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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王明阳集二十六

卷二十五外集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86–609 段

也,甫年十四。主帅壮其为人,召与语,大说,遂留参▯莫下。累立战功,出奇计。当封赏,辄为当事者沮抑,竟死牖下。处士亦状貌魁岸,幼习边机,论议根核,的然可施于用。性孝友,属其家多难,收养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舍去,遂终其身。琢亦能诗有行。次子▯、三孙徕、卫、及皆向于学。夫屡抑其进,其后将必有昌者,铭曰:

译(他)刚满十四岁。主帅赞赏他的为人,召来与他交谈,非常高兴,于是留下他参与幕府事务。他屡次建立战功,出谋划策。每当论功行赏时,总是被当权者阻挠压制,最终死在窗下。处士也相貌魁梧,自幼熟悉边防机务,议论切中要害,确实可以付诸实用。他性情孝顺友爱,适逢家中多灾多难,收养弟弟和侄子的孤儿,捡拾抚养,不忍心舍弃,于是终身如此。琢也擅长写诗且有德行。次子〇、三孙徕、卫以及皆向学。既然屡次压制他的仕进,其后代必将有昌盛之人,铭文说:

嗟惟处士,敦朴厚坚;犹玉在璞,其辉熠然。秉义揭仁,乡之司直。邈矣太丘,其孙孔式。胡溘而逝!其人则亡,德音孔迩。乡人相告,毋或而弛;无宁处士,愧其孙子。回龙之冈,其郁有苍;毋尔刍伐,处士所藏。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

  尹自春秋为著姓,降及汉、唐,代不乏贤;至宋而太常博士源、中书舍人洙及其孙▯享,皆以道学为世名儒。其后有为点检者,自洛徒越之山阴;迨公七世矣。公父达,祖性中,曾祖齐贤,皆有闻于乡。公生十八年,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知名。远近从之游者数十,往往取高第,跻显级;而公乃七试有司不偶。天顺年,诏求遗才可经济大用者,于是有司以公应诏;而公亦适当贡,遂卒业大学。成化某甲子,授广西南宁通判。时郡中久苦瑶患,方议发兵,人情汹汹。公至,请守得缓旬日,稍图之。乃单骑入瑶峒,呼酋长与语。诸酋仓卒不暇集谋,相与就公问所由来。公曰:“斯行为尔曹乞生,无他疑也。”因为具陈祸福,言辩爽慨。诸酋感动,顾谓其党曰:“何如?”皆曰:“愿从使君言。”遂相率罗拜,定约而出。寻督诸军讨木头等峒,皆捷。大臣交章荐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乐府事。平乐地皆崭山互壑,瑶凭险出没深翳,非时剽掠,居民如处阱中,动虑机触,不敢轻往来,农末俱废。闻公至,喜曰:“南宁尹使君来,吾无恐耳已。”居月余,公从土著间行岩谷,尽得其形势。纵火悉焚林薄,瑶失藉,溃散。公因尽筑城堡,要害据守。瑶来无所匿,从高巅远觇,叹息踟蹰而去。盖自是平乐遂为安土。居三年,屡以老请,辄为民所留。弘治改元,以庆贺赴京师,力求致仕以归。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寿若干。

  公性孝友淳笃,自其贫贱时,即委产三弟,拾取其遗。少壮衰老,虽盛暑急遽,未尝见其不以祗服。与物熙然无牴。至其莅官当事,奋毅敢直,析法绳理,势悍无所挠避。庶几古长者,而今亡矣!

  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子骐,孙公贵、公荣。卒之又明年癸亥,将葬,骐以币状来姚请铭。某幼去其乡,闻公之为人,恨未尝从之游,铭固不辞也。公讳浦,字文渊,葬在郡东保山,合殷氏之兆。铭曰:

  赫赫尹氏,望于宗周;源洙比颍,▯享畅厥休。自洛徂越,公启其暗;君子之泽,十世未斩。笃敬忠信,蛮貊以行;一言之烈,雄于九军。岂惟威仪,式其党里;岂惟友睦,笃其昆弟。彼保之阳,维石岩岩;尹公之墓,今人所瞻。

  ○徐昌国墓志(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国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颜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颜子好学,精力瘁焉。夫颜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坏之特速也!夫<鼠生>鼯以夜出,凉风至而玄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苗难植而易槁,芝荣不逾旬,蔓草剃而益繁,鸱枭虺蝮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睹焉。商、周以降,情淑日浇而浊秽熏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何疑焉!

  始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旦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辞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与语,悦之,遂究心玄虚,益与世洎,自谓长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仙释,昌国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在坐,与昌国言不协,意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授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乃曰:

译唉,这位隐士啊,敦厚朴实,坚贞不移;就像美玉藏在石璞之中,光辉熠熠闪烁。他秉持正义,彰显仁德,是乡里主持公道的人。太丘先生风范邈远,他的孙子孔式继承遗志。为何突然去世!人虽然亡故,美好的德行却近在眼前。乡人互相转告,不要有人懈怠;不要让隐士的子孙感到羞愧。回龙山的冈峦,草木苍翠茂盛;不要在那里放牧砍伐,这是隐士安葬的地方。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年)

尹氏从春秋时期就是显赫的大姓,下到汉、唐两代,历代都不缺乏贤人;到了宋代,太常博士尹源、中书舍人尹洙以及他们的孙子尹焞,都以道学成为当世著名的儒者。后来有一位担任点检官职的,从洛阳迁徙到越地的山阴;等到尹公已经是第七代了。尹公的父亲尹达,祖父尹性中,曾祖父尹齐贤,都在乡里有声望。尹公十八岁时,被选为郡学弟子,凭借诗学闻名。远近跟随他求学的人有几十位,往往考取高等第,跻身显要职位;而尹公却七次参加官府考试都没有考中。天顺年间,皇帝下诏寻求遗落的人才,可以担当大任的,于是官府推荐尹公响应诏书;而尹公也正好符合贡生资格,于是完成学业进入太学。成化某甲子年,被授予广西南宁通判的官职。当时郡中长久苦于瑶族的祸患,正商议发兵,人心惶惶。尹公到任,请求太守宽限十天,稍作谋划。于是单人匹马进入瑶族山洞,呼唤酋长与他谈话。各位酋长仓促之间来不及集合谋划,一起向尹公询问来意。尹公说:“这次来是为你们乞求生存,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于是详细陈述祸福,言辞辩明爽朗慷慨。各位酋长感动,回头对同伙说:“怎么样?”都说:“愿意听从使君的话。”于是相继罗列跪拜,订立盟约后离去。不久督率各军讨伐木头等洞,都取得了胜利。大臣们接连上奏章推荐尹公可以大用。庚子年,提升为平乐府同知。平乐地方都是险峻的山峰和交错的山谷,瑶族凭借险要的地形在深密隐蔽处出没,不时抢劫掠夺,居民如同处在陷阱中,动不动就担心触发机关,不敢轻易往来,农业和商业都荒废了。听说尹公到来,高兴地说:“南宁尹使君来了,我们不再恐惧了。”居住了一个多月,尹公跟随当地人在岩谷间行走,完全掌握了地势形势。放火全部烧毁了林木,瑶族失去了凭借,溃散。尹公于是全部修筑城堡,占据要害防守。瑶族来无处藏身,从高处远远观望,叹息徘徊离去。从此平乐于是成为安宁之地。居住了三年,屡次以年老请求退休,总是被百姓挽留。弘治改元,因为庆贺前往京城,极力请求退休回家。在家居住十四年,于是去世,享年若干岁。

尹公天性孝顺友爱,淳厚笃实,从他贫贱的时候,就把财产委托给三个弟弟,只拾取他们剩下的。无论年轻强壮还是衰老,即使是盛夏酷暑或紧急匆忙,未曾见他不用恭敬的服饰。与人和乐相处没有抵触。等到他任职处理事务,奋起刚毅敢于直言,分析法律绳正事理,权势强悍也不屈服回避。差不多是古代的长者,如今却去世了!

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儿子尹骐,孙子尹公贵、尹公荣。去世后的第二年癸亥年,将要安葬,尹骐带着礼物和行状来到姚地请求写铭文。我年轻时离开家乡,听说尹公的为人,遗憾未曾跟随他交游,写铭文当然不推辞。尹公名浦,字文渊,安葬在郡东保山,与殷氏合葬。铭文说:

显赫的尹氏,在宗周享有声望;尹源尹洙堪比颍水,尹焞畅达他们的善行。从洛阳到越地,尹公开启光明;君子的恩泽,十代没有断绝。笃实恭敬忠诚守信,蛮夷之地也能推行;一句话说出的功业,威势超过九军。岂止是威仪,规范他的乡里;岂止是友爱和睦,笃厚他的兄弟。那保山的南面,岩石高耸险峻;尹公的坟墓,如今人们瞻仰。

○徐昌国墓志(辛未年)

正德辛未年三月丙寅日,太学博士徐昌国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听说后哭他的都说:“唉,这是多么短促啊!”有人说:“孔子门下七十位弟子,颜回最好学,而他的寿命唯独不长久,也是三十二岁就去世了。”解说的人认为颜回好学,精力耗尽。颜回虽然已经竭尽我的才能,然而整天像愚钝一样,不改变他的快乐;这与世上谋求名声利益,苦心焦劳,患得患失,终其一生奔波,耗损精神元气,何止百倍!而都老死在黄泉之下,这怎么分辨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产生的很少而毁坏得特别快呢?那老鼠和鼯鼠在夜间出没,凉风到来而燕子离去,难道不是凡物的盛衰随着时节吗?那嘉美的禾苗难以种植而容易枯槁,灵芝繁荣不超过十天,蔓草割了反而更加繁茂,鸱枭蛇蝎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隔世才看一眼。商、周以来,情性一天天浇薄而污秽熏蒸积聚,天地之气本来就是这样,对昌国还有什么怀疑呢!

起初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几位交好,一起在辞章上磨砺,已经竭尽全力精心思考,杰出地有所成就了。一旦诵读道书,好像有所心得,感叹说:“在无用之事上耗费精神,而忘记身体的死亡,可以称为明智吗?用巧妙的言辞迎合世俗,而抛弃父母的遗训,可以称为仁吗?”于是修习养生。有道士从西南来,昌国与他谈话,喜欢他,于是深入研究玄虚之道,更加与世俗疏远,自认为长生必定可以达到。正德庚午年冬天,阳明王守仁来到京城。王守仁本来与几位交好,而也曾沉溺于仙佛之道,昌国高兴,跑去探望,与他讨论摄形化气的术法。当时,增城湛元明在座,与昌国谈话不投合,心情沮丧离去。第二天又来,讨论像当初一样。王守仁笑着不回答,于是留宿,说:“我传授异人五金八石的秘密,服用它可以升仙,你认为怎么样?”王守仁又笑着不回答。于是说:

“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兑敛华而灵株是固,斯亦去之竞竞于世远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默然者久之,曰:“子以予为非耶?抑又有所秘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俯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远,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逾月,忽有人来讣,昌国逝矣。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言,昌国垂殁,整衽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国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明。”气益微,以指画伯虬掌,作“冥冥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辨,而神气不乱。

译我抛弃了过去的自己,让心神遨游于高远玄妙的境界,闭塞感官、收敛浮华以稳固精神的根本,这也就远离了世俗的争竞了。而你却依然对我表示拒绝,为什么呢?”守仁再次微笑而不回答。于是沉默了很久,说:“你认为我做得不对吗?还是你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呢?那些执着于‘有’的人,不足以超越‘无’;拘泥于具体事物的人,并不是用来融合大道的。我将抛弃已有的知识而安处于尘世之外,你能告诉我吗?”守仁说:“认为我有秘密,大道本来就是没有形体的;认为我说你不对,那是因为你没有认同我。虽然如此,姑且说说我的看法。抛弃‘有’以超越‘无’,‘无’又将要超越什么呢?脱离具体事物以融合大道,大道与事物就成了对立的两端了。这样其实并没有真正超越!也没有真正融合!那充盈与空虚、生长与消亡,都是命运;细微与宏大、内部与外部,都是本性;隐晦与微妙、寂静与感应,都是心。存养本心、穷尽本性,顺应命运罢了,在其中还有什么可追求或舍弃的呢?”昌国点头表示赞同,过了很久说:“飞升成仙是真的吗?”守仁说:“穷尽老鹰本性的人,可以冲天飞翔;穷尽鱼儿本性的人,可以在河流中游泳。”昌国说:“那么确实存在这样的境界。”守仁说:“穷尽人的本性的人,可以知晓化育万物的道理。”昌国低头思考,突然跳起来说:“我明白了!我将成为萌芽的种子,我将成为流动的冰块,请你用温暖的阳春之气来赋予我生机吧!”几天后,再次来道谢说:“大道果然就在这里,何必向外寻求!我没有遇到你,几乎就要迷失自我了。然而我的病快要发作了,担心体力不足以远行,该怎么办?”守仁说:“害怕吗?”昌国说:“生,是寄居;死,是回归。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兴致勃勃地立志于此,此后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忽然有人来报丧,昌国去世了。王守仁、湛若水两人急忙前往哭悼,尽哀之后,于是商议他的家事。他的长子伯虬说,昌国临终前,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托付徐子容处理后事。徐子容哭泣,昌国笑着说:“这是常事罢了。”对伯虬说:“墓志铭请向阳明先生求取。”气息更加微弱,用手指在伯虬的手掌上画了“冥冥漠漠”四个字,其余的就无法辨认了,但精神气色没有紊乱。

呜呼!吾未竟吾说以时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何负之?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

  惜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攻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练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

  古之葬者不封不树。葬之有铭,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然世之皆有铭也,亦非古矣,而妇人不特铭。妇人之特铭也,则又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贤而铭,虽妇人其可哉!是故非其人而铭之,君子不与也;铭之而非其实,君子不为也。吾于铭人之墓也,未尝敢以易;至于妇人,而加审焉,必有其证矣。凌孺人杨氏之铭也,曷证哉?证于其夫之状,证于其子之言,证于其乡人之所传,其贤者也。

  孺人之夫为封监察御史凌公石岩讳云者也。石岩之状,谓孺人为通怀远将军之曾孙女,茂年十八而来归。姑舅爱之,族党称之,乡闾则之;不悉数其行,则贤可知矣。子佥宪相,与同年,贤也;地官员外郎楷,又贤也;孺人之慈训存焉。相尝为予言孺人之贤,十余年矣,与今石岩之状同也。吾乡之士游业于通者以十数,称通之巨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之贤以石岩为最,则因及于孺人之内助。其所称举与今之状又同也。夫夫或溺誉焉,子或溢羡焉,吾乡人之言不要而实契,斯又何疑矣!

  孺人之生以正统丁卯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寿盖六十七。男四:长即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女二。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女一。相将以乙亥正月内丙寅附葬孺人于祖茔之左,而格于其次,乃以石岩之状来请铭,且问葬。“合葬非古也,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于祖茔之左,昭也,家君百岁后将合焉。葬左则疑于阳,虚右则疑于阴,若之何则可?”予曰:“附也,则祖为之尊,左阳右阴也。阳兼阴而主变者也,阴从阳而主常者也。阳在左则居左,而在右则居右;阴在左则从左,而在右则从右。其虚右而从左乎?”于是孺人之葬虚右而从左。铭曰:

  孺人之贤,予岂究知!知子若夫,乡议是符。如彼作室,则观其隅。彼昏懵懵谓予尽诬。狼山之西,祖茔是依。左藏右虚,孺人之居。

  ○文橘庵墓志(乙亥)

  高吾之丘兮,胡然其岿岿兮?乡人所培兮。高吾之木兮,胡然其赜赜兮?乡人所植兮。高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乡人所履兮。阳明子曰:“呜呼!兹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曰:“昔阳明子自贵移庐陵,道出辰、常间,遇文子于武陵溪上,与之语三夕而不辍,旬有五日而未能去。门人问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阳明子曰:‘人也朴而理,直而虚,笃学审问,比耄而不衰。吾闻其莅官矣,执而恕,惠而节,其张叔之俦欤?吾闻其居乡矣,励行饬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俦欤?呜呼!于今时为难得也矣。’别以其墓铭属,阳明子心许之而不诺。门人曰:‘文子之是请也,殆犹未达欤?’阳明子曰:‘达也。’曰:‘达何以不诺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树,铭非古也。后世则有铭,既葬而后具,豫不可也。’曰:‘然则恶在其为达矣?’曰:‘死生之变大,而若人昼夜视之不以讳,非达欤?盖晋之末有陶潜者,尝自志其墓。’”文子既殁,其子▯棠、东集、┉葬之高吾之原。阳明子乃掇其所状而为之铭。

  文子名澍,字汝霖,号橘庵。举进士,历官刑部郎中。出为重庆守。已而忤时贵,改思州,遂谢病去。文子之先为南昌人。曾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门人有闵

译唉!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我的见解,昌国就去世了,而昌国却止步于此,我心中感到遗憾!临终前的托付,我又辜负了什么?昌国名祯卿,世代居住在姑苏。起初考中进士,担任大理评事。他不能胜任这个职位,于是因为父母年老,请求改任到方便奉养的地方。主管官员认为他喜好标新立异,压制他;不久降职为五经博士。所以虽然他在京城做官多年,最终没能给父母封赠官爵,以此作为遗憾。他著有《谈艺录》以及古今诗文若干篇,但都不是他最好的作品。昌国的学问经历了三次变化,最终有志于追求大道。他的墓在虎丘西麓。铭文说:

可惜啊昌国!我见到他的进步,却没见到他达到极致。早年钻研声律辞藻,中年便舍弃了;摆脱泥淖污浊,修身养气;保持宁静达到虚静,恍惚间似乎有所触及。大道几乎在早晨听闻,却在傍晚先逝去了。命运有所不足,志向却有所盈余。璞玉未经雕琢,怎能说是顽石?隐居在山泽之中,有彩虹般的气象。后世千百年,怎能考察这种志向!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年)

古代埋葬死者不堆土成坟,不种树做标记。埋葬时写墓志铭,不是古制,但一定是贤德的人才写。然而世上都有墓志铭,也不是古制,而妇女尤其不写墓志铭。妇女特别写墓志铭,更不是古制,但一定是贤德的人才写。贤德而写墓志铭,即使是妇女也可以啊!因此,不是那个人而为他写墓志铭,君子不参与;写了墓志铭却不真实,君子不这样做。我在给人写墓志铭时,从未敢轻易对待;至于妇女,更加审慎,一定要有证据。凌孺人杨氏的墓志铭,有什么证据呢?证据在于她丈夫的传记,证据在于她儿子的言论,证据在于同乡人的传闻,她是贤德的。

孺人的丈夫是封为监察御史的凌公石岩,名云。石岩的传记说,孺人是通怀远将军的曾孙女,十八岁来嫁。公婆喜爱她,宗族称赞她,乡邻效法她;不必详细列举她的德行,就知道她贤德了。儿子佥宪相,与我同年,贤德;地官员外郎楷,也很贤德;孺人的慈爱教诲存在其中。相曾经对我说起孺人的贤德,十多年了,与现在石岩的传记相同。我同乡的士人在通州游历求学的有十多人,称赞通州的大族以凌氏为最;凌氏的贤德以石岩为最,于是波及到孺人的内助之功。他们所称赞的与现在的传记又相同。丈夫或许沉溺于赞誉,儿子或许夸大羡慕,我同乡人的言论不虚假而确实契合,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孺人生于正统丁卯年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年十一月九日,享年大概六十七岁。儿子四个:长子就是相;次子棋,早逝;次子就是楷;次子┉。女儿两个。孙子八个,孙女三个。曾孙一个,曾孙女一个。相将在乙亥年正月丙寅日将孺人附葬在祖坟的左边,但受限于次序,于是拿着石岩的传记来请求写墓志铭,并且询问安葬事宜。“合葬不是古制,从周公以来,没有改变过,先让孺人附葬在祖坟左边,这是昭位,家父百年之后将合葬。葬在左边则疑似阳位,空着右边则疑似阴位,怎样做才可以呢?”我说:“附葬的话,祖先就是尊位,左阳右阴。阳兼有阴而主宰变化,阴顺从阳而主宰常态。阳在左边就居左,在右边就居右;阴在左边就随左,在右边就随右。那空着右边而随左边呢?”于是孺人的安葬空着右边而随左边。铭文说:

孺人的贤德,我怎能完全知晓!知道儿子和丈夫,乡议与此相符。如同建造房屋,就观察它的角落。那些昏庸懵懂的人说我完全诬蔑。狼山以西,依傍祖坟。左边安葬右边空虚,这是孺人的居所。

○文橘庵墓志(乙亥年)

高吾的山丘啊,为什么那样高耸巍峨?是同乡人所培土而成。高吾的树木啊,为什么那样茂密深邃?是同乡人所种植。高吾的德行啊,为什么那样坚直端正?是同乡人所践行。阳明子说:“唉!这是橘庵文子的墓吗?”冀元亨说:“从前阳明子从贵州调任庐陵,路过辰州、常德之间,在武陵溪上遇见文子,与他交谈三个夜晚不停歇,十五天还不能离去。门人问:‘先生为什么情意如此深厚?’阳明子说:‘这个人质朴而有条理,正直而虚心,笃实求学审慎询问,直到年老也不衰退。我听说他做官,执法而宽恕,施惠而有节制,大概是张叔那样的人吧?我听说他居住在乡里,勉励品行约束自己,不说话而风俗教化,大概是太丘那样的人吧?唉!在当今时代很难得啊。’分别时把墓志铭托付给他,阳明子心里答应却没有口头承诺。门人说:‘文子这样请求,大概还没有通达吧?’阳明子说:‘通达。’说:‘通达为什么不承诺?’说:‘古代埋葬死者不堆土不种树,写墓志铭不是古制。后世有墓志铭,也是埋葬之后才具备,预先写不可以。’说:‘那么他的通达在哪里呢?’说:‘死生的变化很大,而这个人日夜看待它不避讳,不是通达吗?大概晋朝末年有陶潜,曾经自己写墓志铭。’文子去世后,他的儿子〇棠、东集、┉将他葬在高吾的原野。阳明子于是选取他的传记为他写墓志铭。

文子名澍,字汝霖,号橘庵考中进士,历任刑部郎中。外调为重庆太守。不久得罪了当时的权贵,改任思州,于是称病辞官。文子的祖先原是南昌人。曾祖均玉,开始避乱迁居桃源。门人有闵

廷圭者,为之行状,甚悉。

译廷圭为他撰写行状,非常详尽。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

  沛汉台里有马翁者,长身而多知。涉书史,少喜谈兵,交四方之贤,指画山川道里弛张阖辟,自谓功业可掉臂取。尝登芒砀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时人莫测也。中年从县司辟为掾,已得选,忽不惬,复遂弃去,授登仕郎。归与家人力耕,致饶富,辄以散其族党乡邻。葬死恤孤,赈水旱,修桥梁,惟恐有间。既老,乃益循饬。邑人望而尊之,以为大宾焉。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无疾而卒。长子思仁,时为鸿胪司仪署丞,勤而有礼,予既素爱之。至是闻父丧,恸毁几绝;以状来请予铭,又哀而力,遂不能辞。按状,翁名珍,字文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隐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茔之侧。为之铭曰:

  丰沛之间,自昔多魁。若汉之萧、曹,使不遇高祖,乘风云之会,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之间。世之怀奇不偶,无以自见于时,名湮没而不著者,何可胜数?若翁者,亦其人非耶?然考其为迹,亦异矣。呜呼!千里之足,困于伏枥;连城之珍,或混瓦砾。不琢其章,于璧何伤?不驾以骧,奚损于良?呜呼马翁,兹焉允臧!

  ○明封刑部主事浩齐陵君墓碑志(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问于阳明子曰:“吾湖俗之葬也,咸竭资以盛宾主,至于毁家,不则以为俭其亲也。不肖孤则何费之敢靳!大惧疾之不任,遂底于颠殒,以重其不孝。敢请已之,如何?”阳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椁衣衾之得为也者,君子不以俭其亲。犭旬湖俗之所尚,是以其亲遂非而导侈也。又况以殆其遗体乎?吾子已之,既葬而以礼告,人岂有非之者!将湖俗之变,必自吾子始矣。一举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既而复以志墓之文请。阳明子辞之不得,则谓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树。孔子之葬其亲也,自以为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无识也,而封之,崇四尺。其于季札之葬,则为之识曰:‘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后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内以诬其亲,外以诬于人,是故君子耻之。吾子志于贤圣之学,苟卒为贤圣之归,是使其亲为贤圣者之父也,志孰大焉!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尝以其田二顷给吾党之贫者以资学,是于斯文为有襄也。而又重以吾子之好,无已,则如夫子之于札也乎?”因为之题其识墓之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之墓”,而书其事于石之阴。君讳璩,字文华,湖之归安人。墓在樊泽。子澄,举进士,方为刑部员外郎。澄之兄曰津。

  ○谥襄惠两峰洪公墓志铭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以嘉靖二年四月十九日薨,时年八十有一矣。讣闻,天子遣官九谕祭,锡谥襄惠,赐葬钱塘东穆坞之原。其嗣子澄将以明年乙酉月日举葬事,以币以状来请铭。

  维洪氏世显于鄱阳。自宋太师忠宣公皓始赐第于钱塘西湖之葛岭,三子景伯、景严、景卢皆以名德相承,遂为钱塘望族。八世祖讳其一,仕宋,为浙东安抚使。元兴,避地上虞。曾祖讳荣甫。祖讳有恒。迨皇朝建国,乃复还家钱塘。有恒初名洪武昌,忌者上书言其名犯年号。高皇帝亲录之,曰:“此朕兴之兆耳。”御书“有恒”易之。父讳薪,徽州街口批验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贵,赠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公讳钟,字宣之。自幼歧嶷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经》领乡荐。乙未举进士,授官刑部主事,谙习宪典。时相继为大司寇者皆耆德宿望,咸器重礼信之。委总诸司章奏,疑议大狱,取裁于公,声闻骤起。庚子,升员外郎,仍领诸司事。癸卯丁内艰。丙午起复,升郎中,寻虑囚山西。乙巳,江西、福建流贼甫定,公承命往审处之。归,言福建之武平、上杭、情流、永定,江西之安远、龙南,广东之程乡,皆流移混杂,习于斗争,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乱。譬若群豺虎而激怒之,欲其无相攫噬,

译○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年)

沛县汉台里有一位马翁,身材高大且见识广博。他博览书史,年轻时喜好谈论兵法,结交四方贤士,指点山川道路、政令宽严与开合,自认为功业可以轻易取得。他曾登上芒砀山,向四周眺望,感叹激昂;当时的人无法测知他的心意。中年时,他被县府征召为属吏,已经得到选拔,忽然心中不满足,于是弃官离去,被授予登仕郎的官职。回家后与家人努力耕作,致富后,就用来周济宗族乡邻。安葬死者,抚恤孤儿,赈济水旱灾荒,修缮桥梁,唯恐有疏漏。年老后,更加谨慎自律。县里的人仰望并尊敬他,把他当作大宾。享年八十六岁,正德丙子年四月三日无病而逝。长子马思仁,当时担任鸿胪寺司仪署丞,勤勉且有礼,我向来喜爱他。至此听闻父亲去世,悲痛欲绝几乎昏死;拿着行状来请我写铭文,又哀切又恳切,于是我不能推辞。根据行状,马翁名珍,字文重。父亲某某、祖父某某、曾祖父某某,都有隐德。儿子若干人,女儿若干人。在这一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祖坟旁边。为他作铭曰:

丰沛之间,自古以来多豪杰。像汉代的萧何、曹参,假如没有遇到高祖,乘着风云际会的时机,本来就会老死在文书案牍之间。世间怀有奇才而不遇,无法在当时显露自己,名声湮没而不显赫的人,哪里能数得清?像马翁这样的人,不也是这类人吗?然而考察他的行迹,也与众不同了。唉!千里马的脚力,被困在马厩之中;价值连城的珍宝,有时混杂在瓦砾之中。不雕琢它的纹章,对璧玉有什么损害?不驾车驰骋,对良马有什么损失?唉!马翁,这里确实美好!

○明封刑部主事浩齐陵君墓碑志

封君安葬时,儿子陆澄哀毁过度以致失明,生病不能处理事务,向阳明子请教说:“我们湖州的风俗,安葬时都竭尽资财来盛待宾客,以至于倾家荡产,不这样做就认为是对亲人吝啬。不孝的儿子怎敢吝惜费用!只怕疾病不能承受,最终导致死亡,以加重不孝之罪。敢请求停止这种铺张,怎么样?”阳明子说:“不也很好吗!棺椁衣衾能够做到的,君子不认为是对亲人吝啬。湖州风俗所崇尚的,是顺着亲人的错误而引导奢侈。何况还要危及亲人的遗体呢?你儿子停止这种铺张,安葬后按礼告知,人们哪有非议的!湖州风俗的改变,必定从你儿子开始。一举而有三善,你儿子就停止这种铺张吧!”后来又以墓志铭的请求。阳明子推辞不得,就对他说:“墓志铭不是古制。古代安葬的人,不堆土为坟,不种树为记。孔子安葬他的亲人,自认为自己是东西南北的人,不可以没有标记,于是堆土为坟,高四尺。对于季札的安葬,就为他标记说:‘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后来的墓志铭,像这样就可以了。而内里欺骗亲人,外面欺骗别人,所以君子以此为耻。你儿子志在贤圣之学,如果最终成为贤圣的归宿,这是使他的亲人成为贤圣者的父亲,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志铭呢!你儿子何不停止这种铺张?封君在世时,曾拿出他的田地二顷供给我们同党的贫者以资助学业,这是对斯文有襄助的。又加上你儿子的好意,不得已,就像夫子对待季札那样吧?”于是为他题写墓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齐陆君之墓”,并把他的事迹写在墓石的背面。封君名璩,字文华,湖州归安人。墓在樊泽。儿子陆澄,考中进士,正担任刑部员外郎。陆澄的哥哥叫陆津。

○谥襄惠两峰洪公墓志铭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的洪公,在嘉靖二年四月十九日去世,当时年龄八十一岁。死讯传到朝廷,天子派遣官员九次谕祭,赐谥号襄惠,赐葬在钱塘东穆坞的原野。他的嗣子洪澄将在明年乙酉年某月某日举行安葬之事,带着礼物和行状来请我写铭文。

洪氏世代显赫于鄱阳。自宋代太师忠宣公洪皓开始在钱塘西湖葛岭赐第,三个儿子洪景伯、洪景严、洪景卢都以名德相承,于是成为钱塘望族。八世祖名其一,在宋代做官,担任浙东安抚使。元代兴起,避居上虞。曾祖父名荣甫。祖父名有恒。等到皇朝建国,才又回到钱塘老家。有恒最初名叫洪武昌,忌恨他的人上书说他的名字犯了年号。高皇帝亲自记录,说:“这是我兴起的征兆。”御笔书写“有恒”代替。父亲名薪,徽州街口批验所大使。自从曾祖父以下,都因为洪公显贵,追赠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洪公名钟,字宣之。自幼聪慧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岁,凭借《易经》考中乡荐。乙未年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主事,熟悉宪典。当时相继担任大司寇的都是耆德宿望,都器重礼信他。委托他总领诸司章奏,疑难大狱,取裁于洪公,声名骤起。庚子年,升任员外郎,仍然总领诸司事务。癸卯年遭遇内艰。丙午年起复,升任郎中,不久审理山西囚犯。乙巳年,江西、福建流贼刚刚平定,洪公奉命前往审处。回来,说福建的武平、上杭、情流、永定,江西的安远、龙南,广东的程乡,都是流移混杂,习惯于斗争,以武力相尚,所以容易哄乱。譬如群豺虎而激怒它们,想要它们不相攫噬,

难矣。宜及其平时令有司多立社学,以训诲其子弟,销其兵器,易之以诗书礼让,庶几潜化其奸宄。时以为知本之论。弘治己酉,升江西按察副使。癸丑,升四川按察使。所在发奸レ伏,无所挠避;而听决如流,庭无宿讼。由是横豪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懔懔奉约束。安氏世有马湖,恃力骄僭,为地方患。公从容画策去之,请吏于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觐,升江西右布政使。丁巳,转福建左布政使。著绩两省。戊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等府,兼整饬蓟州诸边备。时朵颜虏势日猖獗,公以边备积弛,乃建议增筑边墙。自山海关界岭口西北至密云古北口黄花镇直抵居庸,延亘千余里,缮复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边诸县,官无浪费而民不知劳。自是缓急有赖。又奏减防秋官兵六千人,岁省▯免输犒赏之费以数万。创建浮桥于通州,以利病涉。毁永平陶窑,以息军民横役之苦。夺民产及牧围草场之入于权贵者而悉还之。远近大悦,名称籍甚。然权贵人之扼势失利者,数短公于上,遂改云南巡抚,再改贵州。顷之,召还督理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处。正德丁卯,升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寻升南京刑部尚书。己巳,改北京工部,复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赐玉带。庚午,特命出总川、陕、湖、河四省军务。时沔阳洞庭水寇丘仁、杨情等攻掠城邑,其锋甚锐,官军屡失利。公至,以计擒灭之。蓝五起蜀,与鄢老人等聚众往来,寇暴川、陕间,远近骚动。公涉历险阻,深入贼巢,运谋设奇,躬冒矢石,前后斩获招降以十数万,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以闻。土官杨友、杨爱相仇激为变,众至三万余,流劫重庆、保宁诸州县。公随调兵剿平之,复其故业。朝廷七降敕奖励,赐白金麒麟服,进太子太保。公辞不获,则引年恳疏乞归。章七上,始允之。圣谕优奖,赐驰驿还,仍进光禄大夫,录其孙一人入胃监。

译这很难办。应当趁着他平时,命令有关部门多设立社学,用来训导他们的子弟,收缴他们的兵器,用诗书礼让来替代,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消除他们的奸邪之心。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懂得根本的言论。弘治己酉年,升任江西按察副使。癸丑年,升任四川按察使。在所到之处揭发隐藏奸恶,毫不畏缩回避;而审理判决如流水般顺畅,法庭没有积压的案件。因此豪强横暴之徒屏住呼吸不敢作乱,从土官到宣慰使,都敬畏地遵守约束。安氏世代占据马湖,依仗武力骄横僭越,成为地方的祸患。他从容谋划策略去除了他们,向朝廷请求派遣官吏,于是用文书安定了局势。丙辰年入京朝见皇帝,升任江西右布政使。丁巳年,转任福建左布政使。在两省都建立了显著的政绩。戊午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等府兼整顿蓟州各边防务。当时朵颜部敌势日益猖獗,他因为边防长期松弛,于是建议增筑边墙。从山海关界岭口西北直到密云古北口黄花镇直抵居庸关,绵延一千多里,修缮恢复城堡三百七十座,全部将沿边各县筑起城墙,官员没有浪费而百姓不知劳累。从此无论缓急都有依靠。又上奏减少防秋官兵六千人,每年节省免除犒赏的费用达数万两。在通州创建浮桥,以便利涉水渡河的人。毁掉永平的陶窑,以消除军民遭受横征暴役的痛苦。将权贵侵占的民产及牧围草场的收入全部归还给百姓。远近百姓都非常高兴,他的名声极盛。然而那些因受遏制而失去利益的权贵,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于是改任云南巡抚,又改任贵州巡抚。不久,被召回朝廷督理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地。正德丁卯年,升任右都御史,仍然主管漕运政务。戊辰年,命令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己巳年,改任北京工部,又改任刑部,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封太子少保,赐玉带。庚午年,特别命令出京总管四川、陕西、湖广、河南四省军务。当时沔阳洞庭水寇丘仁、杨情等人攻掠城邑,气势很盛,官军屡次失利。他到达后,用计谋擒获并消灭了他们。蓝五在蜀地起事,与鄢老人等人聚集众人往来,在川陕之间寇掠暴虐,远近骚动。他跋涉险阻,深入贼巢,运筹谋划设下奇计,亲身冒着箭石,前后斩杀俘获和招降的以十数万计,擒获他们的首领二十八人,发布捷报上报朝廷。土官杨友、杨爱互相仇杀激起变乱,人数多达三万多,流窜劫掠重庆、保宁等州县。他随即调兵剿平了他们,恢复了他们原有的产业。朝廷七次下达敕令奖励,赐白金和麒麟服,晋升太子太保。他推辞没有成功,就援引年老为由恳切上疏请求辞官归乡。奏章上了七次,才获准。皇帝优厚奖谕,赐他乘驿车返回,仍然晋升为光禄大夫,录用他的一个孙子进入国子监。

公既归,筑两峰书院于西湖之上,自号两峰居士。日与朋旧倘佯诗酒以为乐,如是者十有一年。嘉靖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寿耇,诏进公阶,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赐玄纁羊酒,遣有司劳问。士夫之议者,咸以公先朝之老,抱负经济,年虽若迈而精力未衰,优之廊庙,足倚以为重,思复起公于家,而公已不可作矣。

  公元娶郑氏,累赠一品夫人。继周氏、徐氏;又继魏氏,南京吏部尚书文靖公之女,女卒,赠一品夫人。二子魏出,长澄,乡进士,才识英敏,方向于用;次涛,荫授南京都察院都事,先卒。女二,侧出,长适漕运参将张奎;次适国子生李綦。孙男四 ̄▯蒄、楠、桥、檀。女七。墓合魏夫人之兆。铭曰:

  桓桓襄惠,嶷然人杰。自其始仕,声闻已揭。于臬于藩。益弘以骞。略于西陲,实屏实垣。既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于南,亟召于北。司空司寇,邦宪是肃。帝曰司寇,尔总予师。寇贼奸宄,维尔予治。既獀既遏,豕毙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长尔劬;西湖之湄,徉徉于于!圣化维新,聿怀旧臣。公已不作,维时之屯。天子曰咨,谥锡有齐!哀荣终始,其畴则如。穆坞之原,有郁其阡。诗此贞石,垂千万年!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

  呜呼!圣学晦而中行之士鲜矣。世方▯阿为工,方特为厉,纷纵倒置,孰定是非之归哉!盖公冶长在缧绁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国称不孝,孟子辩之;夫然后在所礼貌焉。刚狷振砺之士,独行违俗,为世所娼嫉,卒以倾废踣堕,又浼以非其罪者,可胜道哉!予读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广之增城人。介直方严,刻行砥俗,乡之善良咸服信取则,倚以扶弱御侮。然不辞色少贷人,面斥人过恶,至无所容。狡狯之徒动见矫拂,嫉视如仇,聚谋必覆公于恶,毋使抗吾为。公直行其心,不顾,竟为所构诬。愤,发病以死。公既死,其徒恶益行。乡之人遂皆谓湛公行义,顾报戾其施,而恶者自若,吾侪何以善为!后十余年,为奸者贯盈,剪灭浸尽,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学,为世名儒,举进士,官国史编修。推原寻绎,公德益用表著。朝廷赠官如子,日显赫竦耀。乡人相与追嗟慕叹,为善之报何如?向特未定耳!呜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众恶,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志立朝,当大节,其肯俯首为奸人仆役,▯濡喘息以蕲缓须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韦佞悦,亦何能缓急有毫毛之赖?为国者当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显微阐幽,以明世警▯。信暴者无庸扬矣,彼▯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无表而出之!

  ○节庵方公墓表(乙酉)

  苏之昆山有节庵方翁麟者,始为士业举子,已而弃去,从其妻家朱氏居。朱故业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从商乎?”翁笑曰:“子乌知士之不为商,而商之不为士乎?”其妻家劝之从事,遂为郡从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从从事乎?”翁笑曰:“子又乌知士之不为从事,而从事之不为士乎?”居久之,叹曰:“吾愤世之碌碌者,刀锥利禄,而屑为此以矫俗振颓,乃今果不能为益也。”又复弃去。会岁歉,尽出其所有以赈饥乏。朝廷义其所为,荣之冠服,后复遥授建宁州吏目。翁视之萧然若无与,与其配朱竭力农耕植其家,以士业授二子鹏、凤,皆举进士,历官方面。翁既老。日与其乡土为诗酒会。乡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落可异。顾太史九和云:“吾尝见翁与其二子书,▯▯皆忠孝节义之言,出于流俗,类古之知道者。”阳明子曰:“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士以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各就其资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业焉,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者,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盖昔

译公回到家乡后,在西湖之畔修建了两峰书院,自号两峰居士。每天与老友在诗酒间徜徉游乐,像这样过了十一年。嘉靖改元后的壬午年,朝廷念及公年事已高,下诏晋升公的官阶,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赏赐玄纁布帛、羊和酒,并派遣有关部门前去慰问。士大夫中议论的人,都认为公是先朝的老臣,怀有经世济民的抱负,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并未衰退,如果在朝廷中优容他,足以倚仗他来稳定局势,想再次起用公,但公已经不起用了。

公原配夫人郑氏,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继室周氏、徐氏;又继室魏氏,是南京吏部尚书文靖公的女儿,女儿去世后,追赠为一品夫人。两个儿子是魏氏所出,长子澄,是乡试举人,才识英明敏锐,正趋向于被任用;次子涛,因荫庇授职南京都察院都事,先去世。两个女儿是侧室所出,长女嫁给了漕运参将张奎;次女嫁给了国子监生李綦。孙子四个:蒄、楠、桥、檀。孙女七个。墓与魏夫人合葬。铭文说:

威武雄壮的襄惠公,卓然不凡的人中豪杰。从他开始做官,名声就已经显扬。在刑部在藩司,更加弘扬并高飞。在西陲略施手段,确实是国家的屏障和城墙。既然荒废了南方,就督管漕运。屡次在南边受命,屡次在北边被召。任司空任司寇,国家的法纪得以肃清。皇帝说司寇,你统领我的军队。寇贼奸邪之人,靠你来治理。既已驱赶又已遏制,猪已毙命狐已逃窜。等到成功之后,最终因年老乞求退休。天子说好吧,可以长久地让你辛劳;在西湖之畔,逍遥自在!圣明的教化维新,于是怀念旧臣。公已经不在了,这是时运的困顿。天子说唉,赐谥号有齐!哀荣始终,谁能像他这样。穆坞的原野,有茂盛的墓道。刻诗于这坚石,流传千万年!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年)

唉!圣学晦暗而中行之士稀少了。世人正以阿谀奉承为工巧,以特立独行为严厉,纷乱放纵颠倒黑白,谁能确定是非的归属呢!大概公冶长被囚禁在牢狱之中,孔子明白他不是有罪;匡章被全国称为不孝,孟子为他辩白;然后人们才对他礼貌相待。刚直狷介振作磨砺之士,独自行为违背世俗,被世人嫉妒,最终导致倾覆废黜,又被诬陷以非其罪,这能说得完吗!我读怡庵的志而悲叹。怡庵湛公英,是广东增城人。耿直方正严肃,行为刻厉以砥砺世俗,乡里的善良人都信服并效法他,依靠他来扶助弱小抵御侮辱。然而他不辞色少宽贷人,当面斥责人的过错罪恶,以至于让人无地自容。狡诈之徒动不动就受到他的纠正拂逆,嫉妒视他如仇敌,聚集谋划一定要把公置于恶名之下,不让他对抗我们。公直行其心,不顾忌,最终被他们构陷诬蔑。愤怒,发病而死。公死后,那些人的恶行更加猖獗。乡里的人于是都说湛公行义,却回报以他的施恩,而恶人依然如故,我们为什么要行善呢!十多年后,奸恶之人罪恶盈满,逐渐被剪灭殆尽,而公子若水追求濂洛之学,成为世间的著名儒者,考中进士,官至国史编修。推究寻绎,公的德行更加显著。朝廷赠官如同其子,日益显赫荣耀。乡人相互追叹羡慕,行善的回报如何?先前只是未定罢了!唉!古代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触犯众恶,至死没有后悔,湛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先前如果让他得志立于朝廷,担当大节,他肯俯首做奸人的仆役,苟延残喘以求暂缓须臾之死吗?他不能这样做!那些圆滑谄媚取悦之人,又能在危急时刻有毫毛之赖吗?治国者应当取用什么样的人呢?我悲叹这类人的不遇,因而更加有所感慨。从前君子彰显细微阐明幽隐,以明世警世。信实暴烈之人无需宣扬了,那些黯然受压抑,蒙受污秽而不被洗雪的人,难道可以不表而出之吗!

○节庵方公墓表(乙酉年)

苏州昆山有位节庵方翁麟,起初作为士人从事举业,后来放弃,跟随妻子家朱氏居住。朱家原本从事商业,他的朋友说:“你竟然放弃士业而从事商业吗?”翁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士人不能做商人,而商人不能做士人呢?”妻子家劝他从事官职,于是做了郡从事。他的朋友说:“你又放弃士业而从事官职吗?”翁笑着说:“你又怎么知道士人不能做官,而做官不能做士人呢?”居住久了,感叹说:“我愤恨世上那些平庸之人,贪图刀锥之利禄,而屑于做这些来矫正世俗振兴颓风,如今果然不能有益。”又再次放弃。恰逢年成歉收,拿出他所有的财产来赈济饥荒贫困。朝廷认为他的行为合乎道义,赐给他冠服荣耀,后来又遥授建宁州吏目。翁视之淡然若无与,和他的妻子朱氏竭力农耕种植他的家,以士业传授两个儿子鹏、凤,都考中进士,历任方面大员。翁老了,每天和他的乡土之人举行诗酒会。乡人多能讲述他的平生,都磊落可异。顾太史九和说:“我曾见过翁给他的两个儿子的信,都是忠孝节义之言,超出流俗,类似古代知道的人。”阳明子说:“古代四民职业不同而道相同,他们尽心,是一样的。士人修治,农夫具养,工匠利器,商人通货,各自就其资质所近,力量所及而从事职业,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理,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的,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匠商人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的,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所以说:四民异业而同道。大概昔

舜叙九官,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于夔、龙。商、周之代,伊尹耕于莘野,传说板筑于岩,胶鬲举于鱼盐,吕望钓于▯渭,百里奚处于市,孔子为乘田委吏,其诸仪封晨门荷蒉斫轮之徒,皆古之仁圣英贤,高洁不群之士。书传所称,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学术乖,人失其心,交骛于利以相驱轶,于是始有歆士而卑农,荣宦游而耻工贾。夷考其实,射时罔利有甚焉。特异其名耳。极其所趋,驾浮辞诡辩以诬世惑众,比之具养器货之益,罪浮而实反不逮。吾观方翁‘士商从事’之喻,隐然有当于古四民之义,若有激而云者。呜呼!斯义之亡也久矣!翁殆有所闻欤?抑其天质之美,而默有契也?吾于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尝获交于翁二子,皆颖然敦古道,敏志于学。其居官临民,务在济世及物,求尽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为之论著之云耳。”翁既殁,葬于邑西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贤行,合葬焉。乡人为表其墓,曰:“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呜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译舜帝安排九官的次序,以稷为首,契次之。垂、工、益、虞,排在夔、龙之前。商、周时代,伊尹在莘野耕作,傅说在岩下筑墙,胶鬲从鱼盐业中被举用,吕望在渭水垂钓,百里奚在市井中隐处,孔子做过管理畜牧和仓库的小吏,那些仪封人、晨门、荷蒉者、斫轮者等人,都是古代仁德圣明、英杰贤能、高洁不群的士人。史书传记中的记载,是可以考证而令人信服的。自从王道衰微而学术背离正道,人们丧失了本心,互相追逐利益而竞相超越,于是开始有轻视士人而贬低农民,以宦游为荣而以工商为耻的现象。考察其实质,那些射利之人谋取利益的情况比这更严重。只是名称不同罢了。推究他们的趋向,凭借浮夸的言辞和诡辩来欺骗世人、迷惑大众,相比那些提供养育器具和货物的益处,其罪过更大而实际贡献反而不及。我观察方翁“士商从事”的比喻,隐约符合古代四民之义,似乎是有所感触而说的。唉!这种义理失传已经很久了!方翁大概有所听闻吧?还是他天资美好,内心与之契合呢?我因此对此有了更深的感慨。我曾经结交方翁的两个儿子,他们都聪慧而敦厚古道,在学业上志向敏捷。他们做官治理百姓,致力于济世救物,力求尽心尽责。我由此了解其渊源流变,所以为他们论述并记载下来。方翁去世后,安葬在城西马鞍山的山脚下。他的妻子朱孺人,有贤德品行,与他合葬。乡人为其墓碑作表,说:“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唉!像方公这样的人,确实是值得立碑表彰的!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

  湛子之母卒于京师,葬于增城。阳明子迎而吊诸龙江之浒,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于吾子,盖人莫不闻。吾母殁而子无一言,人将以病子。”阳明子曰:“名者,为之铭矣;表者,为之表矣。某何言!虽然,良亦无以纾吾情。吾闻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余四十年,端靖严洁如一日。既老,虽其至亲卑幼之请谒,见之未尝逾阈也,不亦贞乎!绩麻舂梁,教其子以显,尝使从白沙之门,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与其庶叔,化厉为顺,抚孤与女,爱不违训,不亦慈乎!已膺封锡,禄养备至,而缟衣疏食,不改其初,不亦俭乎!贞知慈俭,老而弥坚,不亦贤乎!请著其石曰‘湛贤母之墓’。”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贤,信矣。若湛子之贤,则吾犹有疑焉。湛子始以其母之老,不试者十有三年,是也。复出而取上第,为美官,则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乡而迎养,既归复往,卒于旅,则何居?”阳明子曰:“是乌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纯孝人也,事亲以老于畎亩,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归而复往,母泣而强之也。是能无从乎?无大拂于义,将东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岂以人之誉毁于外者,以易其爱亲之诚乎?”曰:“湛子而是,则湛母非欤?”曰:“乌足以非湛母矣!夫湛父之早世也,属其子曰:‘必以显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养者,安其子之心也;强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愿也。昔者孟母断机以励其子,盖不归者几年,君子不以孟子为失养,孟母为非训。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之又未尝违乎养也。故湛母,贤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犹不免于世惑,吾虽欲无言也,可得乎?”

  ○程守夫墓碑(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己之春卒于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呜呼!朋友之墓有宿草则勿哭,而吾于君,尚不能无潸然也。君之父味道公与家君为同年进士,相知甚厚,故吾与君有通家之谊。弘治壬子,又同举于乡,已而又同卒业于北雍,密迩居者四年有余。凡风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园之游,无不与共。盖为时甚久而为迹甚密也,而未尝见君有愤词忤色,情日益笃,礼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于于,内外无间。交海内之士,无贵贱少长,咸敬而爱之。虽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熏然而心醉者。当是时,予方驰骛于举业词章,以相矜高为事,虽知爱重君,而未尝知其天资之难得也。其后君既殁,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知创艾,始思君为不可及。寻谪贵阳,独居幽寂穷苦之乡,困心衡虑,乃从事于性情之学。方自苦其胜心之难克。而客气之易动;又见夫世之学者,率多娼嫉险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学,成天下之务,皆起于胜心客气之为患也。于是愈益思君之美质,盖天然近道者,惜乎当时莫有以圣贤之学启之!有启之者,其油然顺道,将如决水之赴壑矣。呜呼惜哉!乃今稍见端绪,有足以启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国子生▯圭致君临没之言,欲予与林君利瞻为之表志。林君既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无所及,则为书其墓之碑,聊以识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讳文楷,世居严之淳安,其详已具于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传(丁亥)

  公讳鏊,字济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讳百八者,始居吴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县朝用。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颖悟不凡,十六随父读书太学,太学诸生争传诵其文,一时先达名流咸屈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庄、提学御史陈士贤,咸有重望于时,见而奇之,曰“天下士”!于是名声动远迩。成化甲午,应天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

译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年)

湛子的母亲在京师去世,安葬在增城。阳明先生前往龙江岸边迎接并吊唁。过后,湛子哭着说:“若水(湛子名)对您(阳明先生)的冒犯,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我的母亲去世,您却没有说一句话,人们将会因此责怪您。”阳明先生说:“名字,已经为她写了铭文;碑表,已经为她立了碑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如此,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抒发我的情感。我听说太孺人生前七十九岁,其中守寡居住四十多年,端庄静穆、严肃洁净,始终如一。既然老了,即使是至亲晚辈的请求拜见,她也没有越过门槛去见,这难道不是贞节吗!绩麻舂米,教导她的儿子显达,曾经让他跟随白沙先生学习,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没有达到’,这难道不是智慧吗!体恤她的庶姑和庶叔,使严厉变为顺从,抚养孤儿和女儿,爱护不违背训导,这难道不是慈爱吗!已经接受朝廷的封赠,俸禄供养完备周到,却穿着素衣吃着粗食,不改变她当初的朴素,这难道不是节俭吗!贞节、智慧、慈爱、节俭,年老而更加坚定,这难道不是贤德吗!请刻在石头上说‘湛贤母之墓’。”湛子跪拜哭泣而接受。离开后,有人说:“湛母的贤德,确实如此。至于湛子的贤德,我还有怀疑。湛子起初因为母亲年老,十三年不参加考试,这是对的。又出来考中高等,做美官,这是为什么呢?母亲也老了,又离开家乡去迎接奉养,回来后再次前往,最终死在旅途中,这是为什么呢?”阳明先生说:“这哪里足以怀疑湛子呢!湛子是纯孝的人,侍奉亲人以年老在田间耕作,这是他的志向;他出来做官,是母亲命令的;他迎接母亲,是母亲想要的;回来后再次前往,是母亲哭着强迫他的。这能不服从吗?没有大大违背道义,将东西南北都听从命令。那湛子,难道会因为外面人的赞誉或诋毁,来改变他爱亲的诚意吗?”有人说:“湛子是对的,那么湛母就不对吗?”回答说:“哪里足以说湛母不对呢!湛父早逝,托付他的儿子说:‘一定要使我的家族显达。’所以命令他出来做官,是实行他丈夫的志向;让他回来奉养,是安定他儿子的心;强迫他前往,是勉励他儿子的忠诚,以完成他丈夫的愿望。从前孟母断织来激励她的儿子,大概不归家几年,君子不认为孟子失养,孟母非训。现在湛母的心也这样,而湛子又没有违背奉养。所以湛母是贤母,湛子是孝子。然而还是不免于世人的迷惑,我虽然想不说话,可以吗?”

程守夫墓碑(甲申年)

我的朋友程守夫在弘治丁巳年的春天死于京城,距离现在嘉靖甲申年二十八年了。唉!朋友的坟墓有了宿草就不哭了,但我对于您,还不能不流泪。您的父亲味道公与家父是同科进士,相知很深,所以我和您有通家的交情。弘治壬子年,又同考中乡试,后来又同在北雍毕业,亲密居住四年多。凡是风雪早晨,花月夜晚,山水郊园游玩,无不共同经历。大概时间很长而踪迹很密,却从未见您有愤慨的话、违逆的脸色,情谊日益深厚,礼节日益恭敬。在家庭中,和谐和乐,内外没有隔阂。交往海内的士人,无论贵贱少长,都尊敬而爱护他。即使是粗鄙暴悍的人,遇到您没有不熏然心醉的。当时,我正驰骋于举业词章,以互相夸耀高深为事,虽然知道爱重您,却未曾知道您的天资难得。后来您去世后,我也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微知道悔恨,才开始思念您为不可及。不久被贬到贵阳,独居在幽寂穷苦的地方,困心衡虑,于是从事于性情之学。正自苦于胜心难以克服,而客气容易动;又见世上的学者,大多嫉妒险隘,不能去除有我之私,以共同阐明天下的学问,成就天下的事务,都起于胜心客气之患。于是更加思念您的美质,大概是天然近道的,可惜当时没有人用圣贤之学启发您!有启发您的,那自然顺道,将如决水之赴壑了。唉,可惜啊!现在稍微见到端绪,有足以启发您的,而您已经不能复生了。您的儿子国子生〇圭传达您临死的话,希望我和林君利瞻为您写表志。林君已经写了表,而您的安葬已久,志已经来不及,就写您的墓碑,聊以记录我的哀思。您不只是嬉游征逐的好事而已。您名文楷,世代居住在严州的淳安,详情已经具备于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传(丁亥年)

公名鏊,字济之,姓王。他的祖先从汴京随宋朝南渡。名百八的,开始居住在吴地的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父光化,知县朝用。都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都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母亲三代都是一品夫人。公自幼颖悟不凡,十六岁随父读书太学,太学生争相传诵他的文章,一时先达名流都屈尊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庄、提学监察御史陈士贤,当时都有重望,见到他而惊奇,说“天下士”!于是名声震动远近。成化甲午年,应天乡试第一,主考官异于他的文章,说:“苏子瞻之流也。”记录他的论策,不改变一

字。乙未会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望翕然。执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时论以为屈。授翰林编修,闭门力学,避远权势,若将浼焉。九载,升侍讲。宪庙《实录》成,升右谕德,寻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进讲至天理人欲之辩,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覆规谕,务尽启沃。方春,上游后苑,左右谏不听,公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上为罢游。讲罢,常召所幸广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殆为若等,好为之!”时东宫将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以端国本,首荐用公以本官兼谕德。寻升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既而吏部阙侍郎,又遂以为吏部。时北虏入寇,公上筹边八事,虽忤权幸,而卒多施行,公辅之,望日隆。于是灾异,内阁谢公引咎求退,遂举公以自代。武宗在亮暗,内侍八人,荒游乱政,台谏交章,中外汹汹。公协韩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阁以请,上大惊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顺门,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议论侃侃,韩亦危言继之,中官语塞。一时国论倚以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礼,而韩公遂逐,内阁刘、谢二公亦去矣。诏补内阁缺,瑾意欲引冢宰焦,众议推公。瑾虽中忌而外难公论,遂与焦俱入阁。瑾方威钳士类,按索微瑕,辄枷械之,几死者累累。公亟言于瑾曰:“士大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尚何颜于此!”由是类从宽释。瑾衔韩不已,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阁刘、谢二公;前后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马华容刘公以瑾旧怨,逮至京,将坐以激变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为激变乎?”刘得减死。或恶石淙杨公于瑾,谓其筑边太费,屡以为言。公曰:“杨有高才重望,为国修边,乃可以功为罪乎?”瑾议焚废后吴氏之丧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礼。公曰:“妃废不以罪,宜复其故号,葬以妃,祭以后。”皆从之。当是时,瑾权倾中外,虽意不在公,然见公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专事媕阿,议弥不协。而瑾骄悖日甚,毒流缙绅。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尔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弗,众虞祸且不测。公曰:“吾义当去,不去乃祸耳。”瑾使伺公,无所得,且闻交贽亦绝,乃笑曰:“过矣。”于是恳疏三上,许之。赐玺书乘传岁夫月米以归。时方危公之求去,咸以为异数云。

译字。乙未年参加会试,又考中第一名,入宫参加廷对,众人对他期望极高。执政者忌恨他的文章,于是将他列为一甲第三名,当时的舆论认为他受了委屈。授予翰林院编修,他闭门刻苦学习,远离权势,好像怕被玷污一样。九年,升任侍讲。宪宗《实录》修成,升任右谕德,不久被推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次进讲到天理与人欲的辨析,君子与小人的任用与舍弃,必定反复规劝告诫,务求竭尽启发引导之责。正值春天,皇上到后苑游玩,左右侍从劝谏不听,先生讲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皇上因此停止了游玩。讲完后,常召来宠幸的宦官严厉告诫说:“今日讲官所指斥的,大概就是指你们这些人,好好做吧!”当时东宫太子即将出阁,大臣请求选拔正直之人以端正国家根本,首先推荐任用先生以原官职兼任谕德。不久升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随后吏部空缺侍郎,又于是让他担任吏部侍郎。当时北方虏寇入侵,先生上奏筹边八件事,虽然触犯了权贵宠臣,但最终大多得以施行,先生辅佐朝政,声望日益隆盛。于是发生灾异,内阁大臣谢公引咎请求退位,于是举荐先生以代替自己。武宗在位昏暗,内侍八人,荒淫游乐扰乱朝政,御史谏官纷纷上奏,朝廷内外动荡不安。先生协同韩司徒率领文武大臣伏在宫门请求,皇上大惊大怒,有旨召见先生等人。到了左顺门,宦官传旨语气非常严厉,众人互相看着不敢发言。先生说:“八人不除去,祸乱的根本不消除,天下怎么能治理好!”议论刚直不阿,韩公也用严峻的话语紧随其后,宦官无言以对。一时国家舆论倚重他们。然而从此八人竟然分布在要害职位,刘瑾入主司礼监掌权,而韩公于是被驱逐,内阁刘、谢二位大臣也离去了。诏令补内阁空缺,刘瑾心里想引荐冢宰焦芳,众人议论推举先生。刘瑾虽然内心忌恨但表面上难以违背公论,于是与焦芳一起入阁。刘瑾正以威势钳制士人,搜求细微瑕疵,就枷锁刑具加身,几乎死的人接连不断。先生急忙对刘瑾说:“士大夫可以杀不可辱,现在既然羞辱他们,又杀害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因此这类人大多从宽释放。刘瑾对韩公的怨恨不止,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没有人敢说话;又想借其他事中伤内阁刘、谢二位大臣;先生前后极力救他们,于是都得以幸免。大司马华容刘公因刘瑾旧怨,被逮捕到京城,将要因激变土官岑氏的罪名判死。先生说:“岑氏没有叛乱,怎么能叫激变呢?”刘公得以减死。有人向刘瑾诋毁石淙杨公,说他在边境筑城花费太多,屡次以此进言。先生说:“杨公有高才重望,为国家修筑边防,难道可以把功劳当作罪过吗?”刘瑾商议焚烧废后吴氏的丧服以灭迹,说:“不可以成服。”先生说:“丧服可以不成,安葬不可以苟且。”景泰汪妃去世,怀疑她的礼仪。先生说:“妃子废黜不是因为罪过,应当恢复她原来的封号,以妃子之礼安葬,以后妃之礼祭祀。”都听从了。当这个时候,刘瑾权力倾覆朝廷内外,虽然心意不在先生身上,但见先生坦诚与他说话,起初也偶尔听从。等到焦芳专门从事阿谀奉承,议论更加不协调。而刘瑾骄横悖逆日益严重,毒害流及士大夫。先生遏止他不能成功,平时常常忧愁。刘瑾说:“王先生身居高位,为什么这样自苦呢?”先生每日请求离去。刘瑾心里更加犹豫不决,众人担心祸患不可预测。先生说:“我道义上应当离去,不去才是祸患。”刘瑾派人监视先生,没有所得,并且听说先生与人交往馈赠也断绝了,于是笑着说:“过分了。”于是先生恳切上疏三次,获准。赐予玺书,乘坐驿车,供给岁夫月米回乡。当时正担忧先生请求离去,都认为这是异乎寻常的恩遇。

公既归吴,屏谢纷嚣,悠然山水之间,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与人,情而不绝于俗,和而不淆于时;无贵贱少长,咸敬慕悦服,有所兴起。平生嗜欲澹然,吴中士夫所好尚珍赏观游之具,一无所人。惟喜文辞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脱落雕绘,出之自然。中年尝作《明理》、《克己》二箴,以进德砥行。及充养既久,晚益纯明,心有著述,必有所发。其论性善云:“欲知性之善乎,盖反而内观乎?寂然不动之中,而有至虚至灵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兮其非无也;不堕于中边,不杂于声臭。当是时也,善且未形,而恶有所谓恶者哉?恶有所谓善恶混者哉?恶有所谓三品者哉?性,其犹监乎!鉴者,善应而不留。物来则应,物去则空,监何有焉!性,惟虚也,惟灵也,恶安从生?其生于蔽乎!气质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由蔽也。气质异而性随之。譬之球焉,坠于澄渊则明,坠于浊水则昏,坠于污秽则秽。澄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污秽,下愚也。天地间腷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皆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发于物者也。”其所论造,后儒多未之及。居闲十余年,海内士夫交章论荐不辍。及今上即位,始遣官优礼,岁时存问。将复起公,而公已没,时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寿七十五矣。赠太傅,谥文恪,祭葬有加礼。四子:延▯,中书舍人;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学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臣曰:世所谓完人,若震泽先生王公者,非邪?内裕伦常,无俯仰之憾;外际明良,极禄位声光之显。自为童子至于耆耋,自庙朝下逮闾巷至于偏隅,或师其文学,或慕其节行,或仰其德业;随所见异其称,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谓寿福康宁,攸好德而考终命,公殆无愧尔矣!无锡邵尚书国贤与公婿徐学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时,其称公之文规模昌黎,以及秦汉,纯而不流于弱,奇而不涉于怪,雄伟俊洁,体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于《孟子》;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情逸,有王、岑风格;书法情劲自成,得晋、唐笔意;天下皆以为知言。阳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尽也,然而言之亦难矣。著其‘性善之说’,以微见其概,使后世之求公者以是观之。”

  ○平茶寮碑(丁丑)

  正德丁丑,瑶寇大起,江、广、湖、郴之家骚然,且三四年矣。于是三省奉命会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人。甲寅,破横水、左溪诸巢,贼败奔。庚申,复连战,奔桶冈。十一月癸酉,攻桶冈,大战西山界。甲戌,又战,贼大溃。丁亥,尽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斩三千余,俘三千六百有奇。释其胁从千有余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民,凿山开道,以夷险阻。辛丑,师旋。于乎!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成,重举事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

  ○平氵利头碑(丁丑)

  四省之寇,惟氵利尤黠,拟官僭号,潜图孔亟。正德丁丑冬,畲、瑶既殄,益机险阱毒,以虞王师。我乃休士归农。戊寅正月癸卯,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丁未,破三氵利,乘胜归北。大小三十余战,灭巢三十有八,俘斩三千余。三月丁未,回军。壶浆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欢。农器不陈,于今五年;复我常业,还我室庐,伊谁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凭?爰伐山石,用纪厥成。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

  ○田州立碑(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随与思恩之人相比复煽,集军四省,汹汹连年,于时皇帝忧悯:“元元容有无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视师!其以德绥,勿以兵虔。”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

译王公回到吴地后,屏退谢绝了纷扰喧嚣,悠然置身于山水之间,深入探究心性之理,与千古圣贤为友。至于他待人接物,情感真挚而不脱离世俗,温和随和而不随波逐流;无论贵贱老少,都对他敬慕悦服,受到感发而有所奋起。他平生嗜好欲望淡泊,吴中士大夫所喜好、珍视、观赏、游览的器具,一样也不曾拥有。只喜爱文章辞翰之事,到了此时也全都摒弃了雕饰彩绘,表现出自然的本色。中年时曾作《明理》、《克己》两篇箴言,用以增进品德、磨砺行为。等到修养积累既久,晚年更加纯朴明澈,心中有所著述,必定有所阐发。他论述性善说:“想要知道本性是善的吗?大概要反过来向内观察吧?在寂然不动之中,存在着至虚至灵的东西。深沉啊,它似乎不存在;空虚啊,它似乎又不是没有;不落入中间与两边的偏执,不混杂于声音气味之中。在这个时候,善尚未成形,哪里有所谓的恶呢?哪里有所谓善恶混杂呢?哪里有所谓上中下三品呢?本性,就像镜子一样!镜子,善于应对而不滞留。事物来了就应对,事物去了就空明,镜子有什么呢!本性,只是虚灵罢了,恶从哪里产生呢?它产生于遮蔽吧!气质,是本性寄托的地方,也是本性被遮蔽的原因。气质不同,本性也随之不同。譬如明珠,落入清澈的深渊就明亮,落入浑浊的水中就昏暗,落入污秽中就肮脏。清澈的深渊,是上智之人;浑浊的水,是普通人;污秽,是下愚之人。天地间充盈充满的,都是气;气的灵明,都是本性。人得到气而生,灵明随之而来,譬如月亮在天上,万物各自根据其分量而接受它。江湖淮海,这是月亮;池沼,这是月亮;沟渠,这是月亮;坑堑,也是这月亮,难道一定要一个个地授予它们吗!心,是月亮的本体;性,是月亮的光辉;情,是光辉投射在物体上的表现。”他所论述的造诣,后来的儒者大多未能达到。他闲居十余年,海内士大夫接连上奏章推荐他不停止。等到当今皇上即位,才开始派遣官员以优厚的礼节对待他,每年按时慰问。将要重新起用王公,而王公已经去世,时间是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祭祀安葬有加厚的礼节。四个儿子:延〇,任中书舍人;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是郡学生;延昭,尚年幼。都文雅有教养,继承家业。

史臣说:世上所谓完美的人,像震泽先生王公这样的人,不是吗?内在充实伦理常道,没有仰视俯首的遗憾;外在逢遇明君良臣,极尽禄位声名的显赫。从做孩童到年老,从朝廷下到街巷乃至偏远角落,有的效法他的文学,有的仰慕他的节操品行,有的敬仰他的道德功业;随着所见不同而称呼各异,没有人能指出他的瑕疵。所谓长寿、福气、安康、宁静,喜好美德而善终,王公大概无愧于此了!无锡邵尚书国贤与王公的女婿徐学士子容,都文名冠绝一时,他们称赞王公的文章规模取法韩愈,上溯至秦汉,纯正而不流于柔弱,奇特而不涉及怪异,雄伟俊洁,体裁分明,振兴了一代的衰败,从《孟子》那里得到法度;论辩多古人未曾阐发的;诗歌萧散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情劲自成,得到晋、唐的笔意;天下人都认为是知言。阳明子说:“王公所达到的境界,世人或许不能完全了解,然而要言说它也很难。著录他的‘性善之说’,以此略微显现他的概貌,让后世寻求王公的人由此观察他。”

○平茶寮碑(丁丑年)

正德丁丑年,瑶族寇乱大起,江、广、湖、郴一带百姓骚动不安,已经三四年了。于是三省奉命会师征讨。于是十月辛亥日,我督率江西的军队从南康进入。甲寅日,攻破横水、左溪等贼巢,贼兵败逃。庚申日,再次连战,贼兵逃往桶冈。十一月癸酉日,攻打桶冈,在西山界大战。甲戌日,又战,贼兵大溃。丁亥日,全部歼灭他们。共攻破贼巢八十四处,擒杀三千余人,俘虏三千六百多人。释放被胁迫跟随的一千多人,让流亡者回归,使他们恢复生计。测量土地安置居民,开山修路,以消除险阻。辛丑日,军队凯旋。唉!兵器只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刻石于茶寮,不是为了美化成功,而是为了慎重行事。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写。

○平氵利头碑(丁丑年)

四省的寇乱,只有氵利头尤其狡猾,仿效官制僭越称号,暗中图谋非常急切。正德丁丑年冬天,畲、瑶两族已被消灭,他们更加设置机关陷阱毒害,以防备王师。我们于是让士兵休整,回归农耕。戊寅年正月癸卯日,计谋擒获其首领,于是进军攻击其松懈之处。丁未日,攻破三氵利,乘胜返回北方。大小三十多战,消灭贼巢三十八处,俘杀三千余人。三月丁未日,回军。百姓捧着酒浆在道路迎接,耕夫遍布田野,父老乡亲都欢欣鼓舞。农具不再陈列,至今已有五年;恢复我们的正常职业,回到我们的房屋,这是谁的力量?显赫的皇威,如果不是威德,凭什么依靠?于是砍伐山石,用来记载其成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写。

○田州立碑(丙戌年)

嘉靖丙戌年夏天,官兵伐田,随即与思恩的人勾结再次煽动,集结四省军队,汹汹之势连年不断,当时皇帝忧虑怜悯:“百姓中难道有无辜而死的人吗?”于是命令新建伯王守仁:“何不前往视察军队!用德行安抚,不要用武力威慑。”班师撤军,信义大宣。各夷族感慕,十天之内,自缚来归顺的,有七万一千人。全部释放他们回去务农,两省得以安定。从前有苗叛乱征讨,七十天

来格;今未期月而蛮夷率服。绥之斯来,速于邮传,舞干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译前来归附;如今不到一年,蛮夷便都顺服。安抚他们,他们就来,比驿站传信还要迅速,文王舞干戚而化有苗的教化,怎能超过这个呢!于是告诫思、田二人,不要忘记帝王的恩德;于是刻石于山,彰显这显赫的功业。文武圣明神武,四海之内,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敬亲近的。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宁民谣如此;田水萦,田山迎府治新向;千万世,巩皇明。嘉靖岁,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后人。

  ○陈直夫南宫像赞

  夫子称史鱼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谓祝▯它、宋朝曰:“非斯人,难免乎今之世矣。”予尝三复而悲之。直道之难行,而谄谀之易合也,岂一日哉!鱼之直,信乎后世,其在当时,不若朝与▯它之易容也,悲夫!

  吾越直夫陈先生,严毅端洁,其正言直气,放荡佞谀之士,嫉视若仇。彼宁无知之,卒于己非便也。故先生举进士不久,辄致仕而归;屡荐复起,又不久辄退,以是也哉!然天下之言直者,必先生与焉。始予拜先生于钱情江上,欢然甚得。先生奚取于予?殆空谷之足音也。世日趋于下,先生而在,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今既没矣,其子子钦以先生南宫图像请识一言。先生常尘视轩冕,岂一第之为荣!闻之子钦,盖初第时有以相遗者,受而存之。先生没,子钦始装潢,将藏诸庙,则又为子者宜尔也。诗曰:

  有服▯▯,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温且栗。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来既徂,为冠为模。孰久其道,众听且孚。如江如河,其趋弥污。邦之司直,今也则亡!

  ○三箴

  呜呼小子,曾不知警!尧讵未圣?犹日兢兢。既坠于渊,犹恬履薄;既折尔股,犹迈奔蹶;人之冥顽,则畴与汝。不见壅肿,砭乃斯愈?不风痿痹,剂乃斯起?人之毁诟,皆汝砭剂。汝曾不知,反以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语;汝之冥顽,则畴之比。呜呼小子!告尔不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忆!

  呜呼小子,慎尔出话!忄▯言维多,吉言维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祸。德默而成,仁者言认。孰默而讥?孰认而病?誉人之善,过情犹耻;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呜呼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将日钦钦;岂遑多言,上帝汝临!

  呜呼小子,辞章之习,尔工何为!不以钓誉,不以蛊愚。佻彼优伶,尔视孔丑;覆蹈其术,尔颜不厚?日月逾迈,尔胡不恤?弃尔天命,昵尔仇贼;昔皇多士,亦胥兹溺。尔独不鉴,自抵伊亟!

  ○南镇祷雨文(癸亥)

  惟神秉灵毓秀,作镇于南,实与五岳分服而治。维是扬州之域,咸赖神休以生以养,凡其疾疫灾眚之不时,雨阳寒暑之弗莫,无有远近,莫不引颈企足,惟神是望。怨有归,功有底,神固不得而辞也。而况绍兴一郡,又神之宫墙辇毂之下乎?谓宜风雨节而寒暑当,民无疾而五谷昌,特先诸郡以г神惠。而乃入夏以来,亢阳为虐,连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荐槁,岁且不登,民将无食。农夫相与咨于野,商贾相与憾于市,行旅相与怨于途,守土之官帅其吏民奔走呼号。维是祈祷告请,亦无不至矣;而犹雨泽未应,旱烈益张,是岂吏之不职而贪墨者众欤?赋敛繁刻而狱讼冤滞欤?祀典有弗修欤?民怨有弗平欤?夫是数者,皆吏之谪,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谪于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岂民之冥顽妄作者众,将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将罚而惩之欤?夫薄罚以示戒,神之威灵亦即彰矣。百姓震惧忧惶,请罪无所,遂弃而绝之,使无噍类,神之慈仁固应不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赖者神,神之食于兹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于神,而神无以应之,然则民将何恃?而神亦何以信于民乎?

  某生长兹土,犹乡之人也。乡之人以某尝读书学道,缪以为是乡人之杰者,其有得于山川之秀为多,藉之以为吾愚民之不能自达者,通诚于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辞矣,又何敢独辞其责耶?是以冒昧辄为之请,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辞也。谨告。

  ○瘗旅文(戊辰)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

译○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安宁,民谣如此传唱;田水萦绕,田山迎接府治的新朝向;千万代,巩固皇朝的清明。嘉靖年间,戊子年春,新建伯王守仁,刻下此石,告知后人。

○陈直夫南宫像赞

孔子称赞史鱼说:“真直啊!国家政治清明时他像箭一样直,国家政治昏暗时他也像箭一样直。”评论祝𬍙、宋朝时说:“不是这样的人,在当今世上难免受害。”我曾反复诵读而为之悲伤。正道难以推行,而谄媚逢迎容易迎合,难道是一天的事吗?史鱼的直道,确实在后世被信奉,但在当时,不如祝𬍙和宋朝那样容易容身,可悲啊!

我们越地的直夫陈先生,严肃刚毅端正纯洁,他正直的言论和刚正的气节,让那些放荡奸佞阿谀的人,像仇敌一样嫉妒他。他们难道不知道吗?终究是因为对自己不利。所以陈先生考中进士不久,就辞官回家;多次被推荐重新起用,又不久就再次退隐,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然而天下谈论正直的人,必定会提到陈先生。起初我在钱塘江上拜见先生,非常高兴,觉得十分投缘。先生对我有什么取法呢?大概如同空谷中的脚步声一样难得。世道一天天趋向低下,如果先生还在,即使是执鞭驾车的小事,我也愿意去做。现在先生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子钦拿着先生在南宫(礼部)的画像,请我写一段赞语。先生常常把高官厚禄看得如尘土一般,难道会因为一次科举及第就感到荣耀吗!听子钦说,大概是先生初次及第时有人赠送了这幅画像,先生接受并保存了下来。先生去世后,子钦才进行装裱,打算收藏在宗庙里,这也是做儿子的应该做的。《诗经》说:

礼服鲜明,冠帽整齐;在周朝的大道上,仪容非常得体。手持笏板,头戴端冕,内心温和且严肃。既饮醉了酒,又饱受了恩德。那是谁呢?国家的执法长官。国家的执法长官;适合做公卿,适合做孤卿。既已到来又离去,成为众人的冠冕和楷模。谁能长久保持正道,众人听从且信服。像江水像河水,其流向越来越污浊。国家的执法长官,如今却已亡故!

○三箴

唉,年轻人,竟然不知道警戒!尧难道不圣明吗?尚且每天兢兢业业。既然已经坠入深渊,还安然地走在薄冰上;既然已经折断你的腿,还迈步奔跑跌倒;人的冥顽不灵,还有谁能比你。没看见浮肿的病,用石针砭刺才能痊愈吗?不中风导致痿痹,用药剂才能恢复吗?别人的毁谤辱骂,都是你的石针和药剂。你竟然不知道,反而因此发怒。不仅发怒,脸色也变了,还反过来回嘴;你的冥顽不灵,还有谁能相比。唉,年轻人!告诫你的话不止这些。已经四十五岁了,竟然还不记得这些!

唉,年轻人,谨慎你的言语!邪恶的话多,吉祥的话少。多说话有什么好处?只是招来祸患。德行在沉默中成就,仁爱的人言语谨慎。谁沉默而被讥讽?谁谨慎而生病?称赞别人的善行,超过实情尚且可耻;说别人的不是,罪过何曾有过?唉,多说话,也全在于你的心!你的心如果存在,将会一天天恭敬谨慎;哪里有空闲多说话,上帝正在监视你!

唉,年轻人,辞章的习气,你擅长它做什么!不是为了钓取名誉,不是为了迷惑愚昧的人。那些轻浮的优伶,你看他们非常丑陋;却去蹈袭他们的技艺,你的脸皮不厚吗?日月流逝,你为什么不忧虑?抛弃你的天命,亲近你的仇敌贼寇;从前皇朝的许多士人,也都沉溺于此。你独自不引以为鉴,自己招致祸患如此急切!

○南镇祷雨文(癸亥年)

只有神灵禀受灵气孕育秀美,镇守南方,实际上与五岳分担职事而治理。凡是扬州地区,都依赖神灵的福佑来生存养育,凡是那些不时发生的疾病瘟疫灾害,以及雨水阳光寒冷炎热的不正常,无论远近,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后跟,只盼望神灵。怨恨有归处,功劳有终结,神灵本来不能推辞。何况绍兴这一郡,又是神灵宫墙车驾之下呢?按理应该风雨时节恰当而寒暑适宜,百姓没有疾病而五谷兴旺,特别在其他郡县之前彰显神灵的恩惠。然而从入夏以来,烈日为虐,连月不下雨,泉水源头枯竭,黍苗接连干枯,年成将要不好,百姓将没有食物。农夫在野外相互叹息,商贾在市场上相互怨恨,行旅在路途上相互抱怨,地方官员率领吏民奔走呼号。凡是祈祷告请,也没有不到位的;然而雨水仍未应验,旱灾更加严重,这难道是官吏不尽职而贪赃枉法的人多吗?赋税繁重苛刻而诉讼冤屈停滞吗?祭祀典礼有未修行的吗?百姓的怨恨有未平息的吗?这几样,都是官吏的罪过,百姓有什么过错呢?愤怒于官吏的不善,而把罪过转移到百姓身上,又知道这是神灵所不忍心的。不然,难道是百姓冥顽不灵妄为的人多,将奢侈淫逸暴殄天物以激怒神威,神灵将惩罚他们吗?轻微的惩罚以示警戒,神灵的威灵也就彰显了。百姓震惊恐惧忧虑惶恐,请罪无处,于是被抛弃断绝,使没有幸存者,神灵的慈爱仁厚本来不应该做到如此过分!百姓所依赖的是神灵,神灵在此地享用祭品,也不是一天了。现在百姓不得已向神灵求助,而神灵没有回应,那么百姓将依靠什么?而神灵又凭什么取信于百姓呢?

我生长在这片土地,还是同乡的人。同乡的人认为我曾经读书学道,错误地认为我是同乡中的杰出者,从山川的秀美中获得很多,借以作为我们愚昧百姓不能自己表达的,向山川之神传达诚意,应该有所感应。我不是那样的人,却冒领了这个名声;人们冒用这个名声加给我,我已经不能推辞了,又怎么敢独自推辞责任呢?因此冒昧地代为请求,本来知道明神也有所不能推辞的。恭敬地告知。

○瘗旅文(戊辰年)

正德四年秋天第三天,有个吏目自称从京城来,不知道他的姓名;带着一子一仆,将去赴任,经过龙

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城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Д而告之。曰:

译在途中,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望见他们,阴雨昏暗,本想上前询问从北方来的情况,未能实现。第二天一早派人去探看,他们已经走了。临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有一位老人死在坡下,旁边有两人哭得很哀痛。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可悲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城下死了两人,旁边有一人坐着叹息。”询问他的情况,原来他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积着三具尸体。”那么他的仆人又死了。唉,可悲啊!想到他们暴尸荒野无人收殓,便带着两个童子拿着畚箕铁锹,前往埋葬他们,两个童子面有难色。我说:“唉!我和你们也和他们一样啊。”两个童子怜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前往;就在他们旁边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坑埋葬他们,又用一只鸡和三碗饭,叹息流泪地告诉他们。说:

呜呼伤哉!系何人?系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鸟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鸟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鸟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厉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痛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念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飧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祭郑朝朔文(甲戌)

  维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驰奠于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之墓。

  呜呼!“道之将行,其命也与!道之将废,其命也与!”呜呼朝朔!命实为之,将何如哉!将何如哉!辛未之冬,朝于京师,君为御史,余留铨司。君因世杰,谬予是资;予辞不获,抗颜以尸。君尝问予:“圣学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则是。”隐辞奥义,相与剖析;探本穷原,夜以继日。君喜谓予:“昔迷今悟;昔陷多歧,今由大路。”呜呼绝学!几年于兹。孰沿就绎?君独奋而。古称豪杰,无文犹兴;有如君者,无愧斯称!当是之时,君疾已构;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劝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遂疾告,我亦南行。君与世桀,访予阳明。君疾亦笃,遂留杭城。天不与道,善类云倾。呜呼痛哉!时予祖母,亦婴危疾;汤药自须,风江阻涉。君丧遂行,靡由一诀!扶榇而南,事在世杰;负恨负愧,予复何说!嗟予颛弱,实赖友朋;砥砺切磋,庶几有成。死者生者,索居离群。静言永怀,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兹驰奠;遥望岭云,有泪如霰。呜呼哀哉!予复何言?尚飨!

  ○祭氵利头山神文(戊寅)

  维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谨以刚鬣柔毛,昭告于氵利头山川之神。

  惟广谷大川,阜财兴物,以域民畜众。故古者诸侯祭封内山川,亦惟其有功于民。然地灵则人杰,人之无良,亦足以为山川之羞!兹土为盗贼所盘据且数十年,远近之称氵利头者,皆曰:“贼巢”,耻莫大焉,是岂山川之罪哉?虽然,情冽之井,粪秽而不除,久则同于而厕溷矣;丹凤之穴,鸱狐聚而不去,久则化为妖窟矣。粪秽之所,过者掩鼻;妖孽之窟,人将持刃燔燎,环而攻之。何者?其积聚招致使然也。诚使除其粪秽,刮剜涤荡,将不终朝而复其情冽;鸱狐逐而鸾凤归,妖孽之窟还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兹土之山川,亦何以异于是?

  守仁奉天子明命,来镇西陲。愤氵利贼之凶悖,民苦荼毒,无所控吁,故迩者计擒渠魁,提兵捣其巢穴。所向克捷,动获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顺应之理,

译唉,多么悲伤啊!你是谁?你是谁?我是龙场驿丞、余姚人王守仁。我和你都是中原大地所生,我不知道你来自哪个郡县,你为什么来成为这座山的鬼魂呢?古人重视离开家乡,外出做官不超过千里。我因被贬逐而来到这里,是应当的;你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的官职,只是吏目罢了,俸禄不到五斗米,你带领妻子儿女亲自耕种,是可以维持生活的,为什么用五斗米来交换你七尺之躯呢?还不够,又加上你的儿子和仆人吗?唉,多么悲伤啊!你如果真的眷恋这五斗米而来,就应当高兴地踏上旅程,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面容愁苦,像是承受不了忧愁的样子呢?冒着雾露,攀爬悬崖峭壁,行走在万峰之巅,饥渴劳累,筋骨疲惫,再加上瘴气毒物侵袭体外,忧郁悲痛攻心体内,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就知道你一定会死,但不料死得这么快,又不料你的儿子和仆人也这么快就突然去世了。这都是你自己招致的,还能说什么呢!我念及你三具尸骨无依无靠而来埋葬你,却使我产生了无穷的悲怆,唉,多么痛苦啊!即使不埋葬你,幽深山崖上的狐狸成群,阴暗沟壑中的毒蛇大如车轮,也一定能将你葬入腹中,不至于让你长久暴露在外。你既然已经无知无觉,但我怎么能忍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故乡而来这里,已经两年了,经历瘴气毒害而勉强保全性命,因为我从未一天感到悲伤。现在悲伤到这种地步,是我为你考虑得多而为自己考虑得少。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了。我为你唱歌,你听吧。歌曰:

连绵的山峰连接天际啊,飞鸟都无法通过;游子怀念家乡啊,不知东西方向。不知东西方向啊,只有天空是相同的。异域不同的地方啊,环绕在四海之中;豁达地随遇而安啊,何必一定要住在自己的宫室?魂魄啊魂魄啊,不要悲伤痛苦!

又唱歌来安慰他,说:

我和你都是离开乡土的人啊,蛮夷人的语言互不相通啊。性命不可预料,如果我死在这里啊,就率领你的儿子仆人跟随我啊。我和你遨游嬉戏啊,驾着紫色的虎豹和彩色的螭龙啊,登高眺望故乡而叹息啊。如果我侥幸活着回去啊,你的儿子仆人还跟随你啊,不要因为失去伴侣而悲伤啊。道路旁边的坟墓累累啊,多是中原流离失所的人啊,互相呼啸徘徊啊。吃风饮露,你不会饥饿啊;早上与麋鹿为友,晚上与猿猴同栖啊。你安心居住啊,不要成为这地方的厉鬼啊!

○祭郑朝朔文(甲戌年)

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初一,过了十六天到丁丑日,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快马加鞭祭奠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的墓。

唉!“道将要施行,是命运决定的吧!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决定的吧!”唉,朝朔!命运确实如此,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辛未年冬天,我在京师朝见,你是御史,我留在铨选部门。你通过世杰,错误地认为我有资格;我推辞不掉,硬着头皮担任。你曾经问我:“圣人的学问可以达到吗?”我说:“是的!克制私念就是。”深奥隐晦的辞义,我们一起剖析;探究根本穷尽源头,夜以继日。你高兴地说:“过去迷惑现在醒悟;过去陷入歧路,现在走上大路。”唉,绝学的复兴!几年以来。谁沿着脉络推演?只有你独自奋起。古人称豪杰,没有文采也能兴起;像你这样的人,无愧于这个称呼!当时,你的疾病已经发作;忍着疼痛扶着病体,精微的道理每天研究。有人劝你:“为什么不休息呢?”你说:“为什么呢?晚上死也可以!”你于是病重请假,我也南行。你和世桀,到阳明拜访我。你的病也很重,于是留在杭州。上天不给予道,善良的人纷纷倒下。唉,多么痛苦啊!当时我的祖母,也得了重病;汤药需要亲自照料,风浪阻隔无法渡江。你的丧事于是举行,我没有办法诀别!扶着棺材向南,事情托付给世杰;怀着怨恨和愧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叹我愚钝软弱,实在依赖朋友;切磋琢磨,或许能有成就。死者生者,孤独居住远离群体。静静回想长久怀念,心中像火烧一样。墓草再次变绿,这才快马祭奠;遥望岭上的云,泪水像雪珠一样。唉,多么悲哀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请享用祭品!

○祭氵利头山神文(戊寅年)

正德十三年戊寅年,二月十五日甲申日,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恭敬地用刚鬣柔毛,昭告于氵利头的山川之神。

只有广阔的山谷大河,聚集财富兴起万物,用来限制民众养育众人。所以古代诸侯祭祀封地内的山川,也是因为它们对民众有功。然而地灵则人杰,人的不良,也足以成为山川的耻辱!这块土地被盗贼盘踞几十年,远近称氵利头的,都说:“贼巢”,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难道是山川的罪过吗?虽然如此,清澈的井,粪便污秽而不清除,久了就和厕所一样;丹凤的洞穴,鸱鸮狐狸聚集而不离开,久了就变成妖窟。粪便污秽的地方,路过的人掩鼻;妖孽的窟穴,人们将持刀焚烧,环绕攻击。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积聚招致这样。如果真的清除粪便污秽,刮除洗涤,将不到一天就恢复它的清澈;鸱鸮狐狸赶走鸾凤归来,妖孽的窟穴又成为孕育祥瑞的地方。现在这块土地的山川,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

守仁奉天子明确的命令,来镇守西陲。愤恨氵利贼的凶恶悖逆,百姓苦于毒害,无处控诉,所以最近计擒首领,提兵捣毁他们的巢穴。所向无敌,行动获得如意。这确实是人怨神怒,天人顺应之理,

将或兹土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思欲洗其积辱,阴有以相协,假手于予。今驻兵于此弥月余旬,虽巢穴悉已扫荡,擒斩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潜逃,小民不能无怨于山川之神为之逋逃主萃渊薮也。今予提兵深入,岂独除民之害,亦为山川之神雷其耻。夫安旧染,弃新图,非中人之情,而况于鬼神乎?今此残徒,势穷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将顺而抚之,则虑其无革心之诚,复遗患于日后;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于诚心,杀之有不忍也。神其阴有以相协,使此残寇而果诚心邪,即阴佑其衷,俾尽携其党类,自缚来投,若水之赴壑,予将堤沿停畜之;如其设诈怀奸,即阴夺其魄,张我军威,风驰电扫,一鼓而歼之。兹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坛而祀之,神亦永永无祚。惟神实鉴图之!尚飨!

译或许这方土地的山川神灵厌恶凶残,想要洗刷长期积累的耻辱,暗中有所协助,借我的手来行事。如今军队驻扎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虽然巢穴已全部扫荡,擒获斩杀了十分之八九,然而漏网的残党仍有潜逃者,百姓不能不怨恨山川神灵成为他们逃匿的主人和聚集的渊薮。现在我率领军队深入,难道只是除去百姓的祸害,也是为了替山川神灵雪耻。安于旧有的污秽,放弃新的谋划,不是常人的情理,何况是鬼神呢?现在这些残党,势穷力尽,也正派人前来投降。如果顺从并安抚他们,就担心他们没有改过自新的诚意,日后再次留下祸患;如果拒绝不接受,又恐怕他们或许是出于诚心,杀了他们心中不忍。希望神灵暗中有所协助,如果这些残寇确实有诚意,就暗中保佑他们的内心,使他们全部带领同党,自缚来投降,像水流入沟壑一样,我将像堤岸一样容纳他们;如果他们设下欺诈怀有奸心,就暗中夺去他们的魂魄,彰显我军的威势,如风驰电掣般扫荡,一鼓作气将他们歼灭。这既是百姓的福气,也是神灵的荣耀。设坛祭祀,神灵也将永远没有福佑。希望神灵明察图谋!请享用祭品!

○祭徐曰仁文(戊寅)

  呜呼痛哉,曰仁!吾复何言!尔言在吾耳,尔貌在吾目,尔志在吾心,吾终可奈何哉!记尔在湘中,还,尝语予以寿不能长久,予诘其故。云:“尝游衡山,梦一老瞿昙抚曰仁背,谓曰:‘子与颜子同德。’俄而曰:‘亦与颜子同寿。’觉而疑之。”予曰:“梦耳。子疑之,过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令得告疾早归林下,冀从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呜呼!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邪!向之所云,其果梦邪?今之所传,其果真邪?今之所传,亦果梦邪?向之所梦,亦果妄邪?呜呼痛哉!

  曰仁尝语予:“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斯道,以诚身淑后。”予曰:“吾志也。”自转官南赣,即欲过家,坚卧不出。曰仁曰:“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爰与二三子姑为饣▯粥计,先生了事而归。”呜呼!孰谓曰仁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余生矣。吾已无所进,曰仁之进未量也。天而丧予也,则丧予矣,而又丧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于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则已矣;吾道而是邪,吾能无蕲于人之不予知予信乎?

  自得曰仁讣,盖哽咽而不能食者两日。人皆劝予食。呜呼!吾有无穷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将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则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无成乎?于是复强食。呜呼痛哉!吾今无复有意于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归阳明。二三子苟有予从者,尚与之切磋砥砺。务求如平日与曰仁之所云。纵举世不以予为然者,亦且乐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启予之昏而警予之惰邪?呜呼痛哉!予复何言!

  ○祭孙中丞文(己卯)

  呜呼!▯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劳施于国,而惠泽被于民,孰谓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节以无亏,秉大义而不屈,孰谓公之归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盖力扑其燎原之势而不能;屡疏乞免,又不获请;则旁行曲成,冀缓其怒而徐为之图。盖公处事之权,而人或未之尽知也。比其当危临难,伏节申忠,之死靡回,然后见公守道之常,心迹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无疑矣。呜呼!逆藩之谋,积之十有余年,而败之旬日,岂守仁之智谋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德泽,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愤烈,阴助默相于冥冥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挟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则逆贼已擒,遂得改殡正殓,扶公榇而还。父子之间,忠孝两无所怆矣,亦何憾哉!守仁于公,既亲且友,同举于乡,同官于部,今又同遭是难,岂偶然哉!灵舟将发,薄奠写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

  呜呼!自公之葬兹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复一拜墓下。中间盛衰之感,死生之戚,险夷之变,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胜道?呜呼伤哉!死者日以远,生者日以谢,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胜道耶?二十六年而始获一拜,自今以往,获拜公之墓下者知复能几?呜呼伤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于墓下,皆鸾停鹤峙,振羽翮而翱乎云霄未已也。所以报纯德而慰公于地下者,庶亦在兹已乎!某奉召北行,便道归省,甫申展谒,辄已告辞,言有尽而意无穷。顾瞻丘垅,岂胜凄断!尚飨!

  ○祭文相文

  呜呼!文相迈往直前之气,足以振颓靡而起退懦;通敏果决之才,足以应烦剧而解纷拿;激昂奋迅之谈,足以破支辞而折多口。此文相

译○祭徐曰仁文(戊寅年)

唉,悲痛啊,曰仁!我还能说什么呢!你的话语还在我的耳边,你的容貌还在我的眼前,你的志向还在我的心中,我终究又能怎么办呢!记得你在湘中时,回来曾对我说寿命不能长久,我追问其中的缘故。你说:“曾经游览衡山,梦见一位老僧人拍着我的背,对我说:‘你与颜回品德相同。’一会儿又说:‘也与颜回寿命相同。’醒来后对此感到疑惑。”我说:“不过是梦罢了。你对此产生疑惑,是过分了。”曰仁说:“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希望能早点生病,早日归隐山林,希望从事于先生的教诲,早上有所听闻,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唉,我原本认为这确实是梦,谁料如今竟然真的像所梦的那样呢!以前所说的,难道真的是梦吗?现在所传说的,难道真的是事实吗?现在所传说的,难道也是梦吗?以前所梦见的,难道也是虚妄吗?唉,悲痛啊!

曰仁曾经对我说:“大道不明,已经几百年了。现在幸好有所领悟,却又最终没有成就,不更是令人悲痛吗?希望先生早日归隐到阳明山脚下,与两三个弟子讲明这个道理,以诚实地修身并善化后人。”我说:“这也是我的心愿。”自从调任南赣,我就想路过家乡,坚决卧病不出。曰仁说:“还不行。纷乱的议论正盛行,先生暂且走一趟吧!我与两三个弟子暂且做点粥饭的打算,等先生把事情办完再回来。”唉,谁料曰仁竟然先止步于此呢!我现在纵然归隐到阳明山脚下,谁与我共同实现这个志向呢!两三个弟子又将离开群体而独自居住,我说话,谁听呢?我倡导,谁应和呢?我知晓,谁询问呢?我疑惑,谁思考呢?唉!我没有人与我一起快乐地度过余生了。我已经没有进步了,曰仁的进步却是不可估量的。上天如果夺去我的生命,那就夺去吧,却又夺去我的曰仁是为什么呢?上天为什么如此残酷猛烈啊!唉,悲痛啊!朋友之中,还能再有像曰仁那样深知我、深信我的人吗?大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人们不了解、不相信。假如我的道不是正道,那就算了;假如我的道是正道,我能不期望人们不了解、不相信我吗?

自从得到曰仁的死讯,我哽咽得两天不能进食。人们都劝我吃饭。唉!我有无穷的志向,担心一旦死去不能实现,将托付给曰仁,而曰仁如今已经不在了。曰仁的志向,我是知道的,幸好我没有立即死去,又怎么忍心让他没有成就呢?于是我又勉强进食。唉,悲痛啊!我现在对人世再也没有什么心意了。姑且等到冬夏交替之时,战争稍微安定,就拂袖归隐阳明。两三个弟子如果有跟随我的,还与他们切磋磨练。务必追求像平时与曰仁所说的那样。纵然全世界不认为我是对的,也将快乐地忘记死亡,只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罢了。曰仁如果有知,还能启发我的昏昧并警戒我的懒惰吗?唉,悲痛啊!我还能说什么呢!

○祭孙中丞文(己卯年)

唉!苟且偷安,活着有什么用处!慷慨激烈,死了有什么可怕!勤劳施予国家,而恩惠泽被百姓,谁说公的死不是生呢?坚守臣节而没有亏损,秉持大义而不屈服,谁说公的归去不是保全呢?当叛乱的火焰已经炽盛,公尽力扑灭那燎原之势而不能;多次上疏请求免职,又不被允许;于是采取权变的方式曲折完成,希望缓和他的怒气而慢慢图谋。这是公处事的权变,而人们或许没有完全了解。等到他面临危难,伏节伸忠,至死没有回头,这才看到公坚守大道的常态,心迹像青天白日一样,而天下的人才豁然无疑了。唉!叛藩的阴谋,积累了十多年,而在十天内失败,难道是守仁的智谋才能做到的吗?这确实是祖宗的德泽,朝廷的神武,而公的精忠愤烈,在暗中默默相助,这也是未可知的事。公的儿子带着刀去报仇,奔走千里,到达时叛贼已经被擒,于是得以改殡正殓,扶着公的灵柩回来。父子之间,忠孝两全而没有遗憾,还有什么遗憾呢!守仁对于公,既是亲戚又是朋友,同乡举于乡,同官于部,如今又同遭此难,难道是偶然吗!灵舟即将出发,薄酒祭奠表达哀思,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唉!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年)

唉!自从公葬在这块土地,到现在二十六年,才再次拜祭墓下。中间的盛衰之感,死生之痛,险夷之变,聚散之情,可悲可惊,可扼腕而流泪的,哪里能说得完呢?唉,悲伤啊!死者一天天远去,生者一天天衰老,而年少者一天天变老了。从今以后,那可悲可惊,可扼腕而流泪的,又哪里能说得完呢?二十六年才获得一次拜祭,从今以后,获得拜祭公墓下的人知道还能有几次呢?唉,悲伤啊!只有公的子孙成群地聚集在墓下,都像鸾鸟停驻、仙鹤伫立,振动羽翼在云霄翱翔不止。用来报答纯德而安慰公于地下的,大概也就在这里了吧!我奉召北上,顺路回家省亲,刚刚表达敬意,就已经告辞,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回望坟茔,岂能忍受凄断!请享用祭品!

○祭文相文

唉!文相迈往直前的气概,足以振兴颓废萎靡而激励退缩懦弱;通敏果决的才能,足以应对繁杂艰巨而解决纷乱纠缠;激昂奋迅的谈论,足以破除支离破碎的言辞而折服多嘴的人。这是文相

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称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于文相,则又宁止于是而已乎!与文相别数年矣,去岁始复一会于江浒。握手半日之谈,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迈往直前之气,以内充其宽裕温厚之仁;敛其通敏果决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奋迅激昂之辩,以自全其发强刚毅之德;固将日趋于和平而大会于中正。斯乃圣贤之德之归矣,岂徒文章气节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也!一疾奄逝,岂不痛哉!闻讣实欲渡江一恸,以舒永诀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临风长号,有泪如雨。呜呼文相,予复何言!

译他之所以超凡脱俗、杰出于常人之上,而世人也正因此称赞文相。然而我所期望于文相的,难道仅仅如此就止步了吗?我与文相分别已有数年,直到去年才在江边再次相会。握手交谈半日,豁然开朗,竟解开了百年的困惑,真是何等畅快!我正日日盼望文相能收敛那迈往直前的锐气,用来充实其宽厚温和的仁德;收敛其通达敏锐、果断决绝的才能,用来彰显其条理清晰、明察秋毫的智慧;收敛其激昂奋发的辩才,用来保全其奋发刚毅的品德;这样必将日益趋向平和,最终汇聚于中正之道。这才是圣贤德行的归宿,哪里仅仅是文章气节之士所能达到的呢?可惜啊,我只见他进取,却没见他止步!一场急病骤然离世,怎能不令人悲痛!听到死讯,我实在想渡江痛哭一场,以抒发永别之哀。但因暑热生病且事务繁杂,想去却未能成行;对着长风放声痛哭,泪水如雨下。唉,文相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又祭徐曰仁文(甲申)

  呜呼曰仁!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葬兹丘兮,宿草几青。我思君兮一来寻,林木拱兮出日深,君不见兮,▯嵯峨之云岑。四方之英贤兮日来臻,君独胡为兮与鹤飞而猿吟?忆丽泽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阴,良知之说兮闻不闻?道无间于隐显兮,岂幽明而异心!我歌白云兮,谁同此音?

  ○祭国子助教薛尚哲文(甲申)

  呜呼!良知之学不明于天下,几百年矣。世之学者,蔽于见闻习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而无假于外也。皆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纭交鹜,以私智相高,客气相竞,日陷于禽兽夷狄而不知。间有独觉其非而略知反求其本源者,则又群相诟笑,斥为异学。呜呼,可哀也已!

  盖自十余年来,而海内同志之士稍知讲求于此,则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灭,未见其能光大也。潮阳在南海之滨,闻其间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与见。间有来相见者,则又去来无常。自君之弟尚谦始从予于留都,朝夕相与者三年。归以所闻于予者语君,君欣然乐听不厌,至忘寝食,脱然弃其旧业如敝屣。君素笃学高行,为乡邦子弟所宗依,尚谦自幼受业焉。至是闻尚谦之言,遂不知己之为兄,尚谦之为弟;己之尝为尚谦师,而尚谦之尝师于己也。尽使其群子弟侄来学于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胜其有我之私而果于徙义者,孰能与于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杨氏兄弟与诸后进之来者,源源以十数。海内同志之盛,莫有先于潮阳者,则实君之昆弟之为倡也。其有功于斯道,岂小小哉!

  方将因藉昆赖,以共明此学,而君忽逝矣,其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虽然,君于斯道亦既有闻,则夕死无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为长号涕夷而不能自已者,为吾道之失助焉耳。天也,可如何哉!

  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风寄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甲申)

  呜呼!圣学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诋笑,而冒非其任。恃以无恐者,谓海内之同志若守忠者,为之胥附先后,终将必有所济也。而自十余年来,若吾姚之徐曰仁,潮阳之郑朝朔、杨仕德,武陵之冀惟乾者,乃皆相继物故。其余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赖者,又皆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与以资切磋砥砺之益。今守忠又复弃我而逝,天其或者既无意于斯文已乎?何其善类之难合而易睽,善人之难成而易丧也!呜呼痛哉!

  守忠之于斯道,既已识其大者,又能乐善不倦,旁招博采,引接同志而趋之同归于善,若饥渴之于饮食,视天下之务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兹之没也,实以驱贼山东,昼夜劳瘁,至殒其身而不顾。呜呼痛哉!

  始守忠之赴山东也,过予而告别,云:“节于先生之学,诚有终身几席之愿,顾事功之心犹有未能脱然者。先生将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敬德修业而已。虽位天地、育万物,皆己进德之事,故德业之外无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骋于功名事业之场,则亦希高慕外。后世高明之士,虽知向学,而未能不为才力所使者,犹不免焉。守忠既已心觉其非,固当不为所累矣。”呜呼,岂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

  守忠之死,盖御灾捍患而死勤事,能为忠臣志士之所难能矣。而吾犹以是为憾者,痛吾道之失助,为海内同志之不幸焉耳。呜呼痛哉!灵▯而云迈,一奠永诀;岂无良朋,孰知我心之悲!呜呼痛哉!

  ○祭洪襄惠公文

  呜呼!公以雄特之才,豪迈之气,际明良之会,致位公孤。勋业振于当时,声光被于远迩;功成身退,全节令终。若公真可谓有济时之具,而为一世之杰矣。悲夫,才之难成也!干云合抱,岂岁月所能致?任之栋梁,已不为不见用矣,又辍而置之闲散者十余年,不亦人可惜也乎!天岂以公有克肖之子,将敛其所未尽者而大发诸其后人也乎?公优游林下,以乐太平之盛;其没也,天子锡之祭葬,褒以美谥。生荣死哀,亦复

译○又祭徐曰仁文(甲申)

唉,曰仁啊!你离别我而逝去,至今已十年。安葬在这山丘,宿草已几度青黄。我思念你啊,前来寻访,树木已合抱,日出已深远,却见不到你啊,只见那高耸入云的峰峦。四方的英贤啊,日益到来,你为何独自与鹤同飞、与猿共吟?回忆丽泽讲学的时光,不禁叹息,在松树的荫蔽下奠祭椒酒,良知的学说啊,你听到了吗?道在隐显之间没有区别啊,难道在幽暗与光明中会有不同的心意吗!我歌唱白云啊,谁与我同声相应?

○祭国子助教薛尚哲文(甲申)

唉!良知的学问在天下不被明白,已经几百年了。世间的学者,被见闻习染所蒙蔽,不知道天理就在我们心中,而不假借外物。都舍弃近处而寻求远处,舍弃容易而寻求困难,纷乱交错地追逐,用私智互相标榜,用虚浮之气互相竞争,日渐陷入禽兽夷狄的境地而不知道。偶尔有人独自觉察其错误而略知反求本源的,却又被众人嘲笑,斥为异端学说。唉,可悲啊!

大概从十多年来,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士稍微知道讲求于此,但也像晨星那样稀疏,忽明忽暗,未见其能光大。潮阳在南海之滨,听说那里也有特别知道向往的人士,但未及相见。偶尔有来相见的,却又去来无常。自从你的弟弟尚谦开始在留都跟随我,朝夕相处了三年。回去后把从我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你,你欣然乐意听而不厌,甚至忘了寝食,洒脱地抛弃旧业如同丢弃破鞋。你向来笃实好学、品行高尚,被乡邦子弟所宗仰依赖,尚谦自幼就受业于你。至此听到尚谦的话,于是不知道自己是你哥哥,尚谦是你弟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尚谦的老师,而尚谦曾经师从于自己。完全让你的众子弟侄来向我学习,你也亲自屈尊前来。不是天下的大勇,能战胜自己的私欲而果断地迁善改过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从此该地的士人,如杨氏兄弟和各位后进前来的人,源源不断,数以十计。海内同志的兴盛,没有比潮阳更早的,这实在是你兄弟倡导的结果。他们对这门道统的功劳,难道微小吗!

正将凭借兄弟的依赖,来共同阐明这门学问,而你却忽然逝去了,这给同志带来的悲痛,哪里说得尽呢!虽然如此,你对这门道统也已经有所听闻,那么即使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又何必悲伤呢?我之所以长号痛哭而不能自止,是因为我的道统失去了助力罢了。这是天意,能怎么办呢!

相隔千里,无法奔丧哭祭;借风寄托哀思,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唉,悲哀啊!

○祭朱守忠文(甲申)

唉!圣人的学问不被明白已经很久了。我不自量力,冒着天下的诋毁嘲笑,承担非我力所能及的责任。无所畏惧的原因,是认为海内像守忠这样的同志,会作为辅助前后相继,最终必定有所成就。然而从十多年来,像我们姚地的徐曰仁,潮阳的郑朝朔、杨仕德,武陵的冀惟乾等人,都相继去世。其余尚存足以倚赖的各位同志,又都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处以获取切磋砥砺的益处。如今守忠又离我而去,上天莫非已经无意于这文化道统了吗?为何善良的人难以聚合而容易离散,善良的人难以成就而容易丧失呢!唉,悲痛啊!

守忠对于这门道统,已经认识了其大体,又能乐善不倦,广泛招揽采择,引导接引同志而趋向共同归于善,就像饥渴之于饮食,看待天下的事务不亚于自家的事,常常想以身殉道。如今他的去世,实在是因为驱除山东的贼寇,昼夜劳累憔悴,以至于牺牲生命而不顾。唉,悲痛啊!

起初守忠赴山东时,经过我这里告别,说:“对于先生的学问,确实有终身在几席旁侍奉的愿望,但事功之心还有未能洒脱的。先生将如何裁断呢?”我说:“君子的事,不过是敬德修业罢了。虽然位天地、育万物,都是自己进德的事,所以德业之外没有其他事功了。如果不由天德,而想在功名事业的场域驰骋,那也是希求高远、羡慕外物。后世的聪明人士,虽然知道向学,但未能不被才力所驱使的,尚且难免。守忠既然心里觉察其错误,本来就不应被其所累。”唉,哪里知道竟然因此而忘了自身呢!

守忠的死,大概是抵御灾祸、捍卫患难而死,勤于职守,这是忠臣志士难以做到的。而我仍以此为憾的,是痛心我的道统失去了助力,是海内同志的不幸罢了。唉,悲痛啊!灵魂啊,随着云气远逝,一奠永别;难道没有良朋,谁知我心中的悲伤!唉,悲痛啊!

○祭洪襄惠公文

唉!您凭借雄特之才,豪迈之气,逢遇明君良臣的际会,位至三公。勋业震动当时,声光遍及远近;功成身退,保全节操善终。像您真可以说是具有济世之才,而为一世之杰了。可悲啊,人才难以成就!干云合抱的大树,难道岁月所能造就?任用为栋梁,已经不算不被使用了,却又停职置于闲散之地十余年,不也是人可惋惜的吗!上天莫非因为您有能继承志业的儿子,将收敛其未尽的才德而大发于其后人吗?您优游林下,以乐享太平之盛;您去世时,天子赐给祭葬,褒以美谥。生时荣耀,死后哀荣,也

何憾矣!而予独不能无悲且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美,而忌者抑之,使不得尽用,时之人顾亦概然视之,曾不知以为意。呜呼!岂知其没也,遂一仆而不可复起矣。老成典刑,为世道计者,能无悲伤乎哉!

译有什么遗憾的呢!而我却独自不能不感到悲伤和感慨。当先生在世时,人们都知道先生的才华美好,但嫉妒他的人压制他,使他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当时的人反而对此看得很平淡,竟然不知道把它放在心上。唉!哪里知道先生去世后,就一下子倒下再也无法振兴了呢。德高望重、堪为楷模的人,为世道人心着想,能不悲伤吗!

先君子素与于公,守仁虽晚,亦辱公之知爱。公子尝以公之墓铭见属,曾不能发扬盛美。兹公之葬,又不能奔走执绋,驰奠一觞。聊以寓其不尽之衷焉尔。呜呼哀哉!尚飨!

  ○祭杨士鸣文(丙戌)

  呜呼士鸣!吾见其进也,而遽见其止耶!往年士德之殁,吾已谓天道之无知矣,今而士鸣又相继以逝,吾安所归咎乎?呜呼痛哉!

  忠信明睿之资,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见,而顾萃于一家之兄弟,又皆与闻斯道,以承千载之绝学,此岂也出于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发圣学之光辉,翼斯文于悠远。而乃栽培长养,则若彼其艰;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于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无主宰于其间耶?呜呼痛哉!

  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鸣之昆季。其余聪明特达毅然任道之器,后先颉颃而起者以数十。其山川灵秀之气,殆不能若是其淑且厚,则亦宜有盈虚消息于其间矣乎?士鸣兄弟虽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内善类,孰不知南海之滨有杨士德、杨士鸣者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凤。争一睹之为快,因而向风兴起者比比。则士鸣昆季之生,其潜启默相以有绩于斯道,岂其微哉!彼黄馘槁毙,与草木同腐者,又何可胜数!求如士鸣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呜呼!道无生死,无去来,士鸣则既闻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亦奚以悲。独吾党之失助而未及见斯道之大行也,则吾亦安能以无一恸乎!呜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书文(丁亥)

  呜呼元山!真可谓豪杰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没溺于功利辞章,不复知有身心之学,而公独超然远览,知求绝学于千载之上;世方党同伐异,徇俗苟容,以钩声避毁,而公独卓然定见,惟是之从,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世方植私好利,依违反覆,以垄断相与,而公独世道是忧。义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经百折而不回。盖其所论虽或亦有动于气、激于忿,而其心事磊磊,则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无他。世方娼[女忌]谗险,排胜己以嫉高明,而公独诚心乐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为屈,求以进贤于国,而不自知其怨谤之集于其身。盖所谓“断断休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以为难,非独近世之所未见也。呜呼!世固有有君而无臣,亦有有臣而无君者矣。以公之贤,而又遭逢主上之神圣,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笃,不啻金石之固、胶漆之投,非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欤?是何天意之不可测?其行之也,方若巨舰之遇顺风,而其倾之也,忽中流而折樯舵;其植之也,方尔枝叶之敷荣,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无意于斯世斯人也乎?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某之不肖,屡屡辱公过情之荐,自度终不能有济于时,而徒以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怀惭愧。又忆往年与公论学于贵州,受公之知实深。近年以来,觉稍有所进,思得与公一面,少叙其愚以来质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复已矣!呜呼痛哉!

  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自今以往,进吾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己之报而已矣。呜呼痛哉!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痛哉!

  ○祭吴东湖文(丁亥)

  呜呼吴公!吾不可得而见之矣。公之才如干将、莫邪,随其所试,皆迎刃而解;公之志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不回;公之节如坚松古柏,必岁寒而后见;公之学如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于退休,易攵历中外,几于四十年,而天下皆以为未能尽公之才;登陟崇显,至于大司空,而天下皆以为未能行公之志。虽未尝捐躯丧元,而天下信其有成仁死义之勇;虽未尝讲学论道,而天下知其有避邪卫正之心。呜呼!若公者,真可谓一世豪杰,无所待而兴者矣。

  某与公未获倾盖,而向慕滋切;未获识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于某,其教爱勤▯,不

译先父一向与于公交好,我虽然晚出,也承蒙于公的知遇与关爱。公子曾嘱托我为于公撰写墓志铭,我却未能充分发扬他的盛德美行。如今于公下葬,我又不能奔走执绋,赶去奠上一杯酒。只能借此寄托我未尽的哀思罢了。唉,多么哀痛啊!请享用祭品吧!

祭杨士鸣文(丙戌年)

唉,士鸣啊!我见你进步,怎么就突然见你止步了呢!往年士德去世,我已经认为天道无知了,如今士鸣又相继离世,我还能向谁归咎呢?唉,多么痛惜啊!

忠诚信实、明达睿智的资质,在一个郡或一个县中不能见到一两个,却偏偏聚集在一家的兄弟身上,而且都听闻了圣贤之道,来继承千载断绝的学问,这难道是出于偶然吗!本来应当让他们得志大行,发扬圣学的辉煌,使斯文流传久远。然而栽培长养,却像那样艰难;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容易!这果真是出于偶然,倏忽聚散,而上天在其中略无主宰吗?唉,多么痛惜啊!

潮州郡在南海之滨,只是一个郡罢了。一郡之中,有薛氏的兄弟子侄,已经足够兴盛了,又有士鸣的兄弟。其余那些聪明杰出、毅然承担大道的才器,前后争雄而起的人有几十个。那里的山川灵秀之气,大概不能如此美好深厚,那么也应该在其中有盈虚消长的规律吧?士鸣兄弟虽然都在中途去世,但如今海内善良的人,谁不知道南海之滨有杨士德、杨士鸣这样品德高尚的人呢?他们如同吉祥的麒麟、瑞异的凤凰,人们争着一睹为快,因而受其感召而奋起的人比比皆是。那么士鸣兄弟的诞生,暗中启发辅助,对圣贤之道有所建树,难道微小吗!那些黄馘枯死,与草木一同腐烂的人,又哪里数得尽呢!寻求像士鸣兄弟那样一日生一日死的人,又哪里能得到呢?唉!道没有生死,没有去来,士鸣既然已经听闻大道了,他活着有什么可喜?他死了又有什么可悲。只是我们这些人失去了助手,没能看到大道的大行,我又怎么能不痛哭一场呢!唉,多么痛惜啊!

祭元山席尚书文(丁亥年)

唉,元山啊!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社稷之臣了。世人正沉溺于功利辞章,不再知道有身心之学,而您独自超然远览,知道向千载之上寻求绝学;世人正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迎合世俗苟且容身,以躲避毁谤,而您独自卓然有定见,只遵循正道,即使举世非议也不顾;世人正树立私欲、贪图利益,依违反复,以垄断权势相互勾结,而您独自忧虑世道。义之所存,冒着孤危也一定要直言;心之所宜,经历百折也不回头。大概您所议论的虽然有时也受意气驱动、激于愤怒,但您的心事磊落,就像青天白日,洞然可见,可以相信您没有别的私心。世人正像娼妓般忌妒谗险,排斥胜过自己的人以嫉恨高明,而您独自诚心乐善。谋求伸展别人的才能,而不知道自己身处屈辱;谋求向国家进献贤才,而不知道怨谤聚集在自己身上。大概就是所谓“忠厚宽宏,别人有技艺,就像自己有了一样”。这是大臣的盛德,自古以来就认为很难,不仅近世所未见。唉!世间本来就有有君主而无臣子,也有有臣子而无君主的情况。以您的贤能,又恰逢主上神圣,深知您而笃信您,不像金石那样坚固、胶漆那样投合,不正是所谓明君良臣相逢,千载一时的吗?为什么天意不可测度?您的前行,正像巨舰遇到顺风,而您的倾覆,忽然在中流折断樯舵;您的树立,正像枝叶繁茂,而您的摧折,竟然连根株都拔起。上天果真是无意于这世道和这些人吗?唉,多么痛惜啊!唉,多么痛惜啊!

我不肖,屡次承蒙您过分的推荐,自度终究不能对时局有所补益,而徒然成为您知人的拖累,常常私下怀有惭愧。又记得往年与您在贵州论学,承受您的知遇实在深厚。近年以来,觉得稍有进步,想与您见面,稍微叙述我的愚见来请您指正,这也是千古的一大快事;而您如今却已经去世了!唉,多么痛惜啊!

听到您的讣告,不能奔去痛哭;在千里之外设位,一恸割心。从今以后,进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更加修习我的学问,期望最终不辜负知己的报答罢了。唉,多么痛惜啊!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唉,多么痛惜啊!

祭吴东湖文(丁亥年)

唉,吴公啊!我不能再见到您了。您的才能像干将、莫邪宝剑,随其所试,都迎刃而解;您的志向像长川逝河,顺着它的趋向,即使百折不回;您的节操像坚松古柏,一定要到岁寒才显现;您的学问像深林邃谷,一定要穷尽探求才知道。从您初仕,直到退休,历任中外官职,将近四十年,而天下人都认为没能尽展您的才能;升迁至高位,直到大司空,而天下人都认为没能实现您的志向。虽然未曾捐躯丧命,而天下人相信您有成仁死义的勇气;虽然未曾讲学论道,而天下人知道您有避邪卫正的心。唉!像您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一世豪杰,无所待而兴的人了。

我与您未能倾盖相交,而向往仰慕更加深切;未能识见您的面容,而早就知道您的心。您对我,教诲关爱勤勉,不

特篇章之稠叠,而过情推引,亦复荐剡之频烦。长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惧其终不免为知人之累也。今兹承乏是土而来,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而公则避我长逝已一年矣!呜呼伤哉!幸与公并生斯世,而复终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岂不痛哉!薄奠一觞,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来格斯!

译只是文章篇章繁复重叠,而过度地推究引申,也屡次受到举荐和征召。我长久地愧对自己才德浅薄,凭什么承受您的教诲?并且担心最终难免成为识人不明所带来的拖累。如今我暂代此职来到这片土地,正可以登堂拜谢,推心置腹以求教益,而您却避世长逝已经一年了!唉,多么悲伤啊!庆幸与您同生在这个时代,却终身未能见面,在这茫茫天地之间,竟然成为千古的精神之交,岂不令人痛心!薄酒一杯祭奠,以哭诉我的私情;您的神灵若有知,尚请降临享用这祭品!

○祭永顺宝靖土兵文(戊子)

  维湖广永顺、宝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于南宁诸处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告于南宁府城隍之神,使号召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

  呜呼!诸湖兵壮士,伤哉!尔等皆勤国事而来死于兹土,山溪阻绝,不能一旦归见其父母妻子,旅魂飘遥于异城,无所依倚,呜呼痛哉!三年之间,两次调发,使尔络绎奔走于道途,不获顾其家室,竟死客乡,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群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无可剿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而尔等竟又以疾病物故于此,则岂非命耶?呜呼伤哉!人孰无死,岂必穷乡绝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户庭,或饮食伤多,或逸欲过节,医治不痊,亦死矣。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古人之固有愿以马革裹尸,不愿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者。若尔等之死,真无愧于马革裹尸之言矣。呜呼壮士!尔死何憾乎?

  今尔等徒侣,皆已班师去矣。尔等游魂漂泊,正可随之西归。尔等尚知之乎?尔等其收尔游魂,敛尔精魄,驾风逐雾,随尔徒侣去归其乡。依尔祖宗之坟墓,以栖尔魂;享尔妻子之蒸尝,以庇尔后。尔等徒侣或有征调之役,则尔等尚鼓尔生前义勇之气,以阴助尔徒侣立功报国,为民除患。岂不生为壮烈之夫,而没为忠义之士也乎!

  予因疾作,不能亲临祭所,一哭尔等,以舒予伤感之怀。临文凄怆,涕下沾臆。今委知府布告予衷,尔等有灵,尚知之乎?呜呼伤哉!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

  惟神秉扬神武,三军司命。今制度聿新,威灵丕振。伏惟仰镇国家,缉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无穷之休。尚飨!

  ○祭南海文(戊子)

  天下之水,萃于南海;利济四方,涵儒万类。自有天地,厥功为大。今皇圣明,露降河情。我实受命,南荒以平。阴阳表里,维海效灵。乃陈牲帛,厥用告成。尚飨!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戊子)

  于惟我祖,效节于高皇之世;肇礼兹士,岁久沦芜。无宁有司之不遑,实我子孙门祚衰微,弗克灵承显扬。盖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怆恻,子孙之心,亦徒有之。

  恭惟我祖晦迹长遁,迫而出仕,务尽其忠,岂日有身没之祀?父死于忠,子殚其孝,各安其心,白刃不见,又知有一祀之荣乎?顾表扬忠孝,树之风声,实良有司修举国典,以宣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复彰。见人心之不泯,我子孙亦藉是获申其怆郁,永有无穷之休焉。及兹庙成,而末孙某适获来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兹而昌乎!

  某承上命,来抚是方。上无补于君国,下无益于生民,循例省绩,实怀多惭。至于心之不敢以不自尽,则亦求无忝于我祖而已矣。承事之余,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渔隐先生彦达府君配。尚飨!

  ●卷二十六续编一

  德洪葺师《文录》,始刻于姑苏,再刻于越,再刻于天真,行诸四方久矣。同志又以遗文见寄,俾续刻之。洪念昔葺师录,同门已病太繁,兹录若可缓者。既而伏读三四,中多简书默迹,皆寻常应酬、琐屑细务之言,然而道理昭察,仁爱恻怛,有物各付物之意。此师无行不与,四时行而百物生,言虽近而旨实远也。且师没既久,表仪日隔,苟得一纸一墨,如亲面觌。况当今师学大明,四方学者徒喜领悟之易,而未究其躬践之实,或有离伦彝日用、乐悬虚妙顿以为得者,读此能无省然激衷!此吾师中行之证也,而又奚以太繁为病邪?同门唐子尧臣佥宪

译○祭永顺宝靖土兵文(戊子年)

湖广永顺、宝靖两土司的士兵,有很多在南宁等地战死的。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日,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阳明,委托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人,向南宁府城隍神祷告,请他召唤那些战死者的魂魄,用两头牛、四只羊、四头猪祭祀并告慰他们,说:

唉!各位湖广籍的士兵壮士,令人悲伤啊!你们都是为了勤勉国事而来,却死在这块土地上,山川阻隔,不能在一日之间回去见父母妻子,漂泊的魂魄在异乡游荡,无所依靠,唉,多么悲痛啊!三年之间,两次征调,让你们络绎不绝地奔波在路上,顾不上家室,最终死在客乡,这是我们上官的罪过,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古时候不得已才用兵,先王不忍心让一个人不得其所,何况忍心驱赶无辜的百姓去填塞沟壑呢?况且战争的祸患,不只是刀箭死伤的残酷而已。军队经过的地方,都变成荆棘丛生;驻扎的地方,便成为生灵涂炭。百姓遭受的毒害痛苦,伤心惨目,能说得尽吗?近来思恩、田州的战事,我之所以一定要招抚他们,不仅因为思恩、田州的人没有可剿灭的罪过,在道义上应当招抚,也正是我不想无故地把你们驱赶到兵刃之下。而你们竟然又因疾病死在这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令人悲伤啊!人谁能不死,难道一定要在穷乡僻壤才能死人吗?现在人不出家门,有时饮食过量,有时纵欲过度,医治不好,也死了。现在你们的死,是因为为国事奔波,抵御祸患、抗击外侮而死,算是死得其所了。古人本来就有愿意用马皮裹尸,不愿死在妇人手里的说法。像你们的死,真无愧于马革裹尸的话啊。唉,壮士!你们死有什么遗憾呢?

现在你们的同伴,都已经班师回去了。你们的游魂漂泊,正好可以跟随他们向西回归。你们知道吗?你们收起游魂,收敛精魄,乘风逐雾,跟随你们的同伴回去故乡。依傍祖先的坟墓,来栖息你们的魂魄;享受子孙的祭祀,来庇护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同伴如果有征调的任务,那么你们还要鼓动生前义勇的气概,在暗中帮助同伴立功报国,为民除患。难道不是生为壮烈丈夫,死后成为忠义之士吗!

我因为生病,不能亲自到祭祀的地方,哭祭你们,以抒发我伤感的胸怀。面对祭文凄怆,泪水沾湿胸襟。现在委托知府布告我的衷情,你们如果有灵,知道吗?唉,令人悲伤啊!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年)

只有神明秉持发扬神武,掌管三军的命运。现在制度更新,威灵大振。伏惟仰仗神明镇守国家,平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远获得无尽的福佑。请享用祭品!

○祭南海文(戊子年)

天下的水,汇聚于南海;利益四方,涵育万物。自从有了天地,它的功劳最为宏大。现在皇帝圣明,恩泽如河般降下。我实在受命,南荒得以平定。阴阳表里,唯有大海显效灵验。于是陈列牺牲丝帛,用来告慰成功。请享用祭品!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 (戊子年)

唉,我的祖先,在高皇帝时代效忠节义;开始在此地安葬,年代久远,荒废芜没。难道只是有司无暇顾及,实在是我子孙门第衰微,不能继承发扬显赫的祖先。大概冥冥中隔绝八九十年,想到这些令人悲恻,子孙的心,也只是徒然如此。

恭敬地回想我的祖先,隐藏踪迹长期隐居,被迫出仕,务必尽忠,哪里是说有死后祭祀的呢?父亲死于忠义,儿子尽孝,各自安心,白刃当前也不畏惧,又知道有祭祀的荣耀呢?然而表彰忠孝,树立风声,实在是有司修举国家典制,以宣扬王化盛美,我祖先的功烈,因此再次彰显。看到人心没有泯灭,我子孙也借此抒发悲郁,永远获得无尽的福佑。等到庙宇建成,而末孙某恰好获得来祭祀的机会,事情好像不是偶然的。我祖先的道,大概从此昌盛吧!

我承奉上级命令,来安抚这里。对上无补于君国,对下无益于生民,循例考察政绩,实在怀有惭愧。至于心中不敢不尽,也只是求无愧于我祖先罢了。承事之余,敢告不忘。以五世祖先秘湖渔隐先生彦达府君配享。请享用祭品!

●卷二十六续编一

德洪整理老师的《文录》,开始在苏州刻印,再在越地刻印,再在天真刻印,流传四方很久了。同志又把遗文寄给我,让我继续刻印。德洪想到以前整理老师文集时,同门已经嫌太繁杂,这次刻印如果可以暂缓。后来伏案阅读三四遍,其中多简牍书信,都是寻常应酬、琐碎事务的话,然而道理昭明,仁爱恻隐,有物各付物的意思。这是老师无行不与,四时运行而百物生长,言语虽近而旨意实远。况且老师去世已久,表率日益疏远,如果得到一纸一墨,如同亲自见面。何况当今老师学问大明,四方学者徒喜领悟容易,而没有探究躬行实践的实质,有的背离伦理日常,喜欢悬空虚妙,顿以为得,读这些怎能不反省激动内心!这是我老师中行的证明,又何必以太繁杂为病呢?同门唐子尧臣佥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