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王明阳集七

卷六文录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38–155 段

利词章之习,间有知得自己性分当求者,又被一种似是而非之学兜绊羁縻,终身不得出头。缘人未有真为圣人之志,未免挟有见小欲速之私,则此重学问,极足支吾眼前得过。是以虽在豪杰之士,而任重道远,志稍不力,即且安顿其中者多矣。谦之之学,既以得其大原,近想涉历弥久,则功夫当益精明矣。无因接席一论,以资切靡刂,倾企如何!范祠之建,即亦有裨风教。仆于大字,本非所长,况已久不作,所须祠扁,必大笔自挥之,乃佳也。使还,值岁冗,不欲尽言。

译那些喜好辞章之学的风气,偶尔也有懂得追求自身本性本分的人,却被一种似是而非的学说牵制束缚,终身无法脱颖而出。这是因为人们没有真正立志成为圣人的决心,难免怀有目光短浅、急于求成的私心,那么这种重视学问的做法,就足以敷衍应付眼前的日子。因此,即使是豪杰之士,虽然肩负重任、路途遥远,但只要意志稍有不坚,就会安顿在这种状态中的人很多。谦之的学问,既然已经把握了根本大道,近来想必经历得越久,功夫应当更加精明了。没有机会当面交谈一番,以互相切磋砥砺,心中向往之情如何表达呢!范祠的修建,对风俗教化也有益处。我对于书写大字,本来就不是擅长,况且已经很久不写了,所需的祠堂匾额,一定要由大手笔亲自挥毫,才好。使者归来时,正值年终事务繁忙,不想把话说尽。

○二(丙戌)

  承示《谕俗礼要》,大抵一宗《文公家礼》而简约之,切近人情,甚善甚善!非吾谦之诚有意于化民成俗,未肯汲汲为此也!古礼之存于世者,老师宿儒当年不能穷其说,世之人苦其烦且难,遂皆废置而不行。故今之为人上而欲异民于礼者,非详且备之为难,惟简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为贵耳。中间如四代位次及社▯祭之类,固区区向时欲稍改以从俗者,今皆斟酌为之,于人情甚协。盖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礼,皆因人情而为之节文,是以行之万世而皆准。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傅记之讹阙,则必古今风气习俗之异宜者矣。此虽先王未之有,亦可以义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袭礼也。若徒拘泥于古,不得于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礼之礼,行不著而习不察者矣。后世心学不讲,人失其情,难乎与之言礼!然良知之在人心,则万古如一日。苟顺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则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矣。非天子不议礼制度,今之为此,非以议礼为也,徒以末世废礼之极,聊为之兆以兴起之。故特为此简易之说,欲使之易知易从焉耳。冠、婚、丧、祭之外,附以乡约,其于民俗亦甚有补。至于射礼,似宜别为一书,以教学者,而非所以求谕于俗。今以附于其间,却恐民间以非所常行,视为不切,又见其说之难晓,遂并其冠、婚、丧、祭之易晓者而弃之也。《文公家礼》所以不及于射,或亦此意也欤?幸更裁之!

  令先公墓表决不负约,但向在纷冗忧病中,近复咳患盛作,更求假以日月耳。施、濮两生知解甚利,但已经炉鞴,则煅炼为易,自此益淬砺之,吾见其成之速也。书院新成,欲为诸生择师,此诚盛德之事。但刘伯光以家事促归;魏师伊乃兄适有官务,仓卒往视;何廷仁近亦归省,惟黄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坛说法,非吾谦之身自任之不可。须事定后,却与二三同志造访,因而连留旬月,相与砥砺开发,效匡翼之劳,亦所不辞也。祠堂位次▯祭之义,往年曾与徐曰仁备论。曰仁尝记其略,今使录一通奉览,以备采择。

  或问:“《文公家礼》高、曾、祖、祢之位皆西上,以次而东。于心切有未安。”阳明子曰:“古者庙门皆南向,主皆东向。合祭之时,昭之迁主列于北牖,穆之迁主列于南牖,皆统于太祖东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东。今祠堂之制既异于古,而又无太祖东向之统,则西上之说诚有所未安。”曰:“然则今当何如?”曰:“礼以时为大,若事死如事生,则宜以高祖南向,而曾、祖、祢东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对,似于人心为安。曾见浦江郑氏之祭,四代考妣。皆异席。高考妣南向,曾、祖、祢考皆西向,妣皆东向,名依世次,稍退半席。其于男女之列,尊卑之等,两得其宜。今吾家亦如此行。但恐民间厅事多浅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备,则不能以通行耳。”又问:“无后者之▯于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祖宗之行,宜何如▯?”阳明子曰:“古者大夫三庙,不及其高矣;适士二庙,不及其曾矣。今民间得祀高、曾,盖亦体顺人情之至,例以古制,则既为僭,况在其行之无后者乎!古者士大夫无子,则为之置后,无后者鲜矣。后世人情偷薄,始有弃贫贱而不问者。古所为无后,皆殇子之类耳。《祭法》:‘王下祭殇五:适子、适孙、适曾孙、适玄孙、适来孙。诸侯下祭三,大夫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则无后之▯,皆子孙属也。今民间既得假四代之祀,以义起之,虽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曾伯祖与堂叔祖皆贤而无后者,欲为立嗣,则族众不可;欲弗祀,则思其贤,有所不忍也。以问于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为之嗣,势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属之义,于春、秋二社之次,特设一祭:凡族之无后而亲者,各以昭穆之次配▯之,于义亦可也。”

  ○三(丙戌)

  教札时及,足慰离索。兼示《论语讲章》,明白痛快,足以发朱

译○二(丙戌)

收到您寄来的《谕俗礼要》,大体上遵循《文公家礼》而加以简约,切合人情,非常好,非常好!如果不是您谦之先生真心实意想要教化百姓、形成良俗,是不会如此急切地做这件事的!古代礼仪留存于世,那些老学究当年都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世人苦于它繁琐且难以实行,于是都废弃搁置而不施行。所以如今身为上位者想要让百姓遵循礼仪,难处不在于详细完备,而在于简约切实、明白易懂,使人容易实行才是珍贵的。其中如四代祖先的位次以及社祭之类,本来是我先前想要稍微修改以顺应世俗的,现在都经过斟酌而制定,与人情非常契合。大概天下古今之人,他们的情感是一致的。先王制定礼仪,都是根据人情来加以节制和修饰,因此施行万世都成为准则。如果那些违背我们内心而感到不安的,如果不是传述记载的错误或缺失,那一定是古今风气习俗不同而适宜之处不同罢了。这虽然先王没有做过,也可以根据道义来兴起,这就是三王礼仪不相沿袭的原因。如果只是拘泥于古代,内心不能认同,却盲目行事,这就是不合礼仪的礼仪,是行为不显著而习惯不考察的表现。后世心学不讲究,人失去了真情,很难和他们谈论礼仪!然而良知存在于人心,则万古如同一天。如果顺应我们内心的良知去推求,那么所谓不知道脚的大小却去做鞋,我知道他不会做成草鞋。不是天子不议论礼仪制度,现在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议论礼仪制度,只是因为末世废弃礼仪到了极点,姑且以此作为开端来兴起它。所以特别制定这种简易的说法,想要使它容易理解、容易遵循罢了。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之外,附带乡约,对于民俗也很有补益。至于射礼,似乎应该另外写成一本书,用来教导学者,而不是用来晓谕世俗的。现在把它附在其中,却恐怕民间因为这不是常行的礼仪,视为不切实际,又看到它的说法难以理解,于是连那些容易理解的冠、婚、丧、祭之礼也一并抛弃了。《文公家礼》之所以不涉及射礼,或许也是这个意思吧?希望您再斟酌裁夺!

您的先父的墓表决定不违背约定,只是以前在纷乱冗杂、忧虑生病之中,近来咳嗽病又严重发作,再请求宽限些时日罢了。施、濮两位学生理解力很敏捷,但既然已经经过锤炼,那么锻炼就容易了,从此更加磨砺他们,我看到他们成功会很快。书院刚刚建成,想要为众学生选择老师,这确实是盛德之事。只是刘伯光因为家事催促回家;魏师伊的兄长恰好有公务,匆忙前往探望;何廷仁最近也回家省亲,只有黄正之还留在那里。我认为登上讲坛讲学,非您谦之先生亲自承担不可。必须等事情安定后,再与两三位志同道合的人前去拜访,从而连留十天半月,互相砥砺启发,效法匡正辅佐的辛劳,也是不推辞的。祠堂位次和祭祀的意义,往年曾与徐曰仁详细讨论过。曰仁曾经记下大概,现在让他抄录一份呈上阅览,以备采纳选择。

有人问:“《文公家礼》中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位置都是西边为上,依次向东。心里确实感到不安。”阳明先生说:“古代宗庙的门都朝南,神位都朝东。合祭的时候,昭辈的迁主列在北窗,穆辈的迁主列在南窗,都统属于太祖朝东的尊位。所以西边为上,依次向东。现在祠堂的制度既然不同于古代,又没有太祖朝东的统属,那么西边为上的说法确实有所不安。”问:“那么现在应当怎样?”答:“礼仪以顺应时势为最大,如果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那么适宜让高祖朝南,而曾祖、祖父、父亲东西分列,席位都稍微降低而不正对,似乎让人心安。曾见过浦江郑氏的祭祀,四代祖先配偶都不同席位。高祖配偶朝南,曾祖、祖父、父亲的配偶都朝西,配偶都朝东,名字依照世次,稍微退后半席。这在男女的行列、尊卑的等级上,两方面都适宜。现在我家也这样实行。只是恐怕民间厅堂多浅窄,而器物也有所不备,就不能普遍通行罢了。”又问:“没有后代的,对于自己的子侄,固然可以列在下面了。如果在祖宗的同辈中,应当怎样?”阳明先生说:“古代大夫三座庙,不及高祖了;适士两座庙,不及曾祖了。现在民间得以祭祀高祖、曾祖,大概也是体察顺应人情的极致,按照古代制度,就已经是僭越了,何况是同辈中没有后代的呢!古代士大夫没有儿子,就为他们立嗣,没有后代的很少。后世人情淡薄,才开始有抛弃贫贱而不问的。古代所谓的无后,都是夭折的孩子之类。《祭法》说:‘王向下祭祀夭折的五代: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诸侯向下祭祀三代,大夫两代,适士和庶人只祭祀儿子为止。’那么没有后代的,都是子孙亲属。现在民间既然得以假借四代的祭祀,根据道义兴起,即使涉及弟侄也可以了。往年湖湘一带一个士人家庭,有曾伯祖和堂叔祖都贤良而没有后代,想要为他们立嗣,族人不同意;想要不祭祀,又想到他们的贤良,心里不忍。来问我,我说:不祭祀二三十年了,而追认为嗣,形势上无法实行。如果在士大夫家,自然可以依照古代族属的道义,在春、秋两次社祭的次序中,特别设立一次祭祀:凡是族中没有后代而亲近的,各自按照昭穆的次序配享祭祀,在道义上也是可以的。”

○三(丙戌)

教导的信札及时到达,足以慰藉离群索居的寂寞。同时寄来《论语讲章》,明白痛快,足以阐发朱

注之所未及。诸生听之,当有油然而兴者矣。后世人心陷溺,祸乱相寻,皆由此学不明之故。只将此学字头脑处指掇得透彻,使人洞然知得是自己生身立命之原,不假外求,如木之有根,畅茂条达,自有所不容已,则所谓悦乐不愠者,皆不待言而喻。书院记文,整严精确,迥尔不群,皆是直写胸中实见,一洗近儒影响雕饰之习,不徒作矣。

译这是注疏所没有涉及到的。各位学子听了,应当会有油然而生的感悟。后世人心沉沦,祸乱接连不断,都是由于这门学问没有彰明的缘故。只要将这门学问的核心关键处指点得透彻,让人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立身立命的本源,不需要向外寻求,就像树木有了根,自然枝叶繁茂、通达顺畅,自己会有无法抑制的动力,那么所谓的喜悦快乐、不怨天尤人,都不需要多说就能明白。书院的记文,整饬严谨、精确到位,与众不同,都是直接抒写胸中的真实见解,一扫近代儒者因循模仿、雕琢修饰的习气,不仅仅是空泛的辞藻罢了。

某近来却见得良知两字日益真切简易。朝夕与朋辈讲习,只是发挥此两字不出。缘此两字,人人所自有,故虽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觉。若致其极,虽圣人天地不能无憾,故说此两字穷劫不能尽。世儒尚有致疑于此,谓未足以尽道者,只是未尝实见得耳。近有乡大夫请某讲学者云:“除却良知,还有什么说得?”某答云:“除却良知,还有什么说得!”不番迩来谦之于此两字,见得比旧又如何矣?无因一面扣之,以快倾渴。正之去,当能略尽鄙怀,不能一一。

  后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虚文相诳,略不知有诚心实意。流积成风,虽有忠信之质,亦且迷溺其间,不自知觉。是故以之为子,则非孝;以之为臣,则非忠。流毒扇祸,生民之乱,尚未知所抵极。今欲救之,惟有返朴还淳是对症之剂。故吾侪今日用工,务在鞭辟近里,删削繁文始得。然鞭辟近里,删削繁文,亦非草率可能,必须讲明致良知之学。每以言于同志,不识谦之亦以为何如也?讲学之后,望时及之。

  ○四(丙戌)

  正之归,备谈政教之善,勤勤恳恳,开诱来学,毅然以斯道为己任,其为喜幸如何可言!前书“虚文相诳”之说,独以慨夫后儒之没溺词章,雕镂文字以希世盗名,虽贤知有所不免,而其流毒之深,非得根器力量如吾谦之者,莫能挽而回之也!而谦之顾犹歉然,欲以猛省寡过,此正吾谦之之所以为不可及也。欣叹欣叹!

  学绝道丧之余,苟有兴起向慕于是学者,皆可以为同志,不必铢称寸度而求其尽合于此,以之待人可也。若在我之所以为造端立命者,则不容有毫发之或爽矣。道一而已,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释氏之所以为释,老氏之所以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宁有二乎?今古学术之诚伪邪正,何啻▯▯美玉!然有眩惑终身而不能辩者,正以此道之无二,而其变动不拘,充塞无间,纵横颠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见,而又饰之以比拟仿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训,其为习熟既足以自信,而条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诳己诳人,终身没溺而不悟焉耳!然其毫厘之差,而乃致千里之谬。非诚有求为圣人之志而从事于惟精惟一之学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发其神奸之所由伏也。若某之不肖,盖亦尝陷溺于其间者几年,伥伥然既自以为是矣。赖天之灵,偶有悟于良知之学,然后悔其向之所为者,固包藏祸机,作伪于外,而心劳日拙者也。十余年来,虽痛自洗剔创艾,而病根深痼,萌蘖时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犹舟之得舵,虽惊风巨浪颠沛不无,尚犹得免于倾覆者也。夫旧习之溺人,虽已觉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难若此,又况溺而不悟,日益以深者,亦将何所抵极乎!以谦之精神力量,又以有觉于良如,自当如江河之注海,沛然无复能有为之障碍者矣!默成深造之余,必有日新之得,可以警发昏惰者,便间不惜款款示及之。

  ○五(丙戌)

  张、陈二生来,适归余姚祭扫,遂不及相见,殊负深情也。随事体认天理,即戒慎恐惧功夫,以为尚隔一尘,为世之所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于外者言之耳。若致良知之功明,则此语亦自无害,不然即犹未免于毫厘千里也。来喻以为恐主于事者,盖已深烛其弊矣。寄示甘泉《尊经阁记》,甚善甚善!其间大意亦与区区《稽山书院》之作相同。《稽山》之作,向尝以寄甘泉,自谓于此学颇有分毫发明。今甘泉乃谓“今之谓聪明知觉,不必外求诸经者,不必呼而能觉”之类,则似急于立言,而未暇细察鄙人之意矣。后世学术之不明,非为后人聪明识见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胜心为患,不能取善相下。明明其说之已是矣,而又务为一说以高之,是以其说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学术之不明,使后学无所适从,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党自相求胜之罪也。今良知之说,已将学问头脑说得十分下落,只是各去胜心,务在共明此学,随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诱

译我近来却觉得“良知”这两个字日益真切简易。早晚与朋友讲习,只是发挥不出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人人本自具有,所以即使是极愚笨下等的人,一提点便醒悟觉察。如果推究到极致,即使是圣人和天地也不能没有遗憾,所以说这两个字穷尽劫数也不能说尽。世俗儒者尚且对此有疑问,认为不足以穷尽大道,只是未曾切实体认罢了。近来有位乡间大夫请我讲学,说:“除了良知,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回答说:“除了良知,还有什么可说的!”近来谦之对这两个字的体认,比起以前又如何呢?无缘当面请教,以解我倾慕渴望之情。正之回去,应当能大致表达我的心意,不能一一详述。

后世的大患,完全是士大夫用虚浮的文辞互相欺骗,完全不知道有诚心实意。这种风气流传积久成习,即使有忠信的资质,也会在其中迷醉沉溺,自己不觉察。因此,做儿子就不孝顺;做臣子就不忠诚。流毒煽动祸乱,百姓的动乱,还不知道会达到什么极点。现在想要挽救它,只有返璞归真是对症的药方。所以我们今天用功,务必切近内心,删削繁复的文辞才行。然而切近内心,删削繁文,也不是草率就能做到的,必须讲明致良知的学问。我常对志同道合的人这样说,不知道谦之也认为如何?讲学之后,希望时常提及。

○四(丙戌年)

正之回来,详细谈论政教的善处,勤勤恳恳,开导诱导来求学的人,毅然以传承此道为己任,我的喜悦庆幸之情如何可言!前信中说“虚文相诳”,只是感慨后世儒者沉溺于词章,雕琢文字以迎合世俗、窃取名声,即使是贤能智慧的人也不能完全避免,而流毒之深,如果不是像我们谦之这样有根器力量的人,是不能挽回的!而谦之反而还感到歉疚,想要以猛省减少过错,这正是谦之之所以不可及的地方。欣喜赞叹,欣喜赞叹!

在学术断绝、道统衰微之后,如果有兴起向往此学的人,都可以作为同志,不必斤斤计较地要求完全符合,用来对待别人是可以的。但在我自己作为立身命脉的根本处,则不容有丝毫的差错。道只有一个罢了,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佛教之所以为佛教,道教之所以为道教,百姓日用而不知,都是这个道,难道有二吗?古今学术的真伪邪正,何止像美玉一样珍贵!然而有人被迷惑终身而不能辨别,正是因为这个道没有二致,而它的变化不拘一格,充满无间,纵横颠倒,都可以推究而贯通。世间的儒者,各自依据一偏之见,又用比拟仿效的功夫来修饰,用章句假借的训话来文饰,他们的习熟已经足以让他们自信,而条目又足以让他们自安,这就是他们欺骗自己、欺骗别人,终身沉溺而不醒悟的原因!然而毫厘的差错,却导致千里的谬误。如果不是真诚有求为圣人的志向而从事于惟精惟一的学问的人,是不能找到他们生病的根源而揭露他们神奸潜伏的原因的。像我这样不贤的人,也曾陷溺其中好几年,茫然自以为是的。幸亏上天有灵,偶然在良知之学上有悟,然后后悔以前所做的,本来包藏祸机,在外作伪,而心力劳苦日益拙劣。十多年来,虽然痛切地自我洗剔惩戒,但病根深痼,萌芽时常生出。所幸良知在我,掌握得其要领,譬如船有了舵,虽然惊风巨浪颠沛难免,尚且还能免于倾覆。旧习的沉溺人,虽然已经觉悟悔悟,而克治的功夫,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沉溺而不悟,日益加深的人,又将达到什么极点呢!以谦之的精神力量,又对良知有所觉悟,自然应当像江河注入大海,充沛而没有能阻碍的了!在默然成就深造之余,必有日新的收获,可以警策启发昏庸懒惰的人,有空时不妨详尽地告知我。

○五(丙戌年)

张、陈两位学生来,恰好我回余姚祭扫,于是没能相见,实在辜负了深厚的情谊。随事体认天理,就是戒慎恐惧的功夫,认为尚隔一层,是针对世人所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向外求索的人说的罢了。如果致良知的功夫明白了,那么这句话也就无害,不然还是不免于毫厘千里之谬。来信认为恐怕侧重于事,大概已经深刻洞察其弊端了。寄来的甘泉《尊经阁记》,很好很好!其中大意也与我的《稽山书院》之作相同。《稽山书院》之作,以前曾寄给甘泉,自认为对此学颇有分毫的发明。现在甘泉却说“现在所谓聪明知觉,不必向外求诸经典,不必呼唤就能觉察”之类,似乎急于立言,而没有闲暇仔细考察我的意思了。后世学术的不明,不是因为后人的聪明识见不及古人,大多是因为胜心为患,不能取善相下。明明他的学说已经正确了,却又务必另立一说以抬高自己,所以学说越多而迷惑人越甚。凡是现在学术的不明,使后学无所适从,只导致人多言的,都是我们同党自相求胜的罪过。现在良知的学说,已经将学问的头绪说得十分明白,只是各去掉胜心,务必共同阐明此学,随人的分限,以此循循善诱。

之,自当各有所至。若只要自立门户,外假卫道之名,而内行求胜之实,不顾正学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党同伐异,覆短争长,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谋,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由此,因事感触,辄漫及之。盖今时讲学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如何如何?

译至于此,自然各自有所到达的境界。如果只是为了自立门户,对外假借捍卫道统的名义,对内却实行追求胜利的实质,不顾正学因此更加荒废,人心因此更加迷惑,结党营私、攻击异己,掩盖短处、争胜长短,而只为了成就其自私自利的图谋,这是仁者心中所不忍的!湛若水(甘泉)的本意,未必是这样,我是因为受到此事的感触,才随意提及。大概当今讲学的人,大多犯有这种弊病,在我身上或许也有所难免,但不敢不痛加克制和整治。不知您意下如何?

○答友人(丙戌)

  君子之学,务求在己而已。毁誉荣辱之来,非独不以动其心,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正以其无入而非学也。若夫闻誉而喜,闻毁而戚,则将惶惶于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为君子!往年驾在留都,左右交谗某于武庙。当时祸且不测,僚属咸危惧,谓群疑若此,宜图所以自解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某于执事为世交,执事之心,某素能信之,而顾以相讯若此,岂亦犹有未能自信也乎?虽然,执事之心,又焉有所不自信者!至于防范之外,意料所不及,若校人之于子产者,亦安能保其必无。则执事之恳恳以询于仆,固君子之严于自治,宜如此也。昔楚人有宿于其友之家者,其仆窃友人之履以归,楚人不知也。适使其仆市履于肆,仆私其直而以窃履进,楚人不知也。他日,友人来过,见其履在楚人之足,大骇曰:“吾固疑之,果然窃吾履。”遂与之绝。逾年而事暴,友人踵楚人之门,而悔谢曰:“吾不能知子,而缪以疑子,吾之罪也。请为以如初。”今执事之见疑于人,其有其无,某皆不得而知。纵或有之,亦何伤于执事之自信乎?不俟逾年,吾见有踵执事之门而悔谢者矣。执事其益自信无怠,固将无入而非学,亦无入而不自得也矣!

  ○答友人问(丙戌)

  问:“自来先儒皆以学问思辩属知,而以笃行属行,分明是两截事。今先生独谓知行合一,不能无疑。”

  曰:此事吾已言之屡屡。凡谓之行者,只是着实去做这件事。若着实做学问思辩的工夫,则学问思辩亦便是行矣。学是学做这件事,问是问做这件事,思辩是思辩做这件事,则行亦便是学问思辩矣。若谓学问思辩之,然后去行,却如何悬空先去学问思辩得?行时又如何去得做学问思辩的事?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觉,便是冥行,便是“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说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个行;元来只是一个工夫。凡古人说知行,皆是就一个工夫上补偏救弊说,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某今说知行合一,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然知行体段亦本来如是。吾契但着实就身心上体履,当下便自知得。今却只从言语文义上窥测,所以牵制支离,转说转糊涂,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弊耳。

  “象山论学与晦庵大有同异,先生尝称象山‘于学问头脑处见得直截分明’。今观象山之论,却有谓学有讲明,有践履,及以致知格物为讲明之事,乃与晦庵之说无异,而与先生知行合一之说,反有不同。何也?”

  曰:君子之学,岂有心于同异?惟其是而已。吾于象山之学有同者,非是苟同;其异者,自不掩其为异也。吾于晦庵之论有异者,非是求异;其同者,自不害其为同也。假使伯夷、柳下惠与孔、孟同处一堂之上,就其所见之偏全,其议论断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为圣贤也。若后世论学之士,则全是党同伐异,私心浮气所使,将圣贤事业作一场儿戏看了也。

  又问:“知行合一之说,是先生论学最要紧处。今既与象山之说异矣,敢问其所以同。”曰: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这一个工夫须著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若头脑处见得分明,见得原是一个头脑,则虽把知行分作两个说,毕竟将来做那一个工夫,则始或未便融会,终所谓百虑而一致矣。若头脑见得不分明,原看做两个了,则虽把知行合作一个说,亦恐终未有凑泊处,况又分作两截去做,则是从头至尾更没讨下落处也。

  又问:“致良知之说,真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象山已于头脑上见得分明,如何于此尚有不同?”

  曰:致知格物,自来儒者皆相沿如此说,故象山亦遂相沿得来,不复致疑耳。然此毕竟亦是象山见得未精一处,不可掩也。

  又曰:知之真切

译○回复友人(丙戌年)

君子的学问,务必追求在于自身罢了。毁谤、赞誉、荣耀、耻辱的到来,不仅不因此动摇内心,而且将其作为切磋磨砺的凭借。所以君子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正是因为他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在做学问。如果听到赞誉就欢喜,听到毁谤就忧愁,就会在外物上惶恐不安,觉得时间不够用,这怎么能成为君子呢!往年皇上在留都(南京),身边的人在武庙向皇上交相进谗言诬陷我。当时灾祸尚且难以预测,同僚下属都感到危险恐惧,认为众人的猜疑如此严重,应该谋划自我辩解的方法。我说:“君子不追求天下人相信自己,只要相信自己罢了。我正忙于追求自我确信都来不及,哪有空闲去追求别人的相信呢?”我与您有世交之情,您的心意,我向来能够相信,而您却这样来询问我,难道也是还有不能自我确信的地方吗?虽然如此,您的心意,又哪里有什么不能自我确信的呢!至于防备之外、意料所不及的情况,像校人对子产那样,又怎么能保证一定没有呢。那么您恳切地来询问我,固然是君子严格自律的表现,应当是这样的。从前有个楚国人寄宿在朋友家里,他的仆人偷了朋友的鞋子回来,楚国人不知道。恰逢他派仆人去集市买鞋,仆人私吞了买鞋的钱,把偷来的鞋交给他,楚国人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朋友来拜访,看见自己的鞋穿在楚国人的脚上,非常惊骇地说:“我本来怀疑他,果然偷了我的鞋。”于是与他断绝了关系。过了一年事情暴露,朋友登门拜访楚国人,后悔道歉说:“我不能了解您,却错误地怀疑您,这是我的罪过。请让我像以前一样对待您。”现在您被人怀疑,有没有这回事,我都不知道。即使真的有这回事,又哪里损害了您的自我确信呢?不用等到过了一年,我就看到有人登门向您后悔道歉了。您更加自我确信不要懈怠,固然将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在做学问,也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了!

○回复友人提问(丙戌年)

问:“自古以来先儒都将‘学、问、思、辨’归属于‘知’,而将‘笃行’归属于‘行’,分明是两回事。现在先生唯独说‘知行合一’,不能没有疑惑。”

答:这件事我已经多次说过了。凡是称为‘行’的,只是实实在在地去做这件事。如果实实在在地做‘学、问、思、辨’的功夫,那么‘学、问、思、辨’也就是‘行’了。‘学’是学习做这件事,‘问’是询问做这件事,‘思辨’是思考辨析做这件事,那么‘行’也就是‘学、问、思、辨’了。如果说先进行‘学、问、思、辨’,然后才去‘行’,那么怎么能凭空先去‘学、问、思、辨’呢?在‘行’的时候又怎么能去做‘学、问、思、辨’的事呢?‘行’中明白觉察、精细考察的地方,就是‘知’;‘知’中真切笃实的地方,就是‘行’。如果‘行’而不能精细考察、明白觉察,就是盲目行动,就是‘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说一个‘知’;如果‘知’而不能真切笃实,就是空想,就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一个‘行’;原来只是一个功夫。凡是古人说知行,都是就一个功夫上来补救偏颇、纠正弊端而言的,不像今人截然分成两件事来做。我现在说知行合一,虽然是就当今时势补救偏颇、纠正弊端而言的,然而知行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朋友只要实实在在地在身心上体验践行,当下自然就能明白。现在却只从言语文字的意义上去推测,所以牵制支离,越说越糊涂,这正是不能知行合一的弊端啊。

“陆象山论学与朱晦庵有很大同异,先生曾经称赞陆象山‘在学问的根本处看得直截分明’。现在看陆象山的论述,却有说学问有讲明,有践履,以及把致知格物作为讲明之事,这与朱晦庵的说法没有不同,而与先生知行合一的说法,反而有不同。为什么呢?”

答:君子的学问,哪里有心去追求相同或不同?只求正确罢了。我在陆象山的学问上有相同的地方,不是苟且相同;有相异的地方,自然不掩盖它的相异。我在朱晦庵的论述中有相异的地方,不是刻意求异;有相同的地方,自然不损害它的相同。假使伯夷、柳下惠与孔子、孟子同处一堂,就他们所见的偏颇与全面而言,他们的议论断定也不能都相合,但总之不损害他们同为圣贤。如果后世论学的人,全是党同伐异,被私心浮气所驱使,把圣贤的事业当作一场儿戏看了。

又问:“知行合一的说法,是先生论学最要紧的地方。现在既然与陆象山的说法不同了,请问它们相同的地方在哪里。”答:知行原本是用两个字来说一个功夫,这一个功夫必须用这两个字,才能说得完全而没有弊端。如果在根本处看得分明,看到原本是一个根本,那么即使把知行分成两个来说,毕竟将来做那一个功夫,开始时或许不能融会贯通,最终所谓百虑而一致了。如果在根本处看不分明,原本就看成两个了,那么即使把知行合为一个来说,也恐怕最终没有契合之处,何况又分成两截去做,那么从头到尾更没有着落的地方了。

又问:“致良知的说法,真是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不会疑惑的。陆象山已经在根本处看得分明,为什么在这里还有不同?”

答:致知格物,自古以来儒者都沿袭这样说,所以陆象山也就沿袭得来,不再怀疑罢了。然而这毕竟也是陆象山看得不精细的地方,不可掩盖。

又说:知的真切

笃实处,便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若知时,其心不能真切笃实,则其知便不能明觉精察;不是知之时只要明觉精察,更不要真切笃实也。行之时,其心不能明觉精察,则其行便不能真切笃实;不是行之时只要真切笃实,更不要明觉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体原是如此。乾知大始,心体亦原是如此。

译笃实的地方,就是行;行得明觉精察的地方,就是知。如果在知的时候,内心不能真切笃实,那么这种知就不能明觉精察;并不是说在知的时候只要明觉精察,而不需要真切笃实。在行的时候,内心不能明觉精察,那么这种行就不能真切笃实;并不是说在行的时候只要真切笃实,而不需要明觉精察。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心体原本就是这样。《易经》说“乾知大始”,心体原本也是这样。

○答南元善(丙戌)

  别去忽逾三月,居尝思念,辄与诸生私相慨叹。计归程之所及,此时当到家久矣。太夫人康强,贵眷无恙,渭南风景,当与柴桑无异,而元善之识见兴趣,则又有出于元亮之上者矣。近得中途寄来书,读之恍然如接颜色。勤勤恳恳,惟以得闻道为喜,急问学为事,恐卒不得为圣人为忧,▯▯千数百言,略无一字及于得丧荣辱之间,此非真有朝闻夕死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诸生递观传诵,相与叹仰歆服,因而兴起者多矣。

  世之高抗通脱之士,捐富贵,轻利害,弃爵录,决然长往而不顾者,亦皆有之。彼其或从好于外道诡异之说,投情于诗酒山水技艺之乐,又或奋发于意气,感激于愤悱,牵溺于嗜好,有待于物以相胜,是以去彼取此而后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郁,情随事移,则忧愁悲苦随之而作。果能捐富贵,轻利害,弃爵录,快然终身,无人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见其良知之昭明灵觉,圆融洞澈,廓然与太虚而同体。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无一物能为太虚之障碍。盖吾良知之体,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宽裕温柔,本自发强刚毅,本自齐庄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本无富贵之可慕,本无贫贱之可忧,本无得丧之可欣戚,爱憎之可取舍。盖吾之耳而非良知,则不能以听矣,又何有于聪?目而非良知,则不能以视矣,又何有于明?心而非良知,则不能以思与觉矣,又何有于睿知?然则,又何有于宽裕温柔乎?又何有于发强刚毅乎?又何有于齐庄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于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乎?故凡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爱憎取舍之类,皆足以蔽吾聪明睿知之体,而窒吾渊泉时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尘沙,聪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将必速去之为快,而何能忍于时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于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而取舍爱憎也,若洗目中之尘而拔耳中之楔。其于富贵、贫贱、得丧、爱憎之相,值若飘风浮霭之往来变化于太虚,而太虚之体,固常廓然其无碍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几于是矣乎!是岂有待于物以相胜而去彼取此?激昂于一时之意气者所能强?而声音笑貌以为之乎?元善自爱!元善自爱!

  关中自古多豪杰,其忠信沈毅之质,明达英伟之器,四方之士,吾见亦多矣,未有如关中之盛者也。然自横渠之后,此学不讲,或亦与四方无异矣。自此关中之士有所振发兴起,进其文艺于道德之归,变其气节为圣贤之学,将必自吾元善昆季始也。今日之归,谓天为无意乎?谓天为无意乎?元贞以病,不及别简,盖心同道同而学同,吾所以告之亦不能有他说也。亮之亮之!

  ○二(丙戌)

  五月初得苏州书,后月,适遇王驿丞去,草草曾附短启。其时私计行施,到家必已久矣。是月三日,余门子回复,领手教,始知六月尚留汴城。世途之险涩难料,每每若此也。贱躯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旱,舟楫无所往,日与二三子讲息池傍小阁中。每及贤昆玉,则喟然兴叹而已!郡中今岁之旱,比往年尤甚。河渠曾蒙开浚者,百姓皆得资灌溉之利,相与啧啧追颂功德,然已控吁无及矣。彼奸妒佥人号称士类者,乃独谗疾排构无所不至,曾细民之不若,亦独何哉!亦独何哉!色养之暇,埙篪协奏,切磋讲习,当日益深造矣。里中英俊相从论学者几人?学绝道丧且几百年,居今之时,而苟知趋向于是,正所谓空谷之足音,皆今之豪杰矣。便中示知之。

  窃尝喜晦翁涵育薰陶之说,以为今时朋友相与必有此意,而后彼此交益。近来一二同志与人讲学,乃有规砺太刻,遂相愤戾而去者,大抵皆不免于以善服人之病耳。楚国实又尔忧去,子京诸友亦不能亟相会,一齐众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虽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非贤昆玉,畴足以语于斯乎!其余世情,真若浮虚之变,亮非元

译○ 回复南元善(丙戌年)

分别离去忽然超过三个月,我平日思念,便与学生们私下感慨叹息。计算归程所能到达的地方,此时应当早已到家了。太夫人康健强壮,家眷平安无事,渭南的风景,应当与柴桑没有不同,而元善的见识和情趣,则又有超出陶渊明之处了。最近收到你中途寄来的信,读后恍然如同见到你的面容。信中勤勤恳恳,只以能听闻大道为喜悦,以急于问学为事务,以恐怕最终不能成为圣人为担忧,〇〇千数百字,几乎没有一个字涉及得失荣辱之间,这不是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志向的人,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欣慰宽慰之情如何!学生们轮流观看传诵,一起赞叹仰慕信服,因此受到感发兴起的人很多了。

世上那些高傲超脱的人士,抛弃富贵,轻视利害,舍弃爵禄,决然长久离去而不顾的,也都有。他们或许从好于外道诡异的学说,寄托情感于诗酒山水技艺的快乐,又或许奋发于意气,感愤于郁结,沉溺于嗜好,依赖外物来互相克制,所以是舍弃那边选取这边然后才能做到。等到他们前往的地方已经厌倦,心意不平内心忧郁,情感随着事情转移,那么忧愁悲苦就随之产生。果真能抛弃富贵,轻视利害,舍弃爵禄,快乐终身,没有一处不自己感到满足吗?只有有道之士,真正见到自己良知的昭明灵觉,圆融透彻,广阔无垠与太虚同为一体。太虚之中,有什么东西没有?而没有一样东西能成为太虚的障碍。大概我的良知本体,本来聪明睿智,本来宽裕温柔,本来发强刚毅,本来端庄中正、文理细密明察,本来广博深泉而适时涌出,本来没有富贵值得羡慕,本来没有贫贱值得忧虑,本来没有得失值得欣喜悲伤,爱憎值得取舍。大概我的耳朵如果不是良知,就不能听了,又哪里有聪敏?眼睛如果不是良知,就不能看了,又哪里有明亮?心如果不是良知,就不能思考觉察,又哪里有睿智?既然这样,又哪里有宽裕温柔呢?又哪里有发强刚毅呢?又哪里有端庄中正、文理细密明察呢?又哪里有广博深泉而适时涌出呢?所以凡是羡慕富贵,忧虑贫贱,欣喜悲伤于得失,爱憎取舍之类,都足以遮蔽我聪明睿智的本体,而阻塞我深泉适时涌出的作用。像这样的,如同明亮的眼睛中蒙上尘沙,聪敏的耳朵中塞入木楔。那种疾痛郁结,必定以快速去除为痛快,怎么能忍受片刻呢?所以凡是有道之士,对于羡慕富贵,忧虑贫贱,欣喜悲伤于得失而取舍爱憎,如同清洗眼中的灰尘和拔出耳中的木楔。对于富贵、贫贱、得失、爱憎的现象,值若飘风浮霭在太虚中往来变化,而太虚的本体,本来常常广阔无碍。元善今天的造诣,大概接近于此了吧!这难道是依赖外物来互相克制而舍弃那边选取这边?激昂于一时意气的人所能强求?而用声音笑貌来表现的吗?元善要自爱!元善要自爱!

关中自古多豪杰,他们忠信沉毅的素质,明达英伟的才器,四方之士,我见的也很多了,没有像关中这样兴盛的了。然而自从张载之后,这门学问不再讲求,或许也与四方没有不同了。从此关中的士人有所振作兴起,将他们的文艺推进到道德的归宿,改变他们的气节为圣贤的学问,将必定从我们元善兄弟开始。今天的归来,说天没有意旨吗?说天没有意旨吗?元贞因为生病,来不及写别信,大概心同道同而学同,我所以告诉他的也不能有其他说法了。明白它吧,明白它吧!

○ 二(丙戌年)

五月初收到苏州的信,后来一个月,恰好遇到王驿丞离去,匆匆曾附上短启。那时私下估计行程,到家必定已经很久了吧。这个月三日,我的门童回复,收到手教,才知道六月还留在汴城。世途的险涩难以预料,常常像这样。我身体入夏咳嗽发作,加上毒热大旱,舟船无处可去,每天与两三个学生讲习休息在池旁小阁中。每当提到贤昆玉,就慨然兴叹而已!郡中今年的旱灾,比往年尤其严重。河渠曾经蒙受开浚的,百姓都得到灌溉的利益,一起啧啧追颂功德,然而已经控诉呼吁不及了。那些奸妒佥人号称士类的人,竟然独自谗言嫉妒排挤构陷无所不至,连小民都不如,又独自为什么呢!又独自为什么呢!侍奉父母闲暇之时,埙篪协奏,切磋讲习,应当日益深造了。乡里中的英俊相从论学的有几人?学问断绝道义丧失将近百年,处在今天之时,如果知道趋向于此,正所谓空谷中的足音,都是今天的豪杰了。方便时告知我。

私下曾经喜欢朱熹涵育薰陶的说法,认为当今朋友相处必定有此意,然后彼此交相受益。近来一两个同志与人讲学,竟然有规劝磨砺太苛刻,于是互相愤怒离去的人,大抵都不免于以善服人的毛病罢了。楚国实在又如此忧虑离去,子京诸友也不能急切相会,一齐众楚。“道之不明了,我知道了。”虽然如此,“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未曾有过。”如果不是贤昆玉,谁足以谈论这些呢!其余世情,真如同浮虚的变化,明白并非元

善之所屑闻者也,遂不一一及。

译这是善良之人所不屑于听闻的,因此就不一一提及了。

○答季明德(丙戌)

  书惠远及,以咳恙未平,忧念备至,感愧良深!食姜太多,非东南所宜,诚然。此亦不过暂时劫剂耳。近有一友为易“贝母丸”服之,颇亦有效,乃终不若来谕“用养生之法拔去病根”者,为得本源之论。然此又不但治病为然,学问之功亦当如是矣。

  承示:“立志益坚,谓圣人必可以学而至。兢兢焉,常磨炼于事为朋友之间,而厌烦之心比前差少。”喜幸殊极!又谓:“圣人之学,不能无积累之渐。”意亦切实。中间以尧、舜、文王、孔、老诸说,发明“志学”一章之意,足知近来进修不懈。居有司之烦而能精思力究若此,非朋辈所及。然此在吾明德自以此意奋起其精神,砥切其志意,则可矣;必欲如此节节分疏引证,以为圣人进道一定之阶级,又连掇数圣人纸上之陈济,而入之以此一款条例之中,如以尧之试鲧为未能不惑,子夏之“启予”为未能耳顺之类,则是尚有比拟牵滞之累。以此论圣人之亦必由学而至,则虽有所发明,然其阶级悬难,反觉高远深奥,而未见其为人皆可学。乃不如末后一节,谓“至其极而矩之不逾,亦不过自此志之不已所积。而‘不逾’之上,亦必有学可进,圣人岂绝然与人异哉!”又云:“善者,圣之体也。害此善者,人欲而已。人欲,吾之所本无。去其本无之人欲,则善在我而圣体全。圣无有余,我无不足,此以知圣人之必可学也。然非有求为圣人之志,则亦不能以有成,”只如此论,自是亲切简易。以此开喻来学,足以兴起之矣。若如前说,未免使柔怯者畏缩而不敢当,高明者希高而外逐,不能无弊也。圣贤垂训,固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凡看经书,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于学而已。则千经万典,颠倒纵横,皆为我之所用。一涉拘执比拟,则反为所缚。虽或特见妙诣,开发之益一时不无,而意必之见流注潜伏,盖有反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觉者矣。其云“善者圣之体”,意固已好,善即良知,言良知则使人尤为易晓。故区区近有“心之良知是谓圣”之说。其间又云:“人之为学,求尽乎天而已。”此明德之意,本欲合天人而为一,而未免反离而二之也。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而又亲切简易。故不若言“人之为学,求尽乎心而已。”

  知行之答,大段切实明白,词气亦平和,有足启发人者。惟贤一书,识见甚进,间有语疵,则前所谓“意必之见流注潜伏”者之为病。今既照破,久当自融释矣。

  以“效”训“学”之说,凡字义之难通者,则以一字之相类而易晓者释之。若今学字之义,本自明白,不必训释。今遂以效训学,以学训效,皆无不可,不必有所拘执。但效字终不若学字之混成耳。率性而行则性,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谓之教。谓修道之为教,可也;谓修道之为学,亦可也。自其道之示人无隐者而言,则道谓之教;自其功夫之修习无违者而言,则道谓之学。教也,学也,皆道也,非人之所能为也。知此,则又何训释之有!所须《学记》,因病未能著笔,俟后便为之。

  ○与王公弼(丙戌)

  来书比旧所见益进,可喜可喜!中间谓“弃置富贵与轻于方父兄之命,只是一事。”当弃富贵即弃富贵,只是致良知;当从父兄之命即从父兄之命,亦只是致良知。其间权量轻重,稍有私意于良知,便自不安。凡认贼作子者,缘不知在良知上用功,是以有此。若只在良知上体认,所谓“虽不中,不远矣”。

  ○二(丁亥)

  老年得子,实出望外。承相知爱念,勤卷若此,又重之以厚仪,感愧何可当也!两广之役,积衰久病之余,何能堪此!已具本辞免,但未知遂能得允否耳。来书“提醒良知”之说,甚善甚善!所云“困勉之功”,亦只是提醒工夫未能纯熟,须加人一己百之力,然后能无间断,非是提醒之外,别有一段困勉之事也。

  ○与欧阳崇一(丙戌)

  正之诸友下第归

译○回复季明德(丙戌年)

您的书信惠然远至,得知我咳嗽之疾尚未痊愈,您忧念备至,令我感激与惭愧之情极深!吃姜过多,确实不适合东南地区的气候,您说得对。这也不过是暂时的权宜之策罢了。近来有一位朋友换服“贝母丸”,颇为有效,但终究不如您来信中所说“用养生之法拔去病根”,这才是抓住了根本的高论。然而,这不仅仅是治病如此,做学问的功夫也应当如此。

承蒙您指出:“立志更加坚定,认为圣人必定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兢兢业业,常在行事和与朋友交往中磨炼自己,厌烦之心比以前稍微减少了一些。”这让我欢喜庆幸到了极点!又说:“圣人的学问,不能没有逐渐积累的过程。”意思也很切实。中间用尧、舜、文王、孔子、老子等人的学说,阐发《论语》“志学”一章的含义,足以知道您近来进修不懈。身处官府繁杂事务之中,却能如此精思力究,这是同辈人所不及的。然而,对于我的明德来说,只要以此意振奋精神,砥砺意志,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这样逐节分析引证,将其作为圣人进道的一定阶梯,又接连摘取几位圣人在纸上的陈词,纳入这一款条例之中,比如将尧试用鲧视为未能不惑,将子夏的“启予”视为未能耳顺之类,这就还有牵强附会的弊病。以此论述圣人也是必定通过学习才能达到的,虽然有所阐发,但因其阶级悬殊难及,反而让人觉得高远深奥,而看不出是人人皆可学习的。还不如最后一段所说:“到了极致而不逾越规矩,也不过是从这不懈的志向中积累而来。而在‘不逾越’之上,也必定有学问可以精进,圣人难道就截然与人不同吗!”又说:“善,是圣人的本体。损害这善的,只是人欲罢了。人欲,是我本来没有的。去除这本来没有的人欲,那么善就在我身上,圣人的本体就完整了。圣人没有多余,我没有不足,由此可知圣人必定是可以学习的。然而如果没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也就不能有所成就。”只像这样论述,自然是亲切简易。以此来开导教诲后学,足以激发他们的志趣。如果像前面的说法,未免使柔弱胆怯的人畏缩而不敢承担,使高明的人好高骛远而向外追逐,不能没有弊端。圣贤留下的训诫,本来就有文字不能尽言,言语不能尽意的地方。凡是看经书,关键在于致我的良知,取其有益于学问罢了。那么千经万典,无论怎样颠倒纵横,都为我所用。一旦涉及拘泥执着和牵强比拟,反而被其束缚。虽然有时有独特的妙解,一时的启发益处不无,但那些固执己见的念头潜伏流淌,大概有反而遮蔽良知而自己不觉知的情况。您说“善是圣人的本体”,意思固然很好,善就是良知,说良知则使人更容易明白。所以我近来有“心的良知就叫做圣人”的说法。其中又说:“人做学问,追求穷尽天道罢了。”这是明德的意思,本欲将天与人合而为一,却未免反而将天与人分离为二了。人是天地万物的中心,心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心就是天,说心则天地万物都包含在内了,而且亲切简易。所以不如说“人做学问,追求穷尽心性罢了。”

关于知行的回答,大体切实明白,语气也平和,足以启发人。只是贤一的书信,见识大有进步,偶尔有语言的瑕疵,就是前面所说的“固执己见的念头潜伏流淌”所造成的弊病。现在既然已经看透,久了自然就会融解消散了。

用“效”来解释“学”的说法,凡是字义难以通晓的,就用一个相类似且容易明白的字来解释。如果现在“学”字的意义,本来自己就明白,不必解释。现在于是用“效”解释“学”,用“学”解释“效”,都没有不可,不必有所拘泥执着。但“效”字终究不如“学”字浑成自然。顺着本性而行就是性,叫做道;修养道而学习就是道,叫做教。说修养道叫做教,可以;说修养道叫做学,也可以。从道向人显示没有隐藏的角度来说,道叫做教;从功夫修习没有违背的角度来说,道叫做学。教也好,学也好,都是道,不是人力所能为的。明白这一点,又何必有什么解释呢!所要求的《学记》,因为生病未能动笔,等以后方便时再写。

○给王公弼(丙戌年)

您的来信比旧时所见更有进步,可喜可喜!中间说“抛弃富贵与轻视父亲兄长的命令,只是一件事。”应当抛弃富贵就抛弃富贵,只是致良知;应当听从父兄的命令就听从父兄的命令,也只是致良知。其中权衡轻重,如果在良知上稍有私意,便自然不安。凡是认贼作子的,是因为不知道在良知上用功,所以才有这种情况。如果只在良知上体认,所谓“虽然不中,也不远了”。

○二(丁亥年)

老年得子,实在出乎意料之外。承蒙您相知爱念,勤勉写信如此,又加上厚重的礼物,感激惭愧之情何能承受!两广的战事,在积衰久病之余,怎能承受!已经上奏辞免,只是不知道能否得到允许罢了。来信中“提醒良知”的说法,很好很好!所说的“困勉之功”,也只是提醒的功夫未能纯熟,必须加倍努力,然后才能没有间断,并不是在提醒之外,另外有一段困勉的事情。

○给欧阳崇一(丙戌年)

正之诸位朋友落第归来

,备谈在京相与之详,近虽仕途纷扰中,而功力略无退转,甚难甚难!得来书,自咎真切,论学数条,卓有定见,非独无退转,且大有所进矣。文蔚所疑,良不为过。孟子谓“有诸己之谓信”,今吾未能有诸己,是未能自信也,宜乎文蔚之未能信我矣。乃劳崇一逐一为我解嘲,然又不敢尽谓崇一解嘲之言为口给。但在区区,则亦未能一一尽如崇一之所解者,为不能无愧耳!固不敢不勉力也!

译此前在京师时,曾与你详细谈论过这些。近来虽然仕途纷扰,但我的功力却毫无退步,这实在很难很难!收到你的来信,你自我责备得真切,论述学问的几条观点,有着卓越的定见,不仅没有退步,而且大有进步。文蔚的疑惑,确实不过分。孟子说“自己真正具备才叫作信”,如今我未能真正具备,就是未能自信,难怪文蔚不能相信我。于是劳崇一逐一为我辩解,但我又不敢完全认为崇一的辩解之词只是巧言令色。只是就我而言,也不能一一完全符合崇一的辩解,因此内心不能没有愧疚!所以我固然不敢不勉力而为!

○寄陆原静(丙戌)

  原静虽在忧苦中,其学问功夫所谓“颠沛必于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论说讲究而后可以为学乎?南元善曾将原静后来论学数条刊入《后录》中,初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辈见之,却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与辩论穷诘,亦不独要自己明白,直欲共明此学于天下耳。盖此数条,同志中肯用功者,亦时有疑及之,然非原静,则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详尽。故此原静一问,其有益于同志,良不浅浅也。自后但有可相启发者,不惜时寄及之,幸甚幸甚!

  近得施聘之书,意向卓然出于流辈。往年尝窃异其人,今果与俗不同也。闲中曾相往复否?大事今冬能举得,便可无他绊系,如聘之者,不妨时时一会。穷居独处,无朋友相砥切,最是一大患也。贵乡有韦友名商臣者,闻其用工笃实,尤为难得,亦曾一相讲否?

  ○答甘泉(丙戌)

  音问虽疏,道德之声无日不闻于耳,所以启▯消鄙者多矣。向承狂生之谕,初闻极骇,彼虽愚悖之甚,不应遽至于尔。既而细询其故,良亦有因。近复来此,始得其实。盖此生素有老佛之溺,为朋辈所攻激,遂高自矜大,以夸愚泄愤。盖亦不过怪诞妖妄如近世方士呼雷斩蛟之说之类,而闻者不察,又从而增饰之耳。近已与之痛绝,而此生深自悔责,若无所措其躬。赖其资性颇可,或自此遂能改创,未可知也。学绝道丧之余,苟以是心至,斯受之矣。忠信明敏之资,绝不可得。如生者,良亦千百中之一二,而又复不免于陷溺若此,可如何哉!可如何哉!龚生来访,自言素沐教极深,其资性甚纯谨,惜无可以进之者。今复远求陶铸,自此当见其有成也。

  ○答魏师说(丁亥)

  师伊至,备闻日新之功,兼得来书,志意恳切,喜慰无尽!所云“任情任意,认作良知,及作意为之,不依本来良知,而自谓良知者,既已察识其病矣。”意与良知当分别明白。凡应物起念处,皆谓之意。意则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与非者,则谓之良知。依得良知,即无有不是矣。所疑拘于体面,格于事势等患,皆是致良知之心未能诚切专一。若能诚切专一,自无此也。凡作事不能谋始与有轻忽苟且之弊者,亦皆致知之心未能诚一,亦是见得良知未透彻。若见得透彻,即体面事势中,莫非良知之妙用。除却体面事势之外,亦别天良知矣。岂得又为体面所局,事势所格?即已动于私意,非复良知之本然矣。今时同志中,虽皆知得良知无所不在,一涉酬应,便又将人情物理与良知看作两事,此诚不可以不察也。

  ○与马子莘(丁亥)

  连得所寄书,诚慰倾渴!缔观来书,其字画文彩皆有加于畴昔,根本盛而枝叶茂,理固宜然。然草木之花,千叶者无实,其花繁者,其实鲜矣。迩来子莘之志,得无微有所溺乎?是亦不可以不省也!良知之说,往时亦尝备讲,不审迩来能益莹彻否?明道去:“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良知即是天理。体认者,实有诸己之谓耳。非若世之想像讲说者之为也。近时同志,莫不知以良知为说,然亦未见有能实体认之者,是以尚未免于疑惑。盖有谓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理,而必假于穷索以增益之者,又以为徒致良知未必能合于天理,须以良知讲求其所谓天理者,而执之以为一定之则,然后可以率由而无弊。是其为说,非实加体认之功而真有以见夫良知者,则亦莫能辩其言之似是而非也。莆中故多贤,国英及志道二三同志之外,相与切磋砥砺者,亦复几人?良知之外,更无知;致知之外,更无学。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为学者,异端之学矣。道丧千载,良知之学久为赘疣,今之友朋知以此事日相讲求者,殆空谷之足音欤!想念虽切,无因面会一罄此怀,临书惘惘!不尽。

  ○与毛古庵宪副(丁亥)

  亟承书惠,既荷不遗,中间歉然下问之意,尤足以仰见贤者进修之功勤勤不懈,喜

译○寄陆原静(丙戌)

原静虽然身处忧苦之中,但他做学问的功夫,正如古人所说“颠沛流离时必定坚守于此”,这一点不用多说也能知道,哪里一定要经过论说讲究才能做学问呢?南元善曾将原静后来论述学问的几条意见刊入《后录》中,我起初很不希望他这样做,近日朋友们看到后,却因此多有醒悟。这才知道古人相互辩论追问,不只是要自己明白,更是想要共同向天下阐明此学。大概这几条意见,志同道合的人中肯用功的,也时常会对此产生疑问,然而如果不是原静,也没有人肯如此坦诚地吐露;即使想要如此坦诚吐露,也不能像他这样曲折详尽。所以原静这一问,对同志们的好处,实在不小。此后只要有可以相互启发的内容,不要吝惜随时寄给我,那就太幸运了!

最近收到施聘的信,他的志向卓然超出于同辈。往年我曾私下觉得此人不同寻常,如今果然与世俗不同。闲暇时曾与他有过书信往来吗?如果大事今年冬天能够办成,就可以没有其他牵绊,像施聘这样的人,不妨时常聚会。穷困隐居,独自相处,没有朋友相互切磋砥砺,这是最大的忧患。贵乡有一位叫韦商臣的朋友,听说他做工夫笃实,尤为难得,也曾一起讲学吗?

○答甘泉(丙戌)

虽然音信稀疏,但您的道德声望无日不在耳边听闻,所以启发我、消除我鄙陋之处很多。之前承蒙您告知那个狂妄之徒的言论,刚听到时极为震惊,他虽然愚昧悖逆到了极点,也不应该立刻达到那种地步。随后仔细询问其中的缘故,确实是有原因的。近来他又来到这里,我才得知实情。原来此人向来沉溺于老庄佛教,被同辈攻击激怒,于是高傲自大,用来夸耀自己的愚昧并发泄愤恨。大概也不过是像近世方士呼雷斩蛟之类的怪诞妖妄之说,而听的人不加考察,又从而加以增饰罢了。近来我已经与他彻底断绝关系,而他深深自责,好像无处安身。幸亏他的资质尚可,或许从此能够改过自新,也未可知。在学术断绝、道义沦丧之后,如果怀着这样的心意来求学,我就接受他。忠信明敏的资质,是极难得到的。像他这样的人,确实是千百人中有一两个,却又难免陷入如此境地,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龚生前来拜访,自称向来深受教诲,他的资质非常纯朴谨慎,可惜没有可以引导他进步的地方。如今他又远道而来寻求陶冶塑造,从此应当能看到他的成就了。

○答魏师说(丁亥)

师伊到来,详细听闻了您日新月异的功效,又收到您的来信,志意恳切,喜悦欣慰无尽!您所说的“放任情欲,将其认作良知,以及刻意作为,不依循本来的良知,却自称为良知的人,已经察识到他们的弊病了。”意与良知应当分辨明白。凡是应对事物而产生念头的地方,都称为意。意有对有错,能够知道意的对错者,就称为良知。依循良知,就没有不对的了。您所怀疑的拘泥于体面、受事势限制等弊病,都是因为致良知的内心不够诚切专一。如果能够诚切专一,自然就没有这些弊病了。凡是做事不能谋划好开始,或者有轻率苟且弊病的人,也都是致知的内心不够诚切专一,也是因为没有透彻地见到良知。如果见得透彻,那么在体面事势之中,没有不是良知的妙用。除了体面事势之外,也没有别的良知了。哪里又能被体面所局限,被事势所限制呢?一旦动于私意,就不再是良知的本来面目了。如今同志们中,虽然都知道良知无所不在,一涉及应酬应对,便又将人情物理与良知看作两件事,这确实不能不加以明察。

○与马子莘(丁亥)

接连收到您寄来的信,确实慰藉了我倾慕渴求的心情!仔细观看来信,其中的字画文采都比过去有所增加,根本茂盛而枝叶繁茂,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草木的花,花瓣繁多的没有果实,花繁盛的,果实就稀少。近来子莘的志向,难道没有稍微有所沉溺吗?这也是不能不反省的!良知的学说,过去也曾详细讲解,不知近来能否更加晶莹透彻?明道先生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师承,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认出来的。”良知就是天理。体认,是指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身的意思。不像世间那些凭空想象讲说的人那样。近来的同志们,没有不知道以良知为说的,然而也没有见到能够实体认的人,所以还不能免于疑惑。大概有人以为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必须借助穷究搜索来增益它;又有人认为仅仅致良知未必能符合天理,必须用良知去讲求所谓的天理,并执持它作为一定的准则,然后才能遵循而没有弊病。这种说法,如果不是实在加以体认的功夫而真正见到良知的人,就不能辨别其言论似是而非。莆田本来贤人多,除了国英和志道等几位同志之外,一起切磋砥砺的,还有几个人呢?良知之外,更没有别的知;致知之外,更没有别的学。在良知之外寻求知,是邪妄之知;在致知之外做学问,是异端之学。道义沦丧千年,良知的学问长久以来被视为多余之物,如今的朋友知道以此事每日相互讲求的,大概是空谷中的脚步声吧!想念虽然深切,没有机会当面聚会以倾吐此怀,临书写信心中怅惘!说不尽。

○与毛古庵宪副(丁亥)

急切地承蒙您赐信,既然承蒙不弃,中间谦卑下问的意思,尤其足以仰见贤者进修的功夫勤勉不懈,喜悦

幸何可言也!无因促膝一陈鄙见,以求是正,可胜瞻驰!

译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呢!没有机会能与您促膝长谈,陈述我浅陋的见解,以求您的指正,真是令人无限向往与思念!

凡鄙人所谓致良知之说,与今之所谓体认天理之说,本亦无大相远,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种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达之枝叶者也;体认天理者,是茂其枝叶之生意而求以复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达之枝叶矣;欲茂其枝叶之生意,亦安能舍根本而别有生意可以茂之枝叶之间者乎?吾兄忠信近道之资既自出于侪辈之上,近见胡正人,备谈吾兄平日工夫又皆笃实恳切,非若世之徇名远迹而徒以支离于其外者。只如此用力不已,自当循循有至,所谓殊途而同归者也。亦奚必改途易业,而别求所谓为学之方乎!惟吾兄益就平日用工得力处进步不息,譬之适京都者,始在偏州僻壤,未免经历于傍蹊曲径之中,苟志往不懈,未有不达于通衢大路者也。病躯咳作,不能多及,寄去鄙录,末后论学一书,亦颇发明鄙见,暇中幸示及之!

  ○与黄宗贤(丁亥)

  人在仕途,比之退处山林时,其工夫之难十倍,非得良友时时警发砥砺,则其平日之所志向,鲜有不潜移默夺,驰然日就于颓靡者。近与诚甫言,在京师相与者少,二君必须预先相约定,彼此但见微有动气处,即须提起致良知话头,互相规切。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胜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缘此数病,良知之所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中庸》谓“知耻近乎勇”。所谓知耻,只是耻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语不能屈服得人为耻,意气不能陵轧得人为耻,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得为耻,殊不知此数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耻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为耻,正是耻非其所当耻,而不知耻其所当耻也。可不大哀乎!诸君皆平日所知厚者,区区之心,爱莫为助,只愿诸君都做个古之大臣。古之所谓大臣者,更不称他有甚知谋才略,只是一个断断无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诸君知谋才略,自是超然出于众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断断休休体段耳。今天下事势,如沈痾积痿,所望以起死回生者,实有在于诸君子。若自己病痛未能除得,何以能疗得天下之病!此区区一念之诚,所以不能不为诸君一竭尽者也。诸君每相见时,幸默以此意相规切之,须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实康济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负如此圣明之君,方能报得如此知遇,不枉了因此一大事来出世一遭也。病卧山林,只好修药饵苟延喘息。但于诸君出处,亦有痛痒相关者,不觉缕缕至此。幸亮此情也!

  ○答以乘宪副(丁亥)

  此学不明于世,久矣。而旧闻旧习障蔽缠绕,一旦骤闻吾说,未有不非诋疑议者。然此心之良知,昭然不昧,万古一日。但肯平心易气,而以吾说反之于心,亦未有不洞然明白者。然不能即此奋志进步,勇脱窠臼,而犹依违观望于其间,则旧闻旧习又从而牵滞蔽塞之矣。此近时同志中往往皆有是病,不识以乘别后,意思却如何耳。昔有十家之村,皆荒其百亩,而日惟转籴于市,取其嬴余以赡朝夕者。邻村之农劝之曰:“尔朝夕转籴,劳费无期,曷若三年耕则余一年之食,数年耕可积而富矣。”其二人听之,舍籴而田。八家之人竞相非沮遏,室人老幼亦交遍归谪曰:“我朝不籴,则无以为饔;暮不籴,则无以为餐。朝夕不保,安能待秋而食乎?”其一人力田不顾,卒成富家;其一人不得已,复弃田而籴,竟贫馁终身焉。今天下之人,方皆转籴于市,忽有舍籴而田者,宁能免于非谪乎!要在深信弗疑,力田而不顾,乃克有成耳。两承书来,皆有迈往直进相信不疑之志,殊为浣慰!人还,附知少致切靡刂之诚,当不以为迂也。

  ○与戚秀夫(丁亥)

  德洪诸友时时谈及盛德深情,追

译大凡鄙人所说的致良知的学说,与现在所说的体认天理的学说,本来也没有很大的差别,只是稍微有直截了当与迂回曲折的区别罢了。拿种植来作比喻,致良知的人,是培养根本的生机而使其通达于枝叶;体认天理的人,是使枝叶的生机繁茂而寻求将其回归于根本。然而培养根本的生机,自然自有办法使其通达于枝叶;想要使枝叶的生机繁茂,又怎么能舍弃根本而另外有什么生机可以繁茂于枝叶之间呢?我的兄长您忠信近道的资质,本来就出自同辈之上,最近见到胡正人,他详细谈论您平日的功夫,都是笃实恳切的,不像世上那些追求名声、远离正道而只在表面支离破碎的人。只要像这样不停地用力,自然应当循序渐进地达到目标,这就是所说的殊途同归。又何必改变道路、更换行业,而另外寻求所谓的做学问的方法呢!希望我的兄长您在平日用功得力的地方不断进步不息,好比去京城的人,起初在偏僻的地方,难免要经过旁门小径,如果立志前往而不松懈,没有不能到达通衢大路的。我病体咳嗽发作,不能多写,寄去我的拙作,末尾论学的一篇,也颇为阐发我的见解,有空时希望告诉我!

○与黄宗贤(丁亥)

人在仕途,比起退隐山林时,其功夫的艰难要增加十倍,如果没有良友时时警醒启发、磨砺,那么平日所志向的,很少有不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从而日渐走向颓废萎靡的。最近我和诚甫说,在京师一起相处的人少,你们二位必须预先约定,彼此只要见到稍微有情绪波动的地方,就必须提起致良知的话题,互相规劝切责。凡是人的言语正说到痛快处,就能坚决地忍耐沉默;意气正发扬时,就能收敛起来;愤怒嗜欲正沸腾时,就能豁然消化掉;这不是天下的大勇者不能做到的。然而当见得良知亲切时,这功夫又自然不难。因为这几样毛病,良知本来是没有的,只是因为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才有的,如果良知一被提醒,就像太阳一出,而鬼魅自然消散了。《中庸》说“知耻近乎勇”。所谓的知耻,只是以不能致得自己的良知为耻。现在的人大多以言语不能屈服别人为耻,意气不能凌驾别人为耻,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为耻,却不知道这几样毛病,都是蔽塞自己良知的事,正是君子所应该深深以为耻的。现在反而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为耻,这正是以不该耻的为耻,而不知道以该耻的为耻。难道不是很悲哀吗!各位都是我平日所交情深厚的,我微薄的心意,爱莫能助,只愿各位都做个古代的大臣。古代所谓的大臣,更不称赞他有什么智谋才略,只是一个专一没有别的技艺,宽宏大量有容而已。各位的智谋才略,自然是超然出众的,所不能自信的,只是未能致得自己的良知,未能完全具备专一宽宏的体段罢了。如今天下的事势,像沉疴积痿,所指望能起死回生的,实在在于各位君子。如果自己病痛未能除去,怎么能疗治天下的病!这是我微薄的一念诚心,所以不能不为各位竭尽言词的原因。各位每次相见时,希望默默以此意互相规劝切责,必须克去私欲,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切实地安济天下,挽回三代的治世,才是不辜负如此圣明的君主,才能报答如此知遇之恩,不枉因此一大事来到世间一遭。我病卧山林,只好修药饵苟延残喘。但对于各位的出处,也有痛痒相关的,不觉啰嗦至此。希望谅解此情!

○答以乘宪副(丁亥)

此学在世间不明,已经很久了。而旧闻旧习障蔽缠绕,一旦骤然听到我的学说,没有不非难诋毁、怀疑议论的。然而此心的良知,昭然不昧,万古如一日。只要肯平心静气,而把我的学说反求于内心,也没有不洞然明白的。然而不能就此奋志进步,勇脱窠臼,而还在其中依违观望,那么旧闻旧习又从而牵滞蔽塞了。这是近来同志中往往都有这种毛病,不知道以乘别后,意思却如何。从前有一个十户人家的村子,都荒废了百亩田地,而每天只在市场上转手买卖粮食,取其盈余来供养朝夕。邻村的农夫劝他们说:“你们每天转手买卖,劳费无期,何如耕种三年就有余一年的粮食,耕种数年可以积累而致富呢。”其中两人听从了,舍弃买卖而耕田。八家的人竞相非难阻止,家中的老人小孩也交相归罪责备说:“我们早晨不买卖,就没有早饭吃;晚上不买卖,就没有晚饭吃。朝夕都不能保证,怎么能等待秋天才吃饭呢?”其中一人努力耕田不顾,最终成为富家;另一人不得已,又放弃耕田而买卖,竟然贫困饥饿终身。如今天下的人,都还在市场上转手买卖,忽然有舍弃买卖而耕田的人,难道能免于非难责备吗!关键是要深信不疑,努力耕田而不顾,才能成功。两次承蒙来信,都有迈往直进、相信不疑的志向,非常欣慰!人回来,附上少许切磋砥砺的诚意,应当不会以为迂腐吧。

○与戚秀夫(丁亥)

德洪等朋友时时谈及您的盛德深情,追

忆留都之会,恍若梦寐中矣。盛使远辱,兼以书仪,感怍何既!此道之在人心,皎如白日,虽阴晴晦明千态万状,而白日之光未尝增减变动。足下以迈特之资而能笃志问学,勤勤若是,其于此道真如扫云雾而睹者白日耳。奚假于区区之为问乎?病废既久,偶承两广之命,方具辞疏。使还,正当纷沓,草草不尽鄙怀。

译回想在留都相会的情景,恍惚间如同在梦中一般。您派遣使者远道而来,屈尊致意,并附上书信和礼物,我的感激与惭愧之情怎能平息!这道理存在于人的心中,明亮如同白日的太阳,虽然阴晴晦明有千态万状的变化,但白日的光辉从未增减变动。您凭借卓越的资质却能专心致志地探求学问,如此勤勉,对于这道理真是如同扫去云雾而看见白日一样清晰。哪里还需要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回答呢?我因病废置已久,偶然承蒙两广的任命,正准备起草辞官的奏疏。使者返回时,正值事务繁杂,匆匆忙忙不能详尽表达我的心意。

○与陈惟浚(丁亥)

  江西之会极草草,尚意得同舟旬日,从容一谈,不谓既入省城,人事纷沓,及登舟时,惟浚已行矣。沿途甚怏怏。抵梧后,即赴南宁,日不暇给,亦欲遣人相期来此,早晚略暇时可闲话。而此中风土绝异,炎瘴尤不可当,家人辈到此,无不病者。区区咳患亦因热大作,痰痢肿毒交攻。度惟浚断亦不可以居此,又复已之。

  近得聂文蔚书,知已入漳。患难困苦之余,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宜必日有所进。养之以福,正在此时,不得空放过也。圣贤论学,无不可用之功,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简易明白,有实下手处,更无走失。近时同志亦已无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能于此实用功者绝少,皆缘见得良知未真,又将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处。虽比往时支离之说稍有头绪,然亦只是五十步百步之间耳。就中亦有肯精心体究者,不觉又转入旧时窠臼中,反为文义所牵滞,工夫不得洒脱精一,此君子之道所以鲜也。此事必须得师友时时相讲习切靡刂,自然意思日新。自出山来,不觉便是一年。山中同志结庐相待者,尚数十人,时有书来,仅令人感动。而地方重务,势难轻脱,病躯又日狼狈若此,不知天意竟如何也!文蔚书中所论,迥然大进,真有一日千里之势,可喜可喜!颇有所询,病中草草答大略。见时可取视之,亦有所发也。

  ○寄安福诸同志(丁亥)

  诸友始为惜阴之会,当时惟恐只成虚语。迩来乃闻远近豪杰闻风而至者以百数,此可以见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几,于此亦可以卜之矣。喜慰可胜言耶!

  得虞卿及诸同志寄来书,所见比旧又加亲切,足验工夫之进,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功去,当不能有他歧之惑矣。明道有云:“宁学圣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为有志圣人而未能真得圣人之学者,则可如此说。若今日所讲良知之说,乃真是圣学之的传,但从此学圣人,却无有不至者。惟恐吾侪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专心致志于此耳。在会诸同志,虽未及一一面见,固已神交于千里之外。相见时幸出此共勉之。

  王子茂寄问数条,亦皆明切。中间所疑,在子茂亦是更须诚切用功。到融化时,并其所疑亦皆释然沛然,不复有相阻碍,然后为真得也。凡工夫只是要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及,亦不能一一备列姓字,幸以意亮之而已!

  ○与钱德洪 王汝中(丁亥)

  家事赖廷豹纠正,而德洪、汝中又相与薰陶切靡刂于其间,吾可以无内顾矣。绍兴书院中同志,不审近来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责,当能振作接引,有所兴起。会讲之约但得不废,其间纵有一二懈驰,亦可因此夹持,不致遂有倾倒。余姚又得应元诸友作兴鼓舞,想益日异而月不同。老夫虽出山林,亦每以自慰。诸贤皆一日千里之足,岂俟区区有所警策?聊亦以此示鞭影耳。即日已抵肇庆,去梧不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场,未能多及,千万心亮!绍兴书院及余姚各会同志诸贤,不能一一列名字,幸亮!

  ○二(戊子)

  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见渐可期矣。近来不审同志叙会如何?得无法堂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卧龙之会,虽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致荒落。且存饩羊,后或兴起亦未可知。余姚得应元诸友相与倡率,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乡来,闻龙山之讲至今不废,亦殊可喜。书到,望为寄声,益相与勉之。九、十弟与正宪辈,不审早晚能来亲近否?或彼自勉,望且诱掖接引之。谅与人为善之心,当不俟多喋也。魏廷豹决能不负所托,儿辈或不能率教,亦望相与夹持之。人行匆匆,百不一及。诸同志不能尽列姓字,均致此意。

  ○三(戊子)

  德洪、汝中书来,见近日工夫之有进,足为喜慰!而余姚、绍兴诸同志,又能相聚会讲切,奋发兴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然泉达之机矣。喜幸当何如哉!喜幸当何如哉!此间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

译○与陈惟浚(丁亥)

江西的聚会非常仓促,我还想着能同船共行十天,从容地谈一谈,没想到进入省城后,人事纷繁复杂,等到登船时,惟浚已经离开了。沿途心中十分不快。到达梧州后,随即赶赴南宁,每天忙得没有空闲,也想派人约定你来到这里,在早晚稍微有空的时候闲聊几句。然而这里的风土极其不同,炎热和瘴气尤其难以忍受,家人们来到这里,没有不生病的。我轻微的咳嗽也因炎热而加剧,痰疾、痢疾和肿毒交相侵袭。估计惟浚肯定也不适合居住在这里,于是又作罢了。

最近收到聂文蔚的信,知道他已进入漳州。在患难困苦之后,用来触动内心、坚韧性情,增加所不具备的能力,应该必定每天都有进步。用福气来涵养自己,正是在这个时候,不能白白放过。圣贤谈论学问,没有不可用的功夫,只是“致良知”这三个字,尤其简单明白,有切实的入手处,不会再迷失方向。近来志同道合的人也几乎没有不知道“致良知”的说法,但能在这方面切实用功的极少,都是因为对良知的认识不够真切,又把“致”字看得太容易了,所以大多没有得力之处。虽然比起以往支离破碎的说法稍有头绪,但也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间的差别罢了。其中也有肯精心体会探究的人,不知不觉又转入旧时的老套中,反而被文字义理所牵制,功夫不能洒脱精一,这就是君子之道之所以稀少的缘故。这件事必须得到师友时时讲习切磋,自然意思会日益更新。自从出山以来,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山中志同道合的人结庐相待的,还有几十人,时常有书信来,仅这一点就令人感动。而地方上的重要事务,势难轻易脱身,病弱的身体又一天天狼狈至此,不知道天意究竟如何!文蔚信中所论述的,大有进步,真有一日千里的势头,可喜可贺!有些询问,我在病中草草回复了大概。见到时可以取来看看,也会有所启发。

○寄安福诸同志(丁亥)

各位朋友起初举办惜阴会,当时只担心只成为空话。近来听说远近豪杰闻风而来的数以百计,这可以看出良知是人人相同的,而大道大明的契机,由此也可以预卜了。喜悦安慰之情怎能说得尽呢!

收到虞卿及各位同志寄来的信,见解比过去更加亲切,足以验证功夫的进步,可喜可贺!只要这样用功下去,应当不会有其他歧途的迷惑了。明道先生曾说:“宁可学习圣人而达不到,也不要以一种善行而成名。”这对于有志于成为圣人而未能真正得到圣人学问的人,可以这样说。但如果今天所讲的良知学说,乃是真正圣人学问的正统传承,只要从此学习圣人,却没有不能达到的。只怕我们这些人还存有凭一种善行成名的念头,不肯专心致志于此罢了。在会中的各位同志,虽然没有一一见面,但早已在千里之外神交。相见时希望拿出这个共同勉励。

王子茂寄来几条疑问,也都明白切中。中间的疑惑,对于子茂来说也是更需要诚恳切实地用功。等到融会贯通时,连同那些疑惑也都释然沛然,不再有阻碍,然后才算真正得到。凡是功夫只是要简易真切。越真切,越简易;越简易,越真切。我在咳嗽病中不能多谈,也不能一一列出姓名,希望以心意体谅罢了!

○与钱德洪 王汝中(丁亥)

家事依靠廷豹纠正,而德洪、汝中又在其中相互熏陶切磋,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绍兴书院中的同志,不知近来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然承担其责,应当能够振作接引,有所兴起。聚会的约定只要不废弃,其间即使有一二懈怠的人,也可以因此相互扶持,不至于完全倾倒。余姚又得到应元各位朋友的作兴鼓舞,想必日益不同。老夫虽然走出山林,也常常以此自我安慰。各位贤才都是一日千里的脚力,哪里等待我有所警示鞭策?聊且以此显示鞭策的影子罢了。即日已抵达肇庆,距离梧州不过三四天即可到达。刚进入繁忙的场合,不能多谈,千万心意体谅!绍兴书院及余姚各会的同志各位贤才,不能一一列出名字,希望体谅!

○二(戊子)

地方事务幸好已经平息,相见渐渐可以期待了。近来不知同志聚会如何?难道法堂前如今已经草深一丈了吗?想卧龙之会,虽然不能大有益处,也不宜就致荒废。暂且保留形式,以后或许兴起也未可知。余姚得到应元各位朋友相互倡导率领,益处不小。最近有人从家乡来,听说龙山的讲学至今没有废弃,也非常可喜。信到后,希望代为传话,更加相互勉励。九弟、十弟与正宪等人,不知早晚能否来亲近?如果他们自己勉励,希望暂且诱导扶持他们。相信与人为善的心,应当不需要多说。魏廷豹决能不负所托,孩子们如果不能听从教导,也希望相互扶持。行人匆匆,百不一及。各位同志不能尽列姓名,均致此意。

○三(戊子)

德洪、汝中的信来,看到近日功夫有进步,足以令人喜悦安慰!而余姚、绍兴的各位同志,又能相聚讲习切磋,奋发兴起,每日勤奋不懈。我们大道的昌盛,真有如火燃烧、泉水涌出的契机了。喜悦庆幸之情应当如何呢!喜悦庆幸之情应当如何呢!这里地方全都已经平定,只是因为二三

大贼巢,为两省盗贼之根株渊薮,积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为一除剪,又复迟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间便当就归途也。守俭、守文二弟,近承夹持启迪,想亦渐有所进。正宪尤极懒惰,若不痛加针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间,情既迫切,责善反难,其任乃在师友之间。想平日骨肉道义之爱,当不俟于多嘱也。书院规制,近闻颇加修葺,是亦可喜。寄去银二十两,稍助工费。墙垣之未坚完及一应合整备者,酌量为之。余情面话不久。

译大贼的巢穴,是两省盗贼的根源和聚集地,长期成为百姓的祸患,我心中实在不忍不将其铲除,却又拖延了二三个月。如今事情已经办妥,一两个月内就应当踏上归途了。守俭、守文两位弟弟,近来承蒙你们扶持开导,想必也逐渐有了进步。正宪尤其极其懒惰,如果不狠狠地加以针砭,他的毛病不容易去除。父子兄弟之间,感情既然迫切,劝人向善反而困难,这个责任就落在师友身上了。想必平日里骨肉亲情和道义之爱,自然不需要我多嘱咐了。书院的规制,近来听说颇为修缮,这也是可喜的事。寄去银子二十两,稍微资助工费。墙垣中不坚固完整以及一切应当整备的地方,酌情处理。其余情况,不久见面再谈。

○答何廷仁(戊子)

  区区病势日狼狈,自至广城,又增水泻,日夜数行,不得止,今遂两足不能坐立。须稍定,即逾岭而东矣。诸友皆不必相候。果有山阴之兴,即须早鼓钱塘之舵,得与德洪、汝中辈一会聚,彼此当必有益。区区养病本去已三月,旬日后必得旨,亦遂发舟而东。纵未能遂归田之愿,亦必得一还阳明,与诸友一面而别,且后会又有可期也。千万勿复迟疑,徒耽误日月。总及随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请谒,断亦不能有须臾之暇,宜悉此意。书至,即拨冗。德洪、汝中辈亦可促之早为北上之图。伏枕潦草。

  ●卷七文录四

  ○序记说

  ○别三子序(丁卯)

  自程、朱诸大儒没而师友之道遂亡。《六经》分裂于训诂,支离无蔓于辞章业举之习,圣学几于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兴之,然卒徘徊咨嗟,逡巡而不振;因弛然自废者,亦志之弗立,弗讲于师友之道也。夫一人为之,二人从而翼之,已而翼之者益众焉,虽有难为之事,其弗成者鲜矣。一人为之,二人从而危之,已而危之者益众焉,虽有易成之功,其克济者亦鲜矣。故凡有志之士,必求助于师友。无师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者也。自予始知学,即求师于天下,而莫予诲也;求友于天下,而与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乎其寥寥也。殆予之志有未立邪?盖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颜、朱守忠于山阴之白洋,得徐曰仁于余姚之马堰。曰仁,予妹▯胥也。希颜之深氵▯,守忠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三子者,徒以一日之长视予以先辈,予亦居之而弗辞。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而为之证,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师友之饩羊,不谓其不可也。当是之时,其相与也,亦渺乎难哉!予有归隐之图,方将与三子就云霞,依泉石,追濂、洛之遗风,求孔、颜之真趣;洒然而乐,超然而游,忽焉而忘吾之老也。

  今年三子者为有司所选,一举而尽之。何予得之之难,而有司者袭取之之易也!予未暇以得举为三子喜,而先以失助为予憾;三子亦无喜于其得举,而方且憾于其去予也。漆雕开有言:“吾斯之未能信”,斯三子之心欤?曾点志于咏歌浴沂,而夫子喟然与之,斯予与三子之冥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欤?三子行矣,遂使举进士,任职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所欲也。使遂不进而归,咏歌优游有日,吾知其乐也,然而未可必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违其所乐而投之于其所不欲,所以衡心拂虑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兹行欤!三子则焉往而非学矣,而予终寡于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深潜刚克,高明柔克”,非箕子之言乎?温恭亦沉潜也,三子识之,焉往而非学矣。苟三子之学成,虽不吾迩,其为同志之助也,不多乎哉!

  增城湛原明宦于京师,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往见焉,犹吾见也已。

  ○赠林以吉归省序(辛未)

  阳明子曰,求圣人之学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欤!天下之人,志轮而轮焉,志裘而裘焉,志巫医而巫医焉,志其事而弗成者,吾未之见也。轮、裘、巫医遍天下,求圣人之学者间数百年而弗一二见,为其事之难欤?亦其志之难欤?弗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见也。

  林以吉将求圣人之事,过予而论学。予曰:“子盖论子之志乎?志定矣,而后学可得而论。子闽也,将闽是求;而予言子以越之道路,弗之听也。予越也,将越是求;而子言予以闽之道路,弗之听也。夫久溺于流俗,而骤语以求圣人之事,其始也必将有自馁而不敢当;已而旧习牵焉,又必有自眩而不能决;已而外议夺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馁而求有以胜之,眩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进之,吾见立志之难能也已。志立而学半,四子之言,圣人之学备矣。苟志立而于是乎求焉,其切磋讲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穷也哉?见素先生,子诸父也;子归而以予言正之,且以为何如?”

  ○送宗伯

译○回复何廷仁(戊子年)

我病情日益严重,自从到了广州城,又增加了腹泻的症状,日夜多次发作,无法停止,现在两只脚已经不能坐立。等稍微安定一些,我就翻越岭山向东去了。各位朋友都不必等候我。如果真有去山阴的兴致,就应当早早摇动钱塘的船舵,得以与德洪、汝中等人聚会一次,彼此一定会有益处。我养病本来已经三个月了,十天后一定会得到朝廷的旨意,也就随即开船向东。纵然不能实现归隐田园的愿望,也一定要回到阳明,与各位朋友见一面告别,况且以后还有相见的期望。千万不要再迟疑,白白耽误时光。即使跟随船只同行,沿途官吏送迎请托拜见,断然也不会有片刻空闲,应当明白这个意思。信到,就请拨冗回复。德洪、汝中等人也可以催促他们早作北上的打算。卧床潦草书写。

●卷七文录四

○序记说

○别三子序(丁卯年)

自从程颐、朱熹等大儒去世,师友之道就灭亡了。《六经》被训诂割裂,在辞章科举的习气中支离破碎,圣人的学问几乎断绝了。有志之士想要兴起它,但最终徘徊叹息,迟疑不前而不能振作;因而松懈自我废弃的,也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不讲究师友之道。一个人去做,两个人跟随辅助他,接着辅助他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有难以完成的事,不能成功的也很少了。一个人去做,两个人跟随危害他,接着危害他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有容易成功的事,能够完成的也很少了。所以凡是有志之士,一定要向师友求助。没有师友帮助的,是志向没有确立且不寻求帮助的人。从我开始知道学问,就在天下寻求老师,却没有谁教导我;在天下寻求朋友,与我相投的很少;又寻求志同道合的人,除了两三个年轻人之外,遥远而稀少了。大概是我的志向没有确立吧?自从近年又在山阴的白洋得到了蔡希颜、朱守忠,在余姚的马堰得到了徐曰仁。曰仁,是我妹妹的丈夫。希颜的深沉,守忠的明敏,曰仁的温顺恭敬,都是我所不及的。这三个人,只是因为比我年长一天就把我视为先辈,我也接受而不推辞。并不是我有什么长处,只是想借助这三个人来作为见证,于是忘记了自己并没有长处。而这三个人,也只是想借助我来保留师友之道的虚名,不认为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我们相互交往,也是渺茫而艰难啊!我有归隐的计划,正打算与这三个人亲近云霞,依靠泉石,追慕濂溪、洛学的遗风,探求孔子、颜回的真趣;洒脱而快乐,超然而遨游,忽然忘记了自身的衰老。

今年这三个人被官府选拔,一举全部考中。为什么我得到他们这么难,而官府夺取他们这么容易呢?我没有空闲为三人考中而高兴,反而先为失去帮助而感到遗憾;三人也不因考中而喜悦,反而正遗憾要离开我。漆雕开说过:“我对这个还没有信心”,这是三人的心境吧?曾点志在咏歌沐浴沂水,而孔子感叹赞同他,这是我和三人默契契合,不言而得到的吗?三人要走了,于是让他们考中进士,任职就位,我知道他们能胜任,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如果让他们不进取而归来,咏歌优游的日子,我知道他们会快乐,但这未必一定能够实现。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临在这个人身上,一定要违背他所喜欢的而把他投入到他所不喜欢的地方,用来磨砺心志、扰乱思虑而增加他所不能的。这是玉石的成就,大概就在这次出行中吧!三人到哪里不是学习呢,而我终究缺少志同道合者的帮助!三人要走了。“深沉潜藏的人刚强能克服,高明显达的人柔顺能克服”,这不是箕子的话吗?温顺恭敬也是深沉潜藏,三人要明白,到哪里不是学习呢。如果三人的学问成就,即使不接近我,作为志同道合者的帮助,不也很多吗!

增城湛原明在京城做官,是我的同道朋友,三人去见他,就像见我一样。

○赠林以吉归省序(辛未年)

阳明先生说,追求圣人的学问而没有成功的,大概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吧!天下的人,立志做车轮就做车轮,立志做皮衣就做皮衣,立志做巫医就做巫医,立志做某事而没有成功的,我没有见过。轮匠、皮衣匠、巫医遍布天下,追求圣人学问的人几百年才出现一两个,是因为事情难吗?也是因为立志难吗?不立志做某事而能成功的,我也没见过。

林以吉将追求圣人的事业,经过我这里谈论学问。我说:“你大概要谈论你的志向吧?志向确定了,然后学问才可以讨论。你是福建人,将要在福建寻求;而我告诉你越地的道路,你不会听从。我是越地人,将要在越地寻求;而你告诉我闽地的道路,我不会听从。长久沉溺于流俗,突然谈论追求圣人的事业,开始时必然会有自我气馁而不敢担当;接着旧习牵制,又必然会有自我迷惑而不能决断;接着外界议论夺取,又必然会有自我沮丧而有时懈怠。气馁而寻求战胜它的方法,迷惑而寻求相信它的方法,沮丧而寻求进取的方法,我看到立志的难能可贵了。志向确立学问就完成了一半,四位先贤的话,圣人的学问完备了。如果志向确立并在此寻求,切磋讲明的益处,以吉自己获取,还会有穷尽吗?见素先生,是你的伯父;你回去用我的话去纠正他,并且认为怎么样?”

○送宗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