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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王明阳集二十八

卷二十七续编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30–643 段

诚哉是言!果能如饥者之求饱,安能一日而不食,又安能屏弃五谷而食画饼者乎?此亦可以不言而喻矣。承示为益已多,友朋切靡刂之职,不敢言谢。何时遇甘泉,更出此一正之。

译这话真是说得太对了!如果真能像饥饿的人寻求饱足那样迫切,怎么能够一天不吃饭呢?又怎么能够抛弃五谷杂粮而去吃画在纸上的饼呢?这个道理自然是不用多说就能明白的。您来信的指点让我受益良多,作为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砥砺的职责,我不敢说谢谢。什么时候能遇到甘泉先生,再把这一观点向他请教校正一下。

闽广之役,偶幸了事,皆诸君之功,区区盖坐享其成者。但闽寇虽平,而虔南之寇乃数倍于闽,善后之图,尚未知所出。野人归兴空切,不知知己者亦尝为念及此否也?曰仁近方告病,与二三友去耕▯上。▯上之谋实始于陆澄氏。陆与潮人薛侃皆来南都从学,二子并佳士,今皆举进士,未免又失却地主矣。向在南都相与者,曰仁之外,尚有太常博士马明衡、兵部主事黄宗明、见素之子林达有、御史陈杰、举人蔡宗兖、饶文璧之属,蔡今亦举进士,其时凡二三十人,日觉有相长之益。今来索居,不觉渐成放倒,可畏可畏!闲中有见,不妨写寄,庶亦有所警发也。甘泉此时已报满。叔贤闻且束装,会相见否?霍渭先亦美质,可与言。见时皆为致意。

  承喻讨有罪者,执渠魁而散胁从,此古之政也,不亦善乎!顾氵利贼皆长恶怙终,其间胁从者无几,朝撤兵而暮聚党,若是者亦屡屡矣,诛之则不可胜诛,又恐以其患遗诸后人。惟贤谓:“政教之不行,风俗之不美,以至于此。”岂不信然。然此膏肓之疾,吾其旬日之间可奈何哉?故今三省连累之贼,非杀之为难,而处之为难;非处之为难,而处之者能久于其道之为难也。贱躯以多病之故,日夜冀了此塞责而去,不欲复以其罪累后来之人,故犹不免于意必之私,未忍一日舍置。嗟乎!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尽其力之所能为。今其大势亦幸底定,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而已。数日前,已还军赣州。风毒大作,壅肿于坐卧,恐自此遂成废人,行且告休。人还,草草复。

  承喻用兵之难,非独曲尽利害,足以开近议之惑,其所以致私爱于仆者,尤非浅也,愧感愧感!但龙川群盗为南赣患,几无虚月,剿捕之命屡下,所以未敢轻动,正亦恐如惟贤所云耳。虽今郴、桂夹攻之举,亦甚非鄙意所欲,况龙川乎!夏间尝具一疏,颇上其事,以湖广奉有成命,遂付空言。今录去一目,鄙心可知矣。湖广夹攻,为备已久。郴、桂之贼为湖广兵势所迫,四出攻掠,南赣日夜为备,今始稍稍支持。然广东以府江之役,尚未调集,必待三省齐发,复恐老师费财,欲视其缓急以次渐举。盖桂东上游之贼,湖广与江西夹攻,广东无与也。昌乐、乳源之贼,广东与湖广夹持,江西无与也。龙川之贼,江西与广东夹攻,湖广无与也。事虽一体,而其间贼情地势自不相及,若先举桂东上游,候广东兵集,然后举乳源诸处,末乃及于龙川,似亦可以节力省费而易为功。不知诸公之见又何如耶?所云龙川,亦止氵利头一巢。盖环巢数邑被害已极,人之痛愤,势所不容已也。

  来论谓:“得书之后,前疑涣然冰释。”幸甚幸甚!学不如此,只是一场说话,非所谓盈科而后进,成章而后达也。又自谓:“终夜思之,如污泥在面而不能即去。”果如污泥在面有不能即去者乎,幸甚幸甚!自来南、赣,平生益友离群索居,切靡刂之间不闻。近日始有薛进士辈一二人自北来,稍稍各有砥砺。又以讨贼事急,今屯氵利头且已授首。漏网者甲从一二辈,其余固可略也。狼兵利害相半,若调犹未至,且可已之。此间所用皆机快之属,虽不能如狼兵之犀利,且易躯策,就约束。闻乳源诸贼已平荡,可喜。湖兵四哨,不下数万,所获不满二千,始得子月朔日会剿依期而往。彼反以先期见责,所谓文移时出侵语,诚有之。此举本渠所倡,今所俘获反不能多,意有未惬而愤激至此,不足为怪。氵利头巢穴虽已破荡,然须建一县治以控制之,庶可永绝啸聚之患。已檄赣、惠二知府会议可否。高见且以为何如?南、赣大患,惟桶冈、横水、氵利头三大贼,幸皆以次削平。年来归思极切,所恨风波漂荡,茫无涯▯。乃今幸有湾泊之机,知己当亦为吾喜也。乳源各处克捷,有两广之报,区区不敢冒捷。然亦且须题知,事毕之日,须备始末知之。

  近得甘泉、叔贤书,知二君议论既合。自此吾党之学廓然同途,无复疑异矣,喜幸不可言!承喻日来进修警省不懈

译闽广的战役,侥幸得以了结,这都是各位的功劳,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只是闽地的寇患虽然平定,但虔南的寇患却是闽地的数倍,善后的筹划,还不知道从何着手。我归隐的念头虽然急切,不知道知己们也曾想到这一点吗?曰仁最近刚告病,正与两三位朋友去〇上耕作。〇上的谋划实际上始于陆澄。陆澄与潮州人薛侃都来南都跟随我学习,这两人都是优秀的人才,如今都考中了进士,未免又失去了地主(指当地可依靠的人)。以前在南都一起相处的,除了曰仁之外,还有太常博士马明衡、兵部主事黄宗民、见素的儿子林达有、御史陈杰、举人蔡宗兗、饶文璧等人,蔡宗兗如今也考中了进士,那时共有二三十人,每天都能感到互相促进的益处。如今我独自居住,不知不觉渐渐变得懈怠,真是可怕,可怕!闲暇中若有见解,不妨写来寄给我,或许也能有所警醒启发。甘泉此时已经任满。叔贤听说也要收拾行装,我们能否相见?霍渭先也是资质美好的人,可以与他交谈。见到他们时,请代为致意。

承蒙您告知讨伐有罪之人,擒获首领而解散胁从者,这是古代的政治,不也很好吗!只是氵利(浰)贼都长期作恶、坚持到底,其中被胁迫跟随的人很少,早晨撤兵晚上就聚集党羽,像这样的情况也屡次发生,诛杀他们则杀不完,又恐怕将祸患留给后人。惟贤说:“政教不能施行,风俗不能美好,才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然而这是膏肓之疾,我们能在十天之内怎么办呢?所以如今三省连累的贼寇,难的不是杀他们,而是安置他们;难的不是安置他们,而是安置他们的人能长久坚持正道。我这卑贱的身体因为多病,日夜希望了结这塞责的任务就离开,不想再把罪责累及后来的人,所以还不免有主观臆断的私心,不忍心一天放下不管。唉!我自己尚且无法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只尽我力所能及罢了。如今大势也侥幸安定,至于礼乐教化,就等待君子去做了。数日前,已经还军赣州。风毒大作,坐卧之处都肿胀堵塞,恐怕从此就成了废人,不久就要告休。人回来,匆忙回复。

承蒙您告知用兵的困难,不仅详尽地阐述了利害关系,足以解开近来议事的困惑,您对我表达的私人关爱,尤其深厚,惭愧感激,惭愧感激!只是龙川群盗成为南赣的祸患,几乎没有一个月安宁,剿捕的命令屡次下达,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正是也担心像惟贤所说的那样。虽然如今郴州、桂林夹攻的行动,也并不是我本意所愿,何况龙川呢!夏天曾经上疏,颇陈其事,因为湖广奉有成命,于是成了空话。如今抄去一份,我的本意可以知道了。湖广夹攻,准备已久。郴州、桂林的贼寇被湖广兵势所迫,四处攻掠,南赣日夜防备,如今才稍稍支撑得住。然而广东因为府江的战役,尚未调集兵力,必须等待三省同时发动,又恐怕劳师费财,想根据缓急依次逐渐行动。大概桂东上游的贼寇,由湖广与江西夹攻,广东不参与。昌乐、乳源的贼寇,由广东与湖广夹持,江西不参与。龙川的贼寇,由江西与广东夹攻,湖广不参与。事情虽然是一个整体,但其中贼情地势自然不相及,如果先举桂东上游,等待广东兵力集结,然后举乳源各处,最后才轮到龙川,似乎也可以节省力气财力而容易成功。不知道各位的看法又如何呢?所说的龙川,也只是氵利(浰)头一个巢穴。因为环绕巢穴的几个县邑受害已经极深,人们的痛愤,势所不容已。

来信说:“收到信后,以前的疑惑涣然冰释。”太好了,太好了!学问不这样,只是一场空谈,不是所说的充满坑洼然后前进,形成篇章然后通达。又自谓:“整夜思考,像污泥在脸上而不能立即去掉。”真的像污泥在脸上有不能立即去掉的吗,太好了,太好了!自从来到南赣,平生益友离群索居,切磋琢磨之间听不到。近日才开始有薛进士等一二人从北方来,稍稍各有砥砺。又因为讨贼事急,如今屯氵利(浰)头且已授首。漏网的甲从一二辈,其余本来可以忽略。狼兵利害各半,如果调遣还未到,且可以停止。这里所用的都是机快之类的兵器,虽然不能像狼兵那样犀利,但容易驱使,就约束。听说乳源诸贼已平定,可喜。湖兵四哨,不下数万人,所获不满两千,才在子月朔日会剿依期前往。他们反而以提前行动责备我,所谓公文时常出现侵凌之语,确实有之。此举本是渠所倡导,如今所俘获反而不能多,心意未满足而愤激至此,不足为怪。氵利(浰)头巢穴虽然已破荡,但须建一县治以控制它,庶可永绝啸聚之患。已发檄文给赣、惠二知府会议可否。高见以为如何?南赣大患,只有桶冈、横水、氵利(浰)头三大贼,幸而都依次削平。年来归思极切,所恨的是风波漂荡,茫无涯际。如今侥幸有湾泊之机,知己应当也为我的喜悦而高兴。乳源各处克捷,有两广的捷报,我不敢冒领捷报。但也须题知,事毕之日,须备述始末知之。

近日得到甘泉、叔贤的信,知道两位的议论已经契合。从此我们这一党的学问廓然同途,不再有疑惑异见了,喜幸不可言!承蒙您告知近来进修警省不懈

,尤足以慰倾望。此间朋友亦集,亦颇有奋起者。但惟鄙人冗疾相仍,精气日耗,兼之淹滞风尘中,未遂脱屣林下,相与专心讲习,正如俳优场中奏雅,纵复音调尽协,终不免于剧戏耳。乞休疏已四上,銮舆近闻且南幸,以疮疾暂止。每一奏事,辄往复三四月。此番倘得遂请,亦须冬尽春初矣。后山应援之说,审度事势,亦不必然,但奉有诏旨,不得不一行。此亦公文体面如此。闻彼中议论颇不齐,惟贤何以备见示,区区庶可善处也。

译这尤其足以慰藉人们殷切期盼的心情。这里的朋友也聚集在一起,也有不少人振奋兴起。只是我接连遭受冗杂事务和疾病的困扰,精气日渐消耗,加之滞留于尘世纷扰之中,未能实现脱去官服、隐退林下的愿望,与大家专心致志地讲习学问,这就好比在戏班场中演奏高雅音乐,纵然音调完全和谐,终究难免沦为戏剧表演罢了。请求退休的奏疏已经呈上四次,听说皇帝近期将要南巡,因我患病而暂时停止。每次奏事,往往往返需要三四个月。这次如果能够满足我的请求,也必须要等到冬末春初了。关于后山应援的说法,审度事势,也不一定必然如此,但既然奉有诏旨,不得不走一趟。这也是公文形式上的体面如此。听说那里的议论颇不统一,希望贤者能将各种情况详细告知,我或许可以妥善处置。

近得省城及南都诸公书报云,即日初十日圣驾北还,且云船头已发,不胜喜跃。贱恙亦遂顿减。此宗社之福,天下之幸,人臣之至愿,何喜何慰如之!但区区之心犹怀隐忧,或恐须及霜降以后,冬至以前,方有的实消息。其时贱恙当亦平复,即可放舟东下,与诸群一议地方事,遂图归计耳。闻永丰、新淦、白沙一带皆被流劫,该道守巡官皆宜急出督捕,非但安靖地方,亦可乘此机会整顿兵马,以预备他变。今恐事势昭彰,惊动远近,且不行文,书至,即可与各守巡备道区区之意,即时一出,勿更迟迟,轻忽坐视。思抑归兴,近却如何,若必不可已,俟回銮信的,徐图之未晚也。

  近得江西策问,深用警惕。然自反而缩,固有举世非之而不顾者矣,其敢因是遂靡然自弛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合一也。若后世致知之说,止说得一知字,不曾说得致字,此知行所以二也。病发荼苦之人,已绝口人间事,念相知之笃,辄复一及。

  北行不及一面,甚阙久别之怀。承寄《慈湖文集》,客冗未能遍观。来喻欲摘其尤粹者再图翻刻,甚喜。但古人言论,自各有见,语脉牵连,互有发越。今欲就其中以己意删节之,似亦甚有不易。莫若尽存,以俟具眼者自加分别。所云超捷,良如高见。今亦但当论其言之是与不是,不当逆观者之致疑,反使吾心昭明洞达之见,有所掩覆而不尽也。尊意以为何如?

  ○与当道书

  江省之变,大略具奏内。此人逆谋已非一日,久而未发,盖其心怀两图,是以迟疑未决,抑亦虑生之蹑其后也。近闻生将赴闽,必经其地,已视生为几上肉矣。赖朝廷之威灵,诸老先生之德庇,竟获脱身虎口。所恨兵力寡弱,不能有为尔。南、赣旧尝屯兵四千,朝有警而夕可发。近为户部必欲奏革商税,粮饷无所取给,故遂放散,未三月而有此变,复欲召集,非数月不能,亦且空然无资矣。世事之相挠阻,每每如此,亦何望乎?今亦一面号召忠义,取调各县机快,且先遣疲弱之卒,张布声势于丰城诸处,牵蹑其后。天夺其魄,彼果迟疑而未进。若再留半月,南都必已有备。彼一离窠穴,生将奋捣其虚,使之进不得前,退无所据。勤王之师,又四面渐集,必成擒矣。此生意料若此,切望诸老先生急赐议处,速遣能将,将重兵声罪而南,以绝其北窥之望。飞召各省,急兴勤王之师。此人凶残忌刻,世所未有,使其得志,天下无遗类矣。谅在庙堂,必有成算,区区愚诚,亦不敢不竭尽,生病疲尪,仅存余息。近者人闽,已具本乞休,必不得已,且容归省。不意忽遭此变,本非生之责任。但阖省无一官见在,人情涣散,汹汹震摇,使无一人牵制其间,彼得安意顺流而下,万一南都无备,将必失守。彼又分兵四掠,十三郡之民素劫于积威,必向风而靡。如此,则湖、湘、闽、浙皆不能保。及事闻朝廷,大兵南下,彼之奸计渐成,破之难矣。以是遂忍死暂留于此,徒以空言收拾散亡,感激忠义。日望命帅之来、生得以舆疾还越,死且暝目。伏惟诸老先生鉴其血诚,必赐保全,勿遂竭其力所不能,穷其智所不及,以为出身任事者之戒,幸甚幸甚!

  ○与汪节夫书

  足下数及吾门,求一言之益,足知好学勤勤之意。人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须先有笃实为己之心,然后可以论学。不然,则纷纭口耳讲说,徒足以为为人之资而已。仆之不欲多言者,非有所靳,无可言耳。以足下之勤勤下问,使诚益励其笃实为己之志,归而求之,有余师矣。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足下勉之!“道南”之说,明道实因龟山南归,盖亦一时之言,道岂有南北乎?凡论古人得失,莫非为己之学,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果能有所得于尚友之实,又何以斯录为哉?节夫姑务为己之实,无复往年务外近名之病,所得必已多矣,此

译近来收到省城和南京各位公卿的书信报告说,近日初十日圣驾北还,并且说船队已经出发,我欣喜雀跃不已。我的病痛也因此顿时减轻。这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天下的幸运,人臣最大的愿望,还有什么比这更欢喜、更欣慰的呢!但我小小的心意仍怀有隐忧,恐怕要等到霜降以后、冬至以前,才能有确实的消息。那时我的病痛应当也会痊愈,就可以放船东下,与各位一起商议地方事务,进而谋划归隐的计划罢了。听说永丰、新淦、白沙一带都被流寇劫掠,该道的守备、巡抚官员都应当急忙出城督率捕剿,这不仅能安定地方,也可以借此机会整顿兵马,以预备其他变故。现在恐怕事态明显,惊动远近,暂且不发公文,信送到后,即可向各位守备、巡抚、备道传达我小小的意思,立即出动,不要再拖延,轻忽坐视。思考抑制归隐的念头,近来情况如何,如果实在无法停止,等圣驾回銮的消息确定后,再慢慢谋划也不晚。

近来得到江西的策问,深感警惕。然而自我反省而理直,本来就有举世非议也不顾惜的人,我怎敢因此就萎靡不振、自我松懈呢?《易经》说:“知至至之。”“知至”,是知道;“至之”,是致知;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合一的原因。如果后世致知的学说,只讲了一个“知”字,不曾讲“致”字,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分离的原因。病发痛苦的人,已经闭口不谈人间事,念及相知之深厚,才再次提及。

北行没能见上一面,非常缺少久别重逢的情怀。承蒙寄来《慈湖文集》,因客务繁忙未能遍观。来信说想摘取其中特别精粹的部分再图翻刻,我非常高兴。但古人的言论,各自有各自的见解,语脉牵连,互相阐发。现在想在其中以自己的意思删节,似乎也很不容易。不如全部保存,以等待有眼力的人自行分辨。所说的超脱快捷,确实如高见。现在也应当只论言论的是与非,不应当预判观者的疑惑,反而使我自己昭明洞达的见解,有所掩盖而不能尽述。尊意以为如何?

○与当道书

江西的变故,大致已包含在奏章内。此人逆谋已非一日,久而未发动,大概是他心怀两图,所以迟疑未决,也是顾虑我在他后面追踪。近来听说我将赴闽,必经其地,已视我为案板上的肉了。赖朝廷的威灵,各位老先生的德庇,竟得以脱身虎口。所恨兵力寡弱,不能有所作为罢了。南、赣旧时曾屯兵四千,朝廷有警而晚上即可出发。近来因户部一定要奏请革除商税,粮饷无处取给,所以便放散,不到三个月就有此变故,再想召集,非数月不能,而且也将空无资财了。世事相互干扰阻挠,每每如此,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现在也一面号召忠义,调取各县机快,且先派遣疲弱之卒,在丰城等处张布声势,牵制其后。天夺其魄,他果然迟疑而未进。如果再留半月,南京必定已有防备。他一离开巢穴,我将奋捣其虚,使他进不得前,退无所据。勤王的军队,又四面渐渐聚集,必定擒获他了。这是我预料的情况,切望各位老先生急赐议处,速遣能将,率领重兵声罪而南,以绝其北窥的希望。飞召各省,急兴勤王的军队。此人凶残忌刻,世所未有,使他得志,天下无遗类了。相信朝廷,必有成算,我小小的愚诚,也不敢不竭尽,我病疲尪弱,仅存余息。近来入闽,已具本乞休,必不得已,暂且容我归省。不意忽遭此变故,本非我的责任。但全省无一官在任,人情涣散,汹汹震摇,使无一人牵制约制其间,他得以安意顺流而下,万一南京无备,将必失守。他又分兵四掠,十三郡的百姓素来被积威劫持,必定向风而靡。如此,则湖、湘、闽浙皆不能保全。等到事情传报朝廷,大兵南下,他的奸计渐成,破之难矣。因此我忍死暂留于此,徒以空言收拾散亡之人,感激忠义。日望命帅之来,我得以带病还越,死且暝目。伏望各位老先生鉴察我的血诚,必赐保全,不要遂尽我力所不能,穷尽我智所不及,以为出身任事者之戒,幸运之至,幸运之至!

○与汪节夫书

足下多次到我的门下,求一言之益,足知好学勤恳之意。有人说过,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现在的学者须先有笃实为己之心,然后可以论学不然,则纷纭口耳讲说,徒足以作为为人的资本罢了。我不欲多言者,非有所吝惜,无可言耳。以足下之勤恳下问,使诚益励其笃实为己之志归而求之,有余师矣。有能一日用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足下勉励之!“道南”之说,明道实因杨龟山南归,盖亦一时之言,道岂有南有北乎?凡论古人得失,莫非为己之学。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果能于尚友之实有所得,又何必以此录为哉?节夫姑务为己之实,不要复往年务外近名之病,所得必已多了,此

事尚在所缓也。凡作文,惟务道其心中之实,达意而止,不必过求雕刻,所谓修辞立诚者也。

译事情还在于可以缓一缓。凡是写文章,只务求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把意思表达清楚就足够了,不必过分追求辞藻的雕琢,这就是所说的“修辞立其诚”。

○寄张世文

  执谦枉问之意甚盛。相与数月,无能为一字之益,乃今又将远别矣,愧负愧负!今时友朋,美质不无,而有志者绝少。谓圣贤不复可冀,所视以为准的者,不过建功名,炫耀一时,以骇愚夫俗子之观听。呜呼!此身可以为尧、舜,参天地,而自期若此,不亦可哀也乎?故区区于友朋中,每以立志为说。亦知往往有厌其烦者,然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先。诚以学不立志,如植木无根,生意将无从发端矣。自古及今,有志而无成者则有之,未有无志而能有成者也。远别无以为赠,复申其立志之说。贤者不以为迂,庶勤勤执谦枉问之盛心为不虚矣。

  ○与王晋溪司马

  伏惟明公德学政事高一世,守仁晚进,虽未获亲炙,而私淑之心已非一日。乃者承乏鸿胪,自以迂腐多疾,无复可用于世,思得退归田野,苟存余息。乃蒙大贤君子不遗葑菲,拔置重地,适承前官谢病之后,地方亦复多事,遂不敢固以疾辞。已于正月十六日抵赣,扶疾莅任。虽感恩图报之心无不欲尽,而精力智虑有所不及,恐不免终为荐举之累耳。伏惟仁人君子,器使曲成,责人以其所可勉,而不强人以其所不能,则守仁羁鸟故林之想,必将有日可遂矣。因遣官诣阙陈谢,敬附申谢私于门下,伏冀尊照。不备。

  守仁近因畲贼大修战具,远近勾结,将遂乘虚而入,乃先其未发,分兵掩扑。虽斩获未尽,然克全师而归,贼巢积聚亦为一空。此皆老先生申明律例,将士稍知用命,以克有此。不然,以南赣素无纪律之兵,见贼不奔,亦已难矣。况敢暮夜扑剿,奋呼追击,功虽不多,其在南赣,则实创见之事矣。伏望老先生特加劝赏,使自此益加激励,幸甚。今各巢奔溃之贼,皆聚横水、桶冈之间,与郴、桂诸贼接境。生恐其势穷,或并力复出。且天气炎毒,兵难深入远攻。乃分留重卒于金坑营前,扼其要害,示以必攻之势,使之旦夕防守,不遑他图。又潜遣人于已破各巢山谷间,多张疑兵,使既溃之贼不敢复还旧巢,聊且与之牵持。候秋气渐凉,各处调兵稍集,更图后举。惟望老先生授之以成妙之算,假之以专一之权,明之以赏罚之典。生虽庸劣,无能为役,敢不鞭策驽钝,以期无负推举之盛心。秋冬之间,地方苟幸无事,得以归全病喘于林下,老先生肉骨生死之恩,生当何如为报耶!正署,伏惟为国为道自重,不宣。

  前月奏捷人去,曾渎短启,计已达门下。守仁才劣任重,大惧覆饣束,为荐扬之累。近者南赣盗贼虽外若稍定,其实譬之疽痈,但未溃决。至其恶毒,则固日深月积,将渐不可瘳治。生等固庸医,又无药石之备,不过从旁抚摩调护,以纾目前。自非老先生发针下砭,指示方药,安敢轻措其手,冀百一之成?前者申明赏罚之请,固来求针砭于门下,不知老先生肯赐俯从,卒授起死回生之方否也?近得畲中消息,云将大举,乘虚入广。盖两广之兵近日皆聚府江,生等恐其声东击西,亦已密切布置,将为先事之图。但其事隐而未露,未敢显言于朝。然又不敢不以闻于门下。且闻府江不久班师,则其谋亦将自阻。大抵南、赣兵力极为空疏,近日稍加募选训练,始得三千之数。然而粮赏之资,则又百未有措。若夹攻之举果行,则其势尤为窘迫。欲称贷于他省,则他省各有军旅之费。欲加赋于贫民,则贫民又有从盗之虞。惟赣州虽有盐税一事,迩来既奉户部明文停止。但官府虽有禁止之名,而奸豪实窃私通之利。又盐利下通于三府,皆民情所深愿,而官府稍取其什一,亦商人所悦从。用是辄因官僚之议,仍旧抽放。盖事机窘迫,势不得已。然亦不加赋而财足,不扰民而事办,比之他图,固犹计之得者也。今特具以闻奏,伏望老先生曲赐扶持,使兵事得赖此以济,实亦地方生灵之幸。生等得免于失机误事之诛,其为感幸,尤深且大矣。自非老先生体国忧民之至,何敢每事控聒若此?伏冀垂照。不具。

  生于前月二十日,地方偶获征功,已于是月初二

译○寄张世文

执谦先生屈驾来访,情意十分恳切。我们相处数月,我却没能为您增添一字之益,如今又要与您远别,真是惭愧辜负!当今的朋友中,资质美好的并非没有,但有志向的人却极少。他们认为圣贤的境界已不可企及,所视为标准目标的,不过是建功立业、扬名一时,以惊动愚夫俗子的视听。唉!这身躯可以成为尧、舜,参赞天地化育,却如此自我期许,不也太可悲了吗?因此我在朋友中,每每以树立志向来劝勉。也知道常常有人厌烦我的唠叨,但我终究不能舍弃这一点而另有所先。确实因为求学若不立志,就像种树没有根,生机将无法发端。从古到今,有志向却没成就的人是有的,却没有没志向却能成就的。远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再次重申立志的道理。希望您不认为我迂腐,或许您屈驾来访的盛情才不会落空。

○与王晋溪司马

恭敬地认为,您的品德学问和政治才能高出世人,守仁是晚辈,虽然没能亲自受教,但私下仰慕之心已非一日。近日我承蒙补缺担任鸿胪寺卿,自认为迂腐多病,已无用于世,想退归田野,苟延残喘。却蒙大贤君子不嫌弃微贱,提拔我到重要职位,恰逢前任官员因病辞职之后,地方事务又很多,于是我不敢固执以病推辞。已在正月十六日抵达赣州,带病上任。虽然感恩图报之心无不想要竭尽,但精力智虑有所不及,恐怕最终不免成为举荐者的累赘。恭敬地希望仁人君子,量能授职,委曲成全,要求别人做他能勉力做到的事,而不强迫别人做他不能做的事,那么守仁像羁鸟向往故林的想法,必将有实现的一天。因此派遣官员到京城陈述谢恩,恭敬地附上私下的谢忱于门下,恭敬地希望您照察。言不尽意。

守仁近日因为畲族盗贼大修战具,远近勾结,将要乘虚而入,于是趁其未发动,分兵袭击。虽然斩首俘获未尽,但能保全军队而归,贼巢的积聚也一扫而空。这都是老先生申明律例,将士稍微知道服从命令,才能做到这样。不然,以南赣向来没有纪律的军队,见到贼人不逃跑,也已经很难了。何况敢在夜间袭击剿杀,奋力呼喊追击,功劳虽然不多,但在南赣,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恭敬地希望老先生特别加以劝勉奖赏,使从此更加激励,幸甚。如今各巢溃逃的贼人,都聚集在横水、桶冈之间,与郴州、桂州的贼人接壤。我担心他们势穷,或许合力复出。况且天气炎热毒辣,军队难以深入远攻。于是分留重兵在金坑营前,扼守要害,显示必攻的态势,使他们早晚防守,无暇他图。又暗中派人到已攻破的各巢山谷间,多设疑兵,使溃逃的贼人不敢返回旧巢,暂且与他们牵制。等到秋气渐凉,各处调集的军队稍多,再图后续行动。只希望老先生授予精妙的计策,给予专一的权力,明示赏罚的法度。我虽然平庸低劣,不能胜任,怎敢不鞭策驽钝,以期不辜负举荐的盛心。秋冬之间,地方如果侥幸无事,得以在林中保全病喘之身,老先生肉骨生死的恩德,我该如何报答呢!正值署理,恭敬地希望您为国为道自重,言不尽意。

前月奏捷的人离去,曾冒昧写了短信,估计已到达门下。守仁才劣任重,非常害怕翻车,成为举荐者的累赘。近日南赣盗贼虽然外表稍定,其实好比疽痈,只是还未溃决。至于其恶毒,则固然是日深月积,将渐渐不可治愈。我们本是庸医,又没有药石之备,不过从旁抚摩调护,来缓解眼前之急。如果不是老先生发针下砭,指示方药,怎敢轻举妄动,希望有一成的成功?先前申明赏罚的请求,本是向门下求取针砭,不知道老先生肯俯允,最终授予起死回生的方子吗?近日得到畲中的消息,说将大举,乘虚进入广东。大概两广的军队近日都聚集在府江,我们担心他们声东击西,也已密切布置,将做先事之图。但事情隐而未露,未敢在朝廷显言。然而又不敢不告知门下。况且听说府江不久班师,那么他们的阴谋也将自行受阻。大抵南赣兵力极为空疏,近日稍加募选训练,才得到三千之数。然而粮赏的资财,则又百无一措。如果夹攻之举果然实行,那么局势尤为窘迫。想要向其他省份借贷,则其他省份各有军旅之费。想要向贫民加赋,则贫民又有跟随盗贼的担忧。只有赣州虽有盐税一事,近来已奉户部明文停止。但官府虽有禁止之名,奸豪却实际窃取私通之利。又盐利下通三府,都是民情所深愿,而官府稍取十分之一,也是商人所悦从。因此就因官僚之议,仍旧抽放。大概事机窘迫,势不得已。然而也不加赋而财足,不扰民而事办,比起其他计策,固然是较好的计策了。现在特具奏闻,恭敬地希望老先生曲赐扶持,使兵事能借此济事,实在是地方生灵的幸运。我们得免于失机误事的诛罚,其感激幸运,尤为深大。如果不是老先生体国忧民的极致,怎敢每事控诉聒噪如此?恭敬地希望您垂照。言不尽意。

我在前月二十日,地方偶获征功,已于这个月初二

日具本闻奏。差人既发,始领部咨,知夹攻已有成命。前者尝具两可之奏,不敢专主夹攻者,诚以前此三省尝为是举,乃往复勘议,动经岁月,形迹显暴,事未及举,而贼已奔窜大半。今老先生略去繁文之扰,行以实心,断以大义,一决而定,机速事果,则夹攻之举固亦未尝不善也。凡败军偾事,皆缘政出多门,每行一事,既禀巡抚,复禀镇守,复禀巡按,往返需迟之间,谋虑既泄,事机已去。昨睹老先生所议,谓阃外兵权,贵在专委;征伐事宜,切忌遥制。且复除去总制之名,使各省事有专责,不令掣肘,致相推托。真可谓一洗近年琐屑牵扰之弊。非有大公无我之心发强刚毅者,孰能与于斯矣?庙堂之上,得如老先生者为之张主,人亦孰不乐为之用乎?幸甚幸甚?今各贼巢穴之近江西者,盖已焚毁大半。但擒斩不多,徒党尚盛。其在广东、湖广者,犹有三分之一。若平日相机掩扑,则贼势分而兵力可省。今欲大举,贼且并力合势,非有一倍之众,未可轻议攻围。况南、赣之兵,素称疲弱,见贼而奔,乃其长技。广、湖所用,皆土官狼兵,贼所素畏,夹攻之日,势必偏溃江西,今欲请调狼兵以当其锋,非惟虑其所过残掠,兼恐缓不及事。生近以漳南之役,亲见上杭、程乡两处机快,颇亦可用,且在抚属之内。故今特调二县各一千名,并凑南赣新集起倩,共为一万二千之数。若以军法五攻之例,必须三省合兵十万而后可。但南、赣粮饷无措,不得已而从减省若此。伏望老先生特赐允可。若更少损其数,断然力不足以支寇矣。腐儒小生,素不习兵,勉强当事,惟恐覆公之饣束。伏惟老先生悯其不逮,教以方略,使得有所持循,幸甚幸甚!

译每日准备文书上奏朝廷。派遣的人马已经出发,才接到兵部的公文,知道夹击的旨意已经确定。先前曾上奏模棱两可的建议,不敢专主夹击,实在是因为此前三省曾做过这样的举动,却反复勘查商议,动辄耗费数月,行迹明显暴露,事情还未实施,贼寇已经逃窜大半。如今老先生略去繁琐文牍的干扰,以实心行事,以大义决断,一锤定音,时机迅速,行事果断,那么夹击之举本来也是不错的。凡是军队溃败、事情搞砸,都是因为政令出自多个部门,每做一件事,既禀报巡抚,又禀报镇守,还禀报巡按,往返拖延之间,谋略已经泄露,事机已经丧失。昨日看到老先生的议论,说军外的兵权,贵在专一委任;征伐事宜,切忌远程控制。并且去除总制的名义,使各省事务有专人负责,不让互相掣肘,导致相互推诿。这真可以说彻底洗刷了近年琐碎牵制的弊端。没有大公无私、刚毅果断的心胸,谁能做到这样呢?朝廷之上,有像老先生这样的人主持大局,谁不愿意为他效力呢?太幸运了,太幸运了!现在各贼寇巢穴中靠近江西的,大概已经焚毁大半。只是擒杀的不多,党羽仍然兴盛。在广东、湖广的贼寇,还剩下三分之一。如果平时看准时机突袭,那么贼势分散而兵力可以节省。现在想要大举进攻,贼寇将会合力合势,如果没有一倍以上的兵力,不可以轻议攻围。况且南赣的军队,一向号称疲弱,见到贼寇就逃跑,是他们的特长。广东、湖广所用的,都是土官狼兵,是贼寇一向畏惧的,夹击之日,战势必然偏向江西溃败。现在想请求调遣狼兵来抵挡锋芒,不仅担心他们经过时残暴掠夺,还恐怕迟缓不及事。我最近在南漳的战役中,亲眼见到上杭、程乡两处的机快兵,颇为可用,而且在抚州管辖之内。所以今天特意调遣这两县各一千名,并凑合南赣新招募的士兵,总共一万二千人的数目。如果按照军法五倍进攻的惯例,必须三省合兵十万人才可以。但是南赣粮饷无法筹措,不得已才缩减到这样。恳请老先生特别恩准。如果再减少人数,断然力量不足以支撑对抗贼寇。我这个腐儒书生,向来不习军事,勉强担当此事,只恐辜负公家的粮饷。恳请老先生怜悯我的不足,教导我方略,使我有所遵循,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守仁始至赣,即因闽寇猖獗,遂往督兵。故前者渎奏谢启,极为草略,迄今以为罪。闽寇之始,亦不甚多,大军既集,乃连络四面而起,几不可支。今者偶获成功,皆赖庙堂德威成算,不然且不免于罪累矣,幸甚。守仁腐儒小生,实非可用之才。盖未承南、赣之乏,已尝告病求退。后以托疾避难之嫌,遂不敢固请,黾勉至此,实恐得罪于道德,负荐举之盛心耳。伏惟终赐指教而曲成之,幸甚幸甚!今闽寇虽平,而南赣之寇又数倍于闽,且地连四省,事权不一,兼之敕旨又有不与民事之说,故虽虚拥巡抚之名,而其实号令之所及止于赣州一城。然且尚多氐牾,是亦非皆有司者敢于违抗之罪,事势使然也。今为南、赣,止可因仍坐视,稍欲举动,便有掣肘。守仁窃以南、赣之巡抚可无特设,止存兵备,而统于两广之总制,庶几事体可以归一。不然,则江西之巡抚,虽三省之务尚有牵碍,而南、赣之事犹可自专。一应军马钱粮,皆得通融裁处,而预为之所,犹胜于今之巡抚,无事则开双眼以坐视,有事则空两手以待人也。夫弭盗所以安民,而安民者弭盗之本。今责之以弭盗,而使无与于民,犹专以药石攻病,而不复问其饮食调适之宜,病有日增而已矣。今巡抚之改革,事体关系,或非一人私议之间便可更定,惟有申明赏罚,犹可以稍重任使之权,而因以略举其职,故今辄有是奏。伏惟特赐采择施行,则非独生一人得以稍逭罪戮,地方之困亦可以少苏矣。非恃道谊深爱,何敢冒渎及此?万冀鉴恕。不宣。

  即日,伏惟经纶帮政之暇,台候万福。守仁学徒慕古,识乏周时,谬膺简用,惧弗负荷。▯命以来,推寻酿寇之由,率因姑息之弊。所敢陈情,实恃知已。乃蒙天听,并赐允从,蕃锡宠石,恩与至重。是非执事,器使曲成,奖饰接引,何以得此?守仁无似,敢不勉奋庸劣,遵禀成略,冀收微效,以上答圣眷,且报所自乎?兹当发师,匆遽陈谢,伏惟台照。不备。

  生惟君子之于天下,非知善言之为难,而能用善之为难。舜在深山之中,与木石居,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舜亦何以异于人哉?至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然后见其与世之人相去甚远耳。今天下知谋才辩之士,其所思虑谋猷,亦无以大相远者。然多蔽而不知,或虽知而不能用,或虽用而不相决,雷同附和。求其的然真见,其孰为可行,孰为不可行,孰为似迂而实切,孰为似是而实非,断然施之于用,如神医之用药,寒暑虚实,惟意所投,而莫不有以曲中其机,此非有明睿之资,正大之学,刚直之气,其孰能与于此?若此者,岂惟后世之所难能,虽古之名世大臣,盖亦未之多闻也。守仁每诵明公之所论奏,见其洞察之明,刚果之断,妙应无方之知,灿然剖析之有条,而正大光明之学,凛然理义之莫犯,未尝不拱手起诵,歆仰叹服。自其识事以来,见世之名公巨卿,负盛望于当代者,其所论列,在寻常亦有可观,至于当大疑,临大利害,得丧毁誉,眩瞀于前,力不能正,即依违两可,掩覆文饰,以幸无事,求其卓然之见,浩然之气,沛然之词,如明公之片言者,无有矣。在其平时,明公虽已自有以异于人,人固犹若无以大异者,必至于是,而后见其相去之甚远也。守仁耻为佞词以谀人,若明公者,古之所谓社稷大臣,负王佐之才,临大节而不可夺者,非明公其谁欤!守仁后进于劣,何幸辱在驱策之末。奉令承教,以效其尺寸,所谓驽骀遇伯乐而获进于百里,其为感幸何如哉!迩者龙川之役,亦幸了事,穷本推原,厥功所自,已略具于奏末,不敢复缕缕。所恨福薄之人,难与成功,虽仰赖方略,侥幸塞责,而病患日深,已成废弃。昨日乞休疏人,辄尝恃爱控其恳切之情,日夜瞻望允报。伏惟明公终始曲成,使得稍慰老父衰病之怀,而百岁祖母,亦获一见为诀,死生骨肉之恩,生当何如为报耶!情隘词迫,气冀矜亮,死罪死罪!

  近领部

译守仁刚到赣州,就因福建寇乱猖獗,于是前往督师。所以先前冒昧上奏谢恩,极为简略,至今以此为罪。福建寇乱之初,也不太多,大军既已集结,他们便联络四面而起,几乎无法支撑。如今偶然获得成功,都仰赖朝廷的德威与成算,否则且不免于罪累,实在幸运。守仁是腐儒小生,实在不是可用之才。在未接任南、赣职务之前,已曾告病求退。后来因有托疾避难之嫌,于是不敢坚持请求,勉力至此,实在担心得罪于道德,辜负荐举的盛意。恳请最终赐教并成全我,实在幸运!如今福建寇乱虽平,而南、赣的寇乱又比福建多几倍,且地连四省,事权不一,加之敕旨又有不干预民事的说法,所以虽虚拥巡抚之名,而实际上号令所及只限于赣州一城。然而尚多有抵触,这也不是都有司敢于违抗的罪过,是事势使然。如今治理南、赣,只能因循坐视,稍想举动,便有掣肘。守仁私下认为,南、赣的巡抚可以不特设,只保留兵备,而统于两广的总制,这样事体可以归一。不然,那么江西的巡抚,虽有三省之务尚有牵碍,而南、赣之事还可自专。一应军马钱粮,都能通融裁处,并预先有所安排,还胜过如今的巡抚,无事则睁眼坐视,有事则空手待人。弭盗是为了安民,而安民是弭盗的根本。如今责成弭盗,却使不干预民事,犹如专用药石攻病,而不复问饮食调适之宜,病只会日益加重而已。如今巡抚的改革,事体关系重大,或许不是一个人私议之间便可更定,只有申明赏罚,还可以稍重任使之权,并借此略举其职,所以如今冒昧有此奏章。恳请特赐采择施行,那么不仅我一人得以稍免罪戮,地方的困顿也可以稍得缓解。若非倚仗道谊深爱,怎敢冒昧至此?万望鉴恕。不尽。

即日,恳请在经纶邦政之暇,台候万福。守仁是慕古的学徒,见识缺乏周时,谬承简用,惧怕不能负荷。自受命以来,推寻酿寇的原因,大多因姑息之弊。所敢陈情,实在倚仗知己。乃蒙天听,并赐允从,厚赐宠锡,恩遇至重。若非执事器使曲成,奖饰接引,怎能得到这些?守仁无似,怎敢不勉力振奋庸劣,遵禀成略,冀望收得微效,以上答圣眷,且报答所自呢?兹当发师,匆遽陈谢,恳请台照。不备。

生认为君子对于天下,不是知道善言为难,而是能用善为难。舜在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他之所以不同于深山的野人者几乎很少。舜又何以异于人呢?至于他听到一善言,见到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阻,然后见其与世人相去甚远。如今天下知谋才辩之士,他们所思虑谋猷,也无以大相远。然而多蔽而不知,或虽知而不能用,或虽用以不相决,雷同附和。求其确实的真见,哪个可行,哪个不可行,哪个似迂而实切,哪个似是而实非,断然施之于用,如神医用药,寒暑虚实,惟意所投,而无不有以曲中其机,这不是有明睿之资,正大之学,刚直之气的,谁能做到?像这样的人,岂惟后世之所难能,虽古之名世大臣大概也未多闻。守仁每诵明公所论奏,见其洞察之明,刚果之断妙应无方之知,灿然剖析之有条理,而正大光明之学,凛然理义不可犯,未尝不拱手起诵,歆仰叹服的。自其识事以来,见世之名公巨卿负盛望于当代者,其所论列在寻常亦有可观,至于当大疑临大利害得丧毁誉眩瞀于前,力不能正,就依违两可掩覆文饰以幸无事,求其卓然之见浩然之气沛然之词如明公之片言者,没有。在其平时,明公虽已自有以异于人人固犹若无以大异者,必至于是而后见其相去之甚远也。守仁耻于为佞词以谀人,像明公这样,古之所谓社稷大臣负王佐之才临大节而不可夺者,不是明公是谁呢!守仁后进于劣,何幸辱在驱策末。奉令承教以效其尺寸,所谓驽骀遇伯乐获进于百里,其为感幸何如呢!近来龙川之役,也幸了事,穷本推原厥功所自,已略具于奏末,不敢再缕缕。所恨福薄之人难与成功,虽仰赖方略侥幸塞责,而病患日深已成废弃。昨日乞休疏入,辄尝恃爱控其恳切之情,日夜盼望着允报。恳请明公终始曲成,使得稍慰老父衰病的怀抱,而百岁祖母,也获一见为诀,死生骨肉之恩,生当如何报答呢!情隘词迫,气冀矜亮,万死万死!

近领部

咨,见老先生之于守仁,可谓心无不尽,而凡其平日见于论奏之间者,亦已无一言之不酬。虽上公之爵,万户侯之封,不能加于此矣。自度鄙劣,何以克堪,感激之私,中心藏之,不能以言谢。然守仁之所以隐忍扶疾,身披锋镝,出百死一生以赴地方之急者,亦岂苟图旌赏,希阶级之荣而已哉?诚感老先生之知爱,期无负于荐扬之言,不愧称知己于天下而已矣。今虽不能大建奇伟之绩,以仰答知遇,亦幸苟无挠败戮辱,遣缪举之羞于门下,则守仁之罪责亦已少塞,而志愿亦可以无大憾矣,复何求哉!复何求域!伏惟老先生爱人以德,器使曲成,不责人以其所不备,不强人以其所不能,则凡才薄福,▯羸疾废如某者,庶可以遂其骸骨之请矣。乞休疏待报已三月,尚杳未有闻。归魂飞越,夕不能旦。伏望悯其迫切之情,早赐允可,是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也,感德当何如耶!

译唉,看到老先生对守仁的关怀,可以说是心意毫无保留,而且凡是守仁平日在议论奏章中提到的建议,也没有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即使是三公的高爵、万户侯的封赏,也不能超过这份恩遇了。我自知才能卑劣,哪里能承受得起,感激的私情,深藏心中,无法用言语来答谢。然而守仁之所以隐忍病痛,亲身冒着刀箭,经历百死一生的危险去奔赴地方的急难,难道只是为了贪图表彰奖赏,希求官阶晋升的荣耀吗?实在是感念老先生的知遇与爱护,期望不辜负您推荐褒扬的言语,在天下人面前不愧对知己的名声罢了。如今虽然不能建立巨大的奇伟功绩,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但也庆幸没有遭受挫败杀戮的耻辱,将轻率冒进的羞耻带给您的门下,那么守仁的罪责也就稍微有所弥补,志愿也可以没有大的遗憾了,还再有什么可求的呢!还再有什么可求的呢!恳请老先生以德行爱人,根据人的特点加以任用成全,不要求别人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不强迫别人做他不能做的事,那么像我这样才薄福浅、羸弱病废的人,或许可以顺遂我请求退休保全骸骨的愿望了。请求退休的奏疏等待批复已经三个月,仍然杳无音信。归乡的心魂飞越,夜晚难以熬到天亮。恳望您怜悯我迫切的心情,早日批准我的请求,这真是让人起死回生、枯骨生肉的大恩啊,感激您的恩德将如何形容呢!

辄有私梗,仰恃知爱,敢以控陈。近日三省用兵之费,广、湖两省皆不下十余万,生处所乞止于三万,实皆分毫扣算,不敢稍存赢余。已蒙老先生洞察其隐,极力扶持,尽赐准允。后户部复见沮抑,以故昨者进兵之际,凡百皆临期那借屑凑,殊为窘急。赖老先生指授,幸而两月之内,偶克成功。不然,决致败事矣。此虽已遂之事,然生必欲一鸣其情者,窃恐因此遂误他日事耳。又南、赣盗贼巢穴,虽幸破荡,而漏殄残党,难保必无。兼之地连四省,深山盘谷,逃流之民,不时啸聚。辄采民情,议于横水大寨,请建县治,为久安之图。乘间经营,已略有次第。守仁迂疏病懒,于凡劳役之事,实有不堪。但筹度事势,有不得不然者,是以不敢以病躯欲归之故。闭遏其事而不可闻,苟幸目前之塞责而已也。伏惟老先生并赐裁度施行,幸甚!

  守仁不肖,过蒙荐奖,终始曲成,言无不行,请无不得,既假以赏罚之权,复委以提督之任,授之方略,指其迷谬,是以南、赣数十年桀骜难攻之贼,两月之内,扫荡无遗。是岂驽劣若守仁者之所能哉?昔人有言,追获兽免,功狗也;发纵指示,功人也。守仁赖明公之发纵指示,不但得免于挠败之戮,而又且与于追获兽兔之功,感恩怀德,未知此生何以为报也!因奏执捷人去,先布下恳。俟兵事稍闲,尚当具启修谢。伏惟为国为道自重,不宣。

  迩者南、赣盗贼遂获底定,实皆老先生定议授算,以克有此。生辈不过遵守奉行之而已。何功之有,而敢冒受重赏乎?伏惟老先生橐龠元和,含洪无迹,乃欲归功于生。物物惟不自知其生之所自焉尔,苟知其生之所自,其敢自以为功乎?是自绝其生也已。拜命之余,不胜渐惧,辄具本辞免,非敢苟为逊避,实其中心有不自安者。升官则已过甚,又加之荫子,若之何其能当之。负且乘,致寇至。生非无贪得之心,切惧寇之将至也。伏惟老生鉴其不敢自安之诚,特赐允可,使得仍以原职致事而去,是乃所以曲成而保全之也,感刻当何如哉!渎冒尊威,死罪死罪!

  忧危之际,不敢数奉起居,然此心未尝一日不在门墙也。事穷势极,臣子至此,惟有痛哭流涕而已,可如何哉!生前者屡乞省葬,盖犹有隐忍苟全之望。今既未可,得以微罪去归田里,即大幸矣。素蒙知爱之深,敢有虚妄,神明诛殛。惟鉴其哀恳,特赐曲成,生死肉骨之感也。地方事决知无能为,已闭门息念,袖手待尽矣。惟是苦痛切肤,未免复为一控,亦聊以尽吾心焉尔。临启悲怆,不知所云。

  自去冬畏途多沮,遂不敢数数奉启,感刻之情,无由一达,缪劣多忤,尚获曲全,非老先生何以得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诵此而已,何能图报哉!江西之民困苦已极,其间情状,计已传闻,无俟复喋。今骚求既未有艾,钱粮又不得免,其变可立待。去岁首为控奏,既未蒙旨,继为申请,又不得达,今兹事穷势极,只得冒罪复请。伏望悯地方之涂炭,为朝廷深忧远虑,得与速免,以救燃眉,幸甚幸甚!生之乞归省葬,去秋已蒙贼平来说之旨,冬底复请,至今未奉允报。生之汲汲为此,非独情事苦切,亦欲因此稍避怨嫉。素蒙老先生道谊骨肉之爱,无所不至,于此独忍不一举手投足,为生全之地乎?今地方事残破惫极,其间宜修举者百端,去岁尝缪申一二奏,皆中途被沮而归。继是而后,遂以形迹之嫌,不敢复有所建白。兼贱恙日▯瘠,又以父老忧危致疾之故,神志恍恍,终日如在梦寐中。今虽复还省城,不过闭门昏卧,服药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复省,况能为地方救灾拯难,有所裨益于时乎?所以复有蠲租之请者,正如梦中人被锥刺,未能不知疼痛,纵其手足扑疗不及,亦复一呻吟耳。老先生幸怜其志,哀其情,速免征科,以解地方之倒悬。一允省葬之乞,使生得归全首领于牖下,则阖省蒙更生之德,生父子一家,受骨肉之恩举含刻于无涯矣。昏懵中控诉无叙,临启不胜恹顸。

  屡奉启,

译若有私下的阻碍,仰仗您的知遇与厚爱,敢以此事向您陈述。近日三省用兵的费用,广东、湖广两省都不下十余万两,生员所请求的仅止三万两,实在是分毫计算,不敢稍有盈余。已蒙老先生洞察其中的隐情,极力扶持,全部批准。后来户部又加以阻挠抑制,因此昨日进兵之际,各种费用都只能在临期临时挪借凑合,极为窘迫急迫。幸赖老先生指点教导,才得以在两月之内偶然成功。否则,必定导致失败。这虽然已是既成之事,但生员一定要申明此情,是私下担心因此耽误日后的事情。又南赣盗贼的巢穴,虽然侥幸被攻破扫荡,但漏网的残党,难以保证一定没有。加上这里连接四省,深山幽谷,逃亡流离的百姓,不时啸聚作乱。于是采集民情,议定在横水大寨,请求建立县治,作为长治久安的计划。趁间隙经营,已略有头绪。守仁迂阔疏懒,对于各种劳役之事,实在难以承受。但揣度事态,有不得不如此的情况,因此不敢以病体想归乡的理由,隐瞒此事而不让您知晓,只是侥幸目前能敷衍塞责罢了。恳请老先生一并裁度施行,幸甚!

守仁不才,过分蒙受推荐奖赏,始终曲意成全,言语没有不被采纳的,请求没有不被允许的,既授予赏罚的权力,又委任提督的职务,授予策略,指出迷误,因此南赣数十年桀骜难攻的贼寇,在两月之内,扫荡无遗。这难道是像我守仁这样驽钝低劣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古人说,追获野兽兔子,是功狗;发出指令指示方向,是功人。守仁依赖明公的发出指令指示,不但得以免于失败被杀的惩罚,而且参与了追获野兽兔子的功劳,感恩怀德,不知此生如何报答!趁着奏报捷报的人离去,先陈述恳切之情。等军事稍闲,还应当正式写信致谢。恳请老先生为国家、为道义保重身体,不再多言。

近来南赣盗贼终于得以彻底平定,实在是老先生定议授计,才能达成此功。我们不过是遵守奉行罢了。有什么功劳,敢冒领重赏呢?恳请老先生调和元气,包容无迹,却想把功劳归于生员。万物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来源罢了,如果知道生存的来源,怎敢自以为有功呢?这是自断生路啊。拜受任命之余,不胜惭愧恐惧,于是上本辞免,不是敢故作谦让回避,实在是心中不安。升官已经过分,又加荫庇儿子,怎么能承受得起。背负财物乘坐车马,会招致强盗。生员并非没有贪得之心,只是深切恐惧强盗将至。恳请老先生鉴谅我不敢自安的诚意,特别恩准,让我仍以原职退休离去,这才是曲意成全保全我啊,感激之情将如何表达呢!冒犯尊威,死罪死罪!

在忧惧危急之际,不敢频繁问候起居,但这颗心没有一天不在您的门下。事势穷尽,臣子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痛哭流涕而已,能怎么办呢!生员先前屡次请求回乡安葬亲人,还抱有隐忍苟全的希望。现在既然不可以,得以因小罪归乡田里,就是大幸了。一向蒙受您深厚的知遇与厚爱,怎敢有虚妄之词,神明会诛杀。恳请您鉴谅我的哀恳,特别恩准成全,这是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的恩德。地方事务决知无能为力,已闭门息念,袖手等待终老。只是痛苦切肤,不免再次控诉,也聊以尽我的心意罢了。写信时悲怆,不知说了什么。

自从去冬路途多阻,就不敢频繁写信,感激之情,无法传达,拙劣多违,尚能曲意保全,没有老先生怎能得到这样。“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只是诵读此句罢了,怎能图报呢!江西百姓困苦已极,其中的情状,想必已传闻,不必再啰嗦。现在骚扰征求既没有停止,钱粮又不得免除,变故可以立等可见。去年首先控诉上奏,既然没有蒙受圣旨,接着申请,又不得传达,如今事势穷尽,只得冒罪再次请求。恳望怜悯地方的涂炭,为朝廷深谋远虑,得以迅速免除,以救燃眉之急,幸甚幸甚!生员请求归乡安葬亲人,去秋已蒙贼平后允许的说法,年底再次请求,至今未奉允准的回复。生员急切为此,不仅因为情势苦切,也想借此稍避怨恨嫉妒。一向蒙受老先生道义骨肉之爱,无所不至,在此难道忍心不举手投足,为生员保全之地吗?如今地方事务残破疲惫至极,其中应当修举的百端,去年曾拙劣上奏一二,都中途被阻而回。此后,便因形迹之嫌,不敢再有所建议。加上贱病日益消瘦,又因父亲年老忧危致疾的缘故,神志恍惚,终日如在梦寐中。如今虽又回到省城,不过是闭门昏睡,服药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再省察,何况能为地方救灾拯难,对时局有所裨益呢?所以再次有免除租税的请求,正如梦中人被锥刺,未能不知疼痛,纵然手足扑打治疗不及,也还要呻吟一声。老先生幸而怜悯我的志向,哀怜我的情形,迅速免征赋税,以解除地方的倒悬之苦。一旦允准省葬的请求,使生员得以在窗下保全首领,那么全省蒙受更生之德,生员父子一家,受骨肉之恩,感激之情将无穷无尽。昏懵中控诉无序,写信时不胜疲惫。

屡次奉信,

皆中途被沮,无由上达。幸其间乃无一私语,可以质诸鬼神。自是遂不敢复具。然此颠顿窘局,苦切屈仰之情,非笔舌可盖者,必蒙悯照,当不俟控吁而悉也。日来呕血,饮食顿减,潮热夜作。自计决非久于人世者,望全始终之爱,使得早还故乡。万一苟延余息,生死肉骨之恩,当何如图报耶?余情张御史当亦能悉,伏祈垂亮。不备。

译(我的奏疏)都在中途遭到阻挠,无法上达天听。庆幸的是,其中没有一句私下的言语,可以拿来向鬼神质证。从此我便不敢再呈递奏章。然而这种颠沛困顿、窘迫局促,以及痛苦深切、委屈压抑的情怀,不是笔墨言语所能掩盖的,必定会蒙受您的怜悯与洞察,应当不等我申诉就能完全知晓。连日来我呕血不止,食欲大幅减退,夜间潮热发作。我估量自己决不能长久活在人世,希望您成全始终的关爱,让我得以早日返回故乡。万一我能苟延残喘,您这使死者复生、使白骨生肉的恩德,我将如何报答呢?其他情况张御史应当也能知晓,恳请您垂察明鉴。不再赘述。

比兵部差官来赍示批札,开谕勤卷,佐亦随至,备传垂念之厚。昔人有云,公之知我,胜于我之自知。若公今日之爱生,实乃胜于生之自爱也,感报当何如哉!明公一身系宗社安危,持衡甫旬月,略示举动,已足以大慰天下之望矣。百当有别启。差官回,便辄先附谢,伏惟台鉴。不具。

  ○与陆情伯书

  屡得书,见情伯所以省愆罪已之意,可谓真切恳到矣。即此便是情伯本然之良知。凡人之为不善者,虽至于逆理乱常之极,其本心之良知,亦未有不自知者。但不能致其本然之良知,是以物有不格,意有不诚,而卒人于小人之归。故凡致知者,致其本然之良知而已。《大学》谓之“致知格物”,在《书》谓之“精一”,在《中庸》谓之“慎独”,在《孟子》谓之“集义”,其工夫一也。向在南都,尝谓情伯吃A2于此。清伯亦自以为既知之矣。近睹来书,往往似尚未悟,辄复赘此。情伯更精思之。《大学》古本一册寄去,时一览。近因同志之士,多于此处不甚理会,故序中特改数语。有得便中写知之。季惟乾事善类所共冤,望为委曲周旋之。

  ○与许台仲书

  荣擢谏垣,闻之喜而不寐。非为台仲喜得此官,为朝廷谏垣喜得台仲也。孟子云:“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国定矣。”碌碌之士,未论其言之若何,苟言焉,亦足尚矣。若夫君子之志于学者,必时然后言而后可,又不专以敢言为贵也。去恶先其甚者。颠倒是非。固已得罪于名教;若搜罗琐屑,亦君子之所耻矣。尊意以为何如?向时格致之说,近来用工有得力处否?若于此见得真切,即所谓一以贯之。如前所云,亦为琐琐矣。

  ○又

  吾子累然忧服之中,顾劳垂念至勤,贤即以书币远及,其何以当!其何以当!道不可须臾而间,故学不须臾而间,居丧亦学也。而丧者以荒迷自居,言不能无荒迷尔,学则不至于荒迷,故曰:“丧事不敢不勉。宁戚之说,为流俗忘本者言也。”喜怒哀乐,发皆中节谓和。哀亦有和焉,发于至诚,而无所乘戾之谓也。夫过情,非和也;动气,非和也;有意必于其间,非和也。孺子终日啼而不嗌,和之至也。知此,则知居丧之学,固无所异于平居之学矣。闻吾子近日有过毁之忧,辄敢以是奉告,幸图其所谓大孝者可也。

  ○与林见素

  执事孝友之行,渊博之学,俊伟之才,正大之气,忠贞之节。某自弱冠从家君于京师,幸接比邻,又获与令弟相往复,其时固已熟闻习见,心悦而诚服矣。第以薄劣之资,未敢数数有请。其后执事德益盛,望益隆,功业益显,地益远,某企仰益切,虽欲忘其薄劣,一至君子之庭,以濡咳唾之余,又益不可得矣。执事中遭谗嫉,退处丘园,天下之士,凡有知识,莫不为之扼腕不平,思一致其勤卷。而况某素切向慕者,当如何中为心?顾终岁奔走于山夷海僚之区,力不任重,日不暇给,无由一申起居,徒时时于交游士夫间,窃执事之动履消息。皆以为人不堪其忧愤,而执事处之恬然,从容礼乐之间,与平居无异。《易》所谓“时困而德辨,身退而道亨”,于执事见之矣。圣天子维新政化,复起执事,寄之股肱,诚以慰天下之望。此盖宗社生民之庆,不独知游之幸,善类之光而已也。

  正欲作一书,略序其前后倾企纡郁未伸之怀,并致其欢欣庆忭之意,值时归省老亲,冗病交集,尚尔未能。而区区一时侥幸之功,连年屈辱之志,乃蒙为之申理,诱掖过情,而褒赏逾分,又特遣人驰报慰谕。此固执事平日与人为善之素心,大公无我之盛节,顾浅陋卑劣,其将何以承之乎!感激惶悚,莫知攸措。使还,冗剧草草,略布下悃。至于恩命之不敢当,厚德之未能谢者,尚容专人特启。不具。

  ○与杨邃庵

  某之缪辱知爱,盖非一朝一夕矣。自先君之始托交于门下,至于今,且四十余年。父子之间,受惠于不知,蒙施于无迹者,何可得而胜举。就其显然可述

译近来兵部派遣官员前来,携带批示信札,开导劝勉我勤勉修学,佐使也随同到达,充分传达了您深切的关怀与厚意。古人曾说,您对我的了解,胜过我对自己的了解。像您今天这样爱护学生,实在超过了我对自己的爱护,我应当如何感激报答呢!明公一人身系国家宗庙的安危,主持权衡不过十个月,略微展示举动,就已经足以大大安慰天下的期望了。百当另有别信呈上。差官回去时,我便先附上这封信致谢,恳请台鉴。不再多言。

○与陆情伯书

屡次收到您的来信,看到情伯反省过错、归罪于己的意念,可以说是真切恳切到了极点。这也就是情伯本然的良知。大凡人行不善,即使达到违背天理、扰乱常道的极致,他本心的良知,也没有不自知的。只是不能推致他本然的良知,所以事物不能穷尽,意念不能真诚,最终落入小人的归宿。因此,凡是推致知识的人,不过是推致他本然的良知罢了。《大学》称之为“致知格物”,在《尚书》中称之为“精一”,在《中庸》中称之为“慎独”,在《孟子》中称之为“集义”,它们的功夫是一样的。以前在南都,我曾说情伯在此处吃紧。清伯也自以为已经知道了。近来看到来信,往往似乎还未领悟,便又啰嗦这些。请情伯再仔细思考。寄去《大学》古本一册,时常翻阅。近来因为志同道合的人,大多在这里不太理解,所以在序言中特意修改了几句话。有心得时,请在方便时写信告知。季惟乾的事,是善良之人共同认为冤枉的,希望您能委婉周全地周旋处理。

○与许台仲书

荣升谏官,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不是为台仲得到这个官职而高兴,而是为朝廷谏官之位得到台仲而高兴。孟子说:“人不足以去迎合,政不足以去非议。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只要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平庸的人,不论他们的话怎么样,如果说出来了,也值得崇尚。至于君子立志于学问,一定要合乎时宜然后才说话,又不专门以敢于直言为贵。去除邪恶要先从严重的开始。颠倒是非,已经得罪了名教;如果搜罗琐碎小事,也是君子所耻的。您的意思认为如何?以前格物致知的学说,近来用功有得力之处吗?如果在此处看得真切,就是所谓的一以贯之。像前面所说的,也显得琐碎啰嗦了。

○又

您沉浸在忧思哀伤之中,还劳烦您深切关怀,贤者就用书信和礼物远道而来,我怎么能承受!我怎么能承受!道片刻不能间断,所以学问片刻不能间断,居丧也是学习。而居丧的人以荒废迷乱自居,言语不能没有荒废迷乱,但学问不至于荒废迷乱,所以说:“丧事不敢不尽力。”宁戚的说法,是为世俗忘记根本的人说的。喜怒哀乐,发出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哀也有和,发自至诚,而没有违背的意思。超过情理,不是和;冲动意气,不是和;有意志必然在其中,不是和。小孩子整天啼哭而不哽咽,是和的极致。知道这个,就知道居丧的学问,本来和平时的学问没有不同。听说您近日有过分毁损身体的担忧,便敢以此奉告,希望您考虑所谓的大孝。

○与林见素

您孝顺友爱的品行,渊博的学问,俊伟的才能,正大的气概,忠贞的节操。我从二十岁跟随父亲在京师,有幸与您做邻居,又得以与您的弟弟往来,那时就已经熟闻习见,心悦诚服了。只是因为我资质浅薄低劣,不敢多次请求。后来您的德行更加盛大,声望更加崇高,功业更加显赫,地位更加遥远,我仰望更加迫切,虽然想忘记自己的浅薄低劣,一到君子的庭院,沾润您咳唾之余,又更加不可能了。您中途遭受谗言嫉妒,退居乡野,天下的士人,凡是有知识的,没有不为此扼腕不平,想表达他们的勤勉敬意。何况我一向深切向往仰慕的人,心中应当如何?只是整年奔走于山夷海僚的地区,力量不能胜任重任,时间来不及供给,没有机会一次问候起居,只在交往的士大夫之间,私下打听您的动静消息。都认为别人不能忍受您的忧愤,而您处之泰然,从容于礼乐之间,与平时没有不同。《易经》所说的“时运困顿而德行彰显,身退而道亨通”,在您身上看到了。圣明的天子振兴政治教化,重新起用您,寄托以股肱之任,确实是为了安慰天下的期望。这大概是宗庙生民的庆幸,不只是知游的幸运,善良之人的光彩而已。

正想写一封信,略述前后倾慕郁结未能伸展的情怀,并表达欢欣庆贺的意思,正值回家探望老亲,冗杂疾病交集,尚且未能做到。而我一时侥幸的功劳,连年屈辱的志向,竟然蒙您为之申辩处理,诱导扶持超过情理,而褒奖超过本分,又特意派人飞驰报告安慰开导。这确实是您平日与人为善的素心,大公无私的高尚节操,但我浅陋卑劣,将如何承受呢!感激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使者回来,事务冗杂草草,略表下情。至于恩命不敢承受,厚德未能答谢的,尚且容我专门派人特别呈启。不再多言。

○与杨邃庵

我谬承您的知遇爱护,大概不是一朝一夕了。自从先父开始与您门下结交,到现在,将近四十年。父子之间,受惠于不知不觉,蒙受恩泽于无迹可寻的,哪里能一一列举。就那些显然可以叙述的

,不一而足者,则如先君之为祖母乞葬祭也,则因而施及其祖考。某之承乏于南赣,而行事之难也,则因而改授以提督。其在广会征,偶获微功,而见诎于当事也,则竟违众议而申之。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见构于权奸也,则委曲调护,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维新之诏,而特为之表扬暴白于天下,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显爵。其因便道而告乞归省也,则既嘉允其奏,而复优之以存问。其颁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不待人之请,不由有司之议,傍无一人可致纤毫之力。而独出于执事之心者,恩德之深且厚也如是,受之者宜何如为报乎!夫人有德于己,而不知以报者,草木鸟兽也,栎之树,随之蛇,尚有灵焉,人也而顾草木乌兽之弗若耶?顾无所可效其报者,惟中心藏之而已。中心藏之,而辄复言之,惧执事之谓其藐然若罔闻知,而遂以草木视之也。迩者先君不幸大故,有司以不肖孤方茕然在疚,谓其且无更生之望,遂以葬祭赠谥为之代请,颇为该部所抑,而朝廷竟与之以葬祭。是执事之心,何所不容其厚哉!乃今而复有无厌之乞,虽亦其情之所不得已,实恃知爱之笃,遂径其情,而不复有所讳忌嫌沮,是诚有类于藐然若罔闻知者矣。事之颠末,别具附启。惟执事始终其德而不以之为戮也,然后敢举而行之。

译种种不一而足的情况,就像先父为祖母乞求葬祭之礼时,您便顺势将恩泽施及他的祖辈。我承乏任职于南赣,行事艰难,您便顺势改授我为提督。我在广东会征时,偶然获得微小功劳,却受到当权者的压制,您便违背众人的议论而为我申辩。我在西江时,侥幸诛灭大恶,却遭到权奸的构陷,您便委曲周全地调护,既保全了他的身家,又借着维新诏令的契机,特意向天下宣扬他的功绩,极力主张破格的典礼,加封显赫的爵位。他因顺路而请求归乡省亲,您不仅嘉许允准他的奏请,还以慰问之礼优待他。在颁布封爵的典礼时,出于意想不到的恩宠,进而推恩及他的三代祖先。这些都不等待他人请求,不经过有关部门的议论,旁边没有一人能施加丝毫力量,而唯独出于您心中的恩德,深厚到如此地步,接受恩德的人应当如何报答呢!别人对自己有恩德,却不知报答的,是草木鸟兽。栎木之树、随之蛇,尚且有灵性,人难道还不如草木鸟兽吗?只是没有可以效法报答的途径,只能在心中珍藏罢了。心中珍藏,却又反复提及,是担心您认为我轻慢无知,从而把我当作草木鸟兽看待。近来先父不幸去世,有关部门认为我不肖孤正孤单忧伤,认为他已无再生的希望,于是代为请求葬祭和赠谥,颇为礼部所压制,而朝廷最终赐予了葬祭之礼。这是您的心意,哪里有不包容厚待之处呢!如今我又提出不知满足的请求,虽然也是情非得已,实在是倚仗您知遇爱护之深,于是直抒胸臆,不再有所忌讳嫌恶,这确实有点像轻慢无知的人了。事情的始末,另在附信中详细说明。只希望您始终保全恩德,不以此视我为罪人,然后我才敢举荐施行。

○与萧子雍

  缪妄迂疏,多招物议,乃其宜然。每劳知已为之忧念不平,徒增悚赧耳。荼毒未死之人,此身已非己有,况其外之毁誉得丧,又敢与之乎?哀痛稍苏时,与希渊一二友喘息于荒榛丛草间,惴惴焉惟免于戮辱是幸,他更无复愿矣。近惟教化大行,已不负平时祝望。知者不虑其不明,而虑其过察;果者不虑其无断,而虑其过严。若夫尊德乐义,激浊扬情,以不变陋习,吾与昔人,可无间然矣。盛价还,草草无次。

  ○与德洪

  大学或问数条,非不愿共学之士尽闻斯义,顾恐藉寇兵而赍盗粮,是以未欲轻出。且愿诸公与海内同志口相授受,俟其有风机之动,然后刻之非晚也。此意尝与谦之面论,当能相悉也。江、广两途,须至杭城始决。若从西道,又得与谦之一话于金、焦之间。冗甚,不及写书,幸转致其略。

  ●卷二十八续编三

  ○自劾不职以明圣治事疏

  臣闻之,主圣则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圣主在上,泽壅而未宣,怨积而不闻。臣等曾无一言,是甘为容悦,而上无以张主之圣,下无以解于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自居春宫,万姓仰德。及登大宝,四夷向风。不幸贼臣刘瑾,窃弄威柄,流毒生灵,潜谋僭逆,几危郊社。赖祖宗上天之灵,俾张永等早发其奸,陛下奋雷霆之断,诛灭党与,划涤凶秽;复祖宗之旧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贤修政,与民更始。天下莫不欢欣鼓舞,谓陛下固爱民之主,而前此皆贼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为之君,而前此皆贼瑾之蒙蔽。日早▯足延颈,以望太平。奈何积暴所加,民痍未复,余烈所煽,妖孽连兴,几及二年,愈肆愈横。兵屯不解,民困日深。贼势相连殆遍,财匮粮竭,旦夕汹汹。臣等备位大臣,不能展一筹以纾患害,宽一缚以苏倒悬。抚心反己,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扬于天下,訾詈于道途,而尤难掩饰者,大罪有三,请自陈其略,以伏厥辜。

  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视朝,朔望之外,不过一二。岂不以臣等分职于下,事苟无废,不朝奚损乎?然群臣百司,愿时一睹圣颜而不获,则忧思▯徨,渐以懈驰。远近之民,遂疑陛下不复念其困苦,而日兴怨怼;四方盗贼,亦谓陛下未尝有意剪除,而益猖獗。夫昧爽临朝,不过顷刻间,不何惮而不为?

  陛下日于后苑训练兵事,鼓噪之声,震骇城域。岂不以寇盗未平,思欲奋威讲武乎?然此本亦将卒之事,兼非宫禁所宜。况今前星未耀,震位犹虚,而乃劳力于掣肘,耗气于驰逐,群臣惶惑,两宫忧危,宗社大本,无急于是。而臣等不能力劝陛下蓄精养神,以衍皇储之庆,思患预防。以为燕翼之谋,是其大罪二也。

  夫日近儒臣,讲论道德,涵泳义理,以培养本原,开发志意。则耳目日以聪明,血气日以和畅,穷天地之化,尽万物之情,忧游泮涣,以与古先神圣为伍,此亦天下之至乐矣。陛下苟知此,则将乐之终身而不能以须臾舍,奚暇游戏之娱乎?今陛下自即位以来,经筵之御,未能四五,而悦心于骑射疲劳之事,皆由臣等不能备陈至乐,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三也。

  陛下有尧舜之资,臣等不能导陛下于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额相告,归咎怀愤,若汉、唐之季,臣等死有余罪矣。伏愿陛下继自今昧爽以视朝,励精而图治。端拱玄默以养天和,正《关雎》之风,毓《麟趾》之祥。日御经筵,讲求治道,务理义之悦心,去游宴之败度。正臣等不职之罪,罢归田里,举耆德宿望之贤,与共天职。使天下晓然皆知陛下忧悯元元之本心,由臣等不能极言切谏,以至于斯。自兹以往,务在休养生息,无复有所骚扰。躬修圣政,以弭天下之艰;屯广圣嗣,以定天下之危;疑勤圣学,以立天下之大本。其余习染,以次洗刷。则民生自遂,若阳气至而万物春;寇盗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魉灭。上以承祖宗之鸿休,下以垂子孙之统绪;近以慰臣庶之忧惶,远以答四方之观向。臣等虽死之日

译○ 给萧子雍

我愚妄迂阔,招致众人的非议,本是理所当然。每每让知己为我担忧不平,只是徒增我的惶恐羞愧罢了。我如同遭受荼毒而尚未死去的人,这身子已不再属于自己,何况身外的毁誉得失,又怎敢去计较呢?在哀痛稍减之时,我与希渊等一两位朋友在荒草丛林间喘息,战战兢兢,只求能免于杀戮侮辱便已庆幸,再也没有别的愿望了。近来只庆幸教化大行,已不辜负我平日的祝愿。明智的人不担心自己不明察,而担心自己过于苛察;果断的人不担心自己缺乏决断,而担心自己过于严厉。至于尊崇道德、乐于道义,激浊扬清,以改变陋习,我与古人相比,可以没有隔阂了。您的使者回来,我匆忙写信,条理杂乱。

○ 给德洪

《大学或问》中的几条内容,并非不愿意让共同求学的人全都听闻这些道理,只是担心这如同借给寇贼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因此不想轻易刊行。暂且希望各位与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口耳相传,等到有风吹草动的时机,再刊刻也不晚。这个意思我曾与谦之当面讨论过,您应当能明白。去江西、广东的两条路,必须到了杭州才能决定。如果走西道,又能与谦之在金山、焦山之间一叙。事务繁杂,来不及写信,幸请您转达大意。

● 卷二十八 续编三

○ 弹劾自己失职以彰显圣明政治的奏疏

臣听说,君主圣明则臣子正直,上级容易了解下级则下级容易治理。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恩泽被阻塞而未能宣扬,怨恨积聚却听不到。臣等竟无一句话,这是甘心做阿谀取悦之事,对上无法彰显君主的圣明,对下无法解除百姓的困惑。恳请陛下神明英武,自从居住在东宫时,万民就仰慕您的德行。等到登上大宝之位,四方夷狄都向往您的风范。不幸贼臣刘瑾,窃取威权,毒害生灵,暗中谋划僭越叛逆,几乎危及宗庙社稷。仰赖祖宗上天的神灵,让张永等人及早揭发他的奸恶,陛下奋起雷霆般的决断,诛灭他的党羽,扫除凶恶污秽;恢复祖宗的旧制,慰问黎民百姓的疾苦;任用贤能修明政治,与百姓重新开始。天下没有不欢欣鼓舞的,都说陛下本是爱民的主君,而此前都是贼瑾的荼毒;知道陛下本是有为的君主,而此前都是贼瑾的蒙蔽。人们伸长脖子,盼望太平。奈何积久的暴政施加,百姓的创伤尚未恢复,余下的威势煽动,妖孽接连兴起,将近两年,愈发放肆横行。军队驻扎不解散,百姓困苦日益加深。贼势相连几乎遍布各地,财力匮乏粮食枯竭,早晚动荡不安。臣等身居大臣之位,不能施展一条计策来缓解祸患,宽解一种束缚来拯救倒悬之苦。抚心反省自己,自知罪过,无法尽言。至于在天下张扬,在道路上被指责辱骂,而尤其难以掩饰的,大罪有三,请让我陈述大概,以伏受罪责。

朝廷用来发布政令,政令用来成就事务。陛下每月上朝,除了初一、十五之外,不过一两次。难道不是因为臣等在下面分任职务,事情如果没有荒废,不上朝有什么损失呢?然而群臣百官,希望时常一睹圣颜而不能,就会忧虑彷徨,逐渐懈怠。远近的百姓,于是怀疑陛下不再挂念他们的困苦,而日益产生怨恨;四方的盗贼,也认为陛下未曾有意剪除他们,而更加猖獗。天亮时临朝,不过片刻之间,为何害怕而不做呢?

陛下每天在后苑训练军事,鼓噪之声,震骇京城。难道不是因为寇盗未平,想要奋起威势讲习武事吗?然而这本也是将卒之事,况且不是宫禁所宜。况且如今太子之位未显,皇储之位尚虚,却在此耗费精力于掣肘之事,消耗元气于驰逐之中,群臣惶惑,两宫担忧危局,宗庙社稷的根本,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了。而臣等不能极力劝谏陛下蓄积精神保养神气,以延续皇储的喜庆,防患于未然。作为燕翼之谋,这是第二大罪。

每天亲近儒臣,讲论道德,沉浸于义理,以培养根本,开发志意。那么耳目日益聪明,血气日益和畅,穷尽天地之化,尽知万物之情,悠然自得,与古先圣人为伍,这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了。陛下如果知道这一点,就会终身乐于此而不能片刻舍弃,哪里还有闲暇去游戏娱乐呢?如今陛下自从即位以来,临幸经筵,未能达到四五次,而喜欢骑射疲劳之事,都是因为臣等不能详尽陈述至乐,以改变陛下所喜好,这是第三大罪。

陛下有尧舜的资质,臣等不能引导陛下达到三代的境界,而使天下百姓疾首蹙额相互告诉,归咎怀愤,如同汉、唐末世,臣等死有余罪了。恳请陛下从今以后,天亮时上朝,励精图治。端坐静默以保养天和,端正《关雎》的风教,孕育《麟趾》的祥瑞。每天临幸经筵,讲求治道,务必追求理义悦心,去除游宴败坏法度。纠正臣等失职之罪,罢免归乡,举荐德高望重的贤能,共同承担天职。使天下明白都知道陛下忧悯百姓的本心,是因为臣等不能极力直言切谏,才导致如此。从此以后,务必休养生息,不再有所骚扰。亲身修明圣政,以消除天下的艰难;广增圣嗣,以安定天下的危局;勤于圣学,以确立天下的根本。其余的习染,依次洗刷。那么民生自然顺遂,如同阳气到来而万物春天;寇盗自然消亡,如同太阳出来而魍魉消灭。对上以承接祖宗的洪福,对下以垂示子孙的统绪;近以安慰臣民之忧惶,远以回应四方的观风向。臣等即使死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