无事。但因事凝心一会,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只如无事处之,尽吾心而已。然乃有处得善与未善,何也?又或事来得多,须要次第与处,每因才力不足,辄为所困,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如何?
所说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为学
译○ 启问道通书
吴生、曾生二位来到,详尽地讲述了道通恳切求道的心意,这实在让我对你们的挂念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如果道通真是这样,那确实可以说是笃信好学的人了。我因忧病缠身,未能与二位细细讨论,但二位也自有志向且肯下苦功,每次见面都感到你们有进步,我实在不能辜负二位远道而来的心意,而二位也大致没有辜负远道而来的初衷了。临别时以此册子转达道通的心意,请我写几句话,我头脑昏乱无话可说,于是就拿道通来信中所问的几个问题,略作转折回应以作酬答。写得草率,很不详细,二位应当也能口头详述明白。
来信说:“日常用功只是立志。近来按照先生的教诲时时体察验证,越发明白。然而对于朋友,不能一时分离。如果得到朋友讲习切磋,那么这志向才精健阔大,才有生机。如果三五天得不到朋友相谈,便觉得志气微弱,遇事就会困顿,有时也会遗忘。如今没有朋友相谈的日子,还只是静坐,或者看书,或者游历散步,凡是眼睛看到的、身体所处的,都用来培养这志向,颇觉心意和顺舒适。然而终究不如朋友讲习聚会,精神流动,生机更多。离群索居的人,应当还有什么方法来应对呢?”
这段足以验证道通日常用功所得,用功的大致方法也是如此,只要没有间断,等到纯熟之后,心意又自然不同了。大体上我们做学问紧要的关键,只是立志,所谓困顿遗忘的毛病,也只是志向不够真切。如今好色的人不曾病于困顿遗忘,只是一真切罢了。自己的痛痒,自己必须知道,自己必须去抓挠。既然自己知道痛痒,自己就不能不去抓挠。佛家称之为方便法门,必须是自己调停斟酌,他人总难出力,也再没有别的方法可设。
来信说:“上蔡曾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说:‘有这个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的功夫上,固然是‘必有事焉而勿忘’,但也必须识得何思何虑的境界,一并看待才是。如果不识得这境界,便有‘正’与‘助长’的毛病。如果认得何思何虑而忘了‘必有事焉’的功夫,恐怕又堕入虚无。必须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是这样吗?”
所论也相差不远了,只是契悟未尽。上蔡的问与伊川的答,也只是上蔡、伊川的意思,与孔子《系辞》的原旨稍有不同。《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没有别的思虑罢了,不是说无思无虑:所以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哪有什么思虑”。说“殊途”,说“百虑”,难道是说无思无虑吗?心的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有一个,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理原本寂然不动,原本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本来的体用而已,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所以明道说:“君子之学没有比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更好的了。”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了。何思何虑正是功夫,在圣人分上就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就是勉强的。伊川想要把它当作效验来看,所以有“发得太早”的说法。后来又说“想要好用功”,就已经自觉前面的话有未尽之处了。濂溪“主静”的论述,也是这个意思。如今道通的话虽然不无见解,然而也难免还有两件事。
来信说:“凡是学者才晓得做功夫,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大概认得圣人气象,把它作为准则,就在实地做功夫去,才不会差错,才是作圣的功夫。不知道是否这样?”
“先认圣人气象”,前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话,然而也欠缺头脑。圣人气象自然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如果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就像用没有刻度的秤来权衡轻重,用未开的镜子来照看美丑,真可以说是以小人的肚量来揣度君子的心了。圣人气象从哪里认得?自己良知原本与圣人一般,如果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那么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了。程子曾说:“看着尧学他行事,没有他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动容周旋合乎礼仪?”又说:“心通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现在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哪里出来?
来信说:“在事上磨炼,一天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如果遇到事情来感应,或者自己有所感应,心上既然有觉察,怎么能说是无事。但因为事凝心一会,大体觉得事理应当如此,就像无事一样处理,尽我的心罢了。然而却有处理得好与不好的情况,为什么呢?又或者事情来得多,必须依次处理,常常因为才力不足,就被所困,虽然极力扶起,而精神已经觉得衰弱。遇到这种情况未免要十分退省,宁可事情不做完,不可不加强培养。怎么样?
所说的功夫,就道通的分量上也只是这样用,然而难免有出入。在凡人为学
,终身只为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得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者也。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尚为两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所谓未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良知者也。
译终身只专注于这一件事,从年轻到年老,从早到晚,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这一件,这就是所谓的“必有事焉”。如果说宁愿事情没做完,也不可不去培养本心,这却仍然把修养和做事看作两件事了。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面对事物的到来,只尽我心中的良知去应对,这就是所谓的“忠恕之道离大道不远”了。凡是处理事情时有好有不好,以及有困顿失序的毛病,都是被赞誉或诋毁、得到或失去所牵制,不能切实地推致自己的良知罢了。如果能切实地推致良知,然后就会发现,平时所说的善未必是善,所说的不善却恐怕正是被赞誉诋毁、得失所牵制,从而自我损害良知的表现。
来书云:“致知之说,春间再承诲益,已颇知用力,觉得比旧尤为简易。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还须带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处。本来致知格物一并下,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还说与格物,方晓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今往一通,细观之当自见矣。
来书云:“今之为朱、陆之辨者尚未已,每封朋友言正学不明已久,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陆虽不辨,彼自能觉得。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辄为动气。昔在朱、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分明亦有动气之病,若明道则无此矣。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云:‘为我尽达诸介甫,不有益于他,必有益于我也。’气象何等从容!尝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愿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各自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也。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师又可恶乎?
来书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说?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说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每看书至此,辄为一惑,请问。”
“生之谓性”,“生”字即是“气”字,犹言气即是性也。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即已落在一边,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只得如此说。若如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
○答陆原静书
来书云:“下手工夫,觉此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既恒动,则无刻暂停也。”
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
来书云:“良知亦有起处”云云。
此或听之未审。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原静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来书云“元神、元气、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云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则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云“三关七返九还”之属,尚有无穷可疑
译来信说:“关于致知的学说,春天时再次承蒙教诲,我已经大致知道如何用力,觉得比过去尤其简易。但我心里认为,对初学者来说,还需要带上格物的意思,让他们知道从何处下手。本来致知和格物是一并进行的,但对于初学者,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用功,还是先告诉他们格物,他们才能明白致知。”等等。
格物是致知的功夫,明白了致知,也就明白了格物。如果不知道格物,那么致知的功夫也就没有真正明白。最近有一封给朋友的信,对此论述得很详细,现在寄去一份,仔细观看自然就会明白了。
来信说:“现在争论朱熹和陆九渊的人还没有停止,我每次对朋友说,正统的学问不明已经很久了,不必白费心力去争论朱、陆的是非;只依照先生‘立志’这两个字来点化人,如果那个人真能辨别出这个志向,决意要懂得这门学问,就已经大体明白了,朱、陆即使不辩,他们自己也能察觉。又曾见朋友中有人议论先生的言论,就立刻动气。从前朱、陆两位先生之所以留下后世纷纷的议论,也是因为两位先生的功夫不够纯熟,明显也有动气的毛病,如果是明道先生就没有这种情况了。看他与吴涉礼讨论王安石学问时,说:‘替我全部转达给王安石,即使对他没有益处,也一定对我有好处。’气象何等从容!曾见先生在给别人的信中也引用这句话,希望朋友们都像这样。怎么样?”
这一节议论得非常正确,非常正确,希望道通普遍地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各自只讨论自己的是非,不要讨论朱、陆的是非。用言语诽谤别人,那诽谤还浅;如果自己不能身体力行,只是听进耳朵说出嘴巴,喋喋不休地过日子,这是用自身行为去诽谤,那诽谤就深了。凡是今天天下议论我的人,如果能吸取其中的善处,都是磨砺切磋我的人,那么对我而言无非是警惕反省、增进德行的地方罢了。古人说“攻击我短处的人是我的老师”,老师又怎么会可恶呢?
来信说:“有人引用程子的‘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不是性’,为什么不容说?为什么不是性?晦庵回答说:‘不容说,是因为还没有性可言;不是性,是因为已经不能没有气质的混杂了。’两位先生的话都不能理解,每次看书到这里,就成为一个疑惑,请问。”
“生之谓性”,“生”字就是“气”字,就是说气即是性。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刚一说气即是性,就已经落在一边,不是性的本原了。孟子说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的。然而性善的端倪必须在气上才能显现,如果没有气也就没有可见的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气,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也是因为学者各自认定一边,只得这样说。如果像自己本性明白时那样,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本没有性和气可以区分的。
○答陆原静书
来信说:“下手的功夫,觉得此心没有时刻宁静。妄心固然动,照心也动;心既然恒动,就没有片刻暂停。”
这是有意去求宁静,所以越是不宁静罢了。妄心是动的,照心不是动的;恒常观照就是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不息也是因为这个。照心固然观照,妄心也观照;它作为万物不专一,那么它生化万物就不息,有片刻暂停就停止了,这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了。
来信说:“良知也有起始的地方”等等。
这可能是听得不仔细。良知,是心的本体,就是前面所说的恒常观照。心的本体,无起无不起,虽然妄念发动,但良知未曾不在,只是人不知道存养,所以有时就会放失;虽然昏塞到了极点,但良知未曾不明,只是人不知道察识,所以有时就会遮蔽,虽然有时放失,它的本体实在未曾不在,只要存养它罢了;虽然有时遮蔽,它的本体实在未曾不明,只要察识它罢了。如果说良知也有起始的地方,那就是有时不在,这不是它的本体了。
“精一”的“精”从理来说,“精神”的“精”从气来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没有条理就不能运用,没有运用也就无法显现所谓的条理了。精就精,精就明,精就一,精就神,精就诚;一就精,一就明,一就神,一就诚:原本不是两件事。后世儒者的说法和养生的说法各自滞留在一个偏颇,所以不能互相作用。前日关于“精一”的论述,虽然是为原静爱惜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人的功夫实在也不外乎这个了。来信说“元神、元气、元精,必定各有寄藏发生的地方,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等等。
良知只是一个,以它的妙用来说叫做神,以它的流行来说叫做气,以它的凝聚来说叫做精,怎么可以用形象和方位来寻求呢?真阴之精,就是真阳之气的母;真阳之气,就是真阴之精的父;阴根于阳,阳根于阴,也不是有两个。如果我的良知学说明白了,那么凡是这类问题都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就像来信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还有无穷可疑
者也。
○又
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属心之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
译……的。
○又
来信说:“良知是心的本体,也就是所说的性善,是未发之中的状态,是寂然不动的本体,是廓然大公的境界。为什么普通人都不具备,而必须通过学习才能获得呢?中、寂、公既然都属于心的本体,那么良知就是它们了。如今在心上去验证,知道没有不好的,但中、寂、大公实际上却并没有。难道良知又超然于体用之外吗?”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即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必常知、常存、常主于理之谓也。’夫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
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阴,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
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来书
译人性没有不善的,所以认知没有不良的。良知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的本体,是人人所共同具备的。但人不能不被物欲所昏蔽,所以需要通过学习来去除昏蔽,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最初并不能有丝毫的增加或减损。认知没有不良的,而“中、寂、大公”未能完全体现,是因为昏蔽没有完全去除,而存养得不够纯粹罢了。体就是良知的体,用就是良知的用,难道还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东西吗?
来信说:“周敦颐说‘主静’,程颐说‘动亦定,静亦定’,先生说:‘定是心的本体,是静定,绝不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的意思,而是常常知道、常常存养、常常以理为主的意思。’常常知道、常常存养、常常以理为主,明显是动,是已发,为什么称之为静?为什么称之为本体?难道静定之外,还有贯穿于心之动静的东西吗?”
理是没有动的。“常常知道、常常存养、常常以理为主”,就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的意思。不看不听、无思无为,不是说像枯木死灰那样,而是看听思为都专一于理,而没有真正有所看听思为,这就是动而未尝动;这就是所谓的“动亦定,静亦定,体用同出一源”。
来信说:“这心未发的本体,是在已发之前呢?是在已发之中而作为主宰呢?还是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的本体呢?现在说心的动静,是以有事无事来说呢?是以寂然感通来说呢?是以循理从欲来说呢?如果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那么对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动,那么对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前,静而生动,那就是至诚有间断,圣人有反复,这又不对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已发都应当主静呢?还是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呢?还是未发已发都无动无静呢?都有动有静呢?希望指教。”
“未发之中”就是良知,是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的。有事无事,可以谈论动静,但良知不分有事无事。寂然感通,可以谈论动静,但良知不分寂然感通。动静是所遇到的时态,心的本体本来不分动静。理是没有动的,动就是欲,循理的话,即使应酬万变也未尝动;从欲的话,即使枯坐一念也未尝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事而感通,固然可以称为动,但寂然的部分未曾增加。无事而寂然,固然可以称为静,但感通的部分未曾减少。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那么至诚有间断的疑惑,不用解释就明白了。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曾另外有未发存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曾另外有已发存在;这是未曾没有动静,但不能用动静来分割的。凡是看古人的言语,在于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文字意义,那么“靡有孑遗者”,就是周朝果然没有遗民了。周敦颐“静极而动”的说法,如果不善于观察,也不免有毛病。大概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的。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但常体不变。太极的生生,就是阴阳的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妙用无息的部分而称之为动,称之为阳之生,不是说动之后才生阳。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常体不变的部分而称之为静,称之为阴之生,不是说静之后才生阴。如果真是静之后才生阴,动之后才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截然各自成为一物了。阴阳是一气,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是一理,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称为阳、称为动,但未尝没有阴与静;秋冬可以称为阴、称为静,但未尝没有阳与动。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都可以称为阳、称为动;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都可以称为阴、称为静。从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于刻杪忽微,没有不是这样的,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于知道的人默而识之,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如果只牵强附会文字,比拟仿像,那就是所谓心从法华转,而不是转法华了。
来信说:“试着在心中体会,喜怒忧惧的情感发动时,虽然动气到了极点,但我的良知一觉醒,就茫然消阻,或者在初起时遏制,或者在中间制约,或者在后面悔恨。那么良知常常好像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而作为主宰,对于喜怒忧惧好像不参与,为什么呢?”
知道这个就知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的本体,而有发而中节的和,感而遂通的妙了。但说良知常常好像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这话还有毛病。因为良知虽然不滞留在喜怒忧惧上,但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来信
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欤?”
译说:“先生昨天把良知当作照心。我私下认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是人用功的地方,也就是戒慎恐惧的心,类似于思。于是就把戒慎恐惧当作良知,这是为什么呢?”
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来书云:“养生以情心寡欲为要。夫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情,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养生以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将复失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
译能够保持戒慎恐惧的,这就是良知。
来信中说:“先生又说‘照心不是动的’,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而称之为静吗?‘妄心也是照的’,难道是因为良知未曾不在其中,未曾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不过分合乎法则的都是天理吗?况且既然说是妄心,那么在妄心时可以说它是照,而在照心时则称之为妄了。妄与息有什么区别呢?现在借用妄心的照来延续至诚的无息,我私下里不明白,希望再次启发教导。”
照心不是动的,是因为它发自本体明觉的自然,而没有丝毫的动。有所动就是妄了。妄心也是照的,是因为本体明觉的自然,未曾不在其中,只是有所动罢了。没有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不是把妄当作照,把照当作妄。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还是有妄有照。有妄有照就还有二,有二就息了。无妄无照就没有二,没有二就不息了。
来信中说:“养生以情心寡欲为关键。情心寡欲,做圣人的功夫就完备了。然而欲望少了心自然情,情心并不是舍弃人事而独自居住求静的意思。大概是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罢了。现在想要做这个功夫,随着人欲产生就去克制它,那么病根常在,难免在东边灭了而在西边又生了。如果想要在众欲未萌发之前刊剥洗荡,却又无处用力,只是使这颗心不情。况且欲望未萌发就去搜剔以求去除它,这就像把狗引上堂而驱逐它一样,更加不行了。”
一定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之私,这是做圣人的功夫。一定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望之私,不在未萌发之前防范,而在方萌发之际克制,是不能做到的。在未萌发之前防范,而在方萌发之际克制,这正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功夫了。所谓“在东边灭了而在西边又生了,把狗引上堂而驱逐它”,这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拖累,而不是克制洗涤的祸患。现在说“养生以情心寡欲为关键”,只养生二字,就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根源。有这个病根潜伏在心中,适宜有“在东边灭了而在西边又生了,把狗引上上堂而驱逐它”的祸患。
来信中说:“佛家‘在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与我们儒家‘随物而格’的功夫不同。我如果在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了。想要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静自在,只有在睡醒之时罢了。这正是孟子‘夜气’的说法。但在这种光景不能长久,倏忽之间,思虑已经产生。不知道用功久的人,是否常常在睡醒而思未起之时呢?现在澄想要求宁静,愈不宁静,想要念无生,则念愈生,怎么样才能使这颗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呢?”
“在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这是佛家为未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立的方便。“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良知”。现在既然认得良知明白,就不消如此说了。“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即佛家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本来面目罢了。体段功夫,大略相似。但佛家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就有不同罢了。现在想要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静自在,这就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在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的祸患。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失其良心的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现在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的功夫,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之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又将复失之矣。想要求宁静想要念无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病,所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的体本自宁静,现在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现在却又添一个欲无生;不仅圣门致知的功夫不如此,即使佛家的学也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底,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的。现在却想要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这是佛家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的谓矣。
来信中说:“佛家又有‘常提念头’之说,这就像孟子所说的‘必有事’,夫子所说的‘致良知’之说吗?这就是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长存得吗?在这个念头提起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只恐怕这个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那么功夫间断罢了。况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开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的昏杂多不自觉。现在想要日精日明,常提不放,用什么方法呢?”
?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如之何则可?”
译难道只要常常提起此心而不放下,就是全部的功效了吗?还是说在常常提起不放的同时,更应当加上反省克制的功夫呢?虽然说是常常提起不放,但如果不加戒慎恐惧、克制治理的功夫,恐怕私欲无法去除;如果加上戒慎恐惧、克制治理的功夫,却又成了思考善事的举动,对于本来的面目仍然未能完全通达。究竟怎样做才合适呢?
“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化?”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仁义礼智果性乎?喜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仲、韩、范诸公,德业表著,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间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义礼智,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暗合道妙;虽未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其有学,违道不远者也。使其闻学知道,即伊、传、周、召矣。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处,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著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后儒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未免于行不著,习不察,此亦未为过论。但后儒之所谓著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狭,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象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著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已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尝见真乐之趣,今切愿寻之。”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致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皎如明镜,略无纤翳。妍
译“戒惧克治”,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也就是“必有事焉”,哪里有两件事呢?这一节所问的问题,前一段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最后却是自己产生迷惑,说得支离破碎,以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的疑惑,都是自私自利、刻意迎合、意必固我造成的弊病。去掉这种弊病,自然就没有这些疑惑了。
来信说:“资质美好的人,良知能完全显现,私欲杂念便完全消融。什么叫良知完全显现?怎样就能完全消融?”
良知本来自就光明。气质不美的人,私欲杂念多,遮蔽厚,不容易开明。资质美好的人,私欲杂念本来少,没有太多遮蔽,稍微加上致知的功夫,这良知便自然晶莹透彻,少许私欲杂念就像汤里的浮雪,怎么能造成遮蔽?这本不是很难明白的。原静之所以对此产生疑惑,想必是因为对“明”字不明白,也是稍有急于求成的心态。从前曾当面论述过“明善”的意义,明善就是诚,不像后世儒者所说的明善那样浅薄。
来信说:“聪明睿智难道是资质吗?仁义礼智难道是本性吗?喜怒哀乐难道是情感吗?私欲客气难道是一物吗?还是两物?古代的英才如张良、董仲舒、黄叔度、诸葛亮、范文仲、韩愈、范仲淹各位,德行功业显著,都是良知所发出的,却不能称为合乎中道,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如果说这只是天生的资质美好,那么生来就知道并安然实行的人,不远远胜过通过学习才知道并勉强实行的人吗?我的意思私下认为,说各位见解偏颇是可以的,说完全没听闻大道,恐怕是后世儒者崇尚记诵训诂的过错吧。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本性只有一个,仁义礼智,是本性的内涵;聪明睿智,是本性的资质;喜怒哀乐,是本性的情感;私欲客气,是本性的遮蔽。资质有清浊之分,所以情感有过与不及,而遮蔽有深浅之别。私欲客气,是一种病两种痛。不是两样东西,张良、董仲舒、诸葛亮以及韩愈、范仲淹各位,都是天生资质美好,自然多暗中契合大道的精妙;虽然不能完全说他们懂得学问,完全说他们听闻大道,但也自然是有学问,离大道不远的人。假使他们听闻学问知道大道,那就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了。至于文中子,又不能说他不了解学问,他的书虽然多出于他的门徒,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然而其大略也自然可见,只是现在相隔遥远,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能凭空断定他所达到的境界了。良知就是道,良知在人心,不但圣贤,即使是普通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物欲牵制遮蔽,只要顺着良知发用流行下去,就没有不是道的。但普通人大多被物欲牵制遮蔽,不能顺着良知。像这几位,天生资质自然清明,自然少有物欲为之牵制遮蔽,那么他们良知发用流行的地方,自然就多,自然离大道不远。学者学习遵循这良知罢了,称为知道学问,只是知道专门在学习遵循良知。这几位虽然不知道专门在良知上用功,而有时泛滥于多方面,疑惑迷乱于表象,所以有时偏离有时契合而没有纯粹。如果知道了,就是圣人了。后世儒者曾认为这几位尚且都是气质在起作用,难免行为不显著,习性不察觉,这也不算过分的话。但后世儒者所说的显著察觉,也是拘泥于见闻的狭隘,被沿袭的习惯所遮蔽,而在表象形迹之间模仿,尚且不是圣门所说的显著察觉;那么又怎么能用自己昏昏的状态,去要求别人昭昭的状态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两个字也是从用功上说的;如果是知行的本体,就是良知良能,即使在困勉的人,也都可以称为“生知安行”了。“知行”两个字更应当精细考察。
来信说:“从前周茂叔常让伯淳寻找仲尼、颜子快乐的地方。请问这快乐,与七情的快乐,相同吗?不相同吗?如果相同,那么普通人一旦满足欲望,都能快乐了,何必是圣贤?如果有真正的快乐,那么圣贤遇到大忧大怒大惊大惧的事情,这快乐还在吗?况且君子的心常存戒惧,这是终身的忧愁,怎么能快乐?澄平生多愁闷,未曾见到真正快乐的趣味,现在迫切希望寻找它。”
“乐”是心的本体,虽然不同于七情的快乐,但也不超出七情的快乐。虽然圣贤别有真正的快乐,但也是普通人所共同拥有的。但普通人拥有却不知道,反而自己寻求许多忧愁痛苦,自己加以迷失抛弃。虽然在忧愁痛苦迷失抛弃之中,而这快乐又未曾不存在。但只要一念开明,反身而诚,那么这快乐就在此了。每次与原静谈论,无非是这个意思。而原静还有何道可得的疑问,还是不免于“骑驴觅驴”的弊病。
来信说:“《大学》认为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程子也说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传习录》中以病疟比喻,极其精切。如果程子的话,那么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这是什么意思?况且事感而情应,那么是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称为有,那么未成形;称为无,那么病根在有无之间,怎么致我的知?学习务求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可以吗?”
圣人致知的功夫至诚无息,他的良知本体皎洁如明镜,略无纤毫遮蔽。美
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崇。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译丑恶之物到来,随着事物的形态显现,而明亮的镜子却没有任何滞留和沾染。这就是所说的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私情的境界。不执着于任何事物而生起本心,佛教中曾有这样的话,并不是错误的。明镜映照万物,美的事物显现为美,丑的事物显现为丑,一经照见便都呈现真实,这就是生起本心的地方。美的事物显现为美,丑的事物显现为丑,一旦过去便不留痕迹,这就是不执着于任何事物的地方。关于疟疾的比喻,既然已经看到它精辟透彻,那么这一节所提出的问题就可以豁然开朗了。患疟疾的人,疟疾虽然还没有发作,但病根依然存在,怎么可以因为疟疾没有发作就忘记服药调理的功效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疟疾发作后才去服药调理,那就太晚了。致知的功夫在有事无事时都没有间断,哪里还论说得病已经发作还是尚未发作呢?大体上,原静所怀疑的问题,前后虽然看似不同,但都源于自私自利、刻意迎合、主观臆断的毛病。这个病根一旦去除,那么前后所有的疑惑自然就会像冰融化、雾消散一样消除,不需要再等待提问和辩驳了。
《答原静书出》,读者皆喜。澄善问,师善答,得闻所未闻。师曰:“原静所问,只是知解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吻合,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入也。
○答欧阳崇一
崇一来书云:“师云:‘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若日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窃意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然学者之知未尝不由见闻而发;滞于见闻固非,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今日落在第二义,恐为专以见闻为学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如何?”
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失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近时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其功夫尚多鹘突者,正是欠此一问。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脑是当,若主意头脑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酬酢,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用流行,除却见闻酬酢,亦无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云择,又云识,其良知亦未尝不行于其间;但其用意乃专在多闻多见上去择识,则已失却头脑矣。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今日之问,正为发明此学,于同志中极有益。但语意未莹,则毫厘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来书云:“师云:‘《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心之本体即是天理,有何可思虑得?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体,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学者之敝,大率非沈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辛壬之岁著前一病,近又著后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认贼作子,惑而不知也。”
“思,曰睿,睿作圣。”“心之宫则思”,思则得之。思其可少乎?沈空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为丧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纷纭劳扰,良知亦自会分别得。盖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自知者。所以认贼作子,正为致知之学不明,不知在良知上体认之耳。
来书又云:“师云:‘为学终身只是一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分为两事也。’窃意觉精力衰弱,不足以终事者,良知也。宁不了事,且加休养,致知也。如何却为两事?若事变之来,有事势不容不了,而精力虽衰,稍鼓无亦能支持,则持志以帅气可矣。然言动终无气力,毕事则困惫已甚,不几于暴其气已乎?此其轻重缓急,良知固未尝不知,然或迫于事势,安能顾精力?或困于精力,安能顾事势?如之何则可?”
“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之意,且与初学如此说,亦不为无益。但作两事看了,便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则君子之学终身只是集义一事。义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谓义。能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故集义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万变,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斟酌谓停,无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谋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为致良
译《答原静书》刊出后,读者都感到欣喜。澄善于提问,老师善于回答,让人听到了从未听闻的道理。老师说:“原静所问的,只是在知识理解上打转,不得已才与他逐节分析。如果能确信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功,那么即使千经万典,没有不吻合的;异端邪说,一经检验就全部破灭了。何必这样逐节分解呢?佛家有扑人逐块的比喻,看见石块扑向人,就能抓住人了;看见石块去追逐石块,对于石块有什么益处呢?”在座的各位朋友听后,警惕地都有了醒悟。这门学问贵在反求诸己,不是靠知识理解就能进入的。
○ 答欧阳崇一
崇一来信说:“老师说:‘德性的良知,不是从见闻中得来的。如果说每天多听多看,选择好的去跟随,多见多记,那就是专门追求见闻的末节,已经落入第二义了。’我私下认为,良知虽然不依赖见闻而产生,但学者的知识未曾不通过见闻而触发;滞留在见闻中固然不对,但见闻也是良知的功用。今天说落入第二义,恐怕是针对那些专门以见闻为学问的人而言的。如果致其良知而求之于见闻,似乎也是知行合一的功夫了。怎么样?”
良知不依赖见闻而产生,但见闻无非是良知的功用,所以良知不滞留在见闻中,也不脱离见闻。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良知之外,没有别的知识了。所以“致良知”是学问的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的第一义。现在说专门追求见闻的末节,就是失去了头脑,已经落入第二义了。近来同道中人大概没有不知道有致良知这一说法的,但他们的功夫大多含糊不清,正是缺少这一问。大体上,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脑得当,如果主意头脑专门以致力良知为事,那么凡是多闻多见,无非是致良知的功夫。因为日常之间,见闻应酬,虽然千头万绪,无非是良知的发用流行,除了见闻应酬,也没有可致的良知了。所以只是一件事。如果说致其良知而求之于见闻,那么语意之间未免分为两件事,这与专门追求见闻末节的人虽然稍有不同,但其未能得到精一的宗旨,则是一样的。“多闻,选择好的去跟随,多见多记”,既然说选择,又说记忆,其良知也未尝不运行于其间;但其用意专门在多闻多见上去选择记忆,就已经失去了头脑。崇一在这些地方见解得当,已经明白,今天的提问,正是为了阐发这门学问,对同道中人极有益处。但语意不够清晰,那么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不容不精细考察。
来信说:“老师说:‘《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没有别的思虑,不是说没有思虑。心的本体就是天理,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他的本体,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如果安排思索,就是自私用智了。学者的弊病,大体不是沉溺空虚守寂,就是安排思索。’德辛壬年犯了前一种毛病,近来又犯了后一种毛病。但思索也是良知的发用,它与私意安排的区别在哪里?恐怕会认贼作子,迷惑而不知道。”
“思,叫做睿,睿能成就圣德。”“心的宫殿就是思”,思就能得到。思可以缺少吗?沉溺空虚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它们导致丧失良知,是一样的。良知是天理昭明灵觉的地方,所以良知就是天理。思是良知的发用。如果是良知发用的思,那么所思无非是天理了。良知发用的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自然能知道。如果是私意安排的思,自然是纷纭劳扰,良知自然能分别出来。因为思的是非邪正,良知没有不自知的。所以认贼作子,正是因为致知的学问不明,不知道在良知上体认罢了。
来信又说:“老师说:‘做学问终身只是一件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如果说宁可事情不做,不可不加以培养,那就是分为两件事了。’我私下认为,觉得精力衰弱,不足以完成事情,这是良知。宁可事情不做,先加以休养,这是致知。为什么却分为两件事?如果事变到来,有事势不容不完成,而精力虽然衰弱,稍微鼓舞也能支持,那么持志以帅气就可以了。但言动终究没有气力,事情做完就困惫得很,不几乎暴殄气力了吗?这其中的轻重缓急,良知固然未曾不知道,但有时迫于事势,怎么能顾惜精力?有时困于精力,怎么能顾惜事势?怎么样才可以?”
“宁可事情不做,不可不加以培养”的意思,暂且对初学者这样说,也不无益处。但如果看作两件事,就有弊病了。在孟子说必有事焉,那么君子的学问终身只是集义一件事。义就是适宜。心得其适宜叫做义。能致良知,那么心得其适宜了,所以集义也只是致良知。君子应酬万变,当行就行,当止就止,当生就生,当死就死,斟酌妥当,无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我满足罢了。所以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思虑不出自己的地位,凡是谋划力量所不及而勉强知识所不能的,都不能算是致良
知;而凡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云“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较计成败利钝而爱憎取舍于其间,是以将了事自作一事,而培养又别作一事,此便有是内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毕事困惫已甚”,又云“迫于事势,困于精力”,皆是把作两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学问之功,一则诚,二则伪,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诚一真切之故。《大学》言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曾见有恶恶臭,好好色,而须鼓舞支持者乎?曾见毕事则困惫已甚者乎?曾有迫于事势,困于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从来矣。
译明白;而凡是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肌肤挨饿,使他的资财匮乏,使他的行为颠倒错乱,以此震动他的心灵、坚韧他的性格,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的,都是为了达到他的良知。如果说“宁可事情办不好,也不能不加以培养”,这也是先有了功利之心,计较成败利钝,并在其中产生爱憎取舍,因此把办事当作一件事,把培养当作另一件事,这就有了内与外分别的意味,就是自私用智,就是义在外部,就有了“内心不安就不要在气上强求”的毛病,就不是通过致良知来求得内心自足的功效了。所说的“鼓舞支持,事情办完后疲惫不堪”,又说“被事势所迫,被精力所困”,都是把这两者当作两件事来做,所以才有这种情况。凡是做学问的功夫,一是真诚,二是虚伪,凡此种种,都是因为致良知的意念不够真诚专一。《大学》说使意念真诚的人,就像厌恶恶臭,就像喜爱美色,这就叫做内心自足。曾见过厌恶恶臭、喜爱美色,却需要鼓舞支持的人吗?曾见过事情办完后就疲惫不堪的人吗?曾有过被事势所迫、被精力所困的人吗?由此可以知道这种弊病是从哪里来的了。
来书又有云:“人情机诈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为所欺;觉则自入于逆亿。夫逆诈即诈也,亿不信即非信也,为人欺又非觉也。不逆不亿而常先觉,其惟良知莹彻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间,背觉合诈者多矣。”
“不逆不亿而先觉”,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亿不信为心,而自陷于诈与不信,又有不逆不亿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为人所欺诈,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专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与人尧、舜之道矣。不逆不亿而为人所欺者,尚亦不失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崇一谓其惟良知莹彻者,盖已得其旨矣。然亦颖悟所及,恐未实际也。盖良知之在人心,互万古,塞宇宙,而无不同,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谓背觉合诈者,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无自欺也,虽不亿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求先觉之心,而未能常自觉也。常有求先觉之心,即已流于逆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学以为尺,未尝虞人之欺己也,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恒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恒务自觉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矣;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明则诚矣。明诚相生,是故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觉矣;自信而明则无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觉矣。是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谓‘如神’,谓‘可以前知’,犹二而言之。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若就至诚而言,则至诚之妙用即谓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答罗整庵少宰书
某顿首启:昨承教及《大学》,发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
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斯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置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复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何如哉!
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著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
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及文词,既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补?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
来教谓:“
译来信中又说:“人情世故中机巧诈伪层出不穷,用不怀疑的态度去对待,往往会被欺骗;一旦察觉,自己又陷入了预先猜疑的境地。预先猜疑就是诈伪,预先不信就是缺乏诚信,被人欺骗又算不上有觉悟。不预先猜疑、不预先不信却能常常事先察觉,这大概只有良知清澈明亮的人才能做到吧?然而,在毫厘之间的出入中,背离觉悟而合于诈伪的人太多了。”
“不预先猜疑、不预先不信却能事先察觉”,这是孔子因为当时的人专门以预先猜疑诈伪、预先不信为心,从而自己陷入诈伪与不信之中;又有一些不预先猜疑、不预先不信的人,却不知道致良知的功夫,往往又被别人欺诈,所以孔子才有这样的话。这并不是教导人们以此种心态存心,而专门想要事先察觉别人的诈伪与不信。如果以此种心态存心,那就是后世猜忌险恶浅薄者的行为了,仅仅这一念头,就已经不符合尧舜之道了。不预先猜疑、不预先不信而被别人欺骗的人,尚且还不失为善人,只是不如能够致其良知而自然事先察觉的人更为贤德罢了。崇一说只有良知莹彻的人才能做到,大概已经领会了其中的旨意。然而这也是他聪慧领悟所达到的,恐怕还没有切实地实践。因为良知存在于人心之中,贯通万古,充满宇宙,没有不同之处,不思考就知道,以平易之道知晓险阻,不学习就能做到,以简约之道知晓阻碍,先于天意而天意不违背,天尚且不违背,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那些说背离觉悟而合于诈伪的人,虽然不预先猜疑别人,但或许未能没有自我欺骗;虽然不预先不信别人,但或许未能真正自信;这些人或许常有追求事先察觉的念头,而未能常常自我觉悟。常有追求事先察觉的念头,就已经流于预先猜疑而足以遮蔽自己的良知了;这就是背离觉悟而合于诈伪之所以难免的原因。君子以学问作为准则,不曾担忧别人欺骗自己,只是常常不自我欺骗良知罢了;不曾担忧别人不信任自己,只是常常自信于良知罢了;不曾追求事先察觉别人的诈伪与不信,只是常常致力于自我觉悟良知罢了。因此,不欺骗则良知没有虚伪而真诚,真诚就明达了;自信则良知没有迷惑而明达,明达就真诚了。明与诚相互滋生,因此良知常常觉悟常常照耀。常常觉悟常常照耀,就像明镜高悬,而来到镜前的事物自然无法隐藏其美丑了。为什么呢?不欺骗而真诚就没有地方容纳欺骗,如果有欺骗,就察觉了;自信而明达就没有地方容纳不信,如果有不信,就察觉了。这就叫做以平易知晓险阻,以简约知晓阻碍,是子思所说的“至诚如神,可以预知”的道理。然而子思说“如神”,说“可以预知”,还是分作两件事来说。这大概是推言追求真诚者的功效,还是为那些不能事先察觉的人说的。如果就至诚而言,那么至诚的妙用就叫做神,不必说“如神”。至诚就无所不知而又无所不知,不必说“可以预知”了。
○答复罗整庵少宰的信
我叩首启禀:昨天承蒙您教导关于《大学》的事,我匆匆登船,没能及时回复。清晨江上航行稍有空闲,再次取出您的手书阅读。担心到了赣州后人事又纷繁复杂,先大致写些要点来请教。
您的教导说:“见到道固然难,而体悟道尤其难。道确实不容易明了,而学问确实不可不讲。恐怕不能安于自己目前的见解就认为这是最高准则了。”太幸运了太幸运了!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我怎么敢自以为达到了最高准则而安于现状呢?我正想着向天下有道的人请教以阐明它罢了。而多年来,听到我的学说而讥笑的人有,辱骂指责的人有,认为不值得较量辩论的人有,他们肯就这样教导我吗?他们肯就这样教导我,并且反复晓谕,恳切地唯恐来不及救正我吗?那么天下爱我的人,本来没有像您这样心意深厚且达到极致的了!感激之情该怎样形容呢!
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求,孔子以此为忧。而世上的学者稍微能传习训诂,就都自以为懂得学问,不再有讲求学问的追求,可悲啊!道必须体悟然后才能见到,不是已经见到道然后才加体悟道的功夫;道必须学习然后才能明了,不是在外讲求学问而又另有叫做明道的事情。然而世上的讲求学问的人有两种:有以身心讲求的;有以口耳讲求的。以口耳讲求,揣测度,追求的是虚影影响;以身心讲求,行为显著习察,实在拥有于自己,知道这个就知道孔门之学了。
您的教导说我“恢复《大学》古本,认为人做学问只应当向内求,而程朱的格物之说难免向外求,于是去掉朱子的分章而删削他所补的传”。我不敢这样认为。学问哪有内外之分呢?《大学》古本是孔门相传的旧本罢了。朱子怀疑它有脱漏错误,而改正补缉它。在我则认为它本来没有脱漏错误,完全遵从它的旧本罢了。过失在于过于相信孔子则有,不是故意去掉朱子的分章而删削他的传。学问贵在心得。求之于心而不对,即使他的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是对的,何况那些不及孔子的人呢!求之于心而对的,即使他的话出自庸常之人,也不敢认为是错的,何况出自孔子呢!而且旧本流传数千年了,现在读它的文词,既明白而可通;论它的功夫,又简易而可入,又有什么依据断定这段一定在那边,那段一定在这边,以及这里如何缺失,那里如何补充?于是改正补缉它,岂不是重于违背朱子而轻于背叛孔子了吗?
您的教导说:
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之,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谬实起于此,不可不辨。孟子辟杨、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壤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壤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鸣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
译如果一定认为学习不依赖向外探求,只应当以反观内省为要务,那么“正心诚意”这四个字难道不是已经完备了吗?为什么在入门之初,就要用“格物”这一番功夫来困扰人呢?”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如果要说其要点,那么“修身”二字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正心”呢?“正心”二字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诚意”呢?“诚意”二字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致知”,又说“格物”呢?只是因为功夫详尽周密,而归结起来只是一件事,这就是所谓“精一之学”,这正是不可不深思的。
理没有内外,性没有内外,所以学也没有内外;讲习讨论,未尝不是向内求;反观内省,也未尝遗漏向外求。如果说学习必须依赖向外探求,这是认为自己的本性有外在的部分,这是“义外”的说法,是运用智巧的人;如果说反观内省是向内探求,这是认为自己的本性有内在的部分,这是“有我”的说法,是自私的人:这都是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所以说:精研义理深入神妙,是为了推而广之;利用万物安顿自身,是为了崇高德性;这是本性的德能,是合内外之道。由此可以知道格物之学了。
格物,是《大学》切实下手的处所,从头到尾,从初学之人到圣人,只有这一番功夫而已。不仅仅在入门之际有这一番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为了修身,而格物,是其中用力可见的地方。所以格物,是格心中的物,格意念中的物,格认知中的物;正心,是正那物的心;诚意,是诚那物的意;致知,是致那物的知:这哪里有内外彼此的区别呢!理只有一个罢了。就理的凝聚而言,称之为性;就凝聚的主宰而言,称之为心;就主宰的发动而言,称之为意;就发动的明觉而言,称之为知;就明觉的感应而言,称之为物。所以就物而言称之为格;就知而言称之为致;就意而言称之为诚;就心而言称之为正:正,就是正这个;诚,就是诚这个;致,就是致这个;格,就是格这个。都是所谓穷尽理以尽性。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没有性之外的物。
学问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世间的儒者把理当作外在,把物当作外在,而不知道“义外”的说法,孟子曾经驳斥过,甚至沿袭陷入其中而不觉悟,难道不是也有似是而非难以明辨的地方吗?不可以不审察。凡是您之所以对格物之说产生疑惑,一定是认为它重内而轻外;一定是认为它专门从事反观内省的行为,而遗弃了讲习讨论的功夫;一定是认为它只注重纲领本原的简约,而忽略了支条节目的详细;一定是认为它沉溺于枯槁虚寂的偏颇,而不能穷尽物理人事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岂止是得罪了圣门,得罪了朱子,这是邪说欺骗百姓,背叛正道扰乱正统,人们可以诛杀他,何况您这样正直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世间稍微明白训诂,听闻先哲绪论的人,都知道它不对,何况您这样高明的人呢?
凡是我所说的格物,对于朱子的“九条”之说,都包罗统括在其中;只是做法有要领,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罢了。然而千里之谬误确实由此产生,不可不辨明。孟子驳斥杨朱、墨子,以至于说他们“无父、无君”。这两个人也是当时的贤者,如果与孟子同时代出生,未必不认为他们是贤者。墨子“兼爱”,是实行仁而过了头;杨子“为我”,是实行义而过了头。他们的学说,难道是非常灭绝天理、扰乱常道,足以迷惑天下吗?而其流弊,孟子竟把他们比作禽兽夷狄,这就是所谓“以学术杀害天下后世”。
当今世道学术的弊端,可以说是学仁而过了头吗?可以说是学义而过了头吗?还是说是学不仁不义而过了头呢?我不知道这比起洪水猛兽如何!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杨朱、墨子的学说充斥天下,孟子当时,天下人尊崇信奉杨朱、墨子,应当不低于今天崇尚朱子学说,而孟子独自一人在其中喋喋不休,唉,可悲啊!韩愈说:“佛、老的祸害比杨朱、墨子更严重。”韩愈的贤能不及孟子,孟子不能在祸害未蔓延之前挽救,而韩愈却想在全盘崩溃之后挽救,这也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且看到自身危险,无人救援,只能以死相拼了!唉!像我这样的人更是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果然看到自身危险,无人救援,只能以死相拼。
在众人嬉笑之中,独自流泪叹息;如果举世安然地趋向,而独自疾首蹙额以为忧,这如果不是疯癫丧心,大概必定是有大苦隐于其中,而不是天下至仁之人,谁能察觉呢?我写《朱子晚年定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年份早晚确实有所未考证,虽然不一定都出于晚年,但大多出于晚年。然而大旨在于委曲调停,以阐明此学为重,平生对朱子的学说如神明蓍龟般敬重,一旦与之背驰,心里确实不忍,所以不得已而为此。“了解我的人,说我心忧;不了解我的人,说我何求”,大概不忍违背朱子,是我的本心;不得已而与之违背,是因为道本来如此,不直率则道不能显现。您所说的决然与朱子不同
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说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呼!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译我怎敢欺骗自己的内心呢?道,是天下人共有的正道;学,是天下人共有的学问,不是朱子可以据为私有的,也不是孔子可以据为私有的。既然是天下共有的,就应当公开地谈论罢了。所以,言论正确,即使与自己的观点不同,也对自己有益;言论错误,即使与自己的观点相同,也恰恰对自己有害。对自己有益的,自己必定喜欢;对自己有害的,自己必定厌恶。那么,我今天的议论,虽然有时与朱子的观点不同,未必不是他所喜欢的。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改正的时候,人们都敬仰他;而小人的过错,必定加以掩饰。我虽然不才,固然不敢用小人之心来对待朱子。您用来教导我的反复数百言,都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明白我关于格物的学说。如果我的学说一旦阐明,那么这数百言都可以不用辩说而自然消除滞碍。所以现在我不敢一一列举,以免增加琐碎的冒犯。然而我的学说,如果不当面陈述、口头分析,断然也无法在纸笔之间说得清清楚楚。唉!您用来开导启迪我的,可以说非常恳切详尽!爱护我的人,哪有像您这样的呢?我虽然非常愚笨低下,难道不知道感激佩服;然而不敢立刻舍弃内心真诚的信念而只是听从接受,正是我不敢辜负您的深厚爱护,也想有所报答罢了。秋天结束向东返回时,一定要求见一面,以完成我的请求,千万请最后再教导我!
○答聂文蔚
春间远劳迂途枉顾问证,▯▯此情,何可当也!已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见,以求切靡刂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反复千余言,读之无甚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谫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见恶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良知之同也。鸣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
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行以干誉,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籍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
仆诚赖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暇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呼号匐匍,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狂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而况于病狂丧心之讥乎?而又况于蕲人之信与不信乎?
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谄者,有讥其为佞者,有毁其未贤,诋其为不知礼,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恶而欲杀之者;晨门、荷蒉之徒,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虽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不悦于其所欲往,而且以之为迂,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宁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追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
译○回复聂文蔚
春天时,您不惜绕远路屈尊前来询问印证,这份情谊,我哪里承受得起!原本打算约上两三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找个清静的地方,挽留您住上十天,稍微表达一下我浅陋的见解,以求得到切磋琢磨的益处;但您因俗务缠身,势不能久留,分别时我心中极为不快,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忽然收到您的惠信,反复论述千余字,读后令我深感欣慰。信中您对我的推崇太过,大概是出于奖掖后学的盛意,而规劝磨砺真切,希望将我引向圣贤的境界;又托付给崇一先生,以表达您勤勤恳恳的关怀,如果不是深交厚爱,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我既感激又惭愧,并且担心自己无法承受这份厚爱。虽然如此,我怎敢不自我鞭策勉励,而只是用感激和推辞来应对呢?您说“思、孟、周、程与我在千载之下无意相遇,与其让天下人都相信,不如让一个人真正相信。道本来就在,学也本来就在,天下人相信它并不算多,一个人相信它也不算少”,这确实是君子不被世人认可也不闷闷不乐的心境,难道世上那些浅薄琐碎的人能知足并达到这种境界吗?但我内心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并不是为了计算别人相信与否。
人,是天地的心。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百姓的困苦灾难,哪一样不是我切身感受到的痛苦呢?不知道自身痛苦的人,是没有是非之心的。是非之心,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会,这就是所谓的良知。良知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分圣人和愚夫,是天下古今所共同的。世间的君子只要致力于发挥他的良知,自然就能公正地判断是非,统一好恶,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看待国家如同看待家庭,从而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想要天下不治,是不可能的。古人之所以看到善行不亚于自己发出的,看到恶行不亚于自己遭受的,看到百姓饥寒溺水如同自己饥寒溺水,而有一个百姓得不到安顿,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一样,并不是故意这样做以期望天下人相信自己,而是致力于发挥良知,求得内心自足罢了。尧、舜、三王的圣明,说话百姓没有不相信的,是因为发挥了良知才说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是因为发挥了良知才做的。因此他们的百姓和乐,杀他们也不怨恨,利诱他们也不改变,恩惠施及蛮夷,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的,这是因为良知相同。唉!圣人治理天下,是多么简单容易啊!
后世良知的学问不明,天下的人运用私智互相倾轧,因此人各有心,那些偏狭琐碎、鄙陋的见解,狡诈虚伪、阴险邪恶的手段,到了不可胜数的地步;外表假借仁义的名义,内里实行自私自利的实质,用诡辩迎合世俗,用矫饰的行为博取声誉,掩盖别人的善行而据为己有,揭发别人的隐私而窃以为正直,愤怒地互相争斗却还说是为了正义,险恶地互相倾覆却还说是为了憎恶邪恶,嫉妒贤能却还自以为公正,放纵情欲却还自以为好恶相同,互相欺凌残害,即使是一家骨肉至亲,也不能没有你我胜负的念头,彼此隔阂的形态,何况天下之大,百姓万物之多,又怎么能把他们看作一个整体呢?那么天下纷纷扰扰,祸乱接连不断,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确实仰赖天地的灵气,偶然对良知的学问有所领悟,认为只有由此才能治理天下。因此每当想到百姓陷入迷途,就感到悲伤痛心,忘记了自己才德浅薄,而想以此来拯救他们,这也是不自量力。天下的人看到这样,就互相非议嘲笑并诋毁我,认为我是疯癫丧心的人。唉!这哪里值得顾虑呢?我正感到切身的痛苦,哪有空闲去计较别人的非议嘲笑呢?人本来就有看到父子兄弟坠入深渊,呼喊着爬行,赤脚跌跌撞撞,攀着悬崖峭壁下去拯救的。士人看到这种情况,还在旁边互相作揖谈笑,认为这是抛弃了礼貌衣冠而呼号跌撞成这样,是疯癫丧心的人。所以在溺水者旁边作揖谈笑而不去救援,这只有路人,没有亲戚骨肉之情的人才能做到,但这已经被称为没有恻隐之心,不是人了。如果是父子兄弟相爱的人,则没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力,爬行去拯救的。他们连陷溺的祸患都不顾,何况疯癫丧心的讥讽呢?又何况期望别人相信与否呢?
唉!现在的人即使说我是疯癫丧心的人,也没有不可以的。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人还有疯癫的人,我怎么能不疯癫呢?还有丧心的人,我怎么能不丧心呢?从前孔子在当时,有人议论他谄媚,有人讥讽他巧言,有人诋毁他不贤,指责他不懂礼,侮辱他说是东家丘,有人嫉妒而阻止他,有人厌恶而想杀他;晨门、荷蒉这些人,都是当时的贤士,还说“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吗!鄙陋啊,没有人了解自己,这样就行了”。即使是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且对他的所见有所怀疑,对他想要去的地方不悦,而且认为他迂腐,那么当时不相信夫子的人,难道只是十分之二三吗?然而夫子急切匆忙,像在道路上寻找丢失的孩子,连坐暖席的时间都没有,难道是为了期望别人了解我相信我吗?大概是因为天地万物一体的仁爱,痛苦迫切,虽然想停止但自己不能停止,所以他的
言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难与!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遁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人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也。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顾,将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妒胜忿之习,以济于大同,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岂不快哉!
译孔子说:“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又怎能与他们相处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人伦大道,真是果断啊,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了!”唉!如果不是真正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谁能理解孔夫子的用心呢?至于那些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乐天知命的人,本来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适自得,这两种境界并行不悖。我资质愚劣,怎敢把孔夫子的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呢?只是我的心也已稍稍感到病痛在身,因此彷徨四顾,想要寻求能帮助我的人,共同研讨以去除我的病痛。如今若能得到豪杰同志之士的扶持匡正,共同在天下阐明良知的学问,使天下人都能自己推致良知,从而相互安顿、相互养育,去除自私自利的蒙蔽,彻底洗去谗言嫉妒、争强好胜的习气,以达到大同的境界,那么我狂妄的病痛,本来就会豁然痊愈,最终免于丧失良心的祸患,这难道不令人快慰吗!
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望之乎?如吾文蔚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会稽素号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义日新,优哉游哉,天地之间宁复有乐于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独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忿然者,辄复云云两。
咳疾暑毒,书札绝懒。盛使远来,迟留经月,临岐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觉有所未能尽也。
○二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视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由于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未调,衔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决不赚入傍蹊曲径矣。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贱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敢遽辞。地方军务冗沓,皆与疾从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稍就情凉,或可瘳耳。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一简,幸达致之!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
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间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间断,即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著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情水下米,而乃专去添柴放火,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吾恐火候未及调停,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氵奔氵奔荡荡,全无实落下手处;究竟工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验汉,才遇些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劳苦缠缚,担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可悯矣!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著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又焉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弊乎?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若《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吻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近时
译唉!如今如果真的想在天下寻求豪杰同志之士,除了像我的文蔚这样的人,还能指望谁呢?像我的文蔚这样的才能与志向,确实足以援救天下陷入困境的人;现在他又已经知道这些资质都在自身,不需要向外寻求,顺着这个方向去扩充,就像决开黄河水注入大海一样,谁能阻挡得了呢?文蔚所说的“一个人信任他也不算少”,他又怎么能谦逊地把这重任推给别人呢?会稽一向号称是山水胜地,深林长谷,信步所至到处都是,无论寒暑晦明,没有什么时候不宜,安居饱食,没有尘世喧嚣的打扰,良朋好友从四方聚集,道义日日更新,悠闲自在,天地之间难道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日常小事中学习而通达高深的道理。”我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正打算奉行这些话,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唯独那切身的痛苦,还有未能愤然决绝的地方,所以又絮絮叨叨说了这些。
咳嗽病和暑热毒气,让我写信极为懒散。尊使远道而来,滞留了一个多月,临别执笔,又不自觉地写满了纸。大概因为相知之深,虽然已经细细说了这么多,还是觉得有所未尽。
○二
收到来信,看到近来学问的突飞猛进,喜悦安慰不可言说。仔细看了几遍,其中虽然有一两处不够透彻的地方,却是致良知的功夫尚未纯熟。等到纯熟时,自然就没有这些了。好比驾车,既然已经在康庄大道上行驶,有时横斜迂曲,乃是马性未调、衔勒不齐的缘故,但毕竟还在康庄大道中,绝不会误入旁门左道。近来海内同志达到这个境界的很少见,喜悦安慰不可言说,这是道学的幸运啊!
我旧有咳嗽畏热的病,最近进入炎热之地,又大作起来。皇上圣明洞察,托付责任很重,不敢立刻推辞。地方军务繁杂,我都带病处理。现在幸好已经平定,已经上奏请求回京养病。能在林下稍微享受清凉,或许可以痊愈吧。信使回去,我伏在枕上草草写就,不能尽情倾诉。另外只有一封简信,希望送达!
来信所问,草草回复一二:
近年来山中讲学的人往往多说“勿忘勿助”的功夫很难,问他们原因,就说:“才着意就是助,才不着意就是忘,所以很难。”我于是问他们:“忘是忘什么?助是助什么?”那人默然无言。开始请教。我于是告诉他,我这里讲学,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 助”。必有事焉,只是时时去集义。如果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时间断,这就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时想要速求成效,这就是助了,即须勿助。功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是在这中间提醒警觉而已。如果功夫原本不间断,就不需要再说勿忘;原本不想速求成效,就不需要再说勿助。这功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现在却不在必有事上用功,而是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这就像烧锅煮饭,锅里不曾情水下米,而专门去添柴放火,不知到底煮出个什么东西来。我恐怕火候还没调停好,锅就先破裂了。近日一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功的人,毛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 空去做个勿助,荡荡荡荡,全无实落下手处;究竟功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呆汉,才遇到些小事,即便牵滞纷扰,不能再经纶宰制。这些都是有志之士,却让他们劳苦缠缚,耽误一生,都是学术误人的缘故,很可怜啊!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功。所以我专门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就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就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就是正心;着实致良知则自然没有忘的毛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然没有助的毛病;所以说格致诚正,就不必再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也是针对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所以孟子专门说助长的害处。告子助长,也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 有事焉上用功,所以如此。如果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 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哪里还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 求于气的弊端呢?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然大有功于后学。但也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如《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其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 无弊者也。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 合符节,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 耳。所以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 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吻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功夫未明彻也。近时
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义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良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混融凑泊,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释然矣。
译有人说,集义的功夫必须同时加上致良知的功夫,然后才能完备,这说明他对集义的功夫还没有彻底明白。对集义的功夫没有彻底明白,反而正好成为致良知功夫的拖累罢了。有人说,致良知的功夫必须同时加上勿忘勿助的功夫,然后才能明了,这说明他对致良知的功夫还没有彻底明白。对致良知的功夫没有彻底明白,反而正好成为勿忘勿助功夫的拖累罢了。像这样的情形,都是只在文字含义上解释牵强附会,以求得混同融合,而没有在自己切实的功夫上去体悟,所以论述得越精细,离真理就越远。文蔚的论述,对于根本的大道已经充沛而没有怀疑,至于致知穷理以及勿忘勿助等说法,有时也有掺杂混合的地方,这却是我所认为的在康庄大道之中,偶尔出现的横斜迂曲之处。等到功夫纯熟之后,自然就会豁然开朗了。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著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求,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处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厚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怛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使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间,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者也。
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工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其说是矣。
亿逆先觉之说,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间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之言而后尽,在惟▯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尧”,非是以迩言当察,刍尧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挂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墙傍壁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而步趋于庭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庭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
译文蔚说:“关于‘致知’的学说,如果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去探求,便觉得有所遵循和持守”,这段话最能体现近来真切笃实的功夫。但如果以此作为自己的修养方法,自然会有得力之处;如果就此把它当作定论来教导别人,却难免有因药发病的弊端,这也是不能不加以说明的。因为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显现的地方,只是一个真诚恻隐之心,这就是它的本体。所以,推致这良知的真诚恻隐之心去侍奉父母,就是孝;推致这良知的真诚恻隐之心去顺从兄长,就是悌;推致这良知的真诚恻隐之心去事奉君主,就是忠:都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隐之心。如果顺从兄长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诚恻隐之心,那就是侍奉父母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诚恻隐之心了;事奉君主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诚恻隐之心,那就是顺从兄长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诚恻隐心了。所以,推致了事奉君主的良知,也就是推致了顺从兄长的良知;推致了顺从兄长的良知,也就是推致了侍奉父母的良知;并不是事奉君主的良知不能推致,却必须又从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扩充,这样又是脱离根本,在枝节上求索了。良知只是一个。随着它显现流行的地方,当下就具足完备,无需再去寻求,不必假借外物。然而它显现流行的地方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之间不容增减,这就是所谓的天然自有之中。虽然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但“厚”又只是一个;虽然只是一个,但其中的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如果可以增减,如果需要假借,那就已经不是真诚恻隐之心的本体了。这良知的妙用,所以没有固定的方所形体,没有穷尽,说它大,天下没有能承载它的;说它小,天下没有能分割它的。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这是就人的良知显现得最真切笃厚、不容遮蔽昏暗的地方来提点警醒世人,使人在事奉君主、结交朋友、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以及凡是动静语默之间,都只是推致那一念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真诚恻隐之良知,自然就没有不是道的。因为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以至于不可穷尽诘问,但只要推致这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一念真诚恻隐之良知来应对,就没有遗漏缺失的地方,正是因为它只有这一个良知。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一念良知之外,更没有其他的良知可以推致,所以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这就是所谓“惟精惟一”的学问,放之四海而皆准,施之于后世而无早晚之别的缘故。
文蔚说:“想要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去探求所谓的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功得力的地方这样讲,也未尝不可;如果说“推致良知的真诚恻隐之心,以求尽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道”,也未尝不可。程明道说:“实行仁德从孝悌开始,孝悌是仁德的一件事,说它是实行仁德的根本可以,说它是仁德的根本则不可以。”他的说法是对的。
亿逆先觉的学说,文蔚说“诚则旁行曲防,都是良知的妙用”,非常好,非常好!其间有夹杂牵混的地方,前面已经说过了。只有惟〇的话也未尝不对,对于文蔚来说,必须采纳惟〇的话才能完备;对于惟〇来说,又必须采纳文蔚的话才能明白;不然,也难免各有偏执的毛病。“舜考察浅近之言而咨询尧”,并不是因为浅近之言应当考察,刍尧应当咨询,然后才这样做,而是良知的显现流行,光明圆莹,更没有挂碍遮隔的地方,这所以称为大智;一旦有了执著和意必,他的智慧就小了。讲学中自有取舍分辨,但在心地上著实用功,却必须这样才是尽心三节,我曾经有生知、学知、困知的说法,颇为明白,没有什么可疑的。因为尽心、知性、知天的人,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也不必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但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的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存心养性事天的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尽心知天的地位,但已经在做求达到尽心知天的功夫,更不必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但夭寿不贰、修身以俟的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譬如走路,尽心知天的人,就像年力壮健的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存心事天的人,就像孩童之年,让他学习步趋于庭院之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的人,就像襁褓中的婴儿,刚让他扶着墙壁逐渐学习起立迈步。既然已经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就不必再让他于庭院之间学习步趋,而步趋于庭院之间自然没有不能的;既然已经能步趋于庭院之间,就不必再让他扶着墙壁学习起立迈步,而起立迈步自然没有不能的。然而学习起立迈步,就是学习步趋庭院的开始;学习步趋庭院,就是学习奔走往来于数千里的基础,本来不是两件事。但功夫的难易,却相差悬殊了。心、性、天,是一体的,所以等到它们知之成功则是一体的;然而这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越级而能。细看文蔚的议论,他的意思是担心尽心知天的人废除了存心修身的功夫,反而成为尽心知天的弊病。
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学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虑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
译这大概是因为担心圣人的修养功夫或许会有间断,却不知道自己修养功夫不够真切。我们做工夫,却必须专心致志地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上下功夫,仅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的开始。正如学习起立迈步,便是学习奔走千里的开始。我们正担心自己不能起立迈步,哪里会立刻担心不能奔走千里,更何况是为奔走千里的人而担心他或许会遗忘起立迈步的练习呢?
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使用工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一切,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实用工,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
已作书后,移卧檐间,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
右南大吉录。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载培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г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以泄其跳号呼啸于泳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沈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是盖先王立教之微意也。
若近世之训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持拘囚。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俗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诡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
凡吾所以教,其意实在于此。恐时俗不察,视以为迂,且吾亦将去,故特叮咛以告。尔诸教读,其务体吾意,永以为训;毋辄因时俗之言,改废其绳墨,庶成蒙以养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教约
每日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遍询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饰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名以实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凡习礼,须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情,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不失之拘局。久则体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间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绸绎反覆,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
译文蔚的见识,本来自然超群出众,而他所说的这些话,也是未能摆脱旧时解说文义的习气。因此对这三段书进行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却自己增添了许多意见缠绕,反而使得用功不专一了。近来那些凭空去实践“勿忘勿助”的人,他们的意见正有这种毛病,最容易耽误人,不可不涤除啊。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一切最终归于统一,更无可怀疑。这正是文蔚曾经切实用功,然后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本来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有人意见不同,还是良知尚有细微的遮蔽潜伏。如果除去这细微的遮蔽,自然就没有不豁然开朗的了。
已经写完信后,移到屋檐下躺卧,偶然遇到无事,于是又回复了这封信。文蔚的学问既然已经掌握了大体,这些地方久了自然会释然明白,本来不必如此琐碎地分疏。但是承蒙您厚爱,千里之外派人远来,恳切地垂问,如果空负来意,我自己也不能不言语。然而直率粗鲁、烦琐详尽已经太过,凭借的是信任与关爱,应当不会怪罪,只希望〇及谦之、崇一各处各得转录一通,寄给他们看,更是承蒙一体相好的情谊。
以上是南大吉记录的。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古代的教化,是以人伦为教。后世记诵词章的习气兴起,先王的教化就亡失了。现在教导孩童,只应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专一的事务。那栽培涵养的方法,则应当诱导他们歌唱诗歌以激发他们的志意,引导他们学习礼仪以严肃他们的威仪,讽诵他们读书以开启他们的知觉。现在的人往往认为歌唱诗歌、学习礼仪不切合时务,这都是世俗庸俗浅陋的看法,哪里足以知道古人立教的意图呢!
大体上孩童的情性,喜欢嬉戏游玩而害怕拘束检点,如同草木刚开始萌芽,舒畅它则枝条通达,摧残它则衰败枯萎。现在教导孩童,一定要使他们趋向鼓舞,心中喜悦,那么他们的进步自然不能停止。好比时雨春风,覆盖花草树木,没有不萌动发越的,自然日长月化;如果冰霜剥落,那么生机萧索,日渐枯槁了。所以凡是诱导他们歌唱诗歌的,不只是激发他们的志意而已,也是用来宣泄他们在游泳歌唱中的跳号呼啸,宣发他们在音节中的幽抑结滞;引导他们学习礼仪的,不只是严肃他们的威仪而已,也是用来在周旋揖让中动荡他们的血脉,在拜起屈伸中固束他们的筋骸;讽诵他们读书的,不只是开启他们的知觉而已,也是用来在沉潜反复中存养他们的心,在抑扬讽诵中宣发他们的志。凡此都是为了顺导他们的志意;调理他们的性情,潜移默化地消除他们的鄙吝,默默感化他们的粗顽,日渐使他们渐入礼义而不觉得艰难,进入中和而不知道原因。这大概是先王立教的微妙意图。
如果近世训导蒙童的人,每天只督促他们句读课仿,责求他们检束,却不知道用礼仪引导他们,求取他们聪明,却不知道用善德养育他们;鞭挞捆绑,如同拘禁囚犯。他们视学校如牢狱而不肯进入,视师长如仇敌而不愿相见,窥探躲避掩饰以遂其嬉游,设诈饰诡以放纵其顽劣,偷薄庸劣,日趋下流。这大概是驱使他们为恶却要求他们为善,怎么能够做得到呢?
凡是我之所以这样教导,意图实在在于此。恐怕时俗不察,视以为迂腐,况且我也将离去,所以特别叮咛告知。你们各位教读,务必体会我的意图,永远作为训诫;不要随意因时俗之言,改废其法度,或许能成就蒙以养正的功业了。念之念之!
○教约
每天清晨,诸生参拜揖礼完毕,教读依次遍问诸生:在家爱亲敬长的心,有没有懈怠疏忽,未能真切?温清定省的礼仪,有没有亏缺,未能实践?往来街衢,步趋礼节,有没有放荡,未能谨饰?一应言行心术,有没有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诸童子务要名以实封,有过错就改正,没有过错就加以勉励。教读又随时就事,曲折地加以教诲开导。然后各自退下就席肄业。
凡是歌唱《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不要急躁而急切,不要放荡而喧嚣,不要气馁而慑服。久了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了。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天轮一班歌《诗》;其余的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依次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于书院。
凡是习礼,须要澄心肃虑,审慎其仪节,度量其容止;不要疏忽而轻率,不要沮丧而惭愧,不要径直而粗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久了则体貌习熟,德性坚定了。童生班次,都如歌诗。每间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他的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除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依次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于书院。
凡是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衡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只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就没有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必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绸绎反覆,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
开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数,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暇及于邪僻。教者知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译已经开启了。
每天的功课,先考察品德,其次背诵和诵读书籍,再次练习礼仪,或者做模仿练习,再次复习诵读并讲解书籍,最后吟唱《诗经》。凡是练习礼仪和吟唱《诗经》的目的,都是为了常保孩童般纯真快乐的心,使他们乐于学习而不感到疲倦,没有时间去接触邪恶不正的事物。教育者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如何施行了。虽然如此,这不过是大概的原则;要灵活变通并透彻理解,则在于施教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