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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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王明阳集九

卷八文录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84–193 段

危,来视,遂欲携之同归。予怜凤之志而不能成也,哀凤之贫而不能赈也,悯凤之去而不能留也。临别,书此遗之。

译危来探望,于是想带他一起回去。我可怜凤的志向却无法实现,哀叹凤的贫困却无法救济,怜悯凤要离去却无法挽留。临别时,写下这些留给他。

○书王天宇卷(甲戌)

  徐曰仁数为予言天宇之为人,予既知之矣。今年春,始与相见于姑苏,话通宵,益信曰仁之言。天宇诚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潜者也。于是乎慨然有志于圣贤之学,非豪杰之士能然哉!出兹卷,请予言。予不敢虚,则为诵古人之言曰:“圣,诚而已矣。”君子之学以诚身。格物致知者,立诚之功也。譬之植焉,诚,其根也;格致,其培壅而灌溉之者也。后之言格致者,或异于是矣。不以植根而徒培壅焉、灌溉焉,敝精劳力而不知其终何所成矣。是故闻日博而心日外,识益广而伪益增,涉猎考究之愈详而所以缘饰其奸者愈深以甚。是其为弊亦既可睹矣,顾犹泥其说而莫之察也,独何欤?今之君子或疑予言之为禅矣,或疑予言之求异矣,然吾不敢苟避其说,而内以诬于己,外以诬于人也。非吾天宇之高明,其孰与信之!

  ○书王嘉秀请益卷(甲戌)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故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古之人所以能见人之善若己有之,见人之不善则恻然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见善而妒其胜己,见不善而疾视轻蔑不复比数者,无乃自陷于不仁之甚而弗之觉者邪?夫可欲之谓善,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故凡见恶于人者,必其在己有未善也。瑞凤祥麟,人争快睹;虎狼蛇蝎,见者持挺刃而向之矣。夫虎狼蛇蝎,未必有害人之心,而见之必恶,为其有虎狼蛇蝎之形也。今之见恶于人者,虽其自取,未必尽恶,无亦在外者犹有恶之形欤?此不可以不自省也。

  君子之学,为己之学也。为己故必克己,克己则无己。无己者,无我也。世之学者执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为为己;漭焉入于隳堕断灭之中,而自任以为无我者,吾见亦多矣。呜呼!自以为有志圣人之学,乃堕于末世佛、老邪僻之见而弗觉,亦可哀也夫!“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之一言,最学者所吃紧。其在吾子,则犹封病之良药,宜时时勤服之也。“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夫能见不贤而内自省,则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矣,此远怨之道也。

  ○书孟源卷(乙亥)

  圣贤之学,坦如大路,但知所从入,苟循循而进,各随分量,皆有所至。后学厌常喜异,往往时入断蹊曲径,用力愈劳,去道愈远。向在滁阳论学,亦惩末俗卑污,未免专就高明一路开导引接。盖矫枉救偏,以拯时弊,不得不然;若终迷陋习者,已无所责。其间亦多兴起感发之士,一时趋向,皆有可喜。近来又复渐流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使人闻之,甚为足忧。虽其人品高下,若与终迷陋习者亦微有间,然究其归极,相去能几何哉!

  孟源伯生复来金陵请益,察其意向,不为无进;而说谈之弊,亦或未免,故因其归而告之以此。遂使归告同志。务相勉于平实简易之道,庶无负相期云耳。

  ○书杨思元卷(乙亥)

  杨生思元自广来学,既而告归曰:“夫子之教,思元既略闻之。惧不克任,请所以砭其疾者而书诸绅。”予曰:“子强明者也,警敏者也。强明者病于矜高,是故亢而不能下;警敏者病于浅陋,是故浮而不能实。砭子之疾,其谦默乎!谦则虚,虚则无不容,是故受而不溢,德斯聚矣;默则慎,慎则无不密,是故积而愈坚,诚斯立矣。彼少得而自盈者,不知谦者也;少见而自炫者,不知默者也。自盈者吾必恶之,自炫者吾必耻之。而人有不我恶者乎?有不我耻者乎?故君子之观人而必自省也。其谦默乎!”

  ○书玄默卷(乙亥)

  玄默志于道矣,而犹有诗文之好,何耶?弈,小技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况君子之求道,而可分情于他好乎?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盖世之为辞章者,莫不以是藉其口,亦独不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乎?德,犹根也;言,犹枝叶也。根之不植,而徒以枝叶为者,吾未见其能生也。予别玄默久,友朋得玄默所为

译○为王天宇题卷(甲戌年)

徐曰仁多次向我讲述王天宇的为人,我早已知晓。今年春天,我才在姑苏与他相见,彻夜长谈,更加相信曰仁的话。天宇确实是忠诚守信的人,才思敏捷而又深沉内敛。因此他慨然立志于圣贤之学,如果不是豪杰之士,谁能做到这样!他拿出这卷文字,请我作序。我不敢虚言,于是诵读古人的话说:“圣人之道,不过是真诚罢了。”君子的学问在于以真诚修养自身。格物致知,是确立真诚的功效。好比种植树木,真诚是它的根;格物致知,是培土灌溉的手段。后来谈论格物致知的人,有的与这个道理不同。不注重培植根本,只是培土灌溉,耗费精力劳苦心力,却不知道最终能成就什么。因此听闻日益广博而心思日益外驰,见识日益广泛而虚伪日益增加,涉猎考究得越详细,用来掩饰奸邪的手段就越深重。这种弊端已经可以看清了,然而人们仍然拘泥于那种说法而不能察觉,这是为什么呢?现在的君子有的怀疑我的话是禅宗,有的怀疑我的话是刻意求异,但我不能苟且回避这种说法,从而对内欺骗自己,对外欺骗他人。如果不是我的天宇高明,谁能相信我呢!

○为王嘉秀请益题卷(甲戌年)

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不是自己的,所以说:“自己想立身,也要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帮助别人通达。”古人之所以能看见别人的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了一样,看见别人的不善就像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一样感到悲痛,也不过是仁罢了。现在看见别人有善行就嫉妒他胜过自己,看见别人不善就怒目轻蔑不再把他当作同类,这难道不是让自己陷入极度的不仁而不自知吗?凡是可欲的叫做善,这是人的本性,喜好这种美德,所以凡是被人厌恶的人,一定是在自己有未善之处。瑞凤祥麟,人们争着快意观看;虎狼蛇蝎,看见的人拿着棍棒刀刃对着它们。虎狼蛇蝎,未必有害人的心,但看见它们一定厌恶,因为它们有虎狼蛇蝎的外形。现在被人厌恶的人,虽然是自己招致的,未必全是恶,难道在外表上还有恶的样子吗?这不能不自我反省。

君子的学问,是为自己而学的学问。为自己所以必须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就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是没有我。世上的学者执着于自私自利的心,却自认为这是为自己;茫然陷入毁灭断灭之中,却自认为这是无我,我见到的也很多了。唉!自以为有志于圣人的学问,却堕入末世佛、老邪僻的见解而不自知,也太可悲了!“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那就是恕吧”,“努力实行恕道,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恕”这一个字,是学者最要紧的。对于你来说,它就像治疗疾病的良药,应该时时勤奋服用。“看见贤人就想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能够看见不贤而内心自我反省,就会对自己要求厚道而对别人责备轻薄,这是远离怨恨的方法。

○为孟源题卷(乙亥年)

圣贤的学问,平坦如大路,只要知道从何处进入,如果循序渐进,各自按照分量,都能有所到达。后学者厌恶平常喜欢奇异,往往时常走入断绝的小路和弯曲的小径,用力越劳累,离道越远。以前在滁阳论学,也是鉴于末俗卑劣污浊,不免专门从高明一路开导引接。大概是为了矫正偏差补救偏颇,以拯救时弊,不得不这样;如果始终沉迷于陋习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其中也有许多兴起感发之士,一时的趋向,都有可喜之处。近来又渐渐流于空虚,发表脱落新奇的言论,使人听了,非常令人担忧。虽然他们人品的高低,与始终沉迷陋习的人稍微有些区别,但探究其最终归宿,相差又能有多少呢!

孟源伯生又来金陵请求指教,观察他的意向,不是没有进步;但谈论的弊端,也难免存在,所以趁他回去告诉他这些。于是让他回去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务必在平实简易的道路上互相勉励,希望不辜负彼此的期望罢了。

○为杨思元题卷(乙亥年)

杨生思元从广东来求学,不久告辞回家说:“先生的教诲,思元已经大致听到了。担心不能胜任,请先生指出能治我弊病的药方并写在衣带上。”我说:“你是刚强明察的人,警觉灵敏的人。刚强明察的人弊病在于矜持高傲,所以高傲而不能谦下;警觉灵敏的人弊病在于浅薄陋劣,所以浮躁而不能踏实。治你的弊病,在于谦虚沉默吧!谦虚就虚空,虚空就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所以接受而不溢出,德行就聚集了;沉默就谨慎,谨慎就没有什么不周密,所以积累而更加坚固,真诚就确立了。那些稍有收获就自满的人,是不懂得谦虚的;那些稍有所见就自我炫耀的人,是不懂得沉默的。自满的人我必定厌恶他,自炫的人我必定羞耻他。而有人不厌恶我吗?不羞耻我吗?所以君子观察别人必定自我反省。在于谦虚沉默吧!”

○为玄默题卷(乙亥年)

玄默有志于道,却还有诗文爱好,为什么呢?下棋,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不能得到,何况君子追求道,怎么能分散精力在其他爱好上呢?孔子说:“言辞通达就可以了。”大概世上写辞章的人,没有不以此为借口的,难道不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语,有言语的人不一定有德行”吗?德行,好比根;言语,好比枝叶。根不培植,却只追求枝叶,我没有见过它能生长的。我分别玄默很久,朋友得到玄默所作的

诗者,见其辞藻日益以进。其在玄默,固所为根盛而枝叶茂者耶?

译诗歌,可以看出它的辞藻日益进步。它处于玄妙沉默的状态,这本来就是根干繁盛而枝叶茂密的原因吧?

玄默过留都,示予以斯卷,书此而遗之。玄默尚有以告我矣。

  ○书顾维贤卷(辛巳)

  维贤以予将远去,持此卷求书警戒之辞。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叮咛者。今时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驰,散漫度日。若立志,则警戒之意当自有不容已。故警戒者,立志之辅。能警戒,则学问思辩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将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御矣。程先生云:“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好责志。”又云:“凡为诗文亦丧志。”又言“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尽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所守不约,泛滥无功。学问之道,《四书》中备矣。”后儒之论,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于《四书》之外,失者遂有毫厘千里之谬,故莫如专求之《四书》。《四书》之言简实,苟以忠信进德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见。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则与之俱化。孔子大圣,尚赖“三益”之资,致“三损”之戒。吾侪从事于学,顾随俗同污,不思辅仁之友,欲求致道,恐无是理矣。非笑诋毁,圣贤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过宋,今日风俗益偷,人心日以沦溺,苟欲自立,违俗拂众,指摘非笑纷然而起,势所必至;亦多由所养未深,高自标榜所至。学者便不当自立门户,以招谤速毁;亦不当故避非毁,同流合污。维贤温雅,朋友中最为难得,似非微失之弱,恐诋笑之来,不能无动;谗为所动,即依阿隐忍,久将沦胥以溺。每到此便须反身,痛自切责。为己之志未能坚定,亦便志气激昂奋发。但知明己之善,立己之诚,以求快足乎己,岂暇顾人非笑指摘?故学者只须责自家为己之志未能坚定,志苟坚定,则非笑诋毁不足动摇,反皆为砥砺切磋之地矣。今时人多言人之非毁亦当顾恤,此皆随俗习非之久,相沿其说,莫知以为非。不知里许尽是私意,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壁帖(壬午)

  守仁鄙劣,无所知识,且在忧病奄奄中,故凡四方同志之辱临者,皆不敢相见。或不得已而相见,亦不敢有所论说,各请归而求诸孔孟之训可矣。夫孔孟之训,昭如日月。凡支离决裂,似是而非者,皆异说也。有志于圣人之学者,外孔孟之训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于萤爝之微也,不亦缪乎!有负远来之情,聊此以谢。荒迷不次。

  ○书王一为卷(癸未)

  王生一为自惠负芨来学,居数月,皆随众参谒,默然未尝有所请。视其色,津津若有所喜然。一日,众皆退,乃独复入堂下而请曰:“致知之训,千圣不传之秘也,一为既领之矣。敢请益。”予曰:“千丈之木,起于肤寸之萌芽。子谓肤寸之外有所益欤,则何以至于千丈?子谓肤寸之外有所益欤,则肤寸之外,子将何以益之?”一为跃然起拜曰:“闻教矣。”又三月,思其母老于家,告归省视,因书以与之。

  ○书朱守谐卷(甲申)

  守谐问为学,予曰:“立志而已。”问立志,予曰:“为学而已。”守谐未达。予曰:“人之学为圣人也,非有必为圣人之志,虽欲为学,谁为学?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力以为之,虽欲立志,亦乌在其为志乎!故立志者,为学之心也;为学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弈焉,弈者,其事也;‘专心致志’者,其心一也;‘以为鸿鹄将至’者,其心二也;‘惟弈秋之为听’,其事专也;‘思援弓缴而射之’,其事分也。”守谐曰:“人之言曰:‘知之未至,行之不力。’予未有知也,何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也,人皆有之。子无患其无知,惟患不肯知耳;无患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知耳。故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今执途之人而告之以凡为仁义之事,彼皆能知其为善也;告之以凡为不仁不义之事,彼皆能知其为不善也。途之人皆能知之,而子有弗知乎?如知其为善也,致其知为善之知而必为之,则知至矣;如知其为不善也,致其知为不善之知而必不为之,则知至矣。知犹水也,人心之无不知,

译玄默路过留都,把这卷书给我看,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玄默还有话要告诉我呢。

○ 写在顾维贤的卷子上(辛巳年)

维贤因为我即将远行,拿着这卷书请求我写一些警戒的话。仅仅这“警戒”两个字,就是我最为反复叮嘱的。当今的朋友最大的弊病是不能立志,因此因循守旧、懈怠松弛,散漫地过日子。如果立定了志向,那么警戒的意思自然会有不可抑制的力量。所以,警戒是立志的辅助。能够警戒,那么学问、思考、辨析的功夫,切磋琢磨的好处,将会日日更新,充沛盛大,没有什么能阻挡它。程先生说:“做学问的人被意气所压倒、被习惯所剥夺,只好归咎于志向。”又说:“凡是写诗作文也会丧失志向。”又说:“暂且减少外面的事务,只明白善的道理,只竭尽诚心,那么文章即使不中肯,也不会相差太远。所坚守的不简约,就会泛滥而没有功效。做学问的道理,在《四书》中已经完备了。”后世儒者的议论,难免互相有得有失。他们的所得不能超出《四书》之外,他们的失误于是就有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所以不如专门在《四书》中寻求。《四书》的话简练实在,如果用忠信进德的心去寻求,自然明白容易看见。和不善的人在一起,就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久了就不觉得它的臭味,于是和他一起同化。孔子是大圣人,还依靠“三益”的帮助,导致“三损”的警戒。我们从事于学问,却随着世俗一同污浊,不思考辅助仁德的友人,想要达到大道,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吧。非议、嘲笑、诋毁,圣贤也不能避免。伊川先生有涪州之行,孔子还曾微服经过宋国,如今风俗更加苟且,人心一天天沦陷,如果想要自立,违背世俗触犯众人,指摘非议纷然兴起,是势所必然的;这也大多是由于修养不够深厚,高傲地自我标榜所导致的。做学问的人就不应当自立门户,来招致诽谤加速毁灭;也不应当故意躲避非议诋毁,同流合污。维贤温和文雅,在朋友中最为难得,似乎不是稍微失之于软弱,恐怕诋毁嘲笑到来,不能没有触动;如果因为谗言而有所触动,就依附隐忍,久了将会一同沉溺。每当这时就必须反省自身,痛切地自我责备。为自己而学的志向未能坚定,也就应当使志气激昂奋发。只要知道明确自己的善,确立自己的诚,来求取内心的满足,哪有空闲顾及别人的非议嘲笑指摘?所以做学问的人只需要责备自己为自己而学的志向未能坚定,志向如果坚定,那么非议嘲笑诋毁不足以动摇,反而都成为磨砺切磋的地方了。当今的人多说要顾及别人的非议诋毁,这都是随着世俗习惯错误已久,沿袭这种说法,不知道这是错误的。不知道这里面全是私意,危害不小,不可以不察觉。

○ 壁帖(壬午年)

守仁鄙陋低劣,没有什么知识,况且在忧病奄奄之中,所以凡是四方志同道合的人屈尊来临,都不敢相见。有时不得已而相见,也不敢有所论说,各自请回去寻求孔孟的教诲就可以了。孔孟的教诲,像日月一样昭明。凡是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都是异说。有志于做圣人学问的人,在孔孟的教诲之外另求,这是舍弃日月的光明而希望萤火虫的微光,不也很错误吗!辜负了远道而来的情意,姑且用这些话来答谢。荒疏迷乱,语无伦次。

○ 写在王一为的卷子上(癸未年)

王生一为背着书箱从惠来求学,住了几个月,都跟着众人参拜谒见,沉默不曾有所请教。看他的神色,津津然好像有所喜悦的样子。一天,众人都退下了,他独自又进入堂下请求说:“致知的教诲,是千圣不传的奥秘,一为已经领会了。敢请求更多的指教。”我说:“千丈高的树木,起于肤寸大小的萌芽。你说在肤寸之外有所增益吗,那么怎么能够达到千丈?你说在肤寸之外有所增益吗,那么肤寸之外,你将用什么来增益它?”一为跃然起身拜谢说:“听到教诲了。”又过了三个月,想到他的母亲老在家里,告辞回家探望,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

○ 写在朱守谐的卷子上(甲申年)

守谐问做学问,我说:“立志罢了。”问立志,我说:“做学问罢了。”守谐没有通达。我说:“人做学问是为了成为圣人,如果没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即使想要做学问,为谁做学问?有了志向,而不每天用力去做,即使想要立志,又在哪里体现他的志向呢!所以立志,是做学问的心;做学问,是立志的事。譬如下棋,下棋,是事;‘专心致志’,是心专一;‘以为鸿鹄将至’,是心二;‘惟弈秋之为听’,是事专;‘思援弓缴而射之’,是事分。”守谐说:“人们说:‘知道的没有达到,实行的没有力量。’我没有知道,怎么能实行呢?”我说:“是非之心,就是知,人都有。你不要担心没有知,只担心不肯知;不要担心知道的没有达到,只担心不致其知。所以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艰难。’现在拉住路上的人告诉他凡是仁义的事,他都能知道那是善;告诉他凡是不仁不义的事,他都能知道那是恶。路上的人都能知道,而你却不知道吗?如果知道那是善,致其知道是善的知而一定去做,那么知就达到了;如果知道那是恶,致其知道是恶的知而一定不去做,那么知就达到了。知就像水一样,人心没有不知道的,

犹水之无不就下也;决而行之,无有不就下者。决而行之者,致知之谓也。此吾所谓知行合一者也。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译就像水没有不向低处流的;一旦决开堤坝让它流动,就没有不向低处流的。所谓决开堤坝让它流动,就是达到真知的意思。这就是我所说的知行合一。您怀疑我的话吗?道只有一个罢了。

○书诸阳伯卷(甲申)

  妻侄诸阳伯复请学,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说矣。他日,复请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既闻教矣。然天下事物之理无穷,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尽乎?抑尚有所求于其外也乎?”复告之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宁有心外之性?宁有性外之理乎?宁有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义外’之说也。理也者,心之条理也。是理也,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千变万化,至不可穷竭,而莫非发于吾之一心。故以端庄静一为养心,而以学问思辩为穷理者,析心与理而为二矣。若吾之说,则端庄静一亦所以穷理,而学问思辩亦所以养心,非谓养心之时无有所谓理,而穷理之时无有所谓心也。此古人之学所以知行并进而收合一之功,后世之学所以分知行为先后,而不免于支离之病者也。”曰:“然则朱子所谓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谓知矣,而未可以为致知也。知其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则必实致其温清之功,而后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则必实致其奉养之力,而后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以为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为如何温清奉养,而遂谓之致知,则孰非致知者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门不易之教,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书张思钦卷(乙酉)

  三原张思钦元相将葬其亲,卜有日矣,南走数千里而来请铭于予。予之不为文也久矣,辞之固,而请弗已,则与之坐而问曰:“子之乞铭于我也,将以图不朽于其亲也,则亦宁非孝子之心乎!虽然,子以为孝子之图不朽于其亲也,尽于是而已乎?将犹有进于是者也?夫图之于人也,则曷若图之于子乎?传之于其人之口也,则曷若传之于其子之身乎?故子为贤人也,则其父为贤人之父矣;子为圣人也,则其父为圣人之父矣。其与托之于人之言也,孰愈夫叔梁纥之名,至今为不朽矣。则亦以仲尼之为子耶?抑亦以他人为之铭耶?”思钦蹙然而起,稽颡而后拜曰:“元相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失所以图不朽于其亲者矣。”明日,入而问圣人之学,则语以格致之说焉;求格致之要,则语之以良知之说焉。思钦跃然而起,拜而复稽曰:“元相苟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图不朽于其亲乎!请归葬吾亲,而来卒业于夫子之门,则庶几其不朽之图矣。”

  ○书中天阁勉诸生(乙酉)

  “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诸君之不鄙,每予来归,咸集于此,以问学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间,又不过三四会。一别之后,辄复离群索居,不相见者动经年岁。然则岂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蘖之畅茂条达,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诸君勿以予之去留为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虽有俗事相妨,亦须破冗一会于此。务在诱掖奖劝,砥砺切磋,使道德仁义之习日亲日近,则世利纷华之染亦日远日疏,所谓“相观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会之时,尤须虚心逊志,相亲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为益。或议论未合,要在从容涵育,相感以诚,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务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长,攻人之短,粗心浮气,矫以沽名,讦以为直,扶胜心而行愤嫉,以圮族败群为志,则虽日讲时习于此,亦无益矣。诸君念之念之!

  ○书朱守乾卷(乙酉)

  黄州朱生守乾请学而归,为书“致良知”三字。夫良知者,即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待学而有,不待虑而得者也。人孰无是良知乎?独有不能致之耳。自圣人以至于愚人,自一人之心,以达于四海之远,自千古之前以至于万代之后,无有不同。是良知也者,是所谓“天下之大本”也。致是良知而行,则所谓“天下之达道”也,天地以位,万物以育,将富贵贫贱

译○ 写给诸阳伯的信(甲申年)

妻子的侄子诸阳伯再次请求学习,我已经告诉了他格物致知的道理。过了几天,他又请求说:“致知,就是致我们内心的良知,这我已经听您教诲了。但是,天下事物的道理无穷无尽,果真只要致我们自己的良知就能穷尽吗?还是说还需要在良知之外有所求呢?”我再次告诉他:“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天下难道有心之外的性吗?难道有性之外的理吗?难道有理之外的心吗?离开心去求理,这就是告子‘义在外’的说法。所谓理,就是心的条理。这个理,发用于父母就是孝,发用于君主就是忠,发用于朋友就是信。千变万化,到了不可穷尽的地步,但无不是发源于我们这一颗心。所以,把端庄静一当作养心,把学问思辨当作穷理,这是把心和理割裂为二了。如果按照我的说法,那么端庄静一也是用来穷理,而学问思辨也是用来养心,并不是说养心的时候没有所谓的理,而穷理的时候没有所谓的心。这就是古人的学问之所以能知行并进而收到合一的功效,而后世的学问之所以把知行分为先后,而不能免于支离破碎的弊病的原因。”他问:“那么朱子所说的如何做到‘冬温夏清’的节度,如何做到‘奉养’的适宜,难道不是致知的功夫吗?”我说:“这叫做知,但不能算是致知。知道如何做到冬温夏清的节度,就必须切实地做到冬温夏清的功夫,然后我的知才到达;知道如何做到奉养的适宜,就必须切实地尽到奉养的力量,然后我的知才到达。像这样才可以算是致知。如果只是空空地知道如何冬温夏清、奉养,就称之为致知,那么谁不是致知的人呢?《易经》说:‘知至,至之,知。’‘至’,就是知;‘至之’,就是致知。这是孔子门下不可更改的教诲,即使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

○ 写给张思钦的信(乙酉年)

三原人张思钦,字元相,将要安葬他的亲人,已经占卜好了日子,向南走了几千里来向我请求写墓志铭。我不写文章已经很久了,坚决推辞,但他请求不停止,于是我和他坐下问道:“你向我乞求墓志铭,是想让你的亲人获得不朽的名声,这难道不是孝子的心意吗!虽然如此,你认为孝子让亲人获得不朽,仅仅做到这样就够了吗?还是说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呢?寄托在别人身上,哪里比得上寄托在你自己身上呢?传扬在别人的口中,哪里比得上传扬在你自己的身体上呢?所以你是贤人,那么你的父亲就是贤人的父亲;你是圣人,那么你的父亲就是圣人的父亲。这与寄托在别人的言语上相比,哪个更好呢?叔梁纥的名字,至今不朽,是因为孔子做他的儿子呢?还是因为别人为他写了墓志铭呢?”思钦皱起眉头站起来,叩头然后拜谢说:“元相如果不来到您的门下,几乎就失去了让亲人获得不朽的方法了。”第二天,进来询问圣人的学问,我就告诉他格物致知的道理;他探求格物致知的要领,我就告诉他良知的道理。思钦高兴地跳起来,拜谢后又叩头说:“元相如果不来到您的门下,还不知道自己有心,又怎么能让亲人获得不朽呢!请允许我回去安葬我的亲人,然后来在您门下完成学业,这样大概就能实现让亲人不朽的愿望了。”

○ 在中天阁勉励各位学生(乙酉年)

“即使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冻它十天,也没有能生长的。”承蒙各位不嫌弃我,每次我回来,都聚集在这里,以问学为事,这是很好的心意。但是不能停留十天,而十天之间,也不过聚会三四次。一别之后,就再次离群索居,不相见动不动就经过年岁。那么这难道仅仅是十天的寒冷吗?像这样却希望萌芽畅茂通达,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深切希望各位不要因为我的去留而聚散。或者五六天、八九天,即使有俗事妨碍,也必须破除冗务在这里聚会一次。务必在于诱导鼓励,磨砺切磋,使道德仁义的习气日益亲近,那么世俗利禄纷华的沾染也日益疏远,这就是所谓的“互相观察而向善,各种工匠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聚会的时候,尤其需要虚心谦逊,相亲相敬。大抵朋友之间的交往以互相谦让为有益。如果议论不合一,关键在于从容涵养,以诚心互相感动,不能动气求胜,助长傲慢坚持错误。务必在于默默成就,不言而信。如果有人夸耀自己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粗心浮气,矫饰以沽名钓誉,揭发别人以显示正直,扶持争胜之心而行愤嫉,以败坏族群为志向,那么即使每天在这里讲习,也没有益处。各位要牢记牢记!

○ 写给朱守乾的信(乙酉年)

黄州学生朱守乾请求学习后回去,我写了“致良知”三个字。所谓良知,就是所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需要学习就有,不需要思虑就得到的。人谁没有这个良知呢?只是不能致它罢了。从圣人到愚人,从一个人的心,到四海之远,从千古之前到万代之后,没有不同的。这个良知,就是所谓的“天下之大本”。致这个良知而行,就是所谓的“天下之达道”,天地因此各安其位,万物因此得以养育,至于富贵贫贱

,患难夷狄,无所入而弗自得也矣。

译在患难之中,面对夷狄,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

○书正宪扇(乙酉)

  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为子而傲,必不能孝;为弟而傲,必不能弟;为臣而傲,必不能忠。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结果了一生,做个极恶大罪的人,更无解救得处。汝曹为学,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步可进。“傲”之反为“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非但是外貌卑逊,须是中心恭敬,撙节退让,常见自己不是,真能虚己受人。故为子而谦,斯能孝;为弟而谦,斯能弟;为臣而谦,斯能忠。尧舜之圣,只是谦到至诚处,便是允恭克让,温恭允塞也。汝曹勉之敬之,其毋若伯鲁之简哉!

  ○书魏师孟卷(乙酉)

  心之良知是谓圣。圣人之学,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圣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贤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虽其蔽昧之极,良知又未尝不存也。苟能致之,即与圣人无异矣。此良知所以为圣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无学矣。自孔孟既没,此学失传几千百年。赖天之灵,偶复有见,诚千古之一快,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每以启夫同志,无不跃然以喜者,此亦可以验夫良知之同然矣。间有听之而疑者,则是支离之习没溺既久,先横不信之心而然。使能姑置其旧见,而平气以绎吾说,盖亦未有不恍然而悔悟者也。

  南昌魏氏兄弟旧学于予,既皆有得于良知之说矣。其季良贵师孟,因其诸兄而来请。其资禀甚颖,而意向甚笃,然以偕计北上,不得久从于此。吾虽略以言之而未能悉也,故特书此以遣之。

  ○书朱子礼卷(甲申)

  子礼为诸暨宰,问政,阳明子与之言学而不及政。子礼退而省其身,惩己之忿,而因以得民之所恶也;窒己之欲,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舍己之利,而因以得民之所趋也;惕己之易,而因以得民之所忽也;去己之蠹,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己之性,而因以得民之所同也;三月而政举。叹曰:“吾乃今知学之可以为政也已!”

  他日,又见而问学,阳明子与之言政而不及学。子礼退而修其职,平民之所恶,而因以惩己之忿也;从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己之欲也;顺民之所趋,而因以舍己之利也;警民之所忽,而因以惕己之易也;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己之蠹也;复民之所同,而因以明己之性也;期年而化行。叹曰:“吾乃今知政之可以为学也已!”

  他日,又见而问政与学之要。阳明子曰:“明德、亲民,一也。古之人明明德以亲其民,亲民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明明德,体也;亲民,用也。而止至善,其要矣。”子礼退而求至善之说,炯然见其良知焉,曰:“吾乃今知学所以为政,而政所以为学,皆不外乎良知焉。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书林司训卷(丙戌)

  林司训年七十九矣,走数千里,谒予于越。予悯其既老且贫,愧无以为济也。嗟乎!昔王道之大行也,分田制禄,四民皆有定制。壮者修其孝弟忠信;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死徒无出乡;出入相友;疾病相抚持。乌有耄耋之年而犹走衣食于道路者乎!周衰而王迹熄,民始有无恒产者。然其时圣学尚明,士虽贫困,犹有固穷之节;里闾族党,犹知有相恤之义。逮其后世,功利之说日浸以盛,不复知有明德亲民之实。士皆巧文博词以饰诈,相规以伪,相轧以利,外冠裳而内禽兽,而犹或自以为从事于圣贤之学。如是而欲挽而复之三代,呜呼其难哉!吾为此惧,揭知行合一之说,订致知格物之谬,思有以正人心,息邪说,以求明先圣之学,庶几君子闻大道之要,小人蒙至治之泽。而晓晓者皆视以为狂惑丧心,诋笑訾怒。予亦不自知其力之不足,日挤于颠危;莫之救,以死而不顾也。不亦悲夫!

  予过彭泽时,尝悯林之穷,使邑令延为社学师。至是又失其业。于归也,不能有所资给,聊书此以遗之。

  ○书黄梦星

译○ 写在正宪扇子上(乙酉年)

当今人的弊病,大体上只是傲慢。千种罪恶,都从傲慢中产生。傲慢就会自高自大、自以为是,不肯屈居人下。所以做儿子而傲慢,必定不能孝顺;做弟弟而傲慢,必定不能敬爱兄长;做臣子而傲慢,必定不能忠诚。象的不仁,丹朱的不肖,都只是一个“傲”字,这就断送了一生,成为极恶大罪的人,更没有挽救的余地。你们求学,首先要除去这个病根,才能有进步的空间。“傲”的反面是“谦”。“谦”字就是对症的药。不仅仅是外表谦卑逊让,必须内心恭敬,节制退让,常看到自己的不足,真正能虚心接受他人。所以做儿子而谦恭,就能孝顺;做弟弟而谦恭,就能敬爱兄长;做臣子而谦恭,就能忠诚。尧舜的圣明,只是谦恭到了至诚的地步,就是诚信恭敬、克制谦让,温和恭敬、真诚充实。你们努力并恭敬地去做,不要像伯鲁那样简慢啊!

○ 写在魏师孟卷子上(乙酉年)

心的良知就是圣。圣人的学问,只是推致这良知罢了。自然而然推致良知的,是圣人;勉强推致良知的,是贤人;自我蒙蔽、自我昏昧而不肯推致良知的,是愚笨不贤的人。愚笨不贤的人,虽然蒙蔽昏昧到了极点,良知又未曾不存在。如果能够推致良知,就与圣人没有差别了。这就是良知之所以为圣人和愚人都共同具备,而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原因。因此,推致良知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了。自从孔子、孟子去世后,这门学问失传了几千年。仰赖上天的灵明,偶然再次有所体悟,确实是千古的一大快事,即使等待百世圣人也不会疑惑。每当以此启发志同道合的人,没有不欣喜雀跃的,这也足以验证良知的普遍认同。偶尔有听了却怀疑的人,这是因为支离破碎的习气沉溺已久,先横生不信之心才这样。如果能暂且放下旧见,心平气和地推演我的学说,大概也没有不恍然大悟而悔悟的。

南昌魏氏兄弟以前跟我学习,都已经对良知学说有所体悟了。他们的三弟良贵(字师孟),因为跟随各位兄长而来请教。他的资质非常聪颖,志向非常坚定,但因为要参加科举北上,不能长久跟随我。我虽然大致跟他讲了,但没能详尽,所以特意写下这些送给他。

○ 写在朱子礼卷子上(甲申年)

子礼担任诸暨县令,询问政事,阳明先生跟他谈学习而不谈政事。子礼回去后反省自身,克制自己的愤怒,从而得知百姓所厌恶的;抑制自己的欲望,从而得知百姓所喜好的;舍弃自己的私利,从而得知百姓所趋向的;警惕自己的轻率,从而得知百姓所忽视的;去除自己的祸害,从而得知百姓所担忧的;明察自己的本性,从而得知百姓所共同的;三个月后政事得以推行。感叹道:“我到现在才知道学习可以用来治理政事啊!”

后来,又见面询问学习,阳明先生跟他谈政事而不谈学习。子礼回去后修习自己的职责,平息百姓所厌恶的,从而克制自己的愤怒;顺从百姓所喜好的,从而抑制自己的欲望;顺应百姓所趋向的,从而舍弃自己的私利;警示百姓所忽视的,从而警惕自己的轻率;拯救百姓所担忧的,从而去除自己的祸害;恢复百姓所共同的,从而明察自己的本性;一年后教化得以施行。感叹道:“我到现在才知道政事可以用来促进学习啊!”

后来,又见面询问政事和学习的要领。阳明先生说:“明明德、亲民,是一回事。古人通过明明德来亲近百姓,亲民是为了明明德。所以明明德是本体,亲民是作用,而止于至善,是其中的关键。”子礼回去后探求至善的道理,清晰地见到了自己的良知,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学习之所以能用于政事,政事之所以能用于学习,都不超出良知。确实啊,止于至善是关键啊!”

○ 写在林司训卷子上(丙戌年)

林司训已经七十九岁了,奔走数千里,在越地拜见我。我怜悯他年老且贫穷,惭愧没有救济他的办法。唉!过去王道大行的时候,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士农工商都有固定的制度。壮年人修习孝悌忠信;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死者不出乡;出入互相友爱;疾病互相扶持。哪有年老之人还在道路上奔波衣食的呢!周朝衰微后王道断绝,百姓才开始没有固定的产业。然而那时圣学尚且昌明,士人虽然贫困,还有安贫乐道的节操;乡里宗族,还知道有互相体恤的道义。等到后世,功利学说日益盛行,不再知道明明德亲民的实质。士人都用巧言美文来掩饰欺诈,互相以虚伪相规劝,互相以利益相倾轧,外表穿着冠冕衣裳,内心却是禽兽,却还自以为从事于圣贤之学。像这样却想挽回并恢复夏商周三代的盛世,唉,太难了!我为此担忧,提出知行合一的学说,纠正致知格物的谬误,想以此来端正人心,平息邪说,以求阐明先圣的学问,希望君子能听闻大道的要领,小人能蒙受至治的恩泽。而喋喋不休的人都将此视为狂妄迷惑、丧失心智,诋毁嘲笑、指责愤怒。我也不自知力量不足,每天陷入危险境地;没有人救援,即使死也不顾惜。不是很可悲吗!

我经过彭泽时,曾经怜悯林司训的贫困,让县令聘请他担任社学老师。到现在又失去了职业。在他回乡时,不能有所资助,姑且写下这些送给他。

○ 写在黄梦星

卷(丁亥)

  潮有处士黄翁保号坦夫者,其子梦星来越从予学。越去潮数千里,梦星居数月,辄一告归省其父;去二三月辄复来。如是者屡屡。梦星性质温然,善人也,而甚孝。然禀气差弱,若不任于劳者。窃怪其乃不惮道途之阻远,而勤苦无已也,因谓之曰:“生既闻吾说,可以家居养亲而从事矣。奚必往来跋涉若是乎?”梦星跽而言曰:“吾父生长海滨,知慕圣贤之道,而无所从求入。既乃获见吾乡之薛、杨诸子者,得夫子之学,与闻其说而乐之,乃以责梦星曰:‘吾衰矣,吾不希汝业举以干禄。汝但能若数子者,一闻夫子之道焉,吾虽啜粥饮水,死填沟壑,无不足也矣。’梦星是以不远数千里而来从。每归省,求为三月之留以奉菽水,不许;求为逾月之留,亦不许。居未旬日,即已具资粮,戒童仆,促之启行。梦星涕泣以请,则责之曰:‘唉!儿女子欲以是为孝我乎?不能黄鹄千里,而思为翼下之雏,徒使吾心益自苦。’故亟游夫子之门者,固梦星之本心;然不能久留于亲侧,而倏往倏来,吾父之命,不敢违也,”予曰:“贤哉,处士之为父!孝哉,梦星之为子也!勉之哉!卒成乃父之志,斯可矣。”

译丁亥年

潮州有一位名叫黄保、号坦夫的处士,他的儿子黄梦星来到越地跟随我求学。越地距离潮州数千里,梦星居住数月,便告假回家探望父亲;离开两三个月后又再次前来。像这样往返多次。梦星性情温和,是个善良的人,而且非常孝顺。然而他体质稍弱,似乎不能胜任劳累。我私下奇怪他竟不畏惧路途遥远阻隔,而如此勤勉刻苦不知疲倦,于是对他说:“你既然已经听闻我的学说,可以在家中奉养双亲并从事学问了。何必一定要如此奔波跋涉呢?”梦星跪着回答说:“我父亲生长在海边,仰慕圣贤之道,却找不到入门的途径。后来得以见到我们同乡的薛、杨几位先生,获得了孔夫子的学问,听闻其学说而感到快乐,于是便要求我说:‘我衰老了,我不期望你通过科举来获取官职俸禄。你只要能像那几位先生一样,听闻孔夫子的道,我即使喝粥饮水,死后填塞沟壑,也没有不满足的了。’梦星因此不远数千里前来跟随。每次回家探望,请求停留三个月来奉养父母,父亲不允许;请求停留超过一个月,也不允许。居住不到十天,就已经准备好盘缠,告诫童仆,催促我启程。梦星哭着请求,父亲就责备我说:‘唉!儿女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孝顺我吗?不能像黄鹄一样飞越千里,却想着做翅膀下的雏鸟,只是让我的心更加痛苦。’所以急于游历夫子门下的,本是梦星的初心;然而不能长久留在亲人身边,而是匆匆离去匆匆归来,这是父亲的命令,我不敢违背。”我说:“贤德啊,处士作为父亲!孝顺啊,梦星作为儿子!努力吧!最终完成你父亲的志向,这就好了。”

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使人来讣云,处士没矣。呜呼惜哉!呜呼惜哉!圣贤之学,其久见弃于世也,不啻如土苴。苟有言论及之,则众共非笑诋斥,以为怪物。惟世之号称贤士大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讲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己之实,与其平日家庭之间所以训督期望其子孙者,则又未尝不汲汲焉惟功利之为务;而所谓圣贤之学者,则徒以资其谈论、粉饰文具于其外,如是者常十而八九矣。求其诚心一志,实以圣贤之学督教其子,如处士者,可多得乎!而今亡矣,岂不惜哉!岂不惜哉!

  阻远无由往哭,遥寄一奠,以致吾伤悼之怀,而叙其遣子来学之故若此,以风励夫世之为父兄者;亦因以益励梦星,使之务底于有成,以无忘乃父之志。

  ●卷九别录一

  ◎奏疏一

  ○陈言边务疏(弘治十二年,时进士。)

  迩者窃见皇上以彗星之变,警戒修省,又以虏寇猖獗,命将出师,宵旰忧勤,不遑宁处。此诚圣主遇灾能警,临事而惧之盛心也。当兹多故,主忧臣辱,孰敢爱其死!况有一二之见而忍不以上闻耶?

  臣愚以为今之大患,在于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内为固禄希宠之计;为左右者内挟交蟠蔽壅之资,而外肆招权纳贿之恶。习以成俗,互相为奸。忧世者,谓之迂狂;进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刚直之气,而养成怯懦因循之风。故其衰耗颓塌,将至于不可支持而不自觉。今幸上天仁爱,适有边陲之患,是忧虑警省,易辕改辙之机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惩艾而振作之者矣。新进小臣,何敢僭闻其事,以干出位之诛?至于军情之利害,事机之得失,苟有所见,是固刍尧之所可进,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为而不可之有?虽其所陈,未必尽合时论,然私心窃以为必宜如此,则又不可以苟避乖剌而遂已于言也。谨陈便宜八事以备采择:一曰蓄材以备急;二曰舍短以用长;三曰简师以省费;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严守以乘弊。

  何谓蓄材以备急?臣惟将者,三军之所恃以动,得其人则克以胜,非其人则败以亡,其可以不豫蓄哉?今者边方小寇,曾未足以辱偏裨;而朝廷会议推举,固已仓皇失措,不得已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无可以继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敌致胜,其将何恃而能乎!夫以南宋之偏安,犹且宗泽、岳飞、韩世忠、刘▯之徒以为之将,李纲之徒以为之相,尚不能止金人之冲突;今以一统之大,求其任事如数子者,曾未见有一人。万如虏寇长驱而入,不知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犹不寒心而早图之也!臣愚以为,今之武举仅可以得骑射搏击之士,而不足以收韬略统驭之才。今公侯之家虽有教读之设,不过虚应故事,而实无所裨益。诚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择文武兼济之才,如今之提学之职者一人以教育之,习之以书史骑射,授之以韬略谋猷;又于武学生之内岁升其超异者于此,使之相与磨砻砥砺,日稽月考,别其才否,比年而校试,三年而选举;至于兵部,自尚书以下,其两侍郎使之每岁更迭巡边,于科道部属之内择其通变特达者二三人以从,因使之得以周知道里之远近,边关之要害,虏情之虚实,事势之缓急,无不深谙熟察于平日;则一旦有急,所以遥度而往莅之者,不虑无其人矣。孟轲有云:“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臣愿自今畜之也。

  何谓舍短以用长?臣惟人之才能,自非圣贤,有所长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惩于前,而后有所警于后。吴起杀妻,忍人也,而称名将;陈平受金,贪夫也,而称谋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顾上之所以驾驭而鼓动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其贪;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于仓卒艰难之际,而必欲拘于规矩绳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尝闻诸道路之言,曩者边关将士以骁勇强悍称者,多以过失罪名摈

译今年四月上旬,他家忽然派人来报丧说,处士去世了。唉,可惜啊!唉,可惜啊!圣贤的学问,长久地被世人抛弃,不止像泥土草芥一样。如果有言论涉及到它,那么众人就共同非议嘲笑诋毁排斥,把它当作怪物。只有世上号称贤士大夫的人,才开始有的人用它来互相探讨研究,然而等到考察他们立身行己的实际表现,以及他们平时在家庭中对子孙训导督责期望的内容,却又无不急切地只以功利为务;而所谓的圣贤之学,则只是用来作为他们谈论的资本、粉饰外表的虚文,像这样的人常常占十之八九。寻求那些诚心专一,真正用圣贤之学来督教自己子女的,像处士这样的人,能多得吗!如今他却去世了,难道不可惜吗!难道不可惜吗!

路途遥远无法前往哭吊,远远地寄去一份祭品,来表达我悲伤悼念的情怀,并叙述他派遣儿子来求学的原因像这样,来讽喻激励世上做父兄的人;也借此更加激励梦星,使他务必致力于有所成就,以不忘记他父亲的志向。

●卷九别录一

◎奏疏一

○陈言边务疏(弘治十二年,当时是进士。)

近来我私下看见皇上因为彗星出现的灾变,警戒修身反省,又因为敌寇猖獗,任命将领出兵,日夜忧虑勤劳,没有闲暇安宁。这确实是圣明君主遇到灾祸能够警戒,面临大事感到畏惧的崇高心意。在这多事之秋,君主忧虑臣子受辱,谁敢吝惜自己的死!何况有一二见解,怎么忍心不上报给皇帝呢?

臣愚昧地认为,现在的大患,在于做大臣的人对外假托慎重老成的名声,对内却行固守禄位希求宠幸的计谋;做皇帝近侍的人对内倚仗交结盘踞蒙蔽阻塞的资本,对外肆意招揽权柄收受贿赂的恶行。习以为常成为风俗,互相勾结作恶。忧虑世事的人,被说成迂腐狂妄;进言的人,被看作浮躁轻率;压制抑制正大刚直的气概,而养成怯懦因循的风气。所以国家衰败耗损颓塌,将要达到不可支持的地步而自己不觉察。现在幸好上天仁爱,恰好有边疆的祸患,这是忧虑警醒,改变车辕改换轨道的契机。这在陛下,必定应当自己有所作为来痛革弊端的根源、惩戒邪恶并振作精神了。新进的小臣,怎么敢越职听闻这些事,来触犯越位的诛杀?至于军情的利害,事机的得失,如果有所见解,这本来就是草野之人可以进言,士兵也可以谈论的,臣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虽然所陈述的,未必完全符合当时的舆论,然而私心里认为必定应该这样,那么就不可以因为苟且避免违背常理而停止进言。恭敬地陈述八件便宜行事的事以备采纳选择:一曰积蓄人才以备急用;二曰舍弃短处以任用长处;三曰精简军队以节省费用;四曰屯田以充足粮食;五曰执行法令以振作威势;六曰布施恩惠以激发士气;七曰舍弃小利以保全大局;八曰严守边防以乘敌之弊。

什么叫积蓄人才以备急用?臣认为将领,是三军所依赖而行动的,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战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失败灭亡,怎么可以不预先积蓄呢?现在边疆的小股敌寇,还不足以辱没偏将副将;而朝廷会议推举,已经仓皇失措,不得已而考虑次一等人选,一二人之外,曾经没有可以继承的人选了。像这样而求取战胜敌人,将依靠什么能够呢!凭着南宋偏安的局面,尚且还有宗泽、岳飞、韩世忠、刘锜等人作为将领,李纲等人作为宰相,尚且不能阻止金人的冲击;现在以统一的大国,求取像这几个人那样任事的人,曾经没有见到一人。万一敌寇长驱直入,不知道陛下的臣子,谁可以派去抵御他们?为什么还不寒心而早作打算呢!臣愚昧地认为,现在的武举只能得到骑射搏击之士,而不足以收罗韬略统驭之才。现在公侯之家虽然有教读的设置,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实际上没有什么裨益。如果让公侯的儿子都聚集在一处,选择文武兼备的人才,像现在的提学官那样一人来教育他们,用书籍史籍骑射来训练他们,传授他们韬略谋略;又在武学生之中每年选拔超群出众的人到这里,让他们互相切磋砥砺,每月考核,辨别他们的才能与否,每年进行校试,三年进行选举;至于兵部,从尚书以下,让两位侍郎每年轮流巡视边疆,在科道部属之中选择通晓变化特别通达的二三人跟随,借此让他们得以周知道路的远近,边关的要害,敌情的虚实,事势的缓急,在平日无不深深熟悉考察;那么一旦有急事,用来远程调度而前往主持的人,不用担心没有合适的人了。孟子说:“如果不积蓄,终身都得不到”,臣希望从今以后积蓄人才。

什么叫舍弃短处以任用长处?臣认为人的才能,如果不是圣贤,有所长必定有所短,有所明必定有所蔽;而人的常情也必定在前面的事情上受到惩戒,然后在后面的事情上受到警戒。吴起杀妻,是残忍的人,而被称为名将;陈平接受金钱,是贪婪的人,而被称为谋臣;管仲被囚禁而建立霸业,孟明三次败北而成功,关键在于上级驾驭和鼓动他们的方式如何罢了。所以说:任用人的仁德,去除他的贪婪;任用人的智慧,去除他的欺诈;任用人的勇敢,去除他的愤怒。在仓促艰难之际求取人才,而一定想要拘泥于规矩绳墨之中,我知道这必定不能成功。臣曾经听到路上的传言,以前边疆将士以骁勇强悍著称的,多因为过失罪名被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