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外集六
周之名曰“鸣阳”,盖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朝阳”之义也。莆人之言曰:“应周则诚吾莆之凤矣。其居青琐,进谠言,而天下仰望其风采,则诚若凤之鸣于朝阳者矣。夫凤之栖,必有高冈,则壶公者,固其所从而栖鸣也。”于是号壶公曰“南冈”,盖亦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高冈”之义也。应周闻之,曰:“嘻!因予名而拟之以凤焉,其名也,人固非凤也;因壶公而号之以‘南冈’焉,其实也,固亦冈也。吾方愧其名之虚,而思以求其号之实也。”因以南冈而自号。大夫乡士为之诗歌序记以咏叹揄扬其美者,既已连篇累牍,而应周犹若未足,勤勤焉以蕲于予,必欲更为之一言,是其心殆不以赞誉称颂之为喜,而以乐闻规切砥砺之为益也。吾何以答应周之意乎?姑请就“南冈”而与之论学。
译周的名号叫“鸣阳”,大概是取自《诗经》中“凤凰鸣叫,在那初升的太阳旁”的含义。莆田人的话说:“应周确实是我们莆田的凤凰啊。他身居清要之位,进献正直的言论,天下人仰望他的风采,确实就像凤凰在朝阳下鸣叫一样。凤凰栖息,必定有高高的山冈,那么壶公山,本来就是它随之栖息鸣叫的地方。”于是人们称壶公山为“南冈”,这也是取自《诗经》中“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上”的含义。应周听到后,说:“唉!因为我的名号而把我比作凤凰,这只是个名号,人本来就不是凤凰;因为壶公山而称它为‘南冈’,这是实情,它本来也是山冈。我正为名声的虚浮而感到惭愧,并想着去寻求名号的实质。”因此就用“南冈”作为自己的别号。大夫、乡士为此写诗歌、序文、记文来咏叹宣扬他的美德的,已经连篇累牍,而应周还觉得不够,恳切地向我请求,一定要再写一篇文章,这说明他的心大概不以赞誉称颂为喜,而以乐于听到规劝切磋、磨砺品德为有益。我拿什么来回应应周的心意呢?暂且就“南冈”这个名号和他探讨学问。
夫天地之道,诚焉而已耳;圣人之学,诚焉而已耳。诚故不息,故久,故征,故悠远,故博厚。是故天惟诚也,故常情;地惟诚也,故常宁;日月惟诚也,故常明。今夫南冈,亦拳石之积耳,而其广大悠久至与天地而无疆焉,非诚而能若是乎?故观夫南冈之崖石,则诚崖石尔矣;观夫南冈之溪谷,则诚溪谷尔矣;观夫南冈之峰峦岩壑,则诚峰峦岩壑尔矣。是皆实理之诚然,而非有所虚假文饰,以伪为于其间。是故草木生焉,禽兽居焉,宝藏兴焉;四时之推▯,寒暑晦明,烟岚霜雪之变态,而南冈若无所与焉。凤皇鸣矣,而南冈不自以为瑞也;虎豹藏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威也;养生送死者资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德;云雾兴焉,而见光怪,而南冈不自以为灵。是何也?诚之无所与也,诚之不容已也,诚之不可掩也。君子之学亦何以异于是!是故以事其亲,则诚孝尔矣;以事其兄,则诚弟尔矣;以事其君,则诚忠尔矣;以交其友,则诚信尔矣。是故蕴之为德行矣,措之为事业矣,发之为文章矣。是故言而民莫不信矣,行而民莫不悦矣,动而民莫不化矣。是何也?一诚之所发,而非可以声音笑貌幸而致之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应周之有取于南冈而将以求其实者,殆亦无出于斯道也矣!果若是,则知应周岂非思诚之功欤!夫思诚之功,精矣微矣,应周盖尝从事于斯乎?异时来过稽山麓,尚能为我一言其详。
○悔斋说(癸酉)
悔者,善之端也,诚之复也。君子悔以迁于善;小人悔以不敢肆其恶;惟圣人而后能无悔,无不善也,无不诚也。然君子之过,悔而弗改焉,又从而文焉,过将日入于恶,小人之恶,悔而益深巧焉,益愤谲焉,则恶极而不可解矣。故悔者,善恶之分也,诚伪之关也,吉凶之机也。君子不可以频悔,小人则幸其悔而或不甚焉耳。
吾友崔伯乐氏以“悔”名其斋,非曰吾将悔而已矣,将以求无悔者也。故吾为之说如是。
○题汤大行殿试策问下(壬戌)
士之登名礼部而进于天子之廷者,天子临轩而问之,则锡之以制;皆得受而归,藏之于庙,以辉荣其遭际之盛;盖今世士人皆尔也。丹阳汤君某登弘治进士,方为行人,以其尝所受之制属某跋数语于其下。
嗟夫!明试以言,自虞廷而然。乃言底可绩,由三代之下,吾见亦罕矣。君之始进也,天子之所以咨之者何如耶?而君之所以对之者何如耶?夫矫言以求进,君之所不为也;已进而遂忘其言焉,又君之所不忍也。君于是乎朝夕焉顾提圣天子之明命,其将曰,是天子之所以咨询我者也。始吾既如是其对扬之矣,而今之所以持其身以事吾君者,其亦果如是耶?抑其亦未践耶?夫伊尹之所以告成汤者数言,而终身践之;太公之所以告武王者数言,而终身践之。推其心也,君其志于伊、吕之事乎?夫辉荣其一时之遭际以夸世,君所不屑矣。不然,则是制也者,君之所以鉴也。昔人有恶形而恶鉴者,遇之则将掩袂却走。君将掩袂却走之不暇,而又乌揭之焉日以示人?其志于伊、吕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临汝,毋贰尔心。”某亦常缪承明问,虽其所以对扬与其所以为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忘自勖!
○示徐曰仁应试(丁卯)
君子穷达,一听于天,但既业举子,便须入场,亦人事宜尔。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则大惑矣。入场之日,切勿以得失横在胸中,令人气馁志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场中作文,先须大开心目,见得题意大概了了,即放胆下笔;纵昧出处,词气亦条畅。今人入场,有志气局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为之病也。夫心无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字,是三用矣,所事宁有成耶?只此便是执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尽处,虽或幸成,君子有所不贵也。将进场十日前,便须练习调养。盖寻常不曾起早得惯,忽然当之,其日必精神恍惚,作文岂有佳思?须每日鸡初鸣即起,盥栉整衣端坐
译天地的法则,不过是真诚罢了;圣人的学问,也不过是真诚罢了。因为真诚,所以不停息,所以长久,所以显著,所以悠远,所以广博深厚。因此,天因为真诚,所以恒常不变;地因为真诚,所以恒常安宁;日月因为真诚,所以恒常光明。如今这南冈,也不过是拳石堆积而成罢了,但它广大悠久,以至于与天地一样没有边界,如果不是真诚,怎么能像这样呢?所以观看南冈的崖石,那就是真正的崖石;观看南冈的溪谷,那就是真正的溪谷;观看南冈的峰峦岩壑,那就是真正的峰峦岩壑。这些都是实理的真实体现,而不是有什么虚假文饰,在其中弄虚作假。因此草木在这里生长,禽兽在这里居住,宝藏在这里兴起;四季的推移,寒暑晦明,烟岚霜雪的变幻,而南冈好像并不参与其中。凤凰在这里鸣叫,而南冈不自以为祥瑞;虎豹在这里藏身,而南冈不自以为威严;养生送死的人在这里取资,而南冈不自以为有德;云雾在这里兴起,显现光怪陆离的景象,而南冈不自以为灵异。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真诚无所参与,真诚不容停止,真诚不可掩盖。君子的学问又怎么不同于此呢!所以侍奉父母,那就是真正的孝顺;侍奉兄长,那就是真正的悌敬;侍奉君主,那就是真正的忠诚;结交朋友,那就是真正的诚信。所以蕴积起来成为德行,施行出来成为事业,抒发出来成为文章。所以说话百姓没有不信服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举动百姓没有不受感化的。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真诚所发出的,而不是可以靠声音笑貌侥幸得到的。所以说:“真诚,是天地的法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法则。”应周对南冈有所取法而将以求得其实质,大概也没有超出这个法则的了!果真如此,那么知道应周难道不是追求真诚的功夫吗!追求真诚的功夫,精妙而细微,应周大概曾经从事于此吧?将来某时如果来拜访稽山脚下,还能为我详细说说吗。
○悔斋说(癸酉)
悔恨,是善的开端,是真诚的回归。君子通过悔恨而迁善;小人通过悔恨而不敢肆意作恶;只有圣人才能没有悔恨,没有不善,没有不真诚。然而君子的过错,悔恨了却不改正,反而加以文饰,过错将日益陷入邪恶;小人的恶行,悔恨了却更加深巧,更加愤激诡诈,那么恶行达到极点就无法解脱了。所以悔恨,是善恶的分界,是诚伪的关键,是吉凶的枢机。君子不可以频繁悔恨,小人则庆幸自己悔恨而或许不至于太严重罢了。
我的朋友崔伯乐用“悔”来命名他的书斋,不是说我将要悔恨罢了,而是将以求得没有悔恨。所以我为他作说如上。
○题汤大行殿试策问下(壬戌
士人登名礼部而进入天子的朝廷,天子临轩询问他们,就赐给他们制策;都能接受而回去,收藏在宗庙里,以显耀他们遭遇的盛况;大概当今世代的士人都是这样。丹阳汤君某考中弘治进士,刚担任行人,把他曾经接受的制策嘱托我在下面写几句跋语。
唉!通过明试来考察言论,从虞代朝廷就是这样。然而言论能达成功绩,从三代以下,我见到的也很少了。君刚开始进身时,天子用来咨询您的是什么啊?而您用来回答的是什么啊?用矫饰的言论来求取进身,是君所不做的;已经进身就忘记自己的言论,又是君所不忍的。君于是早晚顾念提举圣天子的明命,大概会说,这是天子用来咨询我的。起初我已经这样对扬了,而现在用来持守自身来侍奉我的君主,难道也果真像这样吗?还是并没有践行呢?伊尹用来告诉成汤的几句话,而终身践行;太公用来告诉武王的几句话,而终身践行。推究他的心志,君大概有志于伊尹、吕尚的事业吧?显耀一时的遭遇来夸耀世人,是君所不屑的。不然,这制策就是君用来鉴照自己的。从前有人厌恶自己的形体而厌恶镜子,遇到它就会掩袖退走。君将掩袖退走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把它高举起来每天展示给人看呢?君有志于伊尹、吕尚的事业还有什么怀疑呢?君要努力啊!“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我也曾谬承明问,虽然我的对扬与我的志趣,不可以期望达到君的程度,但也不敢忘记自我勉励!
○示徐曰仁应试(丁卯)
君子穷困或显达,完全听任上天,但既然从事举子业,就必须入场,这也是人事应有的。如果期望必定考中,以致自己窘迫受辱,那就大惑不解了。入场那天,千万不要把得失横在胸中,使人气馁志分,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场中作文,先须大开心目,看清题意大概清楚了,就放胆下笔;纵然出处不明,词气也条畅。现在的人入场,有志气局促不舒展的,是得失的念头害了病。心无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又一念在文字,这是三用了,所做的事哪有成功的呢?这也就是执事不敬,就是人事有未尽之处,虽然或许侥幸成功,君子也不看重。将要进场前十天,就必须练习调养。大概平常不曾早起习惯,忽然遇到这种情况,那天必定精神恍惚,作文哪会有佳思?必须每天鸡刚叫就起来,洗漱梳头整理衣服端坐
,抖数精神,勿使昏惰。日日习之,临期不自觉辛苦矣。今之调养者,多是厚食浓味,剧酣谑浪,或竟日偃卧。如此,是挠气昏神,长傲而召疾也,岂摄养精神之谓哉!务须绝饮食,薄滋味,则气自情;寡思虑,屏嗜欲,则精自明;定心气,少眠睡,则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于学问者,兹特以科场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勿使久坐。进场前两日,即不得翻阅书史,杂乱心目;每日止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娱。若心劳气耗,莫如勿看,务在怡神适趣。忽充然滚滚,若有所得,勿便气轻意满,益加含蓄酝酿,若江河之浸,泓衍泛滥,骤然决之,一泻千里矣。每日闲坐时,众方嚣然,我独渊默;中心融融,自有真乐,盖出乎尘垢之外而与造物者游。非吾子概尝闻之,宜未足以与此也。
译抖擞精神,不要让自己昏沉懒惰。每天坚持练习,到考试时就不会觉得辛苦。如今那些调养身体的人,大多吃得丰盛、口味浓厚,饮酒过度、嬉戏放纵,或者整天躺着不动。这样做,是扰乱气息、昏沉精神,助长傲慢并招致疾病,哪里称得上是保养精神呢!务必断绝过多的饮食,口味清淡,那么气息自然平和;减少思虑,摒弃嗜欲,那么精气自然清明;安定心气,减少睡眠,那么精神自然澄澈。君子没有不这样做就能致力于学问的,这里只是以科举考试这件事来说罢了。每天如果非常疲倦想休息,稍微躺一下就要起来,不要让自己昏睡;天晚了就睡觉,不要久坐。进入考场前两天,就不应该翻阅书籍史籍,以免扰乱心神;每天只看一篇文章来自我娱乐。如果心神劳累、气息耗损,不如不看,务必在于愉悦精神、顺应情趣。忽然感到充实涌动,好像有所收获,不要因此轻浮自满,反而要更加含蓄酝酿,就像江河浸润,水势浩大泛滥,如果突然决口,就会一泻千里。每天闲坐时,众人正喧哗吵闹,我独自深沉静默;内心温暖融洽,自然有真正的快乐,这是因为超脱于尘世污垢之外而与造物者同游。如果不是你大概已经听说过这些,恐怕不足以理解这些道理。
○龙场生问答(戊辰)
龙场生问于阳明子曰:“夫子之言于朝侣也,爱不忘乎君也。今者谴于是,而汲汲于求去,殆有所渝乎?”阳明子曰:“吾今则有间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龙场生曰:“夫子之以病也,则吾既闻命矣。敢问其所以有间,何谓也?昔为其贵而今为其贱,昔处于内而今处于外欤?夫乘田委吏,孔子尝为之矣。”阳明子曰:“非是之谓也。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窃也。今吾不得为行道矣。虽古之有禄仕,未尝奸其职也。曰牛羊茁壮,会计当也,今吾不无愧焉。夫禄仕,为贫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以吾为道乎?以吾为贫乎?”龙场生曰:“夫子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子于父母,惟命之从;臣之于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无乃为不恭乎?”阳明子曰:“吾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吾之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万里而至,以承谴也,然犹有职守焉。不得其职而去,非以谴也。君犹父母,事之如一,固也。不曰就养有方乎?惟命之从而不以道,是妾妇之顺,非所以为恭也。”龙场生曰:“圣人不敢忘天下,贤者而皆去,君谁与为国矣!”曰:“贤者则忘天下乎?夫出溺于波涛者,没人之能也;陆者冒焉,而胥溺矣。吾惧于胥溺也。”龙场生曰:“吾闻贤者之有益于人也,惟所用,无择于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欤?”曰:“贤者之用于世也,行其义而已。义无不宜,无不利也。不得其宜,虽有广业,君子不谓之利也。且吾闻之,人各有能有不能,惟圣人而后无不能也。吾犹未得为贤也,而子责我以圣人之事,固非其拟矣。”曰:“夫子不屑于用也。夫子而苟屑于用,兰蕙荣于堂阶,而芬馨被于几席。萑苇之刈,可以覆垣;草木之微,则亦有然者,而况贤者乎?”阳明子曰:“兰蕙荣于堂阶也,而后于芬馨被于几席;萑苇也,而后刈可以覆垣。今子将刈兰蕙而责之以覆垣之用,子为爱之耶?抑为害之耶?”
○论元年春王正月(戊辰)
圣人之言明白简实,而学者每求之于艰深隐奥,是以为论愈详而其意益晦。《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盖仲尼作经始笔也。以予观之,亦何有于可疑?而世儒之为说者,或以为周虽建子而不改月,或以为周改月而不改时;其最为有据而为世所宗者,则以夫子尝欲行夏之时,此以夏时冠周月,盖见诸行事之实也。纷纷之论,至不可胜举,遂使圣人明易简实之训,反为千古不决之疑。嗟夫!圣人亦人耳,岂独其言之有远于人情乎哉?而儒者以为是圣人之言,而必求之于不可窥测之地,则已过矣。夫圣人之示人无隐,若日月之垂象于天,非有变怪恍惚,有目者之所睹;而及其至也,巧历有所不能计,精于理者有弗能尽知也,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论,是后世任情用智,拂理乱常者之为,而谓圣人为之耶?夫子尝曰:“吾从周”,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仲尼有圣德无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议礼制度自己出矣,其得为“从周”乎?圣人一言,世为天下法,而身自违之,其何以训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横,诸侯强背,不复知有天王也,于是乎作《春秋》以诛僭乱,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服乱臣贼子之心?《春秋》之法,变旧章者必诛,若宣公之税亩;紊王制者必诛,若郑庄之归礻方,无王命者必诛,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犹未至于变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鲁宣、郑庄之徒举是以诘夫子,则将何辞以对?是攘邻之鸡而恶有其为盗,责人之不弟而自殴其兄也。岂《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后治人之意乎?今必泥于行夏之时之一言,而曲为之说,以为是固见诸行事之验;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之言而证之。夫谓“《春秋》为天子之事”者,谓其时天王
译○龙场生问答(戊辰)
龙场生向阳明先生问道:“先生在朝中同僚面前所说的话,是出于对君主的热爱而不曾忘记。如今先生被贬谪到这里,却急切地想要离开,恐怕是有所改变了吧?”阳明先生说:“我现在确实有了隔阂。况且我现在又生病了,所以想要离去。”龙场生说:“先生因为生病而想走,我已经领教了。请问所谓有了隔阂,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以前身处高位现在身处低位,以前在朝廷内部现在在朝廷外部吗?孔子曾经担任过管理畜牧和仓库的小官。”阳明先生说:“不是这个意思。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大道。不依靠大道而做官,就是窃取禄位。如今我无法推行大道了。虽然古代有为了俸禄而做官的人,但从未有过不尽职守的。他们说牛羊长得肥壮,账目计算得当,而我对此感到无愧。为了俸禄而做官,是因为贫穷,但我有祖传的田地,努力耕作足以供给日常饮食,您是把我的行为当作推行大道呢,还是当作因为贫穷呢?”龙场生说:“先生来到这里,是被贬谪,不是来做官的。子女对于父母,只听从命令;臣子对于君主,也是如此。不说是侍奉君主像侍奉父母一样,却可以违背他的意志,这恐怕是不恭敬吧?”阳明先生说:“我来到这里,是被贬谪,不是来做官的;但我被贬谪,是因为做官,而不是因为服役。服役是凭借体力,做官是凭借大道;体力可以屈服,大道不能屈服。我跋涉万里而来,是为了承受贬谪,但仍然有职守。不能尽到职守而离开,不是因为被贬谪。君主如同父母,侍奉他们像对待父母一样,本来是对的。不说是供养父母要有适当的方法吗?只听从命令而不依据大道,这是妾妇的顺从,不是真正的恭敬。”龙场生说:“圣人不敢忘记天下,如果贤者都离开了,君主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阳明先生说:“贤者就会忘记天下吗?那些落入波涛中溺水的人,只有善于潜水的人才能救起;不会潜水的人贸然下水,就会一起淹死。我害怕一起淹死。”龙场生说:“我听说贤者对人有好处,无论大小,只要有用就使用。这样难道也有所不利吗?”阳明先生说:“贤者在世上被任用,只是践行道义罢了。道义没有不适宜的,也就没有不利的。如果不适宜,即使有广大的事业,君子也不称之为利。况且我听说,人各有能和不能力,只有圣人之后才无所不能。我还不能算是贤者,而您用圣人的事来要求我,本来就不恰当。”龙场生说:“先生不屑于被任用。如果先生肯于被任用,兰蕙就会在厅堂台阶上繁荣,芬芳香气就会弥漫在几案席子间。芦苇被割下,可以用来覆盖围墙;草木虽然微小,也有这样的作用,何况贤者呢?”阳明先生说:“兰蕙在厅堂台阶上繁荣,然后芬芳香气才能弥漫在几案席子间;芦苇被割下,然后才能用来覆盖围墙。现在您想要割下兰蕙而要求它起到覆盖围墙的作用,您是爱护它呢,还是伤害它呢?”
○论元年春王正月(戊辰)
圣人的言论明白简实,而求学的人常常在艰深隐奥的地方寻求,因此议论越详细,其意思反而越晦涩。《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大概是孔子作经开始落笔的地方。依我看,有什么可疑的呢?而世俗儒者的说法,有的认为周朝虽然以子月为正月但不改变月份,有的认为周朝改变了月份但不改变季节;其中最有根据而被世人尊崇的,则认为孔子曾经想要实行夏朝的历法,这是用夏朝的季节来冠于周朝的月份,大概见于实际行事之中。纷纷的议论,多得不可胜数,于是使圣人明白简易真实的训诫,反而成为千古不决的疑案。唉!圣人也是人罢了,难道只有他的言论远离人情吗?而儒者因为这是圣人的话,就一定在不可窥测的地方寻求,这就已经错了。圣人向人显示道理没有隐瞒,就像日月在天上的形象,没有怪异恍惚,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等到它达到极致时,精妙的历法有所不能计算,精通道理的人有所不能尽知,如此而已。像世俗儒者的议论,这是后世任性用智、违背常理乱常的人所为,而说圣人是这样做的吗?孔子曾经说:“我遵从周礼”,又说:“不是天子不议礼,不制定制度,生活在当今之世,反而推行古代的道,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孔子有圣德但没有天子的位分,却改变周朝的正朔,这是议礼制定制度出自自己了,这能算是“遵从周礼”吗?圣人一句话,世世代代作为天下的法则,而自己却违背它,这怎么训导天下呢?孔子担忧天下夷狄横行,诸侯强大背叛,不再知道有天王,于是作《春秋》来诛讨僭越作乱,尊崇周王室,确立一王的大法罢了。如果首先改变周朝的正朔,这怎么使乱臣贼子心服呢?《春秋》的法度,改变旧章的一定诛讨,像鲁宣公的税亩;扰乱王制的一定诛讨,像郑庄公的归祊;没有王命的一定诛讨,像莒人进入向地;这三者的罪过,本来还不至于像变易天王正朔那样严重。假如鲁宣公、郑庄公之类的人举出这些来质问孔子,将用什么言辞来回答呢?这是偷了邻居的鸡却讨厌别人说自己是盗贼,责备别人不敬兄长而自己殴打兄长。这难道是《春秋》忠恕、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的意思吗?现在一定要拘泥于“行夏之时”这一句话,而曲折地为之解说,认为这确实是见于实际行事的验证;又引用《孟子》“《春秋》是天子的事”、“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的话来证明。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是说当时天王
之法不行于天下,而夫子作是以明之耳。其赏人之功,罚人之罪,诛人之恶,与人之善,盖亦据事直书,而褒贬自见;若士师之断狱,辞具而狱成。然夫子犹自嫌于侵史之职,明天子之权,而谓天下后世且将以是而罪我,固未尝取无罪之人而论断之曰“吾以明法于天下”,取时王之制而更易之,曰“吾以垂训于后人”,法未及明,训未及垂,而已自陷于杀人,比于乱逆之党矣。此在中世之士,稍知忌惮者所不为,而谓圣人而为此,亦见其阴党于乱逆,诬圣言而助之攻也已!
译这种法度不能推行于天下,所以孔子才作《春秋》来阐明它罢了。他奖赏人的功劳,惩罚人的罪过,诛讨人的恶行,褒扬人的善举,不过是依据事实如实记载,而褒贬之意自然显现;就像法官审理案件,供词齐全,案件便已判决。然而孔子还担心自己侵犯了史官的职责,侵犯了天子的权力,认为天下后世将会因此怪罪我,所以从未曾选取无罪之人加以论断,说“我借此向天下阐明法度”,也未曾选取当朝的制度加以更改,说“我借此为后人留下训诫”,法度尚未阐明,训诫尚未留下,自己却已陷入杀人的境地,被比作乱逆之党了。这在中等资质的士人中,稍微懂得忌惮的人都不会这样做,却认为圣人会这样做,这也可见他暗中偏袒乱逆之党,歪曲圣人的言论并帮助攻击圣人了!
或曰:“子言之则然耳。为是说者,以《伊训》之书‘元祀十有二月’,而证周之不改月;以《史记》之称‘元年冬十月’,而证周之不改时;是亦未为无据也。子之谓周之改月与时也,独何据乎?”曰:“吾据《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则《伊训》必不书曰‘元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时,则《史记》必不书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与时也,则《春秋》亦必不书曰‘春王正月’。《春秋》而书曰‘春王正月’,则其改月与时,已何疑焉!况《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汉《律历》至武王伐纣之岁,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戊午,师度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考之《太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之说,皆足以相为发明,证周之改月与时。而予意直据夫子《春秋》之笔,有不必更援是以为之证者。今舍夫子明白无疑之直笔,而必欲傍引曲据,证之于穿凿可疑之地而后已,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则冬可以为春乎?”曰:“何为而不可?阳生于子而极于已午,阴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尽于寅,而犹夏之春也;阴生而秋,始尽于申,而犹夏之秋也。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乾,而为春夏;自一阴之▯后,以极于六阴之坤,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武王、周公,其论之审矣。若夫仲尼夏时之论,则以其关于人事者,比之建子为尤切,而非谓其为不可也。启之征有扈,曰‘怠弃三正’,则三正之用,在夏而已然,非始于周而后有矣。”曰:“夏时冠周月,此安定之论,而程子亦尝云尔。曾谓程子之贤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谓其知之不及也。程子盖泥于《论语》‘行夏之时’之言,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盖推求圣言之过耳。夫《论语》者,夫子议道之书;而《春秋》者,鲁国纪事之史。议道自夫子,则不可以不尽;纪事在鲁国,则不可以不实;‘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虽建子,而不改时与月,则固夏时矣,而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时云乎?程子之云,盖亦推求圣言之过耳,庸何伤?夫子尝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使程子而犹在也,其殆不废予言矣!”
○书东斋风雨卷后(癸酉)
悲喜忧快之形于前,初亦何尝之有哉?向之以为愁苦凄郁之乡,而今以为乐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欢愉之地,今过之而叹息咨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寻于无穷,亦何以异于不能崇朝之风雨?而顾执而留之于胸中,无乃非达者之心欤!吾观东斋《风雨》之作,固亦写其一时之所感遇。风止雨息,而感遇之怀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犹讽咏嗟叹于十年之后,得非类于梦为仆役,觉而涕泣者欤?夫其隐几于蓬窗之下,听芹波之春响,而咏夜檐之寒声,自今言之,但觉其有幽闲自得之趣,殊不见其有所苦也。借使东斋主人得时居显要,一旦失势,退处寂寞,其感念畴昔之怀,当与今日何如哉?然则录而追味之,无亦将有洒然而乐、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为真有所苦,而类为垂楚不任之辞,是又不可以与言梦者;而与东斋主人之意,失之远矣。
○竹江刘氏族谱跋(甲戌)
刘氏之盛,散于天下。其在安成者,出长沙定王发。今昔所传,有自来矣。竹江之谱,断自竹溪翁而下,不及于定王。见素子曰:“大夫不敢祖诸侯,礼也。”夫大夫之不祖诸侯也,盖言祭也。若其支系之所自,则鲁三桓之属是实,不可得而剪。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盖孔子之时,史之阙疑者既鲜矣。竹江之不及定王,阙疑也,可以为谱法也已。王道不明,人伪滋而风俗坏,上下相罔以诈;人无实行,家无信谱,天下无信史。三代以降,吾观其史,若江河之波涛焉,聊以知其起伏之概而已尔。士夫不务诚身立德,而徒夸诩其先世以为重,冒昧攀缘,适以绝其类、乱其宗。不知桀、纣、幽、厉之出于禹、汤、文、武,而颜、闵、曾、孟之先,未始有显者也。若竹江之谱,其可以为
译有人说:“您说的话虽然有理。持这种说法的人,依据《伊训》中‘元祀十有二月’的记载,来证明周朝没有更改月份;依据《史记》中‘元年冬十月’的称呼,来证明周朝没有更改季节;这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您说周朝更改了月份和季节,又依据什么呢?”回答说:“我依据的是《春秋》的记载。如果商朝更改了月份,那么《伊训》一定不会记载为‘元祀十有二月’;如果秦朝更改了季节,那么《史记》一定不会记载为‘元年冬十月’;如果周朝没有更改月份和季节,那么《春秋》也一定不会记载为‘春王正月’。《春秋》既然记载为‘春王正月’,那么它更改月份和季节,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前汉《律历志》记载到武王伐纣那年,周历正月辛卯初一,合宿在斗宿前一度;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日冬至;考察《太誓》中‘十有三年春’、《武成》中‘一月壬辰’的说法,都足以互相印证,证明周朝更改了月份和季节。而我的意思只是依据孔子《春秋》的笔法,不必再援引这些作为证据。现在舍弃孔子明白无疑的直笔,却一定要旁征博引曲折的根据,在穿凿附会、可疑的地方进行考证才肯罢休,这是糊涂到了极点。”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冬天可以当作春天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阳气生于子月而在巳午月达到极致,阴气生于午月而在亥子月达到极致。阳气生发为春,始于寅月,这仍然是夏历的春天;阴气生发为秋,始于申月,这仍然是夏历的秋天。从一阳复始,到六阳纯乾,这是春夏;从一阴初生,到六阴纯坤,这是秋冬。这是文王所推演,周公所系辞的,武王、周公对此论述得很审慎了。至于孔子关于使用夏历季节的论述,是因为它关乎人事,比起建子之月更为切近,而不是说建子之月不可使用。启征伐有扈氏,说‘怠弃三正’,那么三正的使用,在夏朝就已经如此,并非始于周朝而后有的。”有人说:“夏历季节冠以周历月份,这是安定的说法,程子也曾这样说过。难道认为程子贤明却达不到这个认识吗,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说他的知识达不到。程子大概是拘泥于《论语》中‘行夏之时’的话,寻求其说法而不得,从而为之辩解,大概是推求圣人言语太过分了。《论语》是孔子议论大道的书;而《春秋》是鲁国记录史事的史书。议论大道出自孔子,就不能不详尽;记录史事在鲁国,就不能不真实;‘道并行而不相悖’。况且周朝虽然建子,但不更改季节和月份,那么本来就是夏历季节了,孔子又为什么说‘行夏之时’呢?程子的说法,大概也是推求圣人言语太过分了,有什么妨害呢?孔子曾说:‘君子不以人废言’,假使程子还在世,大概不会废弃我的话了!”
○书东斋风雨卷后(癸酉年)
悲喜忧乐表现在面前,起初又哪里有什么呢?过去认为是愁苦凄郁的地方,现在却认为是乐事,是有的;过去歌舞欢愉的地方,现在经过而叹息感慨,流泪哭泣,也是有的。这两种情况无穷无尽地交替出现,与不能持续一个早晨的风雨有什么不同呢?却还要执着地将其留在心中,恐怕不是通达之人的心境吧!我看东斋《风雨》的作品,本来也是抒发他一时所感遇的情怀。风停雨止,感遇的情怀也不知所终了,却在十年之后还在讽咏嗟叹,难道不像梦中做仆役,醒来后流泪哭泣的人吗?他靠在几案上,在蓬窗之下,听着芹波春天的声响,吟咏夜檐寒冷的声音,从现在的角度来说,只觉得他有幽闲自得的趣味,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痛苦。假使东斋主人得时居显要职位,一旦失势,退居寂寞之处,他感念往昔的情怀,应当与今天相比如何呢?那么记录并追思品味这些,恐怕也会有洒脱快乐、心胸开阔而忘言的境界吧!而和诗的人认为他真的有痛苦,并写成了垂泪不能自持的言辞,这又是不可以与谈论梦境的人相提并论的;与东斋主人的本意,相差太远了。
○竹江刘氏族谱跋(甲戌年)
刘氏的兴盛,散布于天下。在安成的一支,出自长沙定王刘发。今昔所传,由来已久。竹江的族谱,断自竹溪翁以下,不及于定王。见素子说:“大夫不敢以诸侯为祖,这是礼制。”大夫不以诸侯为祖,大概是指祭祀而言。至于其支系所自出的源头,那么鲁国三桓之类就是实证,不可剪除。孔子说:“我还能见到史官存留的阙文。”大概孔子之时,史官存留的阙疑之处已经很少了。竹江不及定王,是阙疑的表现,可以作为修谱的法度。王道不明,人伪滋生而风俗败坏,上下互相欺骗;人无实行,家无信谱,天下无信史三代以来,我看那史书,如同江河的波涛,只能大致知道其起伏概况罢了。士大夫不致力于诚身立德,却只夸耀其先世以自重,冒昧攀附,正好断绝其类别、扰乱其宗族。不知道桀、纣、幽、厉出自禹、汤、文、武,而颜回、闵子骞、曾参、孟子的祖先,未曾有显赫的。像竹江的族谱,可以作为
世法也哉!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充是心,虽以复三代之淳可也。且竹溪翁之后,其闻于世者历历尔;至其十一祖敬斋公而遂以情节大显于当代,录名臣者以首廉吏。敬斋之孙南峰公又以情节文学显,德业声光,方为天下所属望。竹江之后,祖敬斋而宗南峰焉。亦不一足矣;况其世贤之多也,而又奚必长沙之为重也夫!
译这难道是世俗的法则吗!孔子说:“这样的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行事的原因。”扩充这种心志,即使恢复三代的淳厚风气也是可以的。况且竹溪翁之后,在世上闻名的人屈指可数;到了他的十一世祖敬斋公,才因为清廉的情操在当代大为显赫,记录名臣的人将他列为清廉官吏之首。敬斋公的孙子南峰公又因清廉的情操和文学才华而显达,德行功业声名远播,正被天下人所敬仰。竹江的后人,以敬斋公为祖,以南峰公为宗。这样也就足够了;何况他们世代贤人众多,又何必一定要以长沙为重呢!
○书察院行台壁(丁丑)
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征漳寇,驻车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四月戊午,寇平,旋师。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复雨。登城南之楼以观农事,遂谒晦翁祠于水南,览七星之胜概。夕归,志其事于察院行台。
○谕俗四条(丁丑)
为善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爱之,朋友乡党敬之,虽鬼神亦阴相之。为恶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恶之,朋友乡党怨之,虽鬼神亦阴殛之。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见人之为善,我必爱之;我能为善,人岂有不爱我者乎?见人之为不善,我必恶之;我苟为不善,人岂有不恶我者乎?故凶人之为不善,至于陨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
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争铢两之利,遂相构讼。夫我欲求胜于彼,则彼亦欲求胜于我;仇仇相报,遂至破家荡产,祸贻子孙。岂若含忍退让,使乡里称为善人长者,子孙亦蒙其庇乎?
今人为子孙计,或至谋人之业,夺人之产;日夜营营,无所不至。昔人谓为子孙作马牛,然身没未寒,而业已属之他人;仇家群起而报复,子孙反受其殃。是殆为子孙作蛇蝎也。吁,可戒哉!
○题遥祝图(戊寅)
薛母太孺人曾方就其长子俊养于玉山,仲子侃既举进士,告归来省。孺人曰:“吾安而兄养,子出而仕。”侃曰:“吾斯之未能信。”曰:“然则盍往学?”于是携其弟侨、侄宗铠来就予于虔。其室在揭阳,别且数年,未遑归视。逾年五月望日为孺人初诞之晨,以命不敢往,遥拜而祝。其友正之、廷仁、崇一辈相与语曰:“薛母之教其子,可谓贤矣;薛子之养其亲,可谓孝矣。吾侪与薛子同学,因各励其所以事亲之孝,可谓益矣,而不获登其堂,申其敬。”乃命工绘遥祝之图,寓诸玉山,以致称觞之意。请于予,予为题其事。
○书诸阳伯卷(戊寅)
诸阳伯▯从予而问学,将别请言。予曰:“相与数月而未尝有所论,别而后言也,不既晚乎?”曰:“数月而未敢有所问,知夫子之无隐于我,而冀或有所得也。别而后请言,已自知其无所得,而虑夫子之或隐于我也。”予曰:“吾何所隐哉?道若日星然,子惟不用目力焉耳,无弗睹者也。子又何求乎?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天下之通患也。子归而立子之志,竭子之目力,若是而有所弗睹,则吾为隐于子矣!”
○书陈世杰卷(庚辰)
尧允恭克让;舜温恭允塞;禹不自满假;文王徽柔懿恭,小心翼翼,望道而未之见;孔子温良恭俭让;盖自古圣贤未有不笃于谦恭者。向见世杰以足恭为可耻,故遂入于简抗自是。简抗自是则傲矣;傲,凶德也,不可长。足恭也者,有所为而为之者也。无所为而为之者谓之谦;谦,德之柄;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仲尼赞《易》之《谦》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故地不谦不足以载万物,天不谦不足以覆万物,人不谦不足以受天下之益。昔者颜子以能问于不能,有而若无,盖得夫谦道也。慎独、致知之说,既尝反覆于世杰,则凡百私意之萌,自当退听矣。复嗷嗷于是,盖就世杰气质之所急者言之。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德修。毋谓己为已知而辄以诲人,毋谓人为不知而辄以忽人。终日但见己过,默而识之,学而不厌,则于道也其庶矣乎!
○谕泰和杨茂(其人聋哑,自候门求见。先生以字问,茂以字答。)
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你心还能知是非否?(答曰:“知是非。”)如此,你口虽不如人,你耳虽不如人,你心还与人一般。(茂时首肯拱谢。)大凡人只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个圣贤的心;口虽不能言,耳虽不能听,也是个不能言不能听的圣贤。心若不存天理,是个禽兽的心;口虽能言,耳虽能听,也只是个能言能听的禽兽。(茂时扣胸
译○在察院行台墙壁上题字(丁丑年)
正德丁丑年三月,奉命征讨漳州匪寇,驻扎在上杭。旱情严重,在行台祈祷降雨。日夜降雨,百姓认为雨量还不够。四月戊午日,匪寇平定,军队凯旋。当天大雨,第二天又下雨,第三天再次下雨。登上城南的楼阁以观察农事,于是到水南拜谒朱熹祠,观赏七星岩的壮丽景色。傍晚归来,将此事记录在察院行台的墙壁上。
○劝诫风俗四条(丁丑年)
行善的人,不仅他的宗族亲戚喜爱他,朋友同乡敬重他,就连鬼神也在暗中帮助他。作恶的人,不仅他的宗族亲戚厌恶他,朋友同乡怨恨他,就连鬼神也在暗中惩罚他。所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看见别人行善,我必定喜爱他;我若能行善,别人难道会不喜爱我吗?看见别人作恶,我必定厌恶他;我如果作恶,别人难道会不厌恶我吗?所以凶恶之人作恶,以至于丧命破家却不醒悟,是因为他们不能自我反省。
如今的人不忍心一句言语的愤怒,或者争夺微小的利益,于是互相构陷诉讼。我若想胜过对方,对方也想胜过我;仇怨相报,以至于破家荡产,祸害留给子孙。哪里比得上含忍退让,让乡里称颂为善人长者,子孙也能蒙受庇护呢?
如今的人为子孙打算,甚至谋划别人的产业,夺取别人的财产;日夜忙碌,无所不用其极。古人说这是为子孙做牛做马,然而人刚死身体还未冷,产业已经归属他人;仇家群起报复,子孙反而遭受祸殃。这大概是为子孙做蛇蝎吧。唉,应当引以为戒啊!
○题遥祝图(戊寅年)
薛母曾太孺人让长子薛俊在玉山奉养,次子薛侃考中进士后,告假回来探望。太孺人说:“我安心让兄长奉养,你出去做官。”薛侃说:“我对此还不能确信。”太孺人说:“那么何不前去求学?”于是薛侃带着弟弟薛侨、侄子薛宗铠来到虔州拜我为师。他的家室在揭阳,分别将近几年,来不及回去探望。过了一年,五月十五日清晨是太孺人的生日,因为奉命不敢前往,于是遥拜祝寿。他的朋友正之、廷仁、崇等辈一起说:“薛母教导儿子,可谓贤德;薛子奉养母亲,可谓孝顺。我们和薛子同学,因此各自勉励侍奉父母的孝心,可谓有益,但不能登堂拜见,表达敬意。”于是命工匠绘制遥祝的图画,寄放在玉山,以表达举杯祝寿的心意。请求我为此作题,我于是题写了此事。
○在诸阳伯的卷子上题字(戊寅年)
诸阳伯跟随我求学,临别时请求我赠言。我说:“在一起几个月了却没有讨论过什么,临别后才说话,不是太晚了吗?”他说:“几个月不敢有所请问,知道先生对我没有隐瞒,希望或许能有所收获。临别才请求赠言,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收获,而担心先生或许对我有所隐瞒。”我说:“我有什么隐瞒的呢?道就像日月星辰一样,你只是不用眼睛去看罢了,没有看不见的。你还求什么呢?道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在简单却向困难处寻求,这是天下的通病。你回去立下你的志向,竭尽你的眼力,如果这样还有看不见的,那么我就是对你有所隐瞒了!”
○在陈世杰的卷子上题字(庚辰年)
尧恭敬谦让;舜温和恭敬诚实;禹不自满自夸;文王温和美好恭敬,小心翼翼,仰望大道却仿佛未见;孔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大概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笃行谦恭的。以前看见世杰认为过分恭敬是可耻的,于是便陷入简慢傲慢自以为是。简慢傲慢自以为是就是骄傲;骄傲是凶险的品德,不可助长。过分恭敬,是有所企图而为之。无所企图而为之的叫做谦;谦是德行的关键;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基础。堂堂乎的张也,难以与他共同践行仁道了。孔子赞《易经》中的《谦卦》说:“谦,尊贵而显耀,卑下而不可逾越,是君子的终始之道。”所以地不谦卑不足以承载万物,天不谦卑不足以覆盖万物,人不谦卑不足以接受天下的益处。从前颜子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有却像没有一样,大概是掌握了谦道的精髓。慎独、致知的学说,已经反复对世杰讲过,那么各种私意的萌生,自然应当退听服从了。再次喋喋不休地说,是针对世杰气质中急切需要改正的地方而言。严于律己而宽以待人,就能远离怨恨;看见贤人就想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就能修养德行。不要认为自己已经知道就随意教诲别人,不要认为别人不知道就随意轻视别人。整天只看见自己的过错,默默记住,学习而不满足,那么对于道也就差不多了吧!
○劝诫泰和杨茂(此人聋哑,亲自到门口请求见面。先生用写字问他,茂用写字回答。)
你口不能说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你的心还能知道是非吗?(回答说:“知道是非。”)这样,你口虽然不如别人,你耳虽然不如别人,你的心还和别人一样。(茂当时点头拱手致谢。)大凡人只是这颗心。这颗心如果能存养天理,就是圣贤的心;口虽然不能说话,耳虽然不能听,也是个不能说话不能听的圣贤。心如果不能存养天理,就是禽兽的心;口虽然能说话,耳虽然能听,也只是个能说话能听的禽兽。(茂当时拍着胸脯
指天。)你如今于父母,但尽你心的孝;于兄长,但尽你心的敬;于乡党邻里、宗族亲戚,但尽你心的谦和恭顺。见人怠慢,不要嗔怪;见人财利,不要贪图,但在里面行你那是的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纵使外面人说你是,也不须听;说你不是,也不须听。(茂时首肯拜谢。)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凡说是非,便生是非,生烦恼;听是非,便添是非,添烦恼。你口不能说,你耳不能听,省了多少闲是非,省了多少闲烦恼,你比别人到快活自在了许多。(茂时扣胸指天▯地。)我如今教你但终日行你的心,不消口里说;但终日听你的心,不消耳里听。(茂时顿首再拜而已。)
译(指着天说。)你如今对待父母,只要尽心尽孝;对待兄长,只要尽心尽敬;对待乡邻亲友、宗族亲戚,只要尽心谦和恭顺。见到别人怠慢,不要恼怒;见到别人的财利,不要贪图,只依循你心中正确的念头去做,不要依循你心中错误的念头去做。即使外面的人说你做得对,也不必听;说你做得不对,也不必听。(茂时点头拜谢。)你口不能议论是非,省去了多少无谓的是非;你耳不能听闻是非,省去了多少无谓的是非。凡是议论是非,就会引发是非,产生烦恼;听闻是非,就会增添是非,增添烦恼。你口不能议论,你耳不能听闻,省去了多少无谓的是非,省去了多少无谓的烦恼,你比别人更加快乐自在了。(茂时叩胸指天指地。)我如今教你只终日依循你心中的念头去行动,不必用口去说;只终日聆听你心中的声音,不必用耳去听。(茂时叩头再次拜谢。)
○书乐惠卷(庚辰)
栾子仁访予于虔,舟遇于新淦。嗟乎!子仁久别之怀,兹亦不足为慰乎?顾兹簿领纷沓之地,虽固道无不在,然非所以从容下上其议时也,子仁归矣。乞骸之疏已数上,行且得报。子仁其候我于梧江之浒,将与子盘桓于云门、若耶间有日也。闻子仁居乡,尝以乡约善其族党,固亦仁者及物之心,然非子仁所汲汲。孔子云:“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然惟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而后行。”子仁其务立参前倚衡之诚乎?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聊以是为子仁别去之赠。
○书佛郎机遗事(庚辰)
见素林公闻宁濠之变,即夜使人范锡为佛郎机铳,并抄火药方,手书勉予竭忠讨贼。时六月毒暑,人多道▯死。公遣两仆裹粮,从间道冒暑昼夜行三千余里以遗予,至则濠已就擒七日。予发书,为之感激涕下。盖椹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仅月有十九日耳。世之君子当其任,能不畏难巧避者鲜矣,况已致其事,而能急国患逾其家如公者乎?盖公之忠诚根于天性,故老而弥笃,身退而忧愈深,节愈励。呜呼!是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尝欲列其事于朝,顾非公之心也。为作佛郎机私咏,君子之同声者,将不能已于言耳矣!
佛郎机,谁所为?截取比干肠,裹以鸱夷皮;苌弘之血衅不足,睢阳之怒恨有遗。老臣忠愤寄所泄,震惊百里贼胆披。徒请尚方剑,空闻鲁阳挥。段公笏板不在兹,佛郎机,谁所为?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佥事周期雍以公事抵赣。时逆濠奸谋日稔,远近汹汹。予思预为之备,而濠党伺觇左右,摇手动足,朝闻暮达;以期雍官异省,当非椹所计及,因屏左右,语之故,遂与定议。期雍归,即阴募骁勇,具械束装,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发。故当濠之变,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适当见素公书至之日,距濠始事亦仅月有十九日耳。初,予尝使门人冀元亨者因讲学说濠以君臣大义,或格其奸。濠不怿,已而滋怒,遣人阴购害之。冀辞予曰:“濠必反,先生宜早计。”遂遁归。至是闻变,知予必起兵,即日潜行赴难,亦适以是日至。见素公在莆阳、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余里,乃皆同日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辄附录于此,聊以识予之耿耿云。
○题寿外母蟠桃图(庚辰)
某之妻之母诸太夫人张,今年寿八十。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其设▯辰也。某縻于官守,不能归捧一觞于堂下。幕下之士有郭诩者,因为作《王母蟠桃之图》以献。夫王母蟠桃之说,虽出于仙经异典,未必其事之有无,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愿其所亲爱,固亦古人冈陵松柏之意也。吾从众可乎!遂用之以寄遥祝之私,而诗以歌之云:
维彼蟠桃,千岁一华;夫人之寿,兹维始葩。维彼蟠桃,千岁一实,夫人之寿,益坚孔硕。维华维实,厥根弥植;维夫人孙子,亦昌衍靡极。
○书徐汝佩卷(癸未)
壬午之冬,汝佩别予北上,赴南宫试。已而门下士有自京来者,告予以汝佩因南宫策问若阴诋夫子之学者,不对而出,遂浩然东归,行且至矣。予闻之,黯然不乐者久之。士曰:“汝佩斯举,有志之士莫不钦仰歆服,以为自尹彦明之后,至今而始再见者也。夫人离去其骨肉之爱,赍粮束装,走数千里,以赴三日之试,将竭精弊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蕲一日之得,希终身之荣,斯人之同情也。而汝佩于此独能不为其所不为,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有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之勇,其孰能声音笑貌而为此乎?是心也,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将夫子闻之,跃然而喜,显然而嘉与之也;而顾黯然而不乐也,何居乎?”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汝佩之为是举也,尚亦有未至欤?岂以佩骨肉之养且旦暮所不给,无亦随时顺应以少苏其贫困也乎?若是,则汝佩之志荒矣。”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
译○在乐惠卷上题字(庚辰年)
栾子仁在虔州拜访我,我们在新淦的船上相遇。唉!子仁长久分别的思念之情,这难道不足以作为慰藉吗?只是这里公文簿册纷繁复杂,虽然固然道理无处不在,但这并不是从容不迫地上下探讨议论的时机,子仁还是回去吧。请求退休的奏疏已经多次呈上,不久就会得到回复。子仁请在梧江岸边等候我,我将与你盘桓在云门、若耶之间多日。听说子仁在家乡居住时,曾通过乡约来使宗族乡党向善,这固然是仁者推己及物的心意,但这并不是子仁所急切追求的。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那样的地方也行得通。但只有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然后才能行得通。”子仁务必确立这种参前倚衡的真诚吧!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却能够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过。姑且用这些话作为子仁分别离去时的赠言。
○在佛郎机遗事上题字(庚辰年)
见素林公听说宁王朱宸濠叛乱的消息,当晚就派人用锡铸造佛郎机炮,并抄录火药配方,亲手写信勉励我竭尽忠诚讨伐叛贼。当时正值六月酷暑,很多人都在路上中暑死亡。林公派遣两名仆人带着干粮,从小路冒着酷暑昼夜兼程走了三千多里来送给我,到达时宸濠已经被擒获七天了。我打开书信,为此感激得流下眼泪。大概宸濠被擒是在七月二十六日,距离他起事的六月十四日仅仅十九天而已。世间的君子身处其位,能不畏惧困难、巧妙逃避的很少,何况已经辞官在家,却能急国家之难超过关心自家的人像林公这样的呢?大概林公的忠诚根植于天性,所以年老反而更加坚定,身退反而忧虑更深,节操更加勉励。唉!这难道可以用表面的声音笑貌来伪装的吗!我曾经想将他的事迹上报朝廷,但考虑到这不是林公的心意。于是写了《佛郎机私咏》,那些与君子同声相应的人,将不能不为此发言了!
佛郎机,是谁制造的?截取比干的肠子,包裹在鸱夷皮中;苌弘的血迹沾染尚且不足,睢阳的愤怒遗憾还有遗留。老臣忠愤寄托在此发泄,震惊百里使贼寇胆裂。徒然请求尚方宝剑,空闻鲁阳挥戈。段公的笏板不在这里,佛郎机,是谁制造的?
正德戊寅年冬天,福建按察佥事周期雍因公事来到赣州。当时逆贼宸濠的奸谋日益成熟,远近人心惶惶。我考虑预先做准备,而宸濠的党羽在左右窥探,摇动手脚,早上听到晚上就能传达;因为周期雍是外省官员,应当不是宸濠所算计到的,于是屏退左右,告诉他实情,于是与他定下计策。周期雍回去后,就暗中招募骁勇之士,准备器械整装,部署等待。我的檄文早上到,周期雍晚上就出发。所以当宸濠叛乱时,外援的军队只有周期雍最先到达,正好是见素林公书信到达的日子,距离宸濠起事也仅仅十九天而已。起初,我曾派门人冀元亨借讲学之机向宸濠阐述君臣大义,或许能遏制他的奸谋。宸濠不高兴,后来更加愤怒,派人暗中出钱收买杀害他。冀元亨辞别我说:“宸濠必定造反,先生应该早作打算。”于是逃回家。到这里听说叛乱,知道我一定起兵,当天就潜行赴难,也恰好在这天到达。见素林公在莆阳、周官、上杭,冀元亨在常德,距离南昌各三千多里,却都同一天到达,事情好像不是偶然的。于是附录在这里,姑且用来记录我的耿耿忠心。
○在寿外母蟠桃图上题字(庚辰年)
我妻子的母亲诸太夫人张氏,今年八十岁。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她设宴祝寿的日子。我被官职牵绊,不能回家在堂下捧一杯酒祝寿。幕下的士人中有郭诩,于是画了《王母蟠桃图》来献。那王母蟠桃的说法,虽然出自仙经异典,未必真有此事,但如今世人多以此祝愿他们所亲爱的人,这固然是古人冈陵松柏的寓意。我随大流可以吗!于是用它来寄托遥祝的私情,并作诗歌唱道:
那蟠桃,千年开一次花;夫人的寿命,这才刚刚开花。那蟠桃,千年结一次果,夫人的寿命,更加坚固硕大。开花结果,它的根更加深植;夫人的子孙,也昌盛繁衍没有极限。
○在徐汝佩卷上题字(癸未年)
壬午年冬天,汝佩告别我北上,参加南宫科举考试。不久门下有个从京城来的士人,告诉我汝佩因为南宫策问似乎暗中诋毁孔夫子的学问,不回答就出来了,于是浩然向东归去,行程快要到了。我听说后,黯然不乐了很久。士人说:“汝佩这次举动,有志之士没有不钦佩仰慕的,认为自从尹彦明之后,到现在才再次见到这样的人。人们离开骨肉之爱,带着干粮整装,奔走数千里,去参加三天的考试,将竭尽精力,迎合主考官的喜好,以求一时的获得,希望终身的荣耀,这是常人的同情心。而汝佩在这里独自能不做什么就不做,不想什么就不想,这如果不是他有见利思义、见危授命的勇气,谁能用声音笑貌来做到这样呢?这种心,固然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了。如果孔夫子听说这件事,一定会跃然而喜,明显地嘉许他;而你却黯然不乐,这是什么原因呢?”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士人说:“那么汝佩这样做,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吗?难道因为汝佩供养父母且早晚都供给不上,不也是随时顺应以稍微缓解他的贫困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汝佩的志向就荒废了。”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士人说:
他日,汝佩既归,士往问于汝佩曰:“向吾以子之事问于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乐,予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为奚居?”汝佩曰:“始吾见发策者之阴诋吾夫子之学也,盖怫然而怒,愤然而不平。以为吾夫子之学,则若是其简易广大也;吾夫子之言,则若是其真切著明也;吾夫子之心,则若是其仁恕公普也。夫子悯人心之陷溺,若己之堕于渊壑也,冒天下之非笑诋詈而日▯▯焉,亦岂何求于世乎!而世之人曾不觉其为心,而相嫉娼诋毁之若是,若是而吾尚可与之并立乎?已矣!吾将从夫子而长往于深山穷谷,耳不与之相闻,而目不与之相见,斯已矣。故遂浩然而归。归途无所事事,始复专心致志,沈潜于吾夫子致知之训,心平气和,而良知自发。然后黯然而不乐曰:“嘻吁乎!吾过矣。”士曰:“然则子之为是也,果尚有所不可欤?”汝佩曰:“非是之谓也。吾之为是也,亦未下可;而所以为是者,则有所不可也。吾语子。始吾未见夫子也,则闻夫子之学而亦尝非笑之矣,诋毁之矣。及见夫子,亲闻良知之诲,恍然而大悟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责。吾不及夫子之门,则几死矣。今虽知之甚深,而未能实诸己也;信之甚笃,而未能孚诸人也。则犹未免于身谤者也,而遽尔责人若是之峻。且彼盖未尝亲承吾夫子之训也,使得亲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诋毁者,异日不如我之痛悔切责乎?不如我之深知而笃信乎?何忘己之困而责人之速也!夫子冒天下之非笑诋毁,而日谆谆然惟恐人之不入于善,而我则反之,其间不能以寸矣。夫子之黯然而不乐也,盖所以爱珊之至而忧珊之深也。虽然,夫子之心,则又广矣大矣,微矣几矣。不睹不闻之中,吾岂能尽以语子也?”
汝佩见,备以其所以告于士者为问,予颔之而弗答,默然者久之。汝佩悚然若有省也。明日,以此卷入请曰:“昨承夫子不言之教,珊倾耳而听,若震惊百里;粗心浮气,一时俱丧矣。请遂书之。”
○题梦槎奇游诗卷(乙酉)
君子之学,求尽吾心焉尔。故其事亲也,求尽吾心之孝,而非以为孝也;事君也,求尽吾心之忠,而非以为忠也。是故夙兴夜寐,非以为勤也;▯繁理剧,非以为能也;嫉邪祛蠹,非以为刚也;规切谏诤,非以为直也;临难死义,非以为节也。吾心有不尽焉,是谓自欺其心;心尽而后,吾之心始自以为快也。惟夫求以自快吾心,故凡富贵贫贱、忧戚患难之来,莫非吾所以致知求快之地。苟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而莫非吾致知求快之地,则亦宁有所谓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者足以动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于富贵贫贱、忧戚患难无人而不自得也,而皆以为独能人之所不可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
林君汝桓之名,吾闻之盖久,然皆以为聪明特达者也,文章气节者也。今年夏,闻君以直言被谪,果信其为文章气节者矣。又逾月,君取道钱塘,则以书来道其相爱念之厚,病不能一往为恨,且▯▯以闻道为急,问学为事。呜呼!君盖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宁可专以文章气节称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梦槎奇游》卷,盖京师士友赠之南行者。予读之终篇,叹曰:
君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则将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则其奔走于郡县之末也,犹其从容于部署之间也;则将地官郎之议国事,未尝以为抗;而徐闻丞之亲民务,未尝以为琐也;则梦槎未尝以为异,而南游未尝以为奇也。君子乐道人之善,则张大而从谀之,是固赠行者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与君一面,感君好学之笃,因论君子之所以为学者以为君赠。
○为善最乐文(丁亥)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见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营营戚戚,忧患终身,心劳而日拙,欲纵恶积,以亡其生,鸟在其为乐也乎?若夫君子之为善,则仰不愧,俯不怍;明无人非,幽
译过了些日子,汝佩回到家乡,士人前往拜访汝佩,问道:“先前我把你的事情向先生请教了,先生面色黯淡而不高兴,我说了一些话,先生也回应了一些话。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汝佩说:“起初我看到那些出题策问的人暗中诋毁我们先生的学问,我愤怒而生气,愤慨而不平。我认为我们先生的学问,是如此简易而广大;我们先生的言论,是如此真切而显著;我们先生的心,是如此仁爱宽恕、公正普遍。先生怜悯人心陷溺,就像自己堕入深渊一样,冒着天下的非议嘲笑和辱骂,每天谆谆教导,这哪里是有什么求于世人的呢!而世上的人竟然不察觉他的用心,反而相互嫉妒、诋毁他到了这种地步,像这样我还能够和他们并肩而立吗?罢了!我将跟随先生长久地隐退到深山穷谷之中,耳朵不与他们相闻,眼睛不与他们相见,这就够了。所以我就浩然归隐。归途中无所事事,才开始专心致志,沉潜于先生关于致知的教诲,心平气和,良知自然萌发。然后我面色黯淡而不高兴地说:‘唉!我错了。’”士人说:“那么你这样做,果然还有不可行的地方吗?”汝佩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样做,也并非不可行;但我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则是不可行的。我告诉你。起初我没有见到先生时,听到先生的学问也曾非议嘲笑过,诋毁过。等到见到先生,亲耳听到良知的教诲,恍然大悟,油然而生融洽之意,才开始痛悔自责。我如果不进入先生的门下,几乎就死掉了。现在虽然了解得很深,但未能切实地践行于自身;相信得很坚定,但未能使他人信服。那么我还难免遭受自身的诽谤,却如此严厉地责备别人。况且他们未曾亲自承受我们先生的教诲,假使让他们亲自承受,又怎么知道现在非议诋毁的人,日后不像我这样痛悔自责呢?不像我这样深知而笃信呢?为什么忘记自己的困境而如此迅速地责备别人呢!先生冒着天下的非议诋毁,每天谆谆教导,惟恐人们不进入善道,而我却相反,这之间的差别不能以寸来衡量。先生面色黯淡而不高兴,大概是因为对我关爱至极而担忧至深。虽然如此,先生的心,又是那样广大,微妙而精详。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之中,我怎么能完全告诉你呢?”
汝佩拜见先生,把他告诉士人的那些话作为问题请教先生,先生点头而不回答,沉默了很久。汝佩惊恐的样子好像有所醒悟。第二天,他把这篇文字卷起来请求说:“昨天承蒙先生不言的教诲,我倾耳聆听,如同震惊百里;粗心浮气,一时都消失了。请允许我把它写下来。”
○题梦槎奇游诗卷(乙酉年)
君子的学问,只求尽我的心罢了。所以侍奉父母,只求尽我心中的孝,而不是为了表现孝;侍奉君主,只求尽我心中的忠,而不是为了表现忠。因此早起晚睡,不是为了表现勤勉;处理繁杂的事务,不是为了表现能干;憎恶邪恶、清除蛀虫,不是为了表现刚直;规劝切谏,不是为了表现正直;面临危难为义而死,不是为了表现节操。我的心有未尽之处,这就叫做自欺其心;心尽之后,我的心才自己感到快意。正因为追求使我的心快意,所以凡是富贵贫贱、忧愁患难的到来,没有不是我用以致知求快的地方。如果富贵贫贱、忧愁患难没有不是我用以致知求快的地方,那么哪里还有所谓的富贵贫贱、忧愁患难足以动摇内心呢?世上的人只知道君子对于富贵贫贱、忧愁患难没有哪个人不自得其乐的,而都以为这是独自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不知道君子只是追求使他的心快意罢了。
林君汝桓的名字,我听说很久了,但都以为他是聪明杰出的人,是有文章气节的人。今年夏天,听说林君因为直言被贬谪,果然相信他是有文章气节的人了。又过了一个月,林君取道钱塘,就写信来诉说相爱念之深,因病不能去一趟作为遗憾,并且以闻道为急,以问学为事。唉!林君大概是懂得学问的人,志在道德的人,怎么可以专门用文章气节来称呼他呢!不久,郡守南君元善把《梦槎奇游》卷给我看,大概是京城士友赠送给南行的人的。我读完全篇,感叹说:
林君是懂得学问的人,志在道德的人,那么他将以求自快其心。那么他在郡县基层奔走,就像他在部署之间从容一样;那么他作为地官郎议论国事,未曾认为这是对抗;而作为徐闻丞亲近百姓事务,未曾认为这是琐碎;那么梦槎未曾认为奇异,而南游未曾认为奇特。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就夸大而从谀,这难道是赠送行者的人的本心吗?我也因为生病没能和林君见上一面,感念林君好学之笃,因此论述君子之所以为学的道理作为给林君的赠言。
○为善最乐文(丁亥年)
君子乐于得到他的道,小人乐于得到他的欲望。然而小人得到他的欲望,我也只看到他痛苦罢了。“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心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忙碌焦虑,忧患终身,心劳而日益拙劣,欲望放纵恶行积累,以至于丧失生命,哪里还有他的快乐呢?至于君子行善,则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明处无人非议,暗处
无鬼责;优优荡荡,心逸日休;宗族称其孝,乡党称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悦。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亦何乐如之!
译没有鬼神的责罚;从容自在,心境安适,日子过得舒心;宗族称赞他的孝顺,乡里称赞他的友爱;说话别人没有不信任的,做事别人没有不喜欢的。这就是所说的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妻弟诸用明积德励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独不乐仕乎?”用明曰:“为善最乐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轩,率二子阶、阳日与乡之俊彦读书讲学于其中。已而二子学日有成,登贤荐秀。乡人啧啧,皆曰:“此亦为善最乐之效矣!”用明笑曰;“为善之乐,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岂顾于得失荣辱之间而论之?”闻者心服。仆夫治圃,得一镜,以献于用明。刮土而视之,背亦适有“为善最乐”四字。坐客叹异,皆曰:“此用明为善之符,诚若亦不偶然者也。”相与咏其事,而来请于予以书之,用以训其子孙,遂以勖夫乡之后进。
○客坐私祝(丁亥)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毋陷于非僻。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
●卷二十五外集七
◎墓志铭 墓表 墓碑传碑 赞箴 祭文
○易直先生墓志(壬戌)
易直先生卒,乡之人相与哀思不已,从而纂述其行以诔之曰:
呜呼!先生之道,谅易平直。内笃于孝友,外孚于忠实;不戚戚于穷,不欣欣于得。剪彻崖幅,于物无▯;于于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干于礼。艺学积行,将施于邦;六举于乡,竟弗一获以死,呜呼伤哉!自先生之没,乡之子弟无所式,为善者无所倚,谈经究道者莫与考论,含章秘迹,林栖而泽遁者,莫与遨游以处。天胡夺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名哀,字德章。古者贤士死则有以易其号,今先生没且三年,而独袭其常称,其谓乡人何!盍相与私谥之曰易直。
于是先生之侄守仁闻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纪述,而以辱吾之乡老,亦奚为于子侄?请得志诸墓。”
呜呼!吾宗江左以来,世不乏贤。自吾祖竹轩府君以上,凡积德累仁者数世,而始发于吾父龙山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砺,能协成吾父之志。人谓相继而兴以昌王氏者,必在叔父;而又竟止于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叶孺人,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礼、守信。继孺人方氏,生一子守恭。叔父之生,以正统己巳十月戊午,得寿四十有九;而以弘治戊午之八月廿三卒。卒之岁,太夫人岑氏方就养于京,泣曰:“须吾归,视其柩。”于是壬戌正月,太夫人自京归,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于邑东穴湖山之阳,南去竹轩府君之墓十武而近,去叶孺人之墓十武而遥。未合葬,盖有所俟也。
○陈处士墓志铭(癸亥)
处士讳泰,字思易。父刚,祖仲彰,曾祖胜一。世居山阴之钱情。刚戍辽左,娶马氏,生处士。正统甲子,处士生十二年矣,始从其父自辽来归。当是时,陈虽巨族,然已三世外戍,基业凋废殆尽。处士归,与其弟耕于情江之上,数年遂复其故。处士狷介纯笃,处其乡族亲党,无内外少长戚疏,朴直无委曲;又好面折人过,不以毛发假借,不为斩险刻削。故其生也,人争信惮;其死也,莫不哀思之。处士于书史仅涉猎,不专于文;敦典崇礼,务在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数,皆雕绘藻饰,▯翕▯▯以贾声誉;然称隐逸之良,必于处士,皆以为有先太丘之风焉。弘治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卜葬于郡西之回龙山。
初,处士与同郡罗周、管士弘、朱张弟涎友,以善交称。成化间,涎以岁贡至京。某时为童子,闻涎道处士,心窃慕之。至是归,求其庐,则既死矣。涎侄孙节与予游,以世交之谊为处士请铭。且曰:“先生于处士心与之久矣,即为之铭,亦延陵挂剑之意耶。”予曰:“诺。”明日,与琢以状来请。
惟陈氏世有显闻。刚之代父戍辽
译妻弟诸用明积累德行、勉励善行,有可以任用的才能却不谋求做官。有人说:“您难道不喜欢做官吗?”用明说:“行善是最快乐的。”于是用这四个字题写匾额挂在他退隐居住的书斋,带领两个儿子诸阶、诸阳每天与乡里的优秀人才在其中读书讲学。不久,两个儿子的学业日渐有成,被推荐为贤才秀士。乡人啧啧称奇,都说:“这也是‘行善最乐’的功效啊!”用明笑着说:“行善的快乐,显达时不会增加,困顿时不会减少,怎么能根据得失荣辱来衡量它呢?”听到的人心中信服。仆人整理园圃,捡到一面镜子,献给用明。刮去泥土观看,镜背恰好也有“为善最乐”四个字。在座的客人感叹惊奇,都说:“这是用明行善的符验,确实不是偶然的事。”大家一起吟咏这件事,来请求我写下来,用来训诫他的子孙,借此勉励乡里的后辈。
○客坐私祝(丁亥年)
只希望温和恭敬、正直诚信的朋友来这里讲学论道,展示孝顺友爱、谦虚和善的行为;在道德学业上互相劝勉,在过错过失上互相规劝,以此来教育我的子弟,使他们不陷入邪僻。不希望狂妄急躁、懒惰傲慢的人来这里赌博饮酒,助长傲慢、掩饰错误,诱导他们从事骄奢淫荡的事,引诱他们产生贪财聚敛的谋算;冥顽不灵、不知羞耻,煽惑鼓动,来增加我子弟的不肖。唉!按照前面的说法,这叫良士;按照后面的说法,这叫凶人。我的子弟如果远离良士而亲近凶人,这叫逆子,要警戒啊,要警戒啊!嘉靖丁亥年八月,即将前往两广,写下这些来警戒我的子弟,并以此告诉屈尊来到这里的士人朋友,请他们过目并加以教诲。
●卷二十五外集七
◎墓志铭 墓表 墓碑传碑 赞箴 祭文
○易直先生墓志(壬戌年)
易直先生去世,乡里的人一起哀悼思念不止,于是编纂记述他的品行来诔祭他,说:
唉!先生的道,确实平易平直。对内笃行孝顺友爱,对外信守忠实;不因困穷而忧愁,不因得利而欣喜。剪去多余的边幅,对万物没有偏私;从容自得,率性任真,却不违背礼制。才艺学问积累德行,将要施行于国家;在乡试中六次举荐,最终没有一次考中便去世了,唉,多么悲伤啊!自从先生去世,乡里的子弟没有效法的榜样,行善的人没有依靠,谈论经书探究道义的人没有人与之考辨讨论,蕴含才华隐藏踪迹、隐居山林沼泽的人,没有人与之交往共处。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们的先生呢!先生姓王,名哀,字德章。古代贤士去世后有改变称号的,现在先生去世将近三年,却还沿用他生前的称呼,这怎么说得通呢!何不一起私下给他谥号为易直。
于是先生的侄子守仁听说后哭泣说:“叔父有善行,我们子侄不能记述,却劳烦乡里的长老,我们子侄还有什么用呢?请允许我把它刻在墓碑上。”
唉!我们家族自江左以来,世代不乏贤人。自从我祖父竹轩府君以上,凡是积累德行、累积仁爱的人有好几代,才在我父亲龙山先生身上发扬光大。叔父生来勤奋修习磨砺,能够协助完成我父亲的志向。人们说相继兴起以昌盛王氏家族的,一定在叔父身上;却又竟然止步于此,天意究竟在哪里呢!叔母叶孺人,比叔父早十三年去世,生了两个儿子,守礼、守信。继孺人方氏,生了个儿子守恭。叔父出生于正统己巳年十月戊午日,享年四十九岁;在弘治戊午年八月二十三日去世。去世那年,太夫人岑氏正在京城奉养,哭泣说:“等我回去,再看他的灵柩。”于是壬戌年正月,太夫人从京城回来,才得以在十月甲子日将叔父安葬在县城东边穴湖山的南面,距离竹轩府君的墓十步近,距离叶孺人的墓十步远。没有合葬,大概是有所等待。
○陈处士墓志铭(癸亥年)
处士名泰,字思易。父亲名刚,祖父名仲彰,曾祖父名胜一。世代居住在山阴的钱情。刚去辽东戍守,娶了马氏,生了处士。正统甲子年,处士出生十二年了,才跟随父亲从辽东回来。当时,陈氏虽然是大家族,但已经三代在外戍守,家业凋敝废弃殆尽。处士回来后,和他的弟弟在情江边上耕种,几年后便恢复了旧业。处士孤高耿介、纯厚笃实,对待乡里宗族亲戚,不分内外老少亲疏,朴实正直没有委曲;又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借一毫一发的宽容,不采取险恶刻薄的手段。所以他活着的时候,人们争相信任又畏惧他;他去世后,没有不哀悼思念他的。处士对书籍史籍只是粗略涉猎,不专攻文章;尊崇经典、崇尚礼制,致力于亲身实践。郡中的名流数以百计,都雕琢修饰文辞,迎合世俗以博取声誉;然而称道隐逸中的良士,必定是处士,都认为他有东汉陈寔(太丘)的风范。弘治癸亥年正月庚寅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九月己丑日,他的儿子琢选择安葬在郡西的回龙山。
起初,处士与同郡的罗周、管士弘、朱张、弟涎是朋友,以善于交友著称。成化年间,涎以岁贡生身份到京城。我当时还是孩童,听涎讲述处士,心里暗暗仰慕他。等到这时回来,寻找他的住所,他已经去世了。涎的侄孙节与我交往,以世交的情谊为处士请求撰写墓志铭。并且说:“先生心里与处士交好很久了,即使为他写墓志铭,也是延陵季子挂剑的情意吧。”我说:“好。”第二天,琢带着行状来请求。
只有陈氏世代有显赫的名声。刚代替父亲去辽东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