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语录三
●卷三语录三
◎传习录下(附朱子晚年定论)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天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工夫。”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当自有无念时否?”先生曰:“实无无念时。”曰:“如此却如何言静?”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即是私念。”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有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讥他。”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敛,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后在洪都,复与于中、国裳论内外之说。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着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
译卷三语录三
传习录下(附朱子晚年定论)
正德乙亥年,九川在龙江初次拜见先生。先生与甘泉先生讨论“格物”的学说,甘泉坚持旧有的说法。先生说:“这是向心外去求了。”甘泉说:“如果把探究事物之理看作心外,就是使心变得狭隘了。”九川非常赞同旧说是正确的。先生又论述《尽心》这一章,九川一听,便不再怀疑。后来九川居家,再次就“格物”的问题写信请教先生。先生回答说:“只要切实用功,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明白。”九川于是自己抄录《大学》古本阅读,觉得朱熹关于“格物”的说法不对;但也怀疑先生将“意之所在”定义为“物”,“物”字的意思尚不明确。己卯年从京城回来,在洪都再次拜见先生。先生军务繁忙,利用间隙讲授,首先问:“近年用功如何?”九川说:“近年体验得知,‘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推究到根源,到‘诚意’上,再无法深入,为何前面又有‘格物致知’的功夫?后来又体验,觉得意念的真诚与虚伪,必须先有知觉才能做到,以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作为证据,豁然开朗,似乎没有疑问;却又觉得多了‘格物’的功夫。又想来,我的心灵,哪有不知道意念善恶的呢,只是被物欲遮蔽了,必须格除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未曾不知。又自己怀疑功夫次序颠倒,与‘诚意’不能连贯。后来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说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极好。’九川说:‘怎样才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他再思考体会,九川始终不明白,便请问先生。”先生说:“可惜啊!这可以一句话就悟透!刚才你举的颜回的事就是答案,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回事。”九川疑惑地说:“物在外,怎么与身、心、意、知是一回事?”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是身,没有心怎么能看、听、说、动?心想要看、听、说、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能,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没有身就没有心。只是就其充满形体的方面来说叫身,就其主宰的方面来说叫心,就心发动的方面来说叫意,就意灵明的方面来说叫知,就意所涉及的方面来说叫物:只是一回事。意没有悬空的,必定附着于事物,所以想要诚意,就随着意念所在的具体事物去格除私欲,去除人欲而回归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没有遮蔽而得以充分显现了。这就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于是释然,解开了数年的疑惑。又问:“甘泉近来也信奉《大学》古本,说‘格物’就像说‘造道’。又说‘穷理’就像‘穷其巢穴’的‘穷’,是亲身到达的意思。所以‘格物’也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乎与先生的说法逐渐相同。”先生说:“甘泉用功,所以能转变过来。当时我说‘亲民’二字不必改,他也不信,现在论及‘格物’也相近了,只是不必把‘物’字换成‘理’字,只还他一个‘物’字就是了。”后来有人问九川说:“现在为何不怀疑‘物’字?”九川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子说‘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都是古人常用的字。”后来先生也说确实如此。
九川问:“近年因为厌恶泛滥的学问,常常想要静坐,寻求屏除杂念。不仅不能做到,反而觉得更加纷扰,怎么办?”先生说:“念头怎么能屏除?只是要端正。”九川说:“应当有没念头的时候吧?”先生说:“实在没有没念头的时候。”九川说:“这样怎么说静呢?”先生说:“静未曾不含有动,动未曾不含有静。戒慎恐惧就是念头,何必区分动静?”九川说:“周敦颐为何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先生说:“无欲所以静,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是主宰其本体。戒惧的念头是活泼泼的。这是天机不息的地方,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旦停息就是死。不是本体的念头,就是私念。”
又问:“用功收摄心神时,有声有色在面前,像平常一样听到看到,恐怕不是专一。”先生说:“怎么能不想听不想看?除非是枯木死灰,耳聋目盲才行。只是虽然听到看到而不随之流转,就是了。”九川说:“从前有人静坐,他的儿子在隔壁读书,他不知道儿子的勤奋与懒惰,程子称赞他非常恭敬。怎么样?”先生说:“伊川恐怕也是讥讽他。”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得此心收敛,遇到事情又断开了。随即起个念头,到事情上去省察。事情过后又寻找旧日的功夫,还是觉得有内外之分,不能打成一片。”先生说:“这是因为对格物的学说没有透彻理解。心何尝有内外?就像你,现在在这里讲论,难道还有一颗心在内部照管吗?这听讲说时的专一恭敬,就是那静坐时的心,功夫一贯,何必再起念头,人必须在事情上磨炼做功夫,才有益处。如果只喜好静,遇到事情就慌乱,终究没有长进。那静时的功夫,也看似收敛,而实际上是放纵沉溺。”后来在洪都,又与于中、国裳讨论内外的说法。他们都
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是日俱有省。
译没有内外的分别。只是因为后来的人在用功时区分了内外,从而丧失了本体的完整性。如今正是要阐明用功时不应有内外之分,这才是契合本体的用功方法。”这一天,大家都有所领悟。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曰:“请问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不敢当。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于中乃笑受。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做贼,他还忸怩。”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日何尝失了!”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无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将劝意多,方是。”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对曰:“功夫甚难。”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捍格。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情,亦似无害。”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真是难鏖,虽知丢他不去。”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
译又问:“陆九渊的学问怎么样?”先生回答说:“周敦颐、程颢之后,还是陆九渊,只是粗疏一些。”九川说:“看他论述学问,篇篇都说出精髓,句句都像针砭膏肓,却不见他粗疏。”先生说:“然而他在心上用功,与揣摩模仿、在文字意义中寻求,自然不同。但仔细看有粗疏的地方,用功久了就会见到。”
庚辰年前往虔州,再次拜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然好像稍知头绪,然而难寻到一个稳当快乐的地方。”先生说:“你却去心上寻找一个天理,这正是所谓的理障。这里有个诀窍。”问:“请问如何?”说:“只是致知。”问:“如何致?”说:“你那一点良知,是你自家的准则。你意念所到之处,对便知对,错便知错,更瞒他一些不得。你只不要欺他,实实在在依着他去做,善便存留,恶便去除。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这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个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也是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起初还怀疑只依他恐怕有不足,精细看没有些小欠缺。”
在虔州,与于中、谦之一同侍奉。先生说:“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是自信不及,都自己埋没了。”于是看着于中说:“你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身不敢当。先生说:“这是你自己有的,为何要推辞?”于中又说:“不敢。”先生说:“众人都有,何况在于中,却为何谦让起来?谦让也不得。”于中于是笑着接受。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了,即使是盗贼也自知不当为盗,叫他做贼,他还忸怩不安。”于中说:“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然不会失去;如云遮蔽太阳,太阳何尝失去了!”先生说:“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先生说:“这些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真伪,到面前便明白。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同佛家说的心印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先生说:“人若知道这良知的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察,都自然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崇一说:“先生致知的宗旨,已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深入不得。”先生说:“为何说得如此轻易?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再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这难以口说。”
先生问九川:“对‘致知’之说体验如何?”九川说:“自觉不同以往,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这恰是恰好处。”先生说:“可知是体悟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道你只是轻忽,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悟到深处,日渐不同,是无穷尽的。”又说:“这‘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的秘奥;见到这里,百世等待圣人也不迷惑!”
九川问:“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露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非也是泄露天机太甚吗?”先生说:“圣人已经指示给人,只是后人掩匿,我发明罢了,为何说泄露?这是人人自有的,觉悟来甚不打紧一般。然而与不用实功的人说,也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无实。用工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有力。”
又说:“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而不知则遂沦埋。”
先生说:“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导劝勉意多,方是。”后又戒九川说:“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容处之。”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说:“病物也难格,觉得如何?”回答说:“功夫甚难。”先生说:“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先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条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便易,觉迟便难;用力克治,愈觉抵触。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情,也似无害。”先生说:“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九川说:“正谓那一时不知。”先生说:“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你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便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说:“真是难鏖,虽知丢他不去。”先生说:“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所以说这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九川问:“这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先生说:“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如果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
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薄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薄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薄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著空。”
译有人谈论学问,说:“这学问很好。只是公文诉讼繁杂艰难,无法从事学问。”先生听说后说:“我什么时候教你们离开公文诉讼,凭空去讲学?你既然有处理官司的事务,就应当从处理官司的事务上为学,这才是真正的格物。比如审理一起诉讼案件,不能因为对方应对无礼,就产生愤怒之心;不能因为对方言辞圆滑,就产生欢喜之心;不能因为厌恶他的请托,就刻意严惩他;不能因为他的请求,就违背原则顺从他;不能因为自己事务繁杂,就随意草率判决;不能因为旁人的谗言陷害,就随别人的意思处理:这些念头都是私欲,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精细地省察克制,唯恐此心有一丝一毫的偏颇,从而公正地判断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在公文诉讼之间,无处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如果离开具体事物去为学,那就是落空了。”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敷英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先生曰:“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问曰:“何兢业业,门门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以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治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见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见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已下门人黄直录
先生曰:“圣贤非无功业气节,但其循著这天理,则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气节名矣。”
“‘发愤忘食’,是圣人之志,如此真无有已时;‘乐以忘忧’,是圣人之道,如此真无有戚时。恐不必云得不得也。”
先生曰:“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与人论学,亦须随人分限所及。如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长,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随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尽要倾上,便浸坏他了。”
问“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个天理。圣人本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本体明后,却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圣人须是本体明了,亦何缘能尽知得?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其所当知的,圣人自能问人。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之类,先儒谓‘虽知亦问,敬谨之至’。此说不可通。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不知能问,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
问:“先生尝谓‘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谓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来相对也。故善恶只是一物。”直因闻先生之说,则知程子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其说皆无可疑。
先生尝谓:“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便是圣人。”直初时闻之觉甚易,后体验得来,此个功夫著实是难。如一念虽知好善恶恶,然不知不觉,又夹杂去了。才有夹杂,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的心。善能实实的好,是无念
译虔州人将要回去,作诗与先生告别,诗中说:“良知何须依赖广博的见闻,精妙契合时早已种下根基。顺从好恶便是圣人的学问,没有迎送往来的地方就是乾元。”先生说:“如果你们没来听讲这门学问,不知道‘顺从好恶’是顺从个什么?”敷英在座说:“确实如此。我曾经读过先生的《大学古本序》,不知道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等到来听讲了许久,才稍微知道大意。”
于中、国裳等人一同侍候先生吃饭。先生说:“凡是饮食只是为了滋养我的身体,吃了要消化;如果只是积蓄在肚子里,就会形成痞块,怎么能长出血肉肌肤?后世的学者博闻强识,知识滞留胸中,这都是伤食的病症。”
先生说:“圣人也是通过学习而知道,众人也是天生就知道。”有人问:“为什么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自然不停息,这也算是学习;只是天生的成分多,所以称为生知安行。众人从孩童时期,没有不具备这种知识的,只是遮蔽多,然而本体的知识自然难以泯灭,虽然问学克治也只凭借它;只是学习的成分多,所以称为学知利行。”
黄以方问:“先生格物致知的学说,是随时格物以致其知,那么知就是一部分的知,不是全体的知。怎么能达到广博如天、深泉如渊的境界?”先生说:“人心是天渊。心的本体无所不包,原本就是一个天。只是因为私欲的障碍,就失去了天的本体。心的理无穷无尽,原本是一个渊。只是因为私欲的窒塞,就失去了渊的本体。如今念念致良知,将这些障碍窒塞一齐去除干净,那么本体已经恢复,就是天渊了。”于是指着天来给他看说:“比如面前看见天,是明亮的天;四周看见天,也只是明亮的天。只是因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就看不见天的全体。如果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不能说眼前的天是明亮的天,外面的天就不是明亮的天。在这里便可见一部分的知,就是全体的知;全体的知,就是一部分的知:总是一个本体。”以下由门人黄直记录
先生说:“圣贤并非没有功业气节,但他们遵循这天理,那么便是道,不可以用事功气节来命名了。”
“‘发愤忘食’,是圣人的志向,这样真的没有停止的时候;‘乐以忘忧’,是圣人的道,这样真的没有忧愁的时候。恐怕不必说得到或得不到。”
先生说:“我们致知,只是各自随着限度所及。今日良知显现如此,只随着今日所知的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的扩充到底。这样才是精一的功夫。与人论学,也必须随着人的限度所及。比如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长大,便又加水。从拱把以至合抱,灌溉的功夫都是随着它的限度所及。如果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都要倾上去,就会浸坏它了。”
问“知行合一”。先生说:“这需要认识我立言的宗旨。现在人的学问,只因为知行分作两件,所以有一念发动,虽然是不善,然而却未曾实行,便不去禁止。我现在说个知行合一,正是要人明白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把这不善的念头克倒了。必须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
“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道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行天理。圣人本体明白,所以事事知道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并不是本体明白后,却对天下事物都便知道,便做得到。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的,不胜其烦。圣人必须是本体明了,又怎么能全部知道?但不必知道的,圣人自然不需要求知;其所当知道的,圣人自然能问人。如‘子入太庙,每事都问’之类,先儒说‘虽然知道也问,是敬谨到了极点’。这种说法不通。圣人对于礼乐名物,不必全部知道。但他知道一个天理,便自然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不知道能问,也就是天理节文所在。”
问:“先生曾说‘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像冰炭相反,怎么说只是一物?”先生说:“至善的,是心的本体。本体上稍微过当一些,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相对立。所以善恶只是一物。”黄直因为听到先生的说法,就知道程子所谓“善固然性是,恶也不可不说性是”。又说:“善恶都是天理。称为恶的本来不是恶,只是在本性上过于或不及之间罢了。”这些说法都没有可疑之处。
先生曾说:“人只要好善像喜欢美色那样,恶恶像厌恶恶臭那样,便是圣人。”黄直起初听到觉得很容易,后来体验得来,这个功夫实在是难。如一念虽然知道好善恶恶,然而不知不觉,又夹杂进去了。才有夹杂,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的心。善能实在的好,是无念
问:“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人分上事。”先生曰:“众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故‘率性之谓道’属圣人事。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谓教’属贤人事。”又曰:“《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故后面凡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说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问:“儒者到三更时分,扫荡胸中思虑,空空静静,与释氏之静只一般,两下皆不用,此时何所分别?”先生曰:“动静只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故动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得动静合一,释氏毫厘差处亦自莫掩矣。”
门人在座,有动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过,终是有弊。”曰:“矜持太过,如何有弊?”曰:“人只有许多精神,若专在容貌上用功,则于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讲此学,却外面全不检束,又分心与事为二矣。”
门人作文送友行,问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费思,作了后又一二日,常记在怀。”曰:“文字思索亦无害。但作了常记在怀,则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则未可也。”又作诗送人,先生看诗毕,谓曰:“凡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若说得太过了,亦非修辞立诚矣。”
“文公格物之说,只是少头脑,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此一句不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著,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例看,是无轻重也。”
问有所忿忄▯一条。先生曰:“忿忄▯几件,人心怎能无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忄▯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廊然大公之体了。故有所忿忄▯,便不得其正也。如今于凡忿忄▯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动此子气。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先生尝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请问。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著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此心空空荡荡的,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先生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灯。”
○已下门人黄修易录
问:“近来用功,亦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才贮在缸里。初然虽定,也只是昏浊的。须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复得情来。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工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学问。日长进一日,愈久愈觉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却是无根本的学问。方其壮时,虽暂能外面修饰,不见有过,老则精神衰迈,终须放倒。譬如无根之树,移栽水边,虽暂时鲜好,终久要憔悴。”
问“志于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数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于道是念念要去择地鸠材,经营成个区宅。据德却是经画已成,有可据矣。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更不离去,游艺却是加些画采,美此区宅。艺者,义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皆所以调
译问:“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人分上事。’先生曰:‘众人也率性。只是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所以‘率性之谓道’属于圣人的事。圣人也修道,只是修道在贤人分上较多,所以‘修道之谓教’属于贤人的事。’又说:‘《中庸》一书,大抵都是说修道的事。所以后面凡是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都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的人,说庶民,都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说到舜、文王、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是圣人自己能够修道的人。’
问:“儒者到了三更时分,扫荡胸中思虑,空空静静,这与释氏的静只一般,两下皆不用,此时有什么分别?”先生曰:“动静只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只是存天理,就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也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所以动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道了动静合一,释氏毫厘差处也自然掩盖不住了。”
门人在座,有动止很矜持的。先生曰:“人如果矜持太过,终究是有弊病的。”问:“矜持太过,怎么会有弊病?”先生曰:“人只有这么多精神,如果专在容貌上用功,那么在内心照管不及的地方就多了。”有太直率的。先生曰:“如今讲此学,却外面全然不检束,又把心与事分为二了。”
门人作文送友行,问先生曰:“写文章不免费思,写了后又一二日,常记在怀。”先生曰:“文字思索也无害。只是写了常记在怀,则为文所累,心中有一个物了,这就不可以了。”又作诗送人,先生看完诗,对他说:“凡是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如果说得太过了,也不是修辞立诚了。”
“文公格物之说,只是缺少头脑,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这一句不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着,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例看,这是没有轻重了。”
问有所忿懥一条。先生曰:“忿懥几件,人心怎能没有?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不是廓然大公之体了。所以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了。如今于凡忿懥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的心也怒。然而虽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动这个气。如今怒人,也得如此,方才算是正。”
先生尝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相了。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请问原因。先生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主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避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的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就还他以仁;有个君臣,就还他以义;有个夫妇,就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之相?”
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这心空空荡荡的,不知也须存个善念否?”先生曰:“既然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了。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了。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便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灯。”
○以下门人黄修易录
问:“近来用功,也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漆漆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夫,怎么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刚贮在缸里。初时虽然定,也只是昏浊的。须等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才复得清来。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了,黑漆漆自能光明。现在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功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工,却是有根本的学问。日长进一日,越久越觉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却是无根本的学问。方其壮时,虽然暂能外面修饰,不见有过,老则精神衰退,终须放倒。譬如无根之树,移到水边,虽然暂时鲜好,终久要憔悴。”
问“志于道”一章。先生曰:“只要‘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数句工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于道就是念念要去择地鸠材,经营成个区宅;据德却是经画已成,有可据了;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更不离开;游艺却是加些画采,美此区宅;艺者,义也,理之所宜者,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都是用来调
习此心,使之熟于道也。苟不志道而游艺,却如无状小子;不先去置造区宅,只管要去买画挂做门面,不知将挂在何处?”
译修养这颗心,使它对大道熟练精通。如果不立志于大道而去游历技艺,就如同不成器的年轻人;不先去建造房屋宅院,却只管去买画来挂以装点门面,却不知将画挂在何处?
问:“读书所以调摄此心,不可缺的。但读之之时,一种科目意思牵引而来,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不为心累;总有累亦易觉,克之而已。且如读书时,良知知得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讠夸多门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虽蒙开示,奈资质庸下,实难免累。窃闻穷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为声利牵缠,甘心为此,徒自苦耳。欲屏弃之,又制于亲,不能舍去,奈何?”先生曰:“此事归辞于亲者多矣,其实只是无志。志立得时,良知千事万为只是一事。读书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于得失耳。”因叹曰:“此学不明,不知此处担阁了几多英雄汉!”
问:“‘生之谓性’,告子亦说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认得一边去了,不晓得头脑。若晓得头脑,如此说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这也是指气说。”又曰:“凡人信口说,任意行,皆说此是依我心性出来,此是所谓生之谓性。然却要有过差。若晓得头脑,依吾良知上说出来,行将去,便自是停当。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这身行,岂能外得气,别有个去行去说?故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亦性也,性亦气也,但须认得头脑是当。”
又曰:“诸君功夫最不可助长。上智绝少,学者无超入圣人之理。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是功夫节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却不济,便要矫强,做出一个没破绽的模样。这便是助长,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此非小过,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诸君只要常常怀个‘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又曰:“人若著实用功,随人毁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是进德之资。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终被累倒。”
先生一日出游禹穴,顾田间禾曰:“能几何时,又如此长了。”范兆期在傍曰:“此只是有根。学问能自植根,亦不患无长。”先生曰:“人孰无根?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贼蔽塞,不得发生耳。”
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不是,不见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暇责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就见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凡尝责辨人时,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先生曰:“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或露才扬己,皆是病发。当因其病而药之可也;不可便怀鄙薄之心,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
问:“《易》,朱子主卜筮,程传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皆是卜筮,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
黄勉之问:“‘无适,无莫也,义之与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著。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你若执着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已下门人
译问:“读书是用来调摄此心的,不可缺少。但读书时,一种科举功名的念头牵引而来,不知如何免除这种牵累?”先生回答说:“只要良知真切,即使做科举文章,也不会成为心的牵累;即使有牵累也容易察觉,克制它罢了。比如读书时,良知知道强记硬背的念头不对,就克制它;有急于求成的念头不对,就克制它;有夸夸其谈、贪多务得的念头不对,就克制它:这样,也只是终日与圣贤印证对照,是一个纯粹合乎天理的心。任凭他读书,也只是调摄此心罢了,有什么牵累呢?”问者说:“虽然蒙您开导,但我资质平庸低下,实在难免牵累。私下听说穷困通达由命运决定,上智之人恐怕不屑于此。我不才,被声名利禄牵缠,甘心为此,只是徒自受苦罢了。想摒弃它,又被父母制约,不能舍弃,怎么办?”先生说:“这件事归咎于父母的很多,其实只是没有志向。志向确立时,良知千头万绪只是一件事。读书作文怎么能牵累人?是人自己牵累于得失罢了。”于是感叹说:“此学不明,不知在这里耽误了多少英雄豪杰!”
问:“‘生之谓性’,告子也说对了,孟子为什么反对他?”先生说:“固然是性,但告子只认得一边,不明白头脑。如果明白头脑,这样说也是对的。孟子也说‘形色天性也’,这也是指气说的。”又说:“凡人信口开河,任意行事,都说这是依从我心性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的生之谓性。然而却会有过错偏差。如果明白头脑,依从我良知上说出来,实行下去,自然就会妥当。然而良知也只是这口说,这身行,怎能离开气,另外有个去行去说的?所以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也是性,性也是气,但须认得头脑才是恰当。”
又说:“各位的功夫最不可助长。上智之人极少,学者没有超越进入圣人之理。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然是功夫的节次。不可以因为我前日用了功夫,现在却不济,就要矫强,做出一个没有破绽的模样。这便是助长,连前些子的功夫都坏了。这不是小过错,譬如走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骗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各位只要常常怀个‘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别人非笑,不管别人毁谤,不管别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也自然能不动。”又说:“人若著实用功,随人毁谤,随欺慢,处处得益,处处是进德之资。”
先生一日出游禹穴,顾田间禾曰:“能几时,又如此长了。”范兆期在旁曰:“此只是有根。学问能自植根。”先生说:“人孰无根?良知即是天植灵根。”
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不是,不见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见得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暇责人?舜能象的傲,其机括只是不见象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就见得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是友感悔,曰:“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是非,凡尝责辨人时,就把做一件大私克去方可。”
先生说:“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
问:“《易》,朱子主卜筮。”先生说:“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
黄勉之问:“‘无适,无莫,义之与比’,事事要如此?”先生说:“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头脑乃可。”
黄雀曾录
问:“‘思无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译黄雀曾记录:
有人问:“‘思无邪’这一句话,怎么就能概括《诗经》三百篇的主旨呢?”先生回答说:“何止是《诗经》三百篇,《六经》只要这一句话就能贯通,乃至穷尽古今天下圣贤的言论,‘思无邪’这一句话也能贯通。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问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谓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问:“‘逝者如斯’,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问“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来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为他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他的人。”
问:“叔孙、武叔毁仲尼,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何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著。却若浮云掩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不介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省曾起对曰:“不敢。”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妆做道学的模样。”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看那三字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
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路。”
何廷仁、黄正之、李候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侯璧起而对曰:“琪亦顾立。”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对曰:“顾立必为圣人之志。”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此,不觉悚汗。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
译问关于道心与人心的区别。先生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但只要掺杂了些人的私意,就是人心。道心本来无声无息,所以说它‘微’。依着人心去行事,便有许多不安稳的地方,所以说它‘惟危’。”
问:“‘对于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愚笨的人与他谈论高深的道理尚且不能进步,何况不与他谈论,可以吗?”先生说:“并不是圣人始终不与他们谈论。圣人的心,担忧不能人人都成为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行教化不能超越等级。对于中等以下的人,即便对他讲性理天命,他也不明白,也必须慢慢引导启发他。”
一位朋友问:“读书记不住怎么办?”先生说:“只要懂得,何必一定要记住?要懂得已经是第二层意思了,只要明悟自家的本体。如果只追求记住,就不懂得;如果只追求懂得,就明悟不了自家的本体。”
问:“‘逝者如斯’,是说自家的心性活泼泼的吗?”先生说:“是的。必须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才活泼泼的,才与那川流之水一样。如果片刻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这是学问的极致之处,圣人也只是如此。”
问关于“志士仁人”一章。先生说:“只因为世上的人都把亲生父母看得太重,不问该死不该死,一定要委曲求全地保全性命,因此把天理却丢掉了。忍心害理,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违背了天理,便与禽兽没有区别,即便在世上偷生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求学的人要在这些地方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因为他们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他们的人格。”
问:“叔孙武叔诋毁孔子,大圣人为什么还难免于毁谤?”先生说:“毁谤是从外来的,即使是圣人如何能避免?人只贵在自我修养,如果自己实实在在是个圣贤,纵然人人都毁谤他,也说他不中。就像浮云遮日,如何能损害太阳的光明?如果自己只是表面恭敬、神色庄重,内心不坚定不耿介,纵然没有一个人说他,他的恶念终须有一天暴露出来。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誉’。毁誉在外,怎么能避免?只要看自我修养如何罢了!”
刘君亮想在山中静坐。先生说:“你如果怀着厌恶外物的心去追求静,反而养成了一种骄惰之气。你如果不厌恶外物,又在静处涵养,却好。”
王汝中、省曾陪坐。先生拿着扇子命令说:“你们用扇。”省曾起身回答说:“不敢。”先生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这样捆缚痛苦的,不是装出道学的模样。”汝中说:“看‘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微可见。”先生说:“是的。从这一章来看,圣人是何等宽宏包容的气象!而且作为老师向众弟子问志向,其他三位弟子都整肃应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把那三个字放在眼里,自顾自地鼓瑟,何等狂放。等到他言志,又不回答老师的问话,都是狂言。假如是伊川先生,或许会斥责骂起来了。圣人反而称赞他,何等气象!圣人教导人,不是束缚他全都做成一个样子:只如狂者就从狂处成就他,狷者就从狷处成就他。人的才气怎么能相同呢?”
先生对陆元静说:“元静少年时也要解释《五经》,志向也喜欢广博。但圣人教导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都是简易的规矩。以今人好博的心来看,却好像圣人教导人错了。”
先生说:“孔子没有不知而作;颜回有不善,未曾不知道:这是圣学的真正血脉。”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陪坐,先生看着他们说:“你们学问不能长进,只是没有立志。”侯璧起身回答说:“我也曾立志。”先生说:“难说没有立,只是不是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罢了。”回答说:“我立的是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先生说:“你真有圣人的志向,良知上更没有不尽的。良知上留得一些别的念头牵挂,就不是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了。”德洪刚听时,心里好像不服,听说到此,不觉冷汗直冒。
先生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都从这里出来,真是与万物没有对手。人如果能恢复它完完全全,没有少许亏欠,自然不觉手舞足蹈,不知道天地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
一位朋友静坐有感悟,急忙问先生。回答说:“我从前在滁州时,见诸生多致力于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心得,姑且教他们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有近效。久了,渐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的弊病。或者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所以近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来是无动无静的。这便是学问的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现在,也较过几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间。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外两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如何得他充实光辉?若能透得时,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须胸中渣滓浑化,不使有毫发沾带,始得。”
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问:“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象惧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即是忘思魇寐。”曰:“睡时功夫如何用?”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或问:“释氏亦务养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儒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或问异端。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著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
又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
译一位朋友问:“想要功夫让良知时时接续,但在应对感应之处反而觉得照管不及。如果去事上应付周旋,又觉得良知不见了。该怎么办才好?”先生回答说:“这只是因为对良知的认识还不够真切,心中还有内外的分别。我这里的功夫,不由人急躁地去强行认知。只要抓住良知的要领,切实地下功夫,自然就会透彻。到了这个境界,就是内外两忘,又有什么心事不能合一呢?”
又说:“功夫如果不能透彻这个真机,怎么能得到充实光辉?如果能透彻,不是靠聪明知解去承接得来的。必须胸中的渣滓完全融化,不使有丝毫沾染,才行。”
先生说:“‘天命之谓性’,命就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就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就是教。”问:“为什么说道就是教?”回答说:“道就是良知。良知原本是完完全全的,对的还他是对的,错的还他是错的,是非只依着它,就没有不对的地方。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惧慎恐惧’是说功夫吗?”先生说:“这里必须相信本体原本是不睹不闻的,也原本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并没有在不睹不闻之上增加些什么。见得真切时,即便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也可以。”
问如何通晓昼夜之道而知。先生说:“良知原本是知昼知夜的。”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也不知道了吗。回答说:“不知道为何一叫就应?”说:“良知常知,怎么会有睡熟的时候?”回答说:“傍晚休息,这也是造化的常理。夜里天地混沌,形象都消泯,人也耳目无所睹闻,众窍都闭合,这就是良知收敛凝一的时候。天地既开,万物显露生长,人也耳目有所睹闻,众窍都张开,这就是良知妙用发生的时候。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所以上下与天地同流。现在的人不会休息,夜里不是昏睡,就是胡思乱想、噩梦连连。”说:“睡觉时功夫怎么用?”先生说:“知昼就知道夜了。白天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就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就是先兆。”
又说:“良知在夜气中发出的,才是本体,因为它没有物欲的杂念。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常像夜气一般,就是通晓昼夜之道而知。”
先生说:“仙家说到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加一毫实吗?佛家说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加一毫有吗?但是仙家说虚,是从养生上来的;佛家说无,是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的:却在本体上加了这些意思,就不是他们虚无的本色了,便对本体有了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不再着一些意思在上面。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貌象形色的,都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曾成为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从良知的发用,天地万物,都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曾又有一物超出于良知之外,能造成障碍?”
有人问:“佛家也致力于养心,然而终究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为什么呢?”先生说:“我们儒家养心,未曾离开事物,只是顺从天理自然,就是功夫。佛家却要完全断绝事物,把心看作幻相,渐渐陷入虚寂去了。与世间如果没有一点交涉,所以不能治理天下。”
有人问异端。先生说:“与愚夫愚妇相同的,叫做同德。与愚夫愚妇不同的,叫做异端。”
先生说:“孟子不动心,告子不动心,差异只在毫厘之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用功,孟子便直接从这心原本不动的地方分晓。心的本体原本是不动的,只是因为所行的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的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的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之处。如果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持此心,将他生生不息的根反而阻挠了。这不仅无益,而且有害。孟子集义的功夫,自然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然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这就是浩然之气。”
又说:“告子的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来。性无善无不善,虽然这样说,也没有大错;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一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里面。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一个物在外面。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出错。无善无不善,性原本是这样,悟得及时,只这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看见一个性在里面,看见一个物在外面,便见他对于性有未透彻的地方。”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才有良知。如果草木瓦石之类,也有良知吗?”先生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没有人的良知,就不可以称为草木瓦石”
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译了。难道只有草木瓦石是这样吗?天地如果没有人的良知,也就不能成为天地了。因为天地万物与人原本就是一个整体,其中最为精妙的显现之处,就是人心的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本就是一个整体。所以五谷禽兽之类,都可以用来养育人;药石之类,都可以用来治疗疾病:只是因为共同拥有这一股气,所以能够相通罢了。”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此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条理,便谓之信。”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问夭寿不贰。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情,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是友愧谢。少问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在坐者皆悚然。
一友问功夫不切。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转说转远,都不著根?”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尘尾提起。一日,其徒将尘尾藏过,试他如何设法。禅师寻尘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舍了这个,有何可提得?”少间,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先生旁顾曰:“我尘尾安在?”一时在坐者皆跃然。
或问至诚前知。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先生曰:“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智,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问:“孔子所谓‘远虑’,周公‘夜以继日’,与‘将迎’不同。何如?”先生曰:“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去,良知便粗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荡荡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问:“‘一日克己复礼
译先生游览南镇时,一位朋友指着岩石中的花树问道:“既然天下没有心外之物,像这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的心又有什么关系呢?”先生说:“当你没有看这花时,这花与你的心同样归于寂静。当你来看这花时,这花的颜色便一时鲜明起来。由此可知,这花并不在你的心外。”
有人问:“圣人与万物同为一体,为什么《大学》又说有厚薄之分呢?”先生说:“这只是道理本身自有厚薄。这就好比身体是一个整体,用手脚去保护头目,难道是偏要薄待手脚吗?这是道理本来就应该这样。禽兽与草木都是值得爱的,用草木去喂养禽兽,心里又忍心。人与禽兽都是值得爱的,宰杀禽兽来供养父母、供奉祭祀、宴请宾客,心里又忍心。至亲与路人都是值得爱的,如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如果无法两全,宁可救至亲而不救路人,心里又忍心。这是道理本来就应该这样。等到涉及自身与至亲时,就更不能区分彼此的厚薄了。因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都从这里出发;如果这里能忍心,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忍心的了。《大学》所说的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这就叫做义;顺从这条理,就叫做礼;知晓这条理,就叫做智;始终遵循这条理,就叫做信。”
又说:“眼睛没有实体,以万物的颜色为实体;耳朵没有实体,以万物的声音为实体;鼻子没有实体,以万物的气味为实体;嘴巴没有实体,以万物的味道为实体;心没有实体,以天地万物感应的是非为实体。”
有人问关于夭寿不贰的问题。先生说:“做学问的功夫,对于一切声色利禄的嗜好都能完全脱落,如果还有一丝一毫生死念头挂碍,就说明全体还有未融释的地方。人对于生死念头,本来是从生身命根上带来的,所以不容易去除。如果在这里能看得破、透得过,这颗心的全体才能流行无碍,这才是尽性至命的学问。”
一位朋友问:“想在静坐时把好名、好色、好货等根源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怕是剜肉做疮吧?”先生严肃地说:“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能去除人的病根。更有大本事的人,过了十几年,还用得着。你如果不用,就且放起来,不要败坏我的方子。”这位朋友惭愧地谢罪。过了一会儿,他问:“这大概不是你的本意,一定是我们门中稍微知道一点意思的人这样说而误导了你。”在座的人都感到惊惧。
一位朋友问功夫不真切的问题。先生说:“做学问的功夫,我曾经一句话就说尽了,为什么今天越说越远,都不着根呢?”回答说:“致良知大概已经听教了,但也需要讲明。”先生说:“既然知道致良知,又何必讲明?良知本来是明白的,切实用功就是了。不肯用功,只在言语上转来转去,只会越说越糊涂。”回答说:“正是请求讲明致良知的功夫。”先生说:“这也必须你自己去求,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说。从前有位禅师,有人来问法,他只把拂尘提起。一天,他的徒弟把拂尘藏起来,试探他如何设法。禅师找不到拂尘,便只空手提起。我这良知就是设法的拂尘。舍了这个,还有什么可提起的?”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朋友请教功夫的关键。先生旁顾说:“我的拂尘在哪里?”一时在座的人都豁然开朗。
有人问至诚前知的问题。先生说:“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的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之处就是几,诚、神、几叫做圣人。圣人不以预知未来为贵。祸福的到来,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避免。圣人只是知晓几微,遇到变故而通达罢了。良知没有前后,只知晓当下的几微,便是一了百了。如果有一个预知未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利避害的意图。邵雍必定要预知未来,终究是利害心未尽的缘故。”
先生说:“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本就是这样。譬如太阳未曾有心去照物,而自然没有不照之物。无照无不照,原本是太阳的本体。良知本来无知,现在却想要有知;本来无不知,现在却怀疑有不知,只是信不过罢了!”
先生说:“只有天下最圣的人,才能聪明睿智,旧时看何等玄妙,现在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朵原本是聪,眼睛原本是明,心思原本是睿智,圣人只是能做到罢了。能做到的地方正是良知,众人做不到,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问:“孔子所说的‘远虑’,周公‘夜以继日’的勤奋,与‘将迎’不同。怎么样呢?”先生说:“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地去思虑,只是要存养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从古至今,没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为了致良知。良知越思考越精明,如果不精思,漫然随事应付,良知就粗疏了。如果只在事上茫茫荡荡地去思,叫做远虑,就不免有毁誉得丧的人欲搀入其中,这就是将迎了。周公整夜思考,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到时,其气象与将迎自然不同。”
问:“‘一日克己复礼
,天下归仁。’朱子作效验说,如何?”先生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夫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体,不能一体,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意,天下皆与,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译“天下归仁。”朱熹从效验的角度来解释,这样理解对吗?先生回答说:“圣贤的学问只是为了完善自己,重视的是修养功夫,而不重视外在的效验。仁者将万物视为一个整体,如果不能与万物融为一体,只是私心尚未完全去除。完全体现了仁的本体,那么天下就都归属于我。‘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的意思,天下都与我为一体,那‘仁’也就包含在其中了。比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也只是自己心中没有怨恨,如同‘不怨天,不尤人’的意思。虽然家中、邦国中没有怨恨,我也包含在其中,但所看重的并不在此。”
问:“孟子‘巧力圣智’之说,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力,中处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所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然了。”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困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功夫。”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实落尽孝而已;学知利行者,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良知尽孝而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即是乐也;本体未尝有动。”
问:“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赞《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圣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于良知同,便各为说何害?且如一园竹,只要同此枝节,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节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异处。汝辈若不肯用功,连笋也不曾抽得,何处去论枝节?”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柴鸣治人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鸣治愕然请问。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
译有人问:“孟子关于‘巧、力、圣、智’的说法,朱子说:‘这三个人力气有余而技巧不足。’您怎么看?”先生回答说:“这三个人固然有力气,也有技巧,技巧和力气实际上不是两回事。技巧也只在用力的地方体现,有力气而没有技巧,那也是徒劳的力气。这三个人好比射箭:一个擅长步射,一个擅长马射,一个擅长远射;他们能射到目标,都叫作力气;射中靶心,都叫作技巧。只是步射不能马射,马射不能远射,各自有所擅长,这就是才力和局限的不同之处;孔子则是这三方面都擅长。然而孔子的和顺,只达到柳下惠的程度就止了;他的清高,只达到伯夷的程度就止了;他的担当,只达到伊尹的程度就止了。哪里曾增加了一点点呢?如果说这三个人力气有余而技巧不足,那么他们的力气反而超过孔子了。所谓技巧与力气,只是用来阐明圣智的含义,如果认识了圣智的本体是什么,自然就明白了。”
先生说:“‘先天而天弗违’,天就是良知;‘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就是天。”
“良知只是一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一个好恶,只要有好恶就穷尽了是非,只要明辨是非就穷尽了万事万物的变化。”又说:“是非这两个字,是一个大准则,巧妙之处则在于个人。”
“圣人的智慧,如同晴朗天空中的太阳;贤人的智慧,如同浮云遮蔽下的太阳;愚人的智慧,如同阴霾笼罩下的太阳;虽然有昏暗和光明的不同,但它们能辨别黑白这一点是一样的。即使在昏暗的黑夜里,也能隐约看见黑白,这就是太阳余光未尽的地方;困顿中求学的功夫,也只是从这点光明处精细体察罢了!”
有人问:“智慧好比太阳,欲望好比云彩,云彩虽然能遮蔽太阳,也是天地间一气所合有的,欲望难道也不是人心所合有的吗?”先生说:“喜、怒、哀、惧、爱、恶、欲,称为七情。这七种都是人心所合有的,但必须认清良知明白无误。比如日光,也不能指着某个固定方向;只要有一处缝隙通明,都是日光所在之处,即使云雾四塞,太空中色彩形象可辨,也是日光不灭的地方,不能因为云彩能遮蔽太阳,就教上天不要生出云彩。七情顺其自然地流行,都是良知的发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执着;七情一旦有所执着,都称为欲望,都成为良知的遮蔽;然而才有所执着时,良知自然就会觉察,觉察之后遮蔽就去除,恢复其本体了!此处能勘破,才是简易透彻的功夫。”
有人问:“圣人天生就知道并安然实行,是自然的,怎么会有功夫可言?”先生说:“知和行这两个字就是功夫,只是有深浅难易的区别罢了。良知原本是精精明明的。比如想要孝顺父母,天生就知道并安然实行的,只是依照这个良知,切实地尽孝罢了;通过学习才知道并利于实行的,只是时时反省觉察,务必依照这个良知尽孝罢了;至于困顿中求知并勉强实行的,遮蔽禁锢已深,虽然想要依照这个良知去尽孝,又被私欲所阻,因此不能做到,必须加上一倍、百倍的功夫,才能依照这个良知尽其孝道。圣人虽然是天生就知道并安然实行,但他的心不敢自以为是,肯做困顿中求知并勉强实行的功夫。困顿中求知并勉强实行的人,却要想做天生就知道并安然实行的事,怎么能够成功呢!”
有人问:“乐是心的本体,不知道遇到重大变故而哀哭时,这个乐还在不在?”先生说:“必须大哭一番才乐,不哭就不乐了。虽然哭泣,但心安定的地方,就是乐;本体未曾有动。”
有人问:“良知只有一个:文王作《彖传》,周公系《爻辞》,孔子赞《易》,为什么各自看到的道理不同?”先生说:“圣人怎么能拘泥于死板的格式?大体上出于良知相同,便各自有所阐述有什么害处?就像一园竹子,只要同此枝节,就是大同。如果拘定每一枝每一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那就不是造化的妙手了。你们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相同,不妨有差异之处。你们如果不肯用功,连竹笋都没有抽出来,哪里去谈论枝节?”
同乡有人父子打官司,请求向先生申诉,侍者想阻止他。先生听了他,话没说完,那父子相抱痛哭而去。柴鸣治问:“先生说了什么,让他们感悔得这么快?”先生说:“我说舜是世间最不孝的儿子,瞽瞍是世间最慈爱的父亲。”鸣治惊愕地请问。先生说:“舜常自认为最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认为最慈爱,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从小养大的,现在为什么不让我喜悦,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后妻转移了,还说自己能慈爱,所以越发不能慈爱。舜只想着父亲小时候爱我时是怎样的,现在不爱我,只是我不能尽孝,天天思考不能尽孝的地方,所以越发能孝。等到瞽瞍真正喜悦时,也不过是恢复了他原本慈爱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古今最大的孝子,瞽瞍也做成了一个慈父。”
先生说:“孔子有鄙陋的人来问,未曾先有知识来应对他,他的心只是空空而已;但叩问他自知的是非两端,给他一个剖断决疑,鄙陋的人的心便已了然。鄙陋的人自知的是非,就是他原本的天理,虽然圣人聪明,怎么能增减得一毫?他只是不能自信,夫子给他一个剖断决疑,便已竭尽无余了。至于
先生曰:“‘蒸蒸义,不格奸’,本注说象已进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征庸后,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义,以义薰蒸,不去正他奸恶。凡文过掩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此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俱是自家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遗之后世,曲当人情。若非自家经过,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未达,请问。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调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曰:“洪要求元声不可得,恐于古乐亦难复。”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对曰:“古人制管候气,恐是求元声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却如水底捞月,如何可得?元声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为治,先养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然悦怿兴起。只此便是元声之始。《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何尝求之于外?”曰:“古人制候气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协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须定至日。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当。不然,亦点化许多不得。”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人有过,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其流必归于文过。”
“今人于吃饭时,虽然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启,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或问“未发已发”。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知,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
译先生说道:“‘蒸蒸义,不格奸’,原本的注解是说象已经渐渐趋向于义,不至于做出极大的奸恶之事。舜被征用之后,象仍然每天以杀害舜为事,哪有比这更大的奸恶呢。舜只是自己趋向于义,用义去熏陶感化,不去纠正他的奸恶。凡是掩饰过错、掩盖恶行的,这是恶人的常态,如果去指摘他的是非,反而会激起他的恶性。舜起初导致象想要杀自己,也是因为想让象变好的心太急切,这就是舜的过错之处。经历之后,才知道功夫只在自己身上,不去责备别人,所以能够达到和谐,这是舜动心忍性、增益自身不足之处。古人的言语,都是自身经历过的,所以说得亲切;留给后世,完全符合人情。如果不是自己经历过,怎么能体会到他那些苦心之处呢?”
先生说道:“古乐很久不兴起了。现在的戏子,尚且与古乐的意思相近。”我不理解,请问。先生说道:“《韶》乐的九成,就是舜的一部戏。《武》乐的九变,就是武王的一部戏。圣人一生的实事,都播扬在乐中。所以有德行的人听到,就知道他尽善尽美,以及尽美而未尽善的地方。如果后世作乐,只是做一些词调,对民俗教化完全没有关系,怎么能教化百姓、改善风俗呢?现在要使民俗返璞归真,选取现在的戏子,把妖艳淫荡的词调都去掉,只选取忠臣孝子的故事,让愚昧的百姓人人都容易明白,在无意中激发他们的良知,这对教化风俗是有益的。然后古乐就可以逐渐恢复了。”我说:“洪请求元声却得不到,恐怕古乐也难以恢复。”先生说道:“你说元声在何处寻求?”我回答说:“古人制作律管等待节气,恐怕是寻求元声的方法。”先生说道:“如果要在葭灰黍粒中寻求元声,就像在水底捞月,怎么能得到呢?元声只在你心上寻求。”我说:“心怎么寻求?”先生说道:“古人治理天下,先养得人心平和,然后作乐。比如在这里歌诗,你的心气平和,听的人自然喜悦兴起。这也就是元声的开始。《尚书》说‘诗言志’,志就是乐的根本。‘歌永言’,歌就是作乐的根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是要和声,和声就是制定律的根本。何曾向外寻求呢?”我说:“古人制定候气法,是什么意思呢?”先生说道:“古人具备中和的本体来作乐。我的中和,原本与天地之气相应;等待天地之气,协调凤凰之音,不过是去验证我的气是否真的平和?这是制定律之后的事,不是必须等待这个来制定律。现在要等待灰管,先须确定冬至日。然而冬至日的子时恐怕又不准确,又从哪里取得准确呢?”
先生说道:“学问也要指点开化,但不如自己领悟化解的,自然一了百当。不然,也指点开化不了多少。”
“孔子的气魄极大,凡是帝王的事业,没有不一一理会的,也只是从那心上来的。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在根本上用了培养功夫,所以自然能如此,不是从枝叶上用功做成根本的。学者学习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急切地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人有过错,多在过错上用功,就是修补破甑,其结果必然归于掩饰过错。”
“现在的人吃饭时,虽然一件事在面前,他的心常常忙碌不安,只因为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琴瑟书籍,学者不可没有;因为有事业来安顿,心就不放纵。”
先生叹息道:“世间知道学问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于与人相同。”崇一说:“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罢了。”
问:“良知原本是中和的,怎么却有过度与不及呢?”先生说道:“知道过度与不及的地方,就是中和。”“厌恶上级,是良知;不要用来对待下级,就是致知。”
先生说道:“苏秦、张仪的智慧,是圣人的资质。后世的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了张仪、苏秦的旧智。张仪、苏秦的学术善于揣摩人情,没有一点不中人的肯綮,所以他们的学说不能穷尽。张仪、苏秦也是窥见了良知妙用的地方,只是用在不善罢了。”
有人问“未发已发”。先生说道:“只因为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一开始就说没有未发已发,使人自己思考得到。如果说有个已发未发,听的人依旧落在后儒的见解中。如果真看见没有未发已发,说有个未发已发,原本不妨碍原本有个未发已发在。”问:“未发未曾不和,已发未曾不中;譬如钟声,未敲不能说没有,已敲不能说有,毕竟有个敲与不敲,怎么样?”先生说道:“未敲时原是惊天动地,已敲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哪个才是定论?”先生说道:“性没有固定的本体,论也没有固定的本体,有从本体上说的,有从发用上说的,有从源头上说的,有从流弊处说的。总括而言,只是一个性,只是所见有深浅罢了。如果
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先生曰:“然。”
译执着于某一方面,便是不对了。心性的本体原本是无善无恶的,在发用上也原本是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本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睛,有欢喜时的眼睛,有愤怒时的眼睛,直视就是观看时的眼睛,微视就是窥视时的眼睛。总而言之,只是这同一只眼睛,如果看到愤怒时的眼睛,就说从来没有欢喜时的眼睛;看到观看时的眼睛,就说从来没有窥视时的眼睛,这都是执着于某一方面,由此便知道是错误的。孟子谈性,是直接从事物的源头上来说的,也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的说法,是从流弊上来说的,也不能完全说他没有道理,只是他认识得不够精微罢了。众人则是迷失了心的本体。有人问:“孟子从事物的源头上谈性,是要人在源头上明澈;荀子从流弊上谈性,功夫只在末流上补救纠正,便费力了。”先生回答说:“是的。”
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着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着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杨慈湖不为无见,又着在无声无臭上见了。”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辛、王汝止侍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以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先生锻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又一日,董萝石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先生曰:“何异?”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盖汝止圭角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洪与黄正之、张叔谦、汝中丙戌会试归,为先生道途中讲学,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见之?”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见?”先生一言剪裁,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在坐者莫不悚惧。
癸未春,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送别于浮峰。是夕,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若谦之者,良尽之矣!”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思、田。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是夕侍坐天泉桥,各举请正。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
译先生说道:“下功夫到了精微的境地,就越不能依赖言语,道理也就越难说清。如果刻意在精微上着力,整体的功夫反而会被遮蔽和拘泥。”
“杨慈湖并非没有见解,只是他在‘无声无臭’上着相了。”
“人一天之中,古今世界都经历了一遍,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夜间气息清明时,不看也不听,不思也不作,心境淡然平和,这就是伏羲时代的世界。清晨时分,神情气度明朗,和谐庄重,这就是尧、舜时代的世界。中午以前,礼仪交往,气象井然有序,这就是夏、商、周三代的世界。中午以后,神气逐渐昏沉,往来杂乱干扰,这就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世界。渐渐进入黑夜,万物休息,景象寂静寥落,这就是人类消亡、万物尽灭的世界。做学问的人如果能深信良知,不被气禀所扰乱,就能常常做一个伏羲时代以上的人。”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辛、王汝停止坐侍奉,于是感叹先生自从征讨宁王朱宸濠以来,天下的诽谤议论日益增多,请求各自说说原因。有人说先生的功业权势日益显赫,天下嫉妒他的人日益增多;有人说先生的学问日益彰明,所以为宋儒争辩是非的人也日益众多;有人说先生自从在南京以后,志同道合、信奉跟随的人日益增多,而四方排斥阻碍的人日益用力。先生说:“各位所说的,确实都有道理,但我自己内心知道的一点,各位都没有提到。”各位朋友请教。先生说:“我在南京以前,还有些乡愿的意思。我现在深信这良知真是真非,随手去做,不再有任何掩饰隐藏。我现在才做得一个狂者的胸襟,即使天下人都说我言行不一也无所谓。”尚谦出来后,说:“能信得过这一点,才是圣人的真血脉。”
先生锤炼人的地方,一句话之下,感人至深。一天,王汝止出游回来,先生问:“游历看到了什么?”回答说:“看到满街的人都是圣人。”先生说:“你看满街的人是圣人,满街的人却看你是圣人在。”又一天,董萝石出游回来,见到先生说:“今天见到一件奇异的事。”先生说:“什么奇异?”回答说:“看到满街的人都是圣人。”先生说:“这也是平常事,哪里值得称奇?”大概是因为王汝止的棱角尚未消融,董萝石恍然有悟,所以同样的问题回答不同,都是反其言而进之。王艮与黄正之、张叔谦、王汝中在丙戌年会试归来,向先生讲述途中讲学的情况,有人信从,有人不信。先生说:“你们拿着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们见到圣人来了,都害怕跑掉了,怎么讲得通。必须做一个愚夫愚妇,才可以与人讲学。”王艮又说:“今天要看人品格的高低最容易。”先生说:“怎么看出来的?”回答说:“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道仰望的,一定是没有眼睛的人。”先生说:“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什么可见的?”先生一句话剪裁,剖破了终年向外好高骛远的毛病,在座的人无不恐惧敬畏。
癸未年春天,邹谦之来到越地问学,住了几天,先生在浮峰送别。那天晚上,与希渊等朋友移船宿在延寿寺,点着蜡烛夜坐。先生感慨怅惘不已,说:“江涛烟柳,老朋友忽然就在百里之外了!”一位朋友问:“先生为什么如此思念谦之呢?”先生说:“曾子所说的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拥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被冒犯也不计较,像谦之这样的人,确实完全做到了!”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讨思恩、田州。将要奉命出发时,德洪与汝中讨论学问。汝中列举先生的教导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意之格物。”德洪说:“这意思如何?”汝中说:“这恐怕不是究竟的话头。如果说心体是无善无恶的,意也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也是无善无恶的知,物也是无善无恶的物了。如果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德洪说:“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本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气,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养这些正是恢复那性体的功夫。如果原本没有善恶,功夫也不用说了。”那天晚上侍坐天泉桥,各自提出请求指正。先生说:“我即将出发,正想要你们来阐明这个意思。两位的见解正好相互补充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待人原本就有这两种。利根之人直接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碍的,原本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就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都透彻了。其次不免有习气在,本体受遮蔽,所以暂且教他在意念上切实为善去恶。功夫纯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也明尽了。汝中的见解,是我这里接待利根人的;德洪的见解,是我这里为其次的人立法的。两位相互取用,那么中人上下都可以引入大道。如果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对道体也各有未尽。”接着说:“以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意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
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过,本体攻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译去除恶念就是格物,只要依照我这句话头随人指点,自然没有弊病。这原本是贯通上下、彻始彻终的功夫。天资锐利的人,世间也难得,从本体上用功,一旦领悟便全部通透。这是颜回、程颢都不敢自认做到的,岂可轻易期望别人做到!人有习染之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切实做去恶为善的功夫,只去悬空地想那个本体,一切行事都不着实地,不过是养成一种虚静寂灭的状态。这种弊病不是小问题,不可不早说破。”这一天,德洪、汝中都有醒悟。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癸未年已后,环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徙足所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至有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每临前,先生常叹曰:“君等离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诸生每听讲出门,为尝不跳跃称快。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方,亦自有不同也。”
○此后黄以方录
黄以方问:“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然则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其说似不相合。”先生曰:“《诗》、《书》、六艺皆是天理之发见,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博学于文中事。”
或问“学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为而言,其实思即学也。学有所疑,便须思之,思而不学者,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要想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以学存此天理。思与学作两事做,故有罔与殆之病。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原非两事也。”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大学》之所谓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当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主宰一正,则发窍于目,自无非礼之视;发窍于耳,自无非礼之听;发窍于口与四肢,自无非礼之言动: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功?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著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著力,便是在诚意。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意之所发,既无不诚,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诚意。工夫到诚意,始有着落处。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谓人虽不知,而已所独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处。然知得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扩充到底,则善虽知好,不能著实好了;恶虽知恶,不能著实恶了,如何得意诚?故致知者,意诚之本也。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便就这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如此,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极,而意之所发,好善去恶,无有不诚矣、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此也。”
先生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
门人有
译先生刚回到越地时,朋友的踪迹还比较稀少。后来,从四面八方前来游学的人日益增多。癸未年以后,环绕在先生身边居住的人比邻而居,像天妃、光相等寺庙,每当一间屋子,常常一起吃饭的有几十人;晚上没有睡觉的地方,就互相挤着睡席;歌声从黄昏响到天亮。南镇、禹穴、阳明洞等远近的寺庙,凡是脚步所到的地方,没有不是志同道合者游历寄居的地方。先生每次登上讲坛,前后左右围坐着听讲的常常不少于几百人,送迎来往,每月没有空过一天;甚至有侍奉先生超过一年的,不能全部记住他们姓名的人。每次临别,先生常常感叹说:“你们离别,不出在天地之间,如果同样有这个志向,我也就可以忘记形似了!”学生们每次听讲出门,没有不跳跃称快的。曾经听同门的先辈说:“南京以前,跟随先生游学的朋友虽然众多,但没有像在越地这样盛大的。这虽然是因为讲学日久,信服的人逐渐增多,但也是先生的学问日益精进,感召的机缘变化无常,自然有所不同。”
○此后黄以方录
黄以方问:“广泛地学习文献,是为了在每件事上学习保存这个天理;那么说‘践行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这种说法似乎不相符合。”先生说:“《诗经》、《尚书》、六艺都是天理的显现,文字都包含在其中。考察《诗经》、《尚书》、六艺,都是为了学习保存这个天理。不只是表现在行为上的才叫文献。有余力学习文献,也只是广泛学习文献中的一件事。”
有人问“学而不思”两句。先生说:“这也是针对特定情况而言的,其实思考就是学习。学习有了疑问,就必须思考它,思考而不学习的,大概有这样的人只是凭空去思考,想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实际用力,以学习保存这个天理。把思考和学习当作两件事来做,所以有迷惑和危险的毛病。其实思考只是思考所学的内容,原本不是两件事。”
先生说:“先儒解释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怎么格得尽?而且说一草一木也都有理,现在怎么去格?即使格得了草木,怎么反过来使自家的心意真诚?我把格解释为正的字的意义,物解释为事的字的意义,《大学》所说的身,就是耳目口鼻四肢。想要修身,就是要眼睛不看非礼的东西,耳朵不听非礼的声音,嘴巴不说非礼的话,四肢不做非礼的事。要修这个身,身上怎么用得工夫?心是身的主宰,眼睛虽然看但所以能看的是心,耳朵虽然听但所以能听的是心,嘴巴和四肢虽然说动但所以能说动的是心,所以想要修身在于体认自家的心体,应当让它开阔公正,没有一点点不正的地方。主宰一正,那么发窍于眼睛,自然没有非礼的看;发窍于耳朵,自然没有非礼的听;发窍于嘴巴和四肢,自然没有非礼的言动:这就是修身在于正其心。然而至善,是心的本体。心的本体,哪有不善的?如今要正心,在本体上何处用得功?必定在心之发动处才可以着力。心之发动不能没有不善,所以必须在此处着力,便是在诚意。如果一个念头发在好善上,就实实在在去好善;一个念头发在恶恶上,就实实在在去恶恶。意念所发,既然没有不真诚的,那么它的本体怎么有不正的?所以想要正其心在于诚意。工夫到了诚意,才开始有着落处。然而诚意的根本,又在于致知。所谓别人虽然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这正是我们心的良知处。然而知道善,却不依照这个良知去做,知道不善,却不依照这个良知不去做,那么这个良知就被遮蔽了,是不能致知。我们心的良知既然不能扩充到底,那么善虽然知道好,不能着实好了;恶虽然知道恶,不能着实恶了,怎么能使意念真诚?所以致知,是意诚的根本。然而也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于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就在那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就在那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然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正了,也是格不正以归于正。这样,那么我们心的良知没有私欲遮蔽,得以致其极,而意念所发,好善去恶,没有不真诚的了。诚意的工夫,实际下手处在格物。如果这样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这里。”
先生说:“众人只说格物要依照晦翁,何曾把他的说法去用?我着实曾用过。初年与钱友同讨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哪里有这样大的力量?因为指着亭前的竹子,让他去格看。钱子早晚去穷究竹子的道理,竭尽他的心思,到了三天,便导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我因而自己去穷究。早晚不得其理,到了七天,也以劳思致疾。于是相与感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没有其他大的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为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格物的工夫,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有担当了。这里的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
门人有
言邵端峰论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洒扫应对之说。先生曰:“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洒扫应对,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长者,此亦是他良知处。故虽嬉戏中见了先生长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师长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这里言格物,自童子以至圣人,皆是此等工夫。但圣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费力。如此格物,虽卖柴人亦是做得,虽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译有人提到邵端峰认为孩童无法探究事物的原理,只应当教导他们洒扫应对的礼仪。先生说道:“洒扫应对本身就是一件事物,孩童的良知只达到这个程度,就教他们去洒扫应对,这就是推致他们这一点的良知了。又如孩童知道敬畏先生和长辈,这也是他们良知所在的地方。所以即使在嬉戏中见到先生和长辈,就会去作揖恭敬,这是他们能够探究事物以推致尊敬师长的良知了。孩童自有孩童探究事物、推致知的方法。”又说:“我这里所说的探究事物,从孩童到圣人,都是这样的功夫。只是圣人探究事物,就更为熟练一些,不费力气。像这样探究事物,即使是卖柴的人也能做到,即使是公卿大夫乃至天子,也都是这样做的。”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艰”二句为问。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门人问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学之’,又说个‘笃行之’,分明知行是两件。”先生曰:“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又问:“《易》‘学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学存此天理,则此心更无放失时,故曰‘学以聚之’,然常常学存此天理,更无私欲间断,此即是此心不息处,故曰‘仁以行之’。”又问:“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却是两个了?”先生曰:“说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为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又问:“心即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如何谓心即理?”先生曰:“在物为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则为理。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在事君则为忠之类。”先生因谓之曰:“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个私心,便不当理。人却说他做得当理,只心有未纯,往往悦慕其所为,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全不相干。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袭义于义,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问:“圣贤言语许多,如何却要打做一个?”曰:“我不是要打做一个,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何二得?”
“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
以方问曰:“先生之说格物,凡《中庸》之慎独及集义、博约等说,皆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独,即戒惧。至于集义、博约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数件都做格物底事。”
以方问尊德性一条。先生曰:“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静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无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如此,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更学何事!”问致广大二句。曰:“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极高明也。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人不能尽精微,则便为私欲所蔽,有不胜其小者矣。故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则私意不足以蔽之,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如何广大不致?”又问:“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曰:“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皆是说性,非见性也。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
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先生曰:“固然。但初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则适然来遇,始不为累,自然顺而应之。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
先生曰:“吾与诸公讲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讲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诸君听吾言,实去用功,见吾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否则,只作一场话说,虽听之亦何用。”
先生曰:“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逐通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不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见有不见,而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盖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治良知的工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工夫方有个实落
译有人怀疑知行不能合一,用“知之匪艰”这两句话来提问。先生说:“良知自知,原本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践行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了。”
门人问:“知行怎样才能合一?比如《中庸》说‘博学之’,又说‘笃行之’,分明知行是两件事。”先生说:“博学只是事事学习存养这天理,笃行只是学习不停止的意思。”又问:“《易经》说‘学以聚之’,又说‘仁以行之’,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也是如此。事事去学存养这天理,那么这颗心就没有放逸散失的时候,所以说‘学以聚之’;然而常常学存养这天理,没有私欲间断,这就是这颗心生生不息的地方,所以说‘仁以行之’。”又问:“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却是两回事了?”先生说:“说到‘及之’已经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经被私欲间断,就是仁不能守。”又问:“心即理的说法,程子说‘在物为理’,为什么说心即理?”先生说:“在物为理,在‘在’字上面应当加一个‘心’字,这颗心在物上就是理。比如这颗心在侍奉父亲上就是孝,在侍奉君主上就是忠之类。”先生因此对他们说:“各位要认识我立言的宗旨。我现在说心即理是怎么回事,只是因为世人把心和理分为二,所以就有许多弊病。比如五霸攘除夷狄,尊崇周室,都是一个私心,就不合乎理。人们却说他做得合乎理,只是心没有纯一,往往羡慕他的行为,想要在表面上做得好看,却与心完全不相干。把心和理分为二,其流弊以至于达到霸道的虚伪而不自知。所以说心即理,要使知道心理是一个,就来心上用功,不去袭取外在的义理,就是王道的真谛。这是我立言的宗旨。”又问:“圣贤言语那么多,为什么却要打成一片?”说:“我不是要打成一片,比如‘夫道,一而已矣’,又说:‘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和圣人都是一个,怎么能分为二呢?”
“心不是一块血肉,凡是知觉的地方就是心,比如耳目知道视听,手足知道痛痒,这种知觉就是心。”
以方问:“先生的格物学说,凡是《中庸》的慎独以及集义、博约等说法,都是格物的事情。”先生说:“不是的。格物就是慎独,就是戒惧。至于集义、博约的功夫只一般,不是把那几件事都当作格物的事情。”
以方问尊德性这一条。先生说:“道问学就是用来尊德性的。晦庵说‘子静用尊德性来教导人,我教导人难道不是在道问学方面多了些吗’,是把尊德性、道问学分为两件事。况且如今讲习讨论,下很多功夫,无非只是存养这颗心,不丧失其德性而已。哪有尊德性,只是空空地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地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这样的话,就不知道现在之所以讲习讨论的,更学什么!”问致广大这两句。说:“尽精微就是用来致广大的。道中庸就是用来极高明的。大概心的本体自然是广大的,人不能尽精微,那么就会被私欲所遮蔽,有不胜其小的情况了。所以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那么私意不足以遮蔽它,自然没有许多障碍遮隔的地方,怎么广大不能达到?”又问:“精微是念虑的精微,还是事理的精微?”说:“念虑的精微就是事理的精微。”
先生说:“现在论性的人纷纷异同,都是说性,不是见性。见性的人没有异同可以说了。”
问:“声色货利,恐怕良知也不能没有。”先生说:“固然。但初学用功,却必须扫除荡涤,不要让它留积,那么偶然遇到,才不被拖累,自然顺应而应对它。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能致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那么声色货利的交往,无非是天理流行罢了。”
先生说:“我和各位讲致知格物,日日是这个,讲一二十年也都是这样。各位听我的话,切实去用功,见我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否则,只当作一场话说,虽然听了又有什么用。”
先生说:“人的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一位朋友举出“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大家看见了吗?’众说:‘看见了。’又把手指放入袖子,问曰:‘大家还看见吗?’众说:‘看不见。’佛说还未见性。这个意思不明白。”先生说:“手指有看见有看不见,而看见的本性常在。人的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骋,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大概不睹不闻是良知的本体。戒慎恐惧是治良知的功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看见他所不看见的,常听见他所不听的,功夫才有个实落处。”
处。久久成熟后,则不须著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
译安处。久久成熟之后,就不需要刻意用力,也不必提防检束,而真性自然生生不息了。哪里会因为外在的见闻而成为牵累呢!”
问:“先儒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同一活泼泼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间活泼泼地,无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离,实亦不得而离也:无往而非道,无往而非工夫。”
先生曰:“诸公在此,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痒,恐终不济事。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岂不惜哉!”
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着实用功,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夫子说‘性相近’,即孟子说‘性善’,不可专在气质上说。若说气质,如刚与柔对,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则同耳。人生初时,善原是同的。但刚的习于善则为刚善,习于恶则为刚恶;柔的习于善则为柔善,习于恶则为柔恶,便日相远了。”
先生尝语学者曰:“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尘沙。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亦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几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请问。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么教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去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汝中举佛家实相幻想之说。先生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工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说本体。”先生然其言。洪于是时尚未了达,数年用功,始信本体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时因问偶谈,若吾儒指点人处,不必借此立言耳!
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退坐于中轩,若有忧色。德洪趋进请问。先生曰:“顷与诸老论及此学,真圆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说也!”德洪退,谓朋友曰:“先生诲人,不择衰朽,仁人悯物之心也。”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了此生。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又曰:“此道至简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诸掌乎!’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明,谁不知得?若欲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问曰:“此知恐是无方体的,最难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
译问:“先儒说:‘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是同一活泼泼的境界。”先生回答说:“也是。天地间活泼泼的生机,无非是这个理,也就是我们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就是‘必有事焉’的功夫。这个理不仅不可离开,实际上也无法离开:无处不是道,无处不是功夫。”
先生说:“各位在这里,务必立下必定成为圣人的决心,时时刻刻,都要像棒打一条痕、掌掴一掌血那样真切痛切,这样听我说话才能句句得力。如果茫茫荡荡地混日子,就像一块死肉,打也不知痛痒,恐怕终究成不了事。回家后只找回旧时的习气罢了,岂不可惜!”
问:“近来妄念也感觉少了,也觉得不曾想着一定要如何用功,不知道这是不是功夫?”先生回答说:“你且去切实用功,即使多这些念头也无妨,时间久了自然会妥帖。如果刚下了一点功夫,就说有功效,这哪里值得依赖?”
一位朋友自叹:“私意萌生时,分明自己心里知道,只是不能让它立刻去除。”先生说:“你萌生时这一知道的地方,就是你的命根。当下就去消磨它,就是立命的功夫。”
“孔子说‘性相近’,就是孟子说的‘性善’,不能专门从气质上来说。如果说气质,像刚与柔相对,怎么相近呢?只有性善才是相同的。人刚出生时,善原本是相同的。但刚的人习于善就成为刚善,习于恶就成为刚恶;柔的人习于善就成为柔善,习于恶就成为柔恶,于是日渐相差远了。”
先生曾经对学者说:“心体上容不得一念滞留,就像眼睛里容不得一点尘沙。一点能有多少?满眼就昏天黑地了。”又说:“这一念不仅是私念,即使是好的念头,也容不得一点。就像眼中放进一些金玉屑,眼睛也睁不开了。”
问:“人心与万物同体,比如我的身体原本是血气流通的,所以称为同体。如果对人来说就是异体了。禽兽草木就更远了,为什么说同体呢?”先生说:“你只在感应之机微处去看,岂止禽兽草木,即使是天地也与我同体,鬼神也与我同体。”请问。先生说:“你看这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回答说:“曾听说人是天地的心。”说:“人又什么叫做心?”回答说:“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塞天地中间的,只有这个灵明,人只是因为形体自我间隔了。我的灵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望它的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视它的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别它的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开了我的灵明,就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开了天地鬼神万物,也没有我的灵明。这样,就是一气流通的,怎么能够间隔呢!”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存在,为什么没了我的灵明,就都无了呢?”说:“现在看死去的人,他的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还在哪里?”
先生起身前往征思、田,德洪和汝中追送到严滩,汝中提出佛家实相与幻想的说法。先生说:“有心都是实,无心都是幻;无心都是实,有心都是幻。”汝中说:“有心都是实,无心都是幻,是从本体上说功夫。无心都是实,有心都是幻,是从功夫上说本体。”先生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德洪当时还没有完全通达,几年用功后,才相信本体与功夫是合一的。但先生当时是因为提问偶然谈论,如果是我们儒者指点人的地方,不必借此立言罢了!
曾见先生送两三位老辈出门,退坐在中轩,好像有忧色。德洪快步上前请问。先生说:“刚才与各位老辈论及此学,真是圆凿方柄,格格不入。此道平坦如道路,世俗儒者往往自己加以荒塞,终身陷在荆棘之中而不悔改,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德洪退下,对朋友说:“先生教诲人,不选择衰朽之人,这是仁人怜悯万物的心啊。”
先生说:“人生大病,只是一个‘傲’字。做儿子而傲必定不孝,做臣子而傲必定不忠,做父亲而傲必定不慈,做朋友而傲必定不信:所以象和丹朱都不肖,也只是一个‘傲’字,就结果了此生。各位常要体认这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没有丝毫沾染,只是一个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了就是傲。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然能谦。谦是众善的基础,傲是众恶的首领。”
又说:“此道极其简单容易,也极其精微。孔子说:‘就像展示在手掌上一样!’而且人对于手掌,哪天不见?等到问他掌中有多少纹理,却便不知道。就像我这‘良知’二字,一讲就明白,谁不知道?如果想要真切地见到良知,却谁能见到?”问:“这知恐怕是没有方体的,最难捉摸。”先生说:“良知就是《易》,它作为道是屡次变化的,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
译变化运动而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在六个爻位之间循环流动,上下没有恒常的规律,刚与柔相互转化,不能把它作为固定的准则,只有顺应变化才是恰当的。这种道理怎么能够捉摸得到呢?看得透彻时就是圣人了。
问:“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实话。此道本无穷尽,问难愈多,则精微愈显。圣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发挥得越加精神,若颜子闻一知十,胸中了然,如何得问难?故圣人亦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故曰非助。”
邹谦之当与德洪曰:“舒国裳曾持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悬笔为书,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顾而笑曰:‘国裳读书中过状元来,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还须诵此以求警?’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
嘉靖戊子冬,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至广信,讣告同门,约三年收录遗言。继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洪择其切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干条。居吴时,将与《文录》并刻矣,适以尤去未遂。当是时也,四方讲学日众,师门宗旨既明,若无事于赘刻者,故不复荣念。去年同门曾子才汉得洪手抄,复傍为采辑,名曰遗言,以刻行于荆。洪读之,觉当时采录未精,乃为删其重复,消去芜蔓,存其三之一,命曰《传习续录》,复刻于宁国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来游蕲,沈君思畏曰:“师门之教久行于四方,而独未及于蕲。蕲之士得读遗言,若亲炙夫子之教;指见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传习之不博,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请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师门‘致知格物’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故吾师终日言是,而不惮其烦;学者终日听是,而不厌其数;益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精,几迎于言前,神发于言外,感遇诚也。今吾师之殁,未及三纪,而格言微旨,渐觉沦晦,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学者之趋不一,师门之教不宣也。”乃复取逸稿,采其语之不背者,得一卷;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既载者,皆削之,并易中卷为问答语,以付黄梅尹张君增刻之。庶几读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则无疑于是录矣!嘉靖丙辰夏四月,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之崇正书院。
◎【附录】朱子晚年定论
《定论》首刻于南、赣。朱子病目静久,忽悟圣学之渊薮,乃大悔中年注述误己误人,遍告同志。师阅之,喜已学与晦翁同,手录一卷,门人刻行之。自是为朱子论异同者寡矣。师曰:“无意中得此一助!”隆庆壬申,虬峰谢君廷杰刻师《全书》,命刻《定论》附《语录》后,见师之学与朱子无相谬戾,则千古正学同一源矣。并师首叙与袁庆麟跋凡若干条,洪僭引其说。
◎朱子晚年定论
阳明子序曰:
洙、泗之传,至孟氏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从辨析日祥,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
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迩,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话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视之儒者妄开窦迳,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为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间尝以语同志,而闻者竞相非议,目以为立异好奇;虽每痛反探抑,务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牾,忄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故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
译问:“孔子说:‘颜回不是能辅助我的人。’这是圣人真的希望门弟子来相助吗?”先生回答说:“这也是实话。此道本来无穷无尽,提问辩难越多,精微之处就越发显现。圣人的言论,本来就已经周遍完备,但如果有提问辩难的人胸中有窒碍不通之处,圣人被他一问,发挥得就越加精神饱满。如果像颜回那样闻一知十,胸中了然明白,哪里还能提问辩难呢?所以圣人也就寂然不动,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所以说‘非助’。”
邹谦之当时对王德洪说:“舒国裳曾经拿着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桐梓’这一章。先生提笔书写,写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时,回头笑着说:‘国裳读书考中了状元,难道真的不知道身体应当如何修养吗?还需要诵读这些来求取警戒吗?’当时在旁侍立的各位朋友都感到警惕不安。”
嘉靖戊子年冬天,王德洪与王汝中为老师奔丧,到达广信,向同门发布讣告,约定三年内收集老师的遗言。随后同门各自把所记录的遗言交给我。我选择那些切合问难辩正的,合并我自己私下记录的,得到若干条。居住在吴地时,本想与《文录》一起刊刻,恰逢因尤氏之事离去而没有实现。当时,四方讲学的人日益增多,师门的宗旨已经明确,似乎没有必要再赘刻,所以不再挂念。去年,同门曾子才汉得到我的手抄本,又在一旁采辑,名为《遗言》,在荆州刊刻发行。我读后,觉得当时采录不够精当,于是删去重复,去除芜杂蔓衍,保留其三分之一,命名为《传习续录》,在宁国的水西精舍重新刊刻。今年夏天,我来到蕲州游览,沈君思畏说:“师门的教化长久以来在四方推行,唯独没有传到蕲州。蕲州的士人读到遗言,就像亲身受到夫子的教诲;指点良知,就像重新看到日月的光辉。只怕《传习录》传播得不广博,而不认为重复是繁冗。请收集那些遗漏的增刻进去,怎么样?”我说:“是的,师门‘致知格物’的宗旨,开示后来学者;学者亲身修习默然体悟,不敢以知解承接,而只以切实体认获得,所以吾师终日谈论这些,不嫌其烦;学者终日聆听这些,不嫌其多;因为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益精微,几乎在言语之前就能迎受,神妙在言语之外发动,这是感遇真诚啊。现在吾师去世,不到三十年,格言微旨,渐渐觉得沦落晦暗,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亲身践行的不力,多言有以害之吗?学者的趋向不一,师门的教化不宣扬啊。”于是又取回遗漏的稿件,采录那些言语不违背宗旨的,得到一卷;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已经记载的,都删削掉,并将中卷改为问答语,交给黄梅县尹张君增刻。希望读者不以知解承接,而只以切实体认获得,那么对这本录就没有疑问了!嘉靖丙辰年夏四月,门人钱德洪在蕲州的崇正书院拜书。
◎【附录】朱子晚年定论
《定论》最初刊刻于南赣。朱子眼病久静,忽然领悟圣学的渊薮,于是大大悔恨中年注述误己误人,遍告同志。老师阅读后,欣喜自己的学与晦翁相同,手录一卷,门人刊刻发行。从此为朱子论异同的人就少了。老师说:“无意中得此一助!”隆庆壬申年,虬峰谢君廷杰刊刻老师《全书》,命将《定论》附在《语录》后,让人看到老师的学与朱子没有相悖,那么千古正学同一源流了。并将老师首叙与袁庆麟跋凡若干条,我僭越引用其说。
◎朱子晚年定论
阳明子序曰:
洙泗的传承,到孟子那里就中断了;一千五百多年后,濂溪、明道才开始重新追寻其绪;自从辨析日益详细,然而也日益走向支离决裂,随即又湮没晦暗。我曾经深求其缘故,大抵都是世儒的多言有以扰乱之。
守仁早年从事科举,沉溺于词章之习,后来稍微知道从事正学,却苦于众说的纷扰疲惫,茫无入门,于是向老、释寻求,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这里了!然而与孔子的教导间相出入,而施之于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怀疑。其后被贬官龙场,居夷处困,在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之于《五经》、《四子》,沛然如决江河而放诸海。然后感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视之儒者妄开小径,蹈荆棘,堕坑堑,究其学说,反出二氏之下。难怪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啊!这难道是二氏的罪过吗!间尝以语同志,而闻者竞相非议目以为立异好奇;虽每痛反探抑务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确定,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所抵触,心中愧疚,深切怀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呢?等到官居留都,又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道其晚岁故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恨悔改极深,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数。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是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
犹有大相谬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余悟后之论,概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事也乎?
译还有更加严重违背事实的地方,而世间的学者局限于自己的见闻,不过只是在此处持守遵循、讲习讨论。至于那些领悟之后的论述,大概都没有听说过,那么又怎么能怪我的话不被相信、而朱子的心意无法在后世得以彰显呢?
予既自幸其说之不谬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衰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正德乙亥冬十一月朔,后学余姚王守仁序。
○答黄直卿书
为学直是先要立本。文义却可且与说出正意,令其宽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异,研究纤密,恐其意思促迫,难得是向来定本之误。今幸见得,却烦勇革。不可苟避讥笑,却误人也。
○答吕子约
日用工夫,比复何如?文字虽不可废,然涵养本原而察于天理人欲之判,此是日用动静之间,不可顷刻间段底事。若于此处见得分明,自然不到得流入世俗功利权谋里去矣。熹亦近日方实见得向日支离之病,虽与彼中证候不同,然忘己逐物,贪外虚内之失,则一而已。程子说“不得以天下万物扰己,己立后自能了得天下万物”,今自家一个身心不知安顿去处,而谈王说伯,将经世事业别作一个伎俩商量讲究,不亦误乎!相去远,不得面论;书问终说不尽,临风叹息而已。
○答何叔京
前此僭易拜禀博观之蔽,诚不自揆。乃蒙见是,何幸如此!然观来谕,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邪?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发处,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乃今晓然无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段处,有下功夫处。乃知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
○答潘叔昌
示喻“天上无不识字的神仙”,此论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学得识字,却不曾学得上天,即不如且学上天耳。上得天了,却旋学上天人,亦不妨也。中年以后,气血精神能有几何?不是记故事时节。熹以目昏,不敢着力读书。闲中静坐,收敛身心,颇觉得力。间起看书,聊复遮眼,遇有会心处,时一喟然耳!
○答潘叔度
熹衰病,今岁幸不至剧,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冥目静坐,却得收拾放心,决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颇恨盲废之不早也。看书鲜识之喻,诚然。然严霜大冻之中,岂无些小风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胜耳!
○与吕子约
孟子言“学问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里”。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痒之人,虽读得书,亦何益于吾事邪?
○与周叔谨
应之甚恨未得相见,其为学规模次第如何?近来吕、陆门人互相排斥,此由各徇所见之偏,而不能公天下之心以观天下之理,甚觉不满人意。应之盖尝学于两家,未知其于此看得果如何?因话扣之,因书谕及为幸也。熹近日亦觉向来说话有大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工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适。每劝学者且亦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着实体察收拾为要;其余文字,且大概讽诵涵养,未须大段着力考索也。
○答陆象山
熹衰病日侵,去年灾患亦不少,比来病躯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减,日甚一日,恐终非能久于世者。所幸迩来日用工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耳?
○答符复仲
闻向道之意甚勤。向所喻义利之间,诚有难择者;但意所疑,以为近利者,即便舍去可也。向后见得亲切,却看旧事,又有见未尽舍未尽者,不解有过当也。见陆丈回书,其言明当,且就此持守,自见功效;不须多疑多问,却转迷惑也。
○答吕子约
日用工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觉得此心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间。向来诚是太涉支离。盖无本以自立,则事事皆病而。又闻讲授亦颇勤劳,
译我既庆幸自己的学说没有违背朱子,又欣喜朱子早已先得我心之同然,然而又感慨世间的学者只固守朱子中年时未定之说,而不再去探求他晚年领悟后的理论,竞相喋喋不休,扰乱正统的学问,自己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了异端;于是采集记录并编集这些言论,私下展示给志同道合的人,希望他们对我的学说不再怀疑,而圣学的昌明也就有望了!
正德乙亥年冬十一月初一,后学余姚王守仁作序。
○答黄直卿书
做学问首先是要确立根本。文章义理暂且可以说出正意,让他们宽心玩味;不可让他们立刻考校同异,研究细微精密之处,恐怕他们心意急促紧迫,难以察觉向来定本的错误。现在幸好发现了,却烦请勇猛革除。不可苟且回避讥笑,反而误人。
○答吕子约
日常用功,近来如何?文字虽然不可废弃,然而涵养本原而明察天理与人欲的界限,这是在日用动静之间,不可片刻间断的事情。如果在这里看得分明,自然不至于流入世俗功利权谋之中去了。我也近日才切实看到往日支离破碎的弊病,虽然与他们的症候不同,然而忘却自身追逐外物,贪恋外在而空虚内在的过失,则是一样的。程子说“不能让天下万物扰乱自己,自己确立后自然能处理天下万物”,现在自己一个身心不知安顿在何处,却谈论王道霸业,将经世事业另作一种伎俩商量讲究,不也是错误吗!相隔遥远,不能当面论述;书信终究说不尽,对着风叹息罢了。
○答何叔京
此前冒昧拜禀博观的弊病,确实不自量力。承蒙您认为正确,多么幸运啊!然而看您的来信,似乎有不能立刻舍弃的意思,为什么呢?这个道理很明白,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果道可以通过多闻博观而获得,那么世上知道道的人就不少了。我近日因事才稍有省悟之处,如“鸢飞鱼跃”,明道认为与“必有事焉勿正”的意思相同,现在才明白无疑。在日常之间,观察这流行无间的本体,起初没有间断之处,有下功夫之处。才知道往日自欺欺人的罪过,大概不可胜赎了。这与拘守书册,拘泥言语,全无关系;幸好在日常之间察验它,知道这个就知道仁了。
○答潘叔昌
您说“天上没有不识字的神仙”,此论很中一偏之弊。然而也恐怕只学得识字,却不曾学得上天,那不如暂且学上天吧。上得天了,再学上天人,也不妨碍。中年以后,气血精神还能有多少?不是记故事的时节。我因眼昏,不敢着力读书。闲中静坐,收敛身心颇觉得有力。偶尔起来看书,暂且遮眼,遇到有会心处,时常一声长叹罢了!
○答潘叔度
我衰病,今年幸好不严重,但精力日益衰退,视力完全短浅,看文字不得;闭目静坐,却得以收拾放逸的心,决断往日在外奔走不少,颇恨盲废得不够早。看书鲜识的比喻,确实如此。然而严霜大冻之中,岂无些微风和日暖的意思?终究是多的胜过少的!
○与吕子约
孟子说“学问之道,只在求其放逸的心”;而程子也说“心要在腔子里”。现在一向沉溺于文字,让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道有自己;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痒的人,虽然读得书,对我的事又有什么益处呢?
○与周叔谨
应之很遗憾未能相见,他的为学规模次第如何?近来吕、陆门人互相排斥这是因为各自遵循所见之偏,而不能以公天下之心来观察天下之理,很觉得不满人意。应之大概曾学过两家,不知他对此看得究竟如何?因谈话叩问,因书信告知为幸。我近日也觉得向来说话有大支离处,反身求索,正坐自己用功也不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工夫,觉得闲中气象很舒适。常劝学者暂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着实体察收拾为要;其余文字暂且大概讽诵涵养,未须大段着力考索。
○答陆象山
我衰病日侵,去年灾患也不少,近来病躯方似略可支撑。然而精神耗减,日甚一日,恐怕终究不是能久于世的人。所幸近来日用工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的弊病。很遗憾未能从容面论。不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
○答符复仲
听说向道之意很勤。向来所喻义利之间,确实有难择者;但意所疑,以为近利的,即便舍去可也。向后见得亲切,再看旧事,又有见未尽舍未尽者,不解有过失也。见陆丈回书,其言明当且就此持守,自见功效;不须多疑,多问,却转迷惑也。
○答吕子约
日用工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觉得此心存亡,只在反掌之间。向来诚是太涉离。盖无本以自立,则事事皆病。又闻讲授亦颇勤劳,
此恐或有未便。今日正要情源正本,以察事变之几微,岂可一向汩溺于故纸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后忘前,而可以谓之学乎?
译这恐怕或许有些不便。今天正是要追本溯源,以体察事物变化的细微征兆,怎么可以一直沉溺于故纸堆中,致使精神昏聩衰败,丢三落四,而能称之为学问呢?
○与吴茂实
近来自觉向时工夫,止是讲论文义,以为积集义理,久当自有得力处,却于日用工夫全少检点。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惩之,亦欲与诸同志勉焉。幸老兄遍以告之也。
○答张敬夫
熹穷居如昨,无足言者。自远去师友之益,兀兀度日。读书反己,固不无警省处,终是旁无疆辅,因循汩没,寻复失之。近日一种向外走作,心悦之而不能自已者,皆准止酒例戒而绝之,似觉省事。此前辈所谓“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慎读”、《大学》“诚意”、“毋自欺”处,常苦求之太过,措词烦猥;近日乃觉其非,此正是最切近处,最分明处。乃舍之而谈空于冥漠之间,其亦误矣。方窃以此意痛自检勒,懔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于文字之间,亦觉向来病痛不少。盖平日解经最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说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将注与经作两项工夫,做了下梢,看得支离,至于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长也。
○答吕伯恭
道间与季通讲论,因悟向来函养工夫全少,而讲说又多,疆探必取巡流逐末之弊;推类以求,众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恍然自失,似有顿进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于将来。然非如近日诸贤所谓顿悟之机也。向来所闻诲谕诸说之未契者,今日细思,吻合无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气质躁妄之偏,不曾涵养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
○答周纯仁
闲中无事,固宜谨出,然想亦不能一并读得许多。似此专人来往劳费,亦是未能省事随寓而安之病。又如多服燥热药,亦使人血气偏胜,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卫生,亦非所闲退之意胜,而飞扬燥扰之气消,则治心养气、处事接物自然安稳,一时长进,无复前日内外之患矣。
○答窦文卿
为学之要,只在着实操存,密切体认,自己身心上理会。切忌轻自表暴,引惹外人辩论,枉费酬应,分却向里工夫。
○答吕子约
闻欲与二友俱来而复不果,深以为恨。年来觉得日前为学不得要领,自做身主不起,反为文字夺却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惧,且为朋友忧之。而每得子约书,辄复恍然,尤不知所以为贤者谋也。且如临事迟回,瞻前顾后,只此亦可见得心术影子。当时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极论,庶几或有剖决之助。今又失此机会,极令人怅恨也!训导后生,若说得是,当极有可自警省处,不会减人气力。若只如此支离,漫无绝纪,则虽不教后生,亦只见得展转迷惑,无出头处也。
○答林择之
熹哀苦之余,无他外诱,日用之间,痛自敛饬,乃知敬费光阴,人欲横流,天理几灭。今而思之,怛然震悚,盖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又
此中见有朋友数人讲学,其间亦难得朴实头负荷得者。因思日前讲论,只是口说,不曾实体于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与朋友说日用之间,常切点检气习偏处、意欲萌处,与平日所讲相似与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庶几有益。陆子寿兄弟,近日议论,却肯向讲学上理会。其门人有相访者,气象皆好。但其间亦有旧病。此间学者却是与渠相反,初谓只如此讲学,渐涵自能入德。不谓末流之弊只成说话,至于人伦日用最切近处,亦都不得毫毛气力。此不可不深惩而痛警也!
○答梁文叔
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说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于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画脂镂冰,无真实得力处也。近日见得如此,自
译○与吴茂实
近来我自觉以前的用功方法,只是讲论文章义理,以为积累义理,久而久之自然会有得力之处,却对日常生活中的功夫完全缺少检点。各位朋友往往也这样用功,所以大多不得力。现在我才深深反省并痛加惩戒,也想与各位志同道合的人共勉。希望老兄普遍告知他们。
○答张敬夫
我穷居的生活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可说的。自从远离了师友的益处,就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读书反省自己,固然不无警醒之处,终究是因为旁边没有强有力的辅助,因循沉沦,不久又失去了正念。近日有一种向外追逐、心中欢喜而不能自制的情形,我都按照戒酒的例子来戒绝,似乎觉得省事。这是前辈所说的“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守”。对于“慎独”、《大学》中的“诚意”、“毋自欺”这些地方,我常常苦求太过,措辞烦琐;近日才觉得这样不对,这恰恰是最切近、最分明的地方。却舍弃这些而去谈论虚无缥缈的空理,这也太错误了。我正私下用这个意思痛加自我约束,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只怕稍有懈怠而失去正念。至于文字方面,也觉得以前的毛病不少。大概平日解释经典,我算是最遵守章句的,但也多是推衍文义,自己写成一篇文章;不仅是屋下架屋,说得意味淡薄,而且是让读者把注疏和经文当作两件事来做,到了最后,看得支离破碎,至于根本宗旨,完全不相符合。因此才知道汉儒可以说是善于解说经典的,他们不过只说训诂,让人用这些训诂去玩味思索经文。训诂和经文不相分离,只做一件事来看,真是意味深长啊。
○答吕伯恭
在路上和季通讲论,因而悟到以前的涵养功夫完全缺少,而讲说又多,有强求必得、逐流逐末的弊端;推究这类问题,众病不一,而其根源都在这里,恍然自失,似乎有顿悟进步的功夫。如果能保持这种状态不懈怠,将来或许有希望。但这并不是像近日各位贤者所说的顿悟之机。以前听到的教诲中那些我不认同的说法,今天仔细思考,完全吻合无疑。大概以前的毛病,都是气质躁动狂妄的偏颇,不曾涵养克制,任意直前的弊端罢了。
○答周纯仁
闲居无事,固然应该谨慎出门,但想必也不能一下子读完那么多书。像这样专门派人来往,劳费精力,也是不能省事、随遇而安的毛病。又如多服燥热药,也会使人血气偏胜,不得平和,不仅不是养生之道,也不符合闲居退隐的心意。如果胜气消解,飞扬燥扰之气消散,那么治心养气、处事接物自然安稳,一时会有长进,不再有以前内外交困的祸患了。
○答窦文卿
做学问的关键,只在于切实操持存养,密切体认,在自己身心上理会。切忌轻易自我表白,招引外人辩论,白白耗费应酬,分散了向内的功夫。
○答吕子约
听说你想和两位朋友一起来,却又没有成行,我深感遗憾。近年来觉得以前做学问不得要领,自己不能主宰自身,反而被文字夺去了精神,这不是小毛病。每想到这一点,就惕然自惧,并且为朋友们担忧。而每次收到子约的信,就恍然若失,尤其不知道如何为贤者谋划。比如临事迟疑,瞻前顾后,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心术的影子。当时如果能相聚一番,彼此尽情讨论,或许会有剖决疑难的帮助。现在又失去了这个机会,极令人怅恨!训导后生,如果说得对,应当极有可以自我警醒的地方,不会减损人的精力。如果只是这样支离破碎,漫无头绪,那么即使不教后生,也只见得辗转迷惑,没有出头之日。
○答林择之
我在哀苦之余,没有其他外在诱惑,在日常生活中,痛加收敛整饬,才知道恭敬能耗费光阴,人欲横流,天理几乎灭绝。现在回想起来,怛然震悚,简直不知道如何安身立命。
○又
这里看到有几个朋友讲学,其中也很难得到朴实肯担当的人。因而想到以前的讲论,只是口头说说,不曾切实体现在身上,所以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得力。现在正想和朋友说,在日常生活中,常切点检气习偏颇之处、意欲萌生之处,与平日所讲的相似与否,就此痛下工夫,或许会有益处。陆子寿兄弟,近日议论,却肯在讲学上理会。他的门人有来访的,气象都好。但其中也有旧病。这里的学者却是与他们相反,起初认为只要这样讲学,逐渐涵养自然能入德。没想到末流的弊端只成了空谈,至于人伦日用最切近的地方,也都不得丝毫气力。这不可不深加惩戒而痛加警醒啊!
○答梁文叔
近来看孟子见人就说性善,称颂尧、舜,这是第一义。如果在这里看得透彻,信得及,当下就是圣贤,便没有一毫人欲之私造成的病痛。如果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的功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义三段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在日常生活中,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除此之外更没有别的方法。如果在这里有个奋迅兴起的地方,才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就是画脂镂冰,没有真实得力的地方。近日见得如此,自
学问根本在日用间,持敬集义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读书求义,乃其间之一事耳。旧来虽知此意,然于缓急之间,终是不觉有倒置处,误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答林充之
充之近读何书?恐更当于日用之间为人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于此者为佳。不然,诵说虽精,而不践其实,君子盖深耻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讲闻也。
○答何叔景
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决,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
○又
熹近来尤觉错愦无进步处。盖缘日前偷堕苟简,无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论说,皆出入口耳之余,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觉悟,欲勇革旧习,而血气已衰,心志亦不复疆,不知终能有所济否?
○又
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现之微,猛省提撒,使心不昧,则是做工夫的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良心发现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中间所见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默会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邪?钦夫之学所以超脱自在,见得分明,不为言句所桎梏,只为合下人处亲切。今日说话虽未能绝无渗漏,终是本领。是当非吾辈所及,但详观所论,自可见矣。
○答林择之
所论颜、孟不同处,极善极善!正要见此曲折,始无窒碍耳。比来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处见得向来未见底意思,乃知存入自明,何待穷索之语,是真实不诳语。今未能久,已有此验,况真能久邪?但当益加勉励,不敢少弛其劳耳!
○答杨子直
学者堕在语言,心实无得,固为大病;然于语言中,罕见有究竟得彻头彻尾者。盖资质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终身于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实。近因病后,不敢极力读书,闲中却觉有进步处。大抵孟子所论求其放心,是要诀尔!
○与田侍郎子真
吾辈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里存心窍理,外人无交涉。然亦不免违条碍贯,看来无着力处,只有更攒近里面,安身立命尔。不审比日何所用心?因书及之,深所欲闻也。
○答陈才卿
详来示,知日用工夫精进如此,尤以为喜。若知此心理端的在我,则参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无两样工夫也。
○与刘子澄
居官无修业之益,若以俗学言之,诚是如此;若论圣门所谓德业者,却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进德修业地头,不必编缀异闻,乃为修业也。近觉向来为学,实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误,而误人亦不少。方别寻得一头绪,似差简约端的,始知文字言语之外,真别有用心处,恨未得面论也。浙中后来事体,大段支离乖僻,恐不止似正似邪而已,极令人难说,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恐未可专执旧说以为取舍也。
○与林择之
熹近觉向来乖谬处不可缕数,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间,悔吝潜积,又已甚多。朝夕惴惧,不知所以为计。若择之能一来辅此不逮,幸甚!然讲学之功,比旧却觉稍有寸进。以此知初学得些静中功夫,亦为助不小。
○答吕子约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见一大头脑分明,便于操舍之间有用力处;如实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里,不是谩说求其放心,实却茫茫无把捉处也。
子约复书云:“某盖尝深体之,此个大头脑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静’,其曰‘喜怒哀乐之未发’,其曰‘寂然不动’,人汨汨地过了日月
译学问的根本在于日常生活的实践中,保持恭敬、积累善行的功夫,关键在于对每一个念头都进行反省和审视。读书探求义理,不过是其中的一件事罢了。过去虽然知道这个意思,但在事情紧急或松懈的时候,终究没有觉察到本末倒置的地方,误导了不少人。现在才自己后悔啊!
○ 回复林充之
充之最近在读什么书?恐怕更应当在日常生活中,对于做人的根本,深入反省审视,去掉那些对此有害的东西,这样才好。不然的话,虽然诵读解说得很精妙,却不践行其中的实际内容,君子对此是深感羞耻的。这本来就是充之平时所讲习听闻的道理。
○ 回复何叔景
李先生教导人,大体上让人在静中体认那根本未发动时的气象,只要这气象分明,那么处理事务、应对事物,自然就能合乎节度。这是龟山门下相传的指点决疑的方法,然而当时亲身受教的时候,贪于听讲议论,又私下喜好章句训诂的习气,不能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没有一处确实的见解,辜负了教育的本意。每当想到这一点,没有不惭愧得汗水湿透衣服的。
○ 又
我近来尤其觉得昏乱没有进步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日前偷懒堕落、苟且简略,没有深入探究和强力实行的志向,凡是所论说的,都只停留在口耳之间,所以完全不得力。现在才觉悟,想要勇敢地革除旧习,但血气已经衰弱,心志也不再强盛,不知道最终能否有所成就?
○ 又
以前妄论“持敬”的说法,自己也记不清是怎么说的了。只是趁着良心微微显现的时候,猛然反省提起,使心不昏昧,这就是做功夫的根本。根本既已确立,自然就能由下学而上达。如果不察知良心显现的地方,就会渺茫模糊,恐怕没有下手的处所。中间所见的也是这样。近来因为反求内心没有得到安稳的地方,才才知道这未免支离破碎,像所谓通过各位先生来求程氏,通过程氏来求圣人,这是隔了几重公案,哪里比得上默默在心体会,以确立根本,而那些言论的得失,自然不能逃脱我的鉴察呢?钦夫的学问之所以超脱自在,见解分明,不被言语所束缚,只是因为一开始入手的地方亲切。今天的说话虽然还不能完全没有漏洞,终究是根本所在。这是应当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企及的,只要详细观察他的论述,自然就可以看到了。
○ 回复林择之
所论述的颜回和孟子不同的地方,极好极好!正是要看到这种曲折,才没有阻碍啊。近来想必也只是这样用功。我近来只在这里看到了向来没有见到的意思,才知道“存心自明,何必穷究搜索”的话,是真实不虚假的。现在坚持的时间还不长,已经有这样的验证,何况真正能长久坚持呢?只应当更加勉励,不敢稍微放松辛劳啊!
○ 回复杨子直
学者沉溺于言语,内心实在没有收获,这固然是大病;然而在言语中,很少见到能彻底贯通从头到尾的人。大概是因为资质已经不如古人,而功夫又草率,所以终身在此,若存若亡,没有卓然可依靠的实质。近来因为病后,不敢极力读书,在闲暇中却觉得有进步的地方。大体上孟子所说的求其放心,是要诀啊!
○ 给田侍郎子真
我们这些人今天什么事都做不成,只有向内存心体认天理,与外人没有交涉。然而也不免违背条理、阻碍贯通,看来没有着力的地方,只有更加贴近内心,安身立命罢了。不知道近日心中在想什么?因为写信提及,非常想听到您的见解。
○ 回复陈才卿
详细看了来信,知道日常功夫精进如此,尤其感到高兴。如果知道这个心之理确实在我,那么参前倚衡,自然有不容舍弃的东西,也不等待寻求而得到,不等待操持而保存了。格物致知,也是根据已经知道的推演,以及那些不知道的,只是一个根本,原本没有两种不同的功夫。
○ 给刘子澄
做官没有修习学业的好处,如果用世俗的学问来说,确实是这样;但如果论圣门所说的德业,却最初不在日常生活之外,只是处理文书,就是进德修业的所在,不必编缀奇闻异事,才算是修业。近来觉得向来做学问,实在有向外浮泛的弊端;不仅自己误事,而误导别人也不少。刚刚另外找到一条头绪,似乎比较简约切实,才知道文字言语之外,真别有用心之处,遗憾没能当面讨论。浙中后来的事情,大大支离乖僻,恐怕不止似是而非而已,极让人难以言说,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恐怕不可以专门执着旧说作为取舍的标准了。
○ 给林择之
我近来觉得向来乖谬的地方不可胜数,正警惕地思考自我更新的方法,而日常之间,悔恨和遗憾暗中积累,也已经很多。早晚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择之能来辅助我的不足,那就太好了!然而讲学的功夫,比起旧日却觉得稍有寸进。由此知道初学得到一些静中的功夫,帮助也不小。
○ 回复吕子约
来信指示日常功夫如此,很好!然而也要看清一个大头绪分明,便于在操持和舍弃之间有用力的地方;如果实在有一物,把住和放行都在自己手里,不是空谈求其放心,实在却茫茫然没有把握的地方。
子约回信说:“我大概曾经深深体会过,这个大头绪本来不是外面的事物,是我原本就有的。那说‘人生而静’,那说‘喜怒哀乐之未发’,那说‘寂然不动’,人们匆匆忙忙地度过了日月
,不曾存息,不曾实现此体段,如何会有用力处?程子谓‘这个义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鲜’。此个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见,不大段信得此话。及其言于勿忘勿助长间认取者,认乎此也。认得此,则一动一静皆不昧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则发现多;忿懥忧患好乐恐惧,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则日滋长。记得南轩先生谓‘验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见得主脑,于操舍间有用力处之实话。盖苟知主脑不放下,虽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语默应酬间历历能自省验,虽其实有一物在我手里,然可欲者是我的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虽谓之实有一物在我手里,亦可也。若是谩说,既无归宿,亦无依据,纵使缰把捉得住,亦止是袭取,夫岂是我元有的邪?愚见哪些,敢望指教。”朱子答书云:“此段大概,甚正当亲切。”
译(前文省略)不曾存养休息,不曾体认实现这本体,哪里会有用力的地方呢?程子说:“这个义理,仁者把它看作仁,智者把它看作智,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这就是君子之道稀少的原因。”这道理既不多也不少,只是人们看不见它,不能深信这句话。等到在“勿忘勿助长”之间去体认的,所体认的就是这个。体认了这个,那么一动一静都不会昏昧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四端的表现,操持存养久了,显现的就多;愤怒、忧患、喜好、快乐、恐惧,是心不得其正的表现,放纵舍弃得厉害,就会日益滋长。记得南轩先生说:“检验操持与舍弃,才知道心的出入。”这是看到了主宰的关键,在操持与舍弃之间有用力之处的实话。因为如果知道主宰的关键不放下,虽然还不能常常操持存养,但在言语沉默、应酬应对之间,都能清晰地自我反省检验,虽然实际上有一物在我手中,但可欲的是我的东西,不可放失;不可欲的不是我的东西,不可留藏;虽然说是实有一物在我手中,也可以。如果是空谈,既没有归宿,也没有依据,即使勉强把持得住,也只是袭取,难道是我原本就有的吗?我的见解如此浅陋,敢请指教。”朱子回信说:“这段大概,非常正当亲切。”
○答吴德夫
承喻仁字之说,足见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谈,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择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笃志而力行之,于动静语默间,勿令间断,则久久自当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工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之讥也。如何如何?
○答或人
中和二字,皆道之体用。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为人深切,然恨己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又如先言慎独,然后及中和,此亦尝言之。但当时既不领略,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耳!
○答刘子澄
日前为学,缓于反己追思,凡多百可悔者。所论注文字,亦坐此病,多无着实处。回首茫然,计非岁月工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时犹得敬夫、伯恭时惠规益,得以自警省;二友云亡,耳中绝不闻此等语。今乃深有望于吾子澄。自此惠书,痛加镌诲,乃君子爱人之意也。
朱子之后,如真西山、许鲁齐、吴草庐亦皆有见于此,而草庐见之尤真,悔之尤切。今不能备录,取草庐一说附于后。
临川吴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圣传不嗣,士学靡宗,汉、唐千余年间,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张、邵兴,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至朱,文义之精密,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其学徒往往滞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此则嘉定以后朱门末学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尔。天之与我,德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学何学哉?假而行如司马文正公,才如诸葛忠武侯,亦不免为习不著,行不察;亦不过为资器之超于人,而谓有得于圣学则未也。况止于训诂之精,讲说之密,如北溪之陈,双峰之饶,则与彼记诵词章之俗学,相去何能以寸哉?圣学大明于宋代,而踵其后者如此,可叹已!澄也钻研于文义,毫分缕析,每以陈为未精,饶为未密也。堕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内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岁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则于尊之之道殆庶几乎?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于《中庸》首章、《订顽》终篇而自悟可也。”
《朱子晚年定论》,我阳明先生在留都时所采集者也。揭阳薛君尚谦旧录一本,同志见之,至有不及抄写,袖之而去者。众皆惮于翻录,乃谋而寿诸梓。谓“子以齿,当志一言。”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来学,凡一言一字,皆所当守;而独表章是、尊崇乎此者,盖以为朱子之定见也。今学者不求诸此,而犹踵其所悔,是蹈舛也,岂善学朱子者哉?麟无似;从事于朱子之训余三十年,非不专且笃,而竟亦未有居安资深之地,则犹以为知之未详,而览之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论若干卷来见先生。闻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见;象五谷之艺地,种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真切简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则又不免迟疑于其间。及读是编,始释然,尽投其所业,假馆而受学,盖三月而若将有闻焉。然后知乡之所学,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论,是故三十年而无获。今赖天之灵,始克从事于其所谓定见者,故能三月而若将有闻也。非吾先生,几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无若麟之晚而后悔也。若夫直求本原于言语之外,真有以验其必然而无疑者,则存乎其之自力,是编特为之指迷耳。正德戊寅六月望,门人零都袁庆麟谨识。
●卷四文录一
◎书一(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与辰中
译○回复吴德夫
承蒙您告知关于“仁”字的见解,足以看出您用功之深。我的意思是不愿这样空谈,只是直接依据孔子、程子所指示的求仁方法,选择其中一两条切合自身情况的,坚定志向并努力践行,在动静语默之间,不让功夫间断,那么久而久之自然就会体会到其中的滋味了。去除人欲,存养天理,暂且根据自己目前的认识去去除和存养。功夫既深,那么那些看似天理实则是人欲的东西,就会依次显现出来。现在大体方向尚未端正,就去考察细微之处,恐怕会有“吃饭时大口吞咽,却还询问是否该用牙齿咬断”那样的讥讽吧。您以为如何?
○回复某人
“中”与“和”这两个字,都是道的本体与作用。以前听说李先生对此论述最为详尽,后来所见观点不同,于是就不再深入思考。如今才认识到他见解的深切,但遗憾自己没能完全记住他论述的曲折细节。比如他说:“人固然有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但称之为‘未发’,却不能说没有主宰”,又如先讲慎独,然后才讲到中和,这些他也曾讲过。只是当时我没有领会,后来又没有深入思考,于是造成了错失,辜负了这位老先生啊!
○回复刘子澄
日前做学问,在反省自身、追思本源方面过于迟缓,有很多值得后悔的地方。所论述的注解文字,也因这个毛病,大多没有切实的落脚点。回首往事一片茫然,估计不是一两年的功夫所能救治的,因此更加心中不快。从前还能得到胡安国(敬夫)、吕祖谦(伯恭)时常的规劝益处,得以自我警醒反省;两位朋友去世后,耳中再听不到这类话语。如今深深寄希望于您子澄。自从收到您的书信,恳切地加以刻责教诲,这是君子爱护他人的心意啊。
朱子之后,如真德秀(西山)、许谦(鲁齐)、吴澄(草庐)也都对此有所见地,而吴澄见地尤其真切,悔恨尤其深切。现在不能全部记录,选取吴澄的一段话附在后面。
临川吴氏说:“上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凭借的就是这种德性。然而自从圣人传承断绝,士人求学没有宗旨,汉、唐一千多年间,董仲舒、韩愈两人依稀几句近似的言论,但根本究竟还是昏暗不明。等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兴起,才能上通孟子而合为一体。程氏学问传了四代到了朱熹,文义的精密,又是孟子以来所未有的。他的门徒往往滞留在这些文义上而沉溺其中。既然已经把世俗儒者记诵词章视为俗学了,但他们的为学也未脱离言语文字的末节。这就是嘉定以后朱子门人末学的弊端,而没有谁能挽救的。圣人之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保全上天赋予我的东西罢了。上天赋予我的,就是德性,这是仁义礼智的根本,这是形体气质血气的主宰。舍弃这个而向别处寻求,所学的又是什么学问呢?假使行为像司马光(文正公),才能像诸葛亮(忠武侯),也不免是习染不深,行为不察;也不过是资质器量超过常人,如果说他们有所得于圣人之学,那还谈不上。何况仅仅停留在训诂的精微、讲说的严密,像陈淳(北溪)、饶鲁(双峰)那样,与那些记诵词章的俗学,相差又能有多少呢?圣学在宋代大为光明,而追随其后的人却如此,可叹啊!子澄钻研文义,毫分缕析,常常认为陈淳不够精微,饶鲁不够严密。陷入这种框套中将近四十年,才发觉其错误。从今往后,一天之内从早到晚,一月之内从朔到晦,一年之内从春到冬,常常见到我德性的光明,如同天体的运转,如同日月的往来,不让有片刻的间断,那么在尊崇大道的道路上大概差不多吧?在这方面如果有不能做到的,就向人请教,向自己学习,而一定要达到极致。至于用力的方法,不是言语可以说明的,品味《中庸》首章、《订顽篇》终篇而自我领悟就可以了。”
《朱子晚年定论》,是我阳明先生在留都时所采集的。揭阳薛尚谦旧日抄录了一本,同道的朋友见到,以至于来不及抄写,揣在袖子里带走。大家都害怕翻录,于是商量把它刻印流传。有人说:“您按年龄次序,应当写一段话。”朱子一生勤苦,以恩惠施予后学,凡是一言一字,都应当遵守;而唯独表彰这个、尊崇这个,大概是把它当作朱子的定见。现在的学者不在此处寻求,却还追随他所悔恨的东西,这是走向错误,难道是善于学习朱子的人吗?我袁庆麟不才;从事于朱子的训诫三十多年,不是不专心且笃实,但最终也没有达到安居资深的地步,还以为是自己了解得不详细,阅览得不广博。戊寅年夏天,拿着所著的几卷论著来拜见先生。听到他的言论,如同太阳当空,看见就能明白;像五谷种植在地里,种下就能生长;不假借外求,而真切简易,恍然有所领悟。退下来探求其中的缘故却不吻合,于是又不免在其中迟疑。等到读了这部书,才开始释然,完全抛弃了所从事的学业,借馆舍而接受教导,大概三个月就似乎有所闻见了。然后才知道以前所学的,是朱子中年未定的言论,所以三十年而没有收获。现在仰赖上天的灵明,才开始从事于他所谓的定见,所以能三个月就似乎有所闻见。如果不是我的先生,几乎就完了!敢以此告知同道,使他们不要像我这样晚悟而后悔。至于直接在言语之外寻求本源,真正有办法验证其必然无疑的,则在于个人的自力,这部书只是为他们指明迷津罢了。正德戊寅年六月十五日,门人零都袁庆麟恭敬地记录。
●卷四文录一
◎书信一(从正德己巳年到庚辰年)
○给辰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