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六续编一
吾浙,尝谋刻未遂。今年九月,虬峰谢君来按吾浙,刻师全书,检所未录尽刻之,凡五卷,题曰《文录续编》。师胤子王正亿尝录《阳明先生家乘》凡三卷,今更名《世德纪》,并刻于全书末卷云。隆庆壬申一阳日,德洪百拜识。
译我们浙江,曾计划刊刻但未成功。今年九月,虬峰谢君来巡视我们浙江,刊刻老师的全部著作,检查那些未曾收录的,全部刊刻出来,共五卷,题名为《文录续编》。老师的嫡孙王正亿曾抄录《阳明先生家乘》共三卷,现在改名为《世德纪》,一并刊刻在全书的最后一卷。隆庆壬申年正月一日,德洪恭敬地写下此记。
◎大学问
吾师接初见之士,必借《学》、《庸》首章以指示圣学之全功,使知从入之路。师征思、田将发,先授《大学问》,德洪受而录之。
“《大学》者,昔儒以为大人之学矣。敢问大人之学何以在于‘明明德’乎?”
阳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体之仁犹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动于欲,而未蔽于私之时也。及其动于欲,蔽于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则将戕物圮类,无所不为,其甚至有骨肉相残者,而一体之仁亡矣。是故苟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则虽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犹小人矣。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则何以在‘亲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父、人之父与天下人之父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孝之明德始明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兄、人之兄与天下人之兄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夫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是之谓尽性。”
曰:“然则又乌在其为‘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发现,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也。至善之发现,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议拟增损于其间也。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自非慎独之至,惟精惟一者,其孰能与于此乎?后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测度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则,支离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民之学遂大乱于天下。盖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骛其私心于过高,是以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则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溺其私心于卑琐,是以失之权谋智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则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故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则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乘其剂矣;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失其准矣;明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本矣。故止于至善以亲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谓大人之学。”
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其说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于
译◎大学问
我的老师接待初次见面的士人,必定借助《大学》、《中庸》的首章来指示圣学的全部功夫,使他们知道入门的路径。老师征讨思州、田州即将出发时,先传授《大学问》,德洪接受并记录了下来。
“《大学》,以前的儒者认为是成人大人的学问。请问成人大人的学问为什么在于‘明明德’呢?”
阳明先生说:“所谓大人,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的人,他看待天下如同一个家庭,看待中国如同一个人。如果拘泥于形骸而区分你我,那就是小人了。大人之所以能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他心中的仁本来就是这样,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岂止是大人,即使是小人的心也没有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自甘渺小罢了。因此,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一定会有惊惧怜悯的心,这是他的仁与小孩合为一体;小孩还是同类,看见鸟兽哀鸣颤抖,一定会有不忍的心,这是他的仁与鸟兽合为一体;鸟兽还有知觉,看见草木被摧折一定会有怜悯的心,这是他的仁与草木合为一体;草木还有生机,看见瓦石被毁坏一定会有顾惜的心,这是他的仁与瓦石合为一体。这种一体之仁,即使是小人的心也一定有。这是根源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明昭著不昏暗的,所以称之为‘明德’。小人的心虽然已经分隔狭隘浅陋,但他的一体之仁还能像这样不昏暗,是因为他还没有被欲望所触动,没有被私欲所遮蔽的时候。等到他被欲望所触动,被私欲所遮蔽,利害相互攻伐,忿怒相互激发,就会残害万物、灭绝同类,无所不为,甚至出现骨肉相残的情况,那么一体之仁就丧失了。因此,如果没有私欲的遮蔽,即使是小人的心,他的一体之仁也如同大人;一旦有了私欲的遮蔽,即使是大人的心,他的分隔狭隘浅陋也如同小人。所以,做大人学问的人,也只是去除私欲的遮蔽,来自己彰显他的明德,恢复他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本来状态罢了;并不是能在本体之外有所增益的。”
问:“那么为什么在于‘亲民’呢?”
答:“明明德,是确立他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本体。亲民,是推达他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功用。所以明明德一定在于亲民,而亲民正是用来彰显他的明德。因此,亲近我的父亲,推及到别人的父亲,推及到天下人的父亲,然后我的仁才真正与我的父亲、别人的父亲和天下人的父亲合为一体;真正与他们合为一体,然后孝的明德才开始彰显!亲近我的兄长,推及到别人的兄长,推及到天下人的兄长,然后我的仁才真正与我的兄长、别人的兄长和天下人的兄长合为一体;真正与他们合为一体,然后悌的明德才开始彰显!君臣关系,夫妇关系,朋友关系,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没有不实实在在地去亲近它们,来推达我的一体之仁,然后我的明德才开始没有不彰显的,而才能真正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这就叫做在天下彰显明德,这就叫做家齐国治而天下平,这就叫做尽性。”
问:“那么又为什么说在于‘止至善’呢?”
答:“至善,是明德、亲民的极致准则。天命之性,纯粹至善,那灵明昭著不昏暗的,就是这至善的显现,这就是明德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良知。至善的显现,是的就是对的,非的就是错的,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定,但也无不自然有天然的中正,这就是民彝物则的极致,不容许稍有揣度增减于其间。稍有揣度增减于其间,那就是私意小智,而不是至善了。如果不是慎独到了极点,惟精惟一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后来的人只因为不知道至善在于我的心,而运用私智去揣摸测度于外,认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因此蒙蔽了是非的准则,支离破碎,人欲横行而天理消亡,明德、亲民的学问于是大乱于天下。大概从前的人确实有想要彰显他的明德的了,但只因为不知道止于至善,而放纵他的私心于过高,因此失之于虚无空寂,而没有家国天下的施为,那就是佛老二氏一流的人了。确实有想要亲近他的百姓的了,但只因为不知道止于至善,而沉溺他的私心于卑琐,因此失之于权谋智术,而没有仁爱恻隐的真诚,那就是五霸功利之徒了。这都是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错。所以止于至善对于明德、亲民,就像规矩对于方圆,尺度对于长短,权衡对于轻重一样。所以方圆而不止于规矩,就违背了准则;长短而不止于尺度,就失去了标准;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就失去了准绳;明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就丧失了根本。所以止于至善来亲民,从而彰显他的明德,这就叫做大人的学问。”
问:“‘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能安,安而能虑,虑而能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人只因为不知道至善在于我的心,而向外去寻求
其外,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于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离决裂,错杂纷纭,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于外求,则志有定向,而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矣。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则心不妄动而能静矣。心不妄动而能静,则其日用之间,从容闲暇而能安矣。能安,则凡念之发,一事之感,其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详审精察之,而能虑矣。能虑则择之无不精,处之无不当,而至善于是乎可得矣。”
译在那之前,人们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固定的准则,因而试图在万事万物中去寻求最高的善,因此导致思路支离破碎、杂乱无章,不知道确定的方向。如今既然知道最高的善在于我们内心,而不需要向外去寻求,那么志向就有了确定的方向,而没有支离破碎、杂乱无章的祸患了。没有支离破碎、杂乱无章的祸患,那么心就不会妄动而能够保持宁静了。心不妄动而能够宁静,那么在日常起居之间,就能从容闲暇而内心安宁了。内心安宁,那么凡是念头萌发、事物感触,它是至善呢?还是不是至善呢?我们内心的良知自然能够详细审慎地精察,从而能够思虑了。能够思虑,那么选择就没有不精当的,处理就没有不恰当的,而最高的善也就由此可以得到了。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为本,新民为末,两物而内外相对也。事有终始:先儒以知止为始,能得为终,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说,以新民为亲民,则本末之说亦有所未然欤?”
曰:“终始之说,大略是矣。即以新民为亲民,而曰明德为本,亲民为末,其说亦未为不可,但不当分本末为两物耳。夫木之干,谓之本,木之梢,谓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谓之本末。若曰两物,则既为两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与亲民不同,则明德之功,自与新民为二。若知明明德以亲其民,而亲民以明其明德,则民德亲民焉可析而为两乎?先儒之说,是盖不知明德亲民之本为一事,而认以为两事,是以虽知本末之当为一物,而亦不得不分为两物也。”
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以至于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亲民之说通之,亦既可得而知矣。敢问欲修其身,以至于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欤?”
曰:“此正详言明德、亲民、止至善之功也。盖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虽亦各有其所,而其实只是一物。格、致、诚、正、修者,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虽亦皆有其名,而其实只是一事。何谓身心之形体?运用之谓也。何谓心身之灵明?主宰之谓也。何谓修身?为善而去恶之谓也。吾身自能为善而去恶乎?必其灵明主宰者欲为善而去恶,然后其形体运用者始能为善而去恶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于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体则性也。性无不善,则心之本体本无不正也。何从而用其正之之功乎?盖心之本体本无不正,自其意念发动,而后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发而正之,凡其发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发一念而恶也,恶之真如恶恶臭;则意无不诚,而心可正矣。然意之所发,有善有恶,不有以明其善恶之分,亦将真妄错杂,虽欲诚之,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其意者,必在于致知焉。致者,至也,如云丧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凡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无所与于他人者也。故虽小人之为不善,既已无所不至,然其见君子,则必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见其良知之有不容于自昧者也。今欲别善恶以诚其意,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尔。何则?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既知其为善矣,使其不能诚有以好之,而复背而去之,则是以善为恶,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发,吾之良知既知其为不善矣,使其不能诚有以恶之,而覆蹈而为之,则是以恶为善,而自昧其知恶之良知矣。若是,则虽曰知之,犹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诚乎!今于良知之善恶者,无不诚好而诚恶之,则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诚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夫是之谓格。《书》言‘格于上下’,‘格于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实兼其义也。良知所知之善,虽诚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为之,则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犹为未诚也。良知所知之恶,虽诚欲恶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去之,则是物有未格,而恶之之意犹为未诚也。今焉于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为之,无有乎不尽。于其良知所知之恶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去之,无有乎不尽。然后物无不格,而吾良知
译说:“事物有根本和枝节:先前的儒者认为‘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枝节,这是将两者视为内外相对的两个事物。事情有终结和开始:先儒认为‘知止’是开始,‘能得’是终结,这是一件事的首尾相互因果。按照您的说法,将‘新民’解释为‘亲民’,那么关于本末的说法也有不妥之处吧?”
回答说:“关于终始的说法,大致是正确的。即使将‘新民’解释为‘亲民’,而说‘明德’是根本,‘亲民’是枝节,这种说法也未尝不可,只是不应当将本末分为两个事物罢了。树木的树干,称为本;树木的树梢,称为末,正因为它们是同一个物体,所以才称为本末。如果说成是两个事物,既然已经是两个事物了,又怎么能用本末来称呼呢?‘新民’的意思,既然与‘亲民’不同,那么‘明德’的功效,自然与‘新民’成为两回事。如果知道通过彰显明德来亲近百姓,又通过亲近百姓来彰显明德,那么‘明德’与‘亲民’怎么可以分析为两件事呢?先儒的说法,大概是不明白‘明德’与‘亲民’的根本是一件事,而误认为是两件事,因此虽然知道本末应当是一个物体,却也不得不将其分为两个事物。”
问:“古代想要把明德彰明于天下的人,以至于先修养自身,用您‘明德’与‘亲民’的说法贯通理解,也就可以知道了。请问想要修养自身,以至于达到‘致知’在于‘格物’,其用功的次序又是如何努力的呢?”
回答说:“这正是详细论述‘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功效。大概身、心、意、知、物,是用功所依据的条理,虽然各自有其位置,但实质上只是一个物体。格、致、诚、正、修,是条理所运用的工夫,虽然都有名称,但实质上只是一件事。什么是身的形体?运用它叫做形体。什么是心的灵明?主宰它叫做灵明。什么是修身?做善事而去除恶念叫做修身。我的身体自己能够做善事而去除恶念吗?必定是那个灵明主宰者想要做善事而去除恶念,然后那个形体运用者才开始能够做善事而去除恶念。所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定在于先端正自己的心。然而心的本体就是性。性没有不善的,那么心的本体本来就没有不正的。从哪里运用端正它的工夫呢?大概心的本体本来没有不正,自从意念发动之后,才有不正。所以想要端正心的人,必定就在意念发动的地方去端正它,凡是发动一个念头如果是善的,喜好它要像喜好美色那样真切;发动一个念头如果是恶的,厌恶它要像厌恶恶臭那样真切;那么意念就没有不真诚的,心就可以端正了。然而意念的发动,有善有恶,如果没有办法明确善恶的区别,也将真假混杂,即使想要使它真诚,也无法使它真诚了。所以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必定在于‘致知’。‘致’,就是到的意思,如同说‘丧致乎哀’的‘致’。《易经》说‘知至至之’,‘知至’,是知;‘至之’,是致。所谓‘致知’,不是像后儒所说的扩充广博其知识的意思,而是致我心的良知罢了。良知,就是孟子所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那个心。是非之心,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所以称为良知。这是天命之性,我心的本体,自然灵明昭觉的。凡是意念的发动,我心的良知没有不自知的。它是善的,只有我心的良知自己知道;它是不善的,也只有我心的良知自己知道;这些都是与他人无关的。所以即使是小人做不善的事,已经无所不至,然而他见到君子,必定羞愧地掩盖他的不善,而显露他的善,这也可见他的良知有不容自我蒙蔽的地方。现在想要辨别善恶来使意念真诚,只在于致良知所知道的东西罢了。为什么呢?意念的发动,我心的良知既然知道它是善的,如果使他不能真诚地喜好它,反而背离它,那就是以善为恶,而自我蒙蔽了知道善的良知了。意念的发动,我的良知既然知道它是不善的,如果使他不能真诚地厌恶它,反而重蹈覆辙去做它,那就是以恶为善,而自我蒙蔽了知道恶的良知了。像这样,虽然说知道了,还是不知道,意念怎么能得到真诚呢!现在对于良知所知道的善恶,没有不真诚地喜好和真诚地厌恶的,那么就不自我欺骗良知而意念可以真诚了。然而想要致良知,难道是虚无缥缈、悬空无实的说法吗?这必定有实际的事情。所以致知必定在于格物。物,就是事,凡是意念的发动必定有它的事,意念所在的事就叫做物。格,就是正,纠正它的不正以归于正的意思。纠正它的不正,就是去恶的意思。归于正,就是为善的意思。这就叫做格。《尚书》说‘格于上下’、‘格于文祖’、‘格其非心’,格物的‘格’确实兼有这些意思。良知所知道的善,虽然真诚想要喜好它,如果不就在意念所在的事物上实际去做,那就是物没有格,而喜好它的意念还算是未真诚。良知所知道的恶,虽然真诚想要厌恶它,如果不就在意念所在的事物上实际去去除它,那就是物没有格,而厌恶它的意念还算是未真诚。现在对于良知所知道的善,就在意念所在的事物上实际去做,没有不竭尽的。对于良知所知道的恶,就在意念所在的事物上实际去去除,没有不竭尽的。然后物没有不格的,而我的良知
之所知者无有亏缺障蔽,而得以极其至矣。夫然后吾心快然无复余憾而自谦矣,夫然后意之所发者,始无自欺而可以谓之诚矣。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盖其功夫条理虽有先后次序之可言,而其体之惟一,实无先后次序之可分。其条理功夫虽无先后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纤毫不可得而缺焉者。此格致诚正之说,所以阐尧舜之正传而为孔氏之心印也。”
译所知道的没有亏缺和障蔽,从而能够达到极致的境界。这样之后,我的心才畅快而没有遗憾,并且自我满足;这样之后,意念所发出的,才开始没有自欺,可以称之为真诚了。所以说:“推究事物原理之后知识才能通达,知识通达之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之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之后自身才能修养完善。”大概其中的功夫条理虽然有先后次序可以说,但其本体唯一,实际上没有先后次序可以区分。其条理功夫虽然没有先后次序可以区分,但其运用精微,固然有丝毫不可缺失的地方。这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之所以阐发尧舜的正统传承而成为孔氏心法印证的原因。
德洪曰:《大学问》者,师门之教典也。学者初及门,必先以此意授,使人闻言之下,即得此心之知,无出于民彝物则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齐治平之内。学者果能实地用功,一番听受,一番亲切。师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当,只此修为,直造圣域。参之经典,无不吻合,不必求之多闻多识之中也。”门人有请录成书者。曰:“此须诸君口口相传,若笔之于书,使人作一文字看过,无益矣。”嘉请丁亥八月,师起征思、田,将发,门人复请。师许之。录既就,以书贻洪曰:“《大学或问》数条,非不顾共学之士尽闻斯义,顾恐藉寇兵而赍盗粮,是以未欲轻出。”盖当时尚有持异说以混正学者,师故云然。师既没,音容日远,吾党各以己见立说。学者稍见本体,即好为径超顿悟之说,无复有省身克己之功。谓“一见本体,超圣可以▯足”,视师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旨,皆相鄙以为第二义。简略事为,言行无顾,甚者荡灭礼教,犹自以为得圣门之最上乘。噫!亦已过矣。自便径约,而不知已沦入佛氏寂灭之教,莫之觉也。古人立言,不过为学者示下学之功,而上达之机,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语知解,非所及也。《大学》之教,自孟氏而后,不得其传者几千年矣。赖良知之明,千载一日,复大明于今日。兹未及一传,而纷错若此,又何望于后世耶?是篇邹子谦之尝附刻于《大学》古本,兹收录《续编》之首。使学者开卷读之,思吾师之教平易切实,而圣智神化之机固已跃然,不必更为别说,匪徒惑人,只以自误,无益也。
○教条示龙场诸生
诸生相从于此,甚盛。恐无能为助也,以四事相规,聊以答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学;三曰改过;四曰责善。其慎听,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今学者旷废隳惰,玩岁忄曷时,而百无所成,皆由于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如此而不为善可也;为善则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何苦而不为善为君子?使为恶而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如此而为恶可也;为恶则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何苦而必为恶为小人?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学
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从吾游者,不以聪慧警捷为高,而以勤确谦抑为上。诸生试观侪辈之中,苟有虚而为盈,无而为有,讳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资禀虽甚超迈,侪辈之中,有弗疾恶之者乎?有弗鄙贱之者乎?彼固将以欺人,人果遂为所欺,有弗窃笑之者乎?苟有谦默自持,无能自处,笃志力行,勤学好问,称人之善,而咎己之失,从人之长,而明己之短,忠信乐易,表里一致者,使其人资禀虽甚鲁钝,侪辈之中,有弗称慕之者乎?彼固以无能自处,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为无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诸生观此,亦可以知所从事于学矣。
○改过
夫过者,自大贤所不免,然不害其卒为大贤者,为其能改也。故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于廉耻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于孝友之道,陷于狡诈偷刻之习者乎?诸生殆不至于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误蹈,素无师友之讲习规饬也。诸生试内省,万一有近于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当以此自歉,遂馁于改过从善之心。但能一旦脱然洗涤旧染,虽昔为寇盗,今日不害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虽改过而从善,将人不信我,且无赎于前过,反怀羞涩凝沮,而甘心于污浊终焉,则吾亦绝望尔矣。
○责善
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爱,致其婉曲,使彼闻之而可从,绎之而可改,
译德洪说:《大学问》是老师传授的教典。学生刚入门时,必定先传授这个宗旨,让人在听到教诲的当下,就能领悟本心的良知,明白它不出于人类常理和事物法则之外,致知的功夫,也不超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范围。学生如果能切实用功,听受一次,就亲切一分。老师常说:“我的这些意思,如果有人能直接承担,只凭这个修为,就能直达圣人的境界。参验经典,没有不吻合的,不必在多闻多识中去寻求。”有门人请求记录下来成书。老师说:“这必须靠大家口口相传,如果写成文字,让人当作一篇文章看过,是没有益处的。”嘉靖丁亥年八月,老师起兵征讨思恩、田州,将要出发时,门人再次请求。老师答应了。记录完成后,写信给德洪说:“《大学或问》几条,不是不顾及共同求学的人都能听到这个义理,只是恐怕借给寇贼兵器、送给盗贼粮食,所以不想轻易发表。”大概当时还有持异端学说混淆正统学问的人,老师因此这样说。老师去世后,音容日渐遥远,我们各自根据自己的见解立说。学者稍微见到本体,就喜好谈论径直接通、顿悟的说法,不再有反省自身、克制私欲的功夫。认为“一见本体,超越圣人就可以满足”,把老师门中诚意、格物、为善去恶的宗旨,都轻视地认为是次要的。简略行事,言行不顾忌,甚至荡灭礼教,还自以为得到了圣门的最上乘。唉!这也太过分了。自己图方便走捷径,却不知道已经沦入佛教寂灭的教义中,自己却没有察觉。古人立言,不过是给学者指示下学的功夫,而上达的契机,等待人自己领悟而有所得,言语知解,是达不到的。《大学》的教化,自孟子之后,失传几乎千年了。依靠良知的明觉,千载一日,在今天重新大明。这才没有传开一代,就纷乱错杂到这种地步,又怎么指望后世呢?这篇文章邹谦之曾经附刻在《大学》古本中,现在收录在《续编》的开头。让学者开卷阅读,思考我们老师的教诲平易切实,而圣智神化的契机本来就已经跃然纸上,不必再另立别说,不仅迷惑别人,只是自己误了自己,没有益处。
○教条示龙场诸生
各位学生跟从老师在这里,人数很多。恐怕我不能有什么帮助,用四件事互相规劝,姑且用来回答各位学生的心意:一是立志;二是勤学;三是改过;四是责善。请慎重地听,不要忽视!
○立志
志向不确立,天下就没有能成功的事,即使是百工技艺,没有不基于志向的。现在学生荒废懈怠,虚度光阴,而百事无成,都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所以立志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立志成为贤人,就能成为贤人。志向不确立,就像没有舵的船,没有嚼子的马,漂泊奔逸,最终能到达哪里呢?古人有话说,如果做善事而父母发怒,兄弟怨恨,宗族乡党轻视厌恶,这样而不做善事是可以的;做善事则父母喜爱,兄弟喜悦,宗族乡党敬重信任,何必苦于不做善事成为君子?如果做恶事而父母喜爱,兄弟喜悦,宗族乡党敬重信任;这样而做恶事是可以的;做恶事则父母发怒,兄弟怨恨,宗族乡党轻视厌恶;何必苦于一定做恶事成为小人?各位学生想到这些,也可以知道应该确立什么志向了。
○勤学
已经立志成为君子,自然应当从事于学习。凡是学习不勤奋的,一定是他的志向还不够坚定。跟从我学习的人,不以聪慧敏捷为高,而以勤奋踏实、谦虚克制为上。各位学生试着观察同辈之中,如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没有却装作有,隐瞒自己的不能,嫉妒别人的善行,自夸自是,用大话欺骗人的人,即使这个人资质虽然非常超迈,同辈之中,有不痛恨厌恶他的吗?有不鄙夷轻视他的吗?他本来想用欺骗人,人果然被他欺骗,有不暗中嘲笑他的吗?如果有谦虚沉默自我持守,以无能自处,坚定志向努力实行,勤奋学习喜欢请教,称赞别人的善行,而责备自己的过失,顺从别人的长处,而明白自己的短处,忠信快乐平易,表里一致的人,即使这个人资质虽然非常鲁钝,同辈之中,有不称赞羡慕他的吗?他本来以无能自处,而不求超过别人,人果然认为他无能,有不敬重崇尚他的吗?各位学生观察这些,也可以知道应该从事于学习了。
○改过
过错,即使是大的贤人也不能避免,然而不妨碍他最终成为大的贤人,是因为他能改正。所以可贵的是没有过错,而更可贵的是能改正过错。各位学生自己想想,平时也有缺乏廉耻忠信的行为吗?也有淡薄孝友之道,陷入狡诈刻薄习气的人吗?各位学生大概不至于这样。不幸如果有,都是他们不知道而误入,平时没有师友的讲习规劝。各位学生试着内省,万一有接近这样的,固然也不可以不痛快地自我悔恨。然而也不应当因此自我愧疚,于是使改过从善的心气馁。只要能一旦脱然洗涤旧染,即使过去是寇盗,今天不妨成为君子。如果说我过去已经这样,现在虽然改过而从善,将使人不相信我,而且无法赎前过,反而怀有羞涩凝滞,而甘心于污浊终老,那么我也绝望了。
○责善
责善,是朋友之道,然而必须忠告而善导之。竭尽忠爱,致其婉转曲折,使对方听了可以听从,推究后可以改正,
有所感而无所怒,乃为善耳。若先暴白其过恶,痛毁极底,使无所容,彼将发其愧耻愤恨之心,虽欲降以相从,而势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为恶矣。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虽然,我以是而施于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某于道未有所得,其学卤莽耳。谬为诸生相从于此,每终夜以思,恶且未免,况于过乎?人谓事师无犯无隐,而遂谓师无可谏,非也。谏师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盖教学相长也。诸生责善,当自吾始。
译有所感触而不产生愤怒,这才算是善。如果先揭露别人的过错罪恶,严厉毁谤直至彻底,使人无处容身,对方就会激发出羞愧、耻辱和愤恨之心,即使想要屈从顺从,但情势上已经不可能,这实际上是激怒他使他作恶。所以凡是揭发别人的短处,攻击揭露别人的隐私,来博取正直名声的人,都不能用来谈论劝人向善。虽然如此,我用这种方式去对待别人是不可以的。但别人用这种方式加诸于我,凡是攻击我过失的人,都是我的老师,怎么能不乐意接受并在内心感激他们呢?我在道义上还没有什么收获,我的学问粗疏浅陋。错误地让各位学生跟随我在这里,我常常整夜思考,连厌恶的事都难免,何况是过错呢?人们说侍奉老师不应冒犯也不应隐瞒,于是就说老师没有可以劝谏的地方,这是不对的。劝谏老师的方法,正直但不至于冒犯,委婉但不至于隐瞒罢了。如果我是对的,因此得以明白我的正确;如果我是错的,因此得以去除我的错误:这大概是教学相长的道理。各位学生劝人向善,应当从我开始。
○五经臆说十三条
师居龙场,学得所悟,证诸《五经》,觉先儒训释未尽,乃随所记忆,为之疏解。阅十有九月,《五经》略遍,命曰《臆说》。既后自觉学益精,工夫益简易,故不复出以示人。洪尝乘间以请。师笑曰:“付秦火久矣。”洪请问。师曰:“只致良知,虽千经万典,异端曲学,如执权衡,天下轻重莫逃焉,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后执师丧,偶于废稿中得此数条。洪窃录而读之,乃叹曰:“吾师之学,于一处融彻,终日言之不离是矣。即此以例全经,可知也。”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之一年,必书元年。元者,始也,无始则无以为终。故书元年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则有人元焉。故天下之元在于王;一国之元在于君;君之元在于心。元也者,在天为生物之仁,而在人则为心。心生而有者也,曷为为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为君,而其用止于一身;既为君,而其用关于一国。故元年者,人君为国之始也。当是时也,群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观维新之始。则人君者,尤当洗心涤虑以为维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此可无正乎?”曰:“正也,有未尽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过迁善,修身立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纲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戚安危之始也。呜呼!其可以不慎乎?”
“元年”者,鲁隐公之元年。“春”者,天之春。“王”,周王也。王次春,示王者之上承天道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周人以建子为天统,则夏正之十一月也。夫子以天下之诸侯不复知有周也,于是乎作《春秋》以尊王室,故书“王正月”,以大一统也。书“王正月”以大一统,不以王年,而以鲁年者,《春秋》鲁史,而书“王正月”,斯所以为大一统也。隐公未尝即位也,何以有元年乎?曰:“隐公即位矣。不即位,何以有元年?夫子削之不书,欲使后人之求其实也。”曰:“隐公即位矣,而不书,何也?”曰:“隐公以桓之幼而摄焉,其以摄告,故不即位也。然而天下知隐公让国之善,而争夺觊觎者知所愧矣。”曰:“以摄告,则宜以摄书,而不书何也?”曰:“隐公,兄也,桓公,弟也,庶均以长,隐公君也,奚摄焉?然而天下知嫡庶长幼之分,而乱常失序者知所定也。”曰:“隐公君也,非摄也,则宜即位矣,而不即位焉,何也?”曰:“诸侯之立国也,承之先君,而命之天子,隐无所承命也。然而天下知父子君臣之伦,而无父无君者知所惧矣。一不书即位,而隐公让国之善见焉,嫡庶长幼之分明焉,父子君臣之伦正焉,善恶兼著,而是非不相掩。呜呼!此所以为化工之妙也欤!”
郑伯克段于鄢书“郑伯”,原杀段者惟郑伯也。段以弟篡兄,以臣伐君,王法之所必诛,国人之所共讨也。而专罪郑伯!盖授之大邑,而不为之所,纵使失道,以至于败者,伯之心也。段之恶既已暴著于天下,《春秋》无所庸诛矣。书“克”,原伯之心素视段为寇敌,至是而始克之也。段居于京,而书于鄢,见郑伯之既伐诸京,而复伐诸鄢,必杀之而后已也。郑伯之于叔段,始焉授之大邑,而听其收鄙,若爱弟之过而过于厚也。既其畔也,王法所不赦,郑伯虽欲已焉,若不容已矣。天下之人皆以为段之恶在所必诛,而郑伯讨之宜也。是其迹之近似,亦何以异于周公之诛管、蔡。故《春秋》特诛其意而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辩似是之非,以正人心,而险谲无所容其奸矣。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实理流行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诚发见也。皆所谓“贞”也。观天地交感之理,圣人感人心之道,不过于一贞,而万物生,天下和平焉,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恒》,所以亨而无咎,而必利于贞者,非《恒》之外复有所谓贞也,久于其道而已。贞即常久之道也。天地之道,亦惟常久而不已耳,天地之道,无
译五经臆说十三条
老师居住在龙场时,将所学所悟,用《五经》来验证,发觉前代儒者的训释未尽其意,于是随记忆所及,为之疏解。经过十一个月,《五经》大致遍览,命名为《臆说》。后来自觉学问更加精纯,功夫更加简易,所以不再拿出来示人。我(王艮)曾趁空闲时请求观看。老师笑着说:“这些书早已付之一炬了。”我追问原因。老师说:“只要致良知,即便千经万典,以及异端曲学,都如同拿着秤杆和秤砣,天下的轻重没有能逃脱的,更不必逐句分析,用知解来接待他人。”后来我服侍老师丧事,偶然在废弃的草稿中发现了这几条。我私下抄录并阅读,于是感叹道:“我老师的学问,在一处融会贯通,整天谈论都不离开这个宗旨。仅凭这几条来推知全部经典,也是可以知晓的。”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的第一年,必定书写“元年”。元,是开始的意思,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所以书写“元年”,是为了端正开始。伟大的乾元,是天的开始;至善的坤元,是地的开始。成就地位于天地之间,那么就有人的元。所以天下的元在于王;一国的元在于君;君的元在于心。元,在天上表现为生物之仁,而在人身上则表现为心。心是生来就有的,为什么成为君主才开始呢?回答说:“心是生来就有的。未成为君主时,它的作用仅限于自身;成为君主后,它的作用关系到整个国家。所以元年,是人君为国家的开始。在这个时候,群臣百姓,都集中精神、擦亮眼睛来观察维新的开始。那么人君,更应当洗心涤虑,作为维新的开始。所以元年,是人君端正心念的开始。”问:“在此之前难道不需要端正吗?”回答说:“端正,有未尽之处,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改元,是人君改过迁善,修身立德的开始,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确立三纲五常的开始;是建立政治、治理百姓,关乎休戚安危的开始。唉!这怎么能不谨慎呢?”
“元年”,是鲁隐公的元年。“春”,是天的春天。“王”,是周王。王排在春之后,显示王者上承天道。“正月”,是周王的正月。周人把建子之月作为天统,也就是夏历的十一月。孔子因为天下的诸侯不再知道有周王,于是作《春秋》来尊崇王室,所以书写“王正月”,以彰显大一统。书写“王正月”以彰显大一统,不写周王的年份,而写鲁国的年份,是因为《春秋》是鲁国的史书,而书写“王正月”,这就是所谓的大一统。隐公未曾正式即位,为什么有元年呢?回答说:“隐公即位了。如果不即位,为什么有元年?孔子删削史书不记载,是想让后人去探求其中的实情。”问:“隐公即位了,却不记载,为什么呢?”回答说:“隐公因为桓公年幼而代理国政,他以代理的名义告知,所以不正式即位。然而天下人知道隐公让国的美德,那些争夺觊觎王位的人就知道羞愧了。”问:“以代理的名义告知,那么应该记载为代理,而不记载为什么呢?”回答说:“隐公是哥哥,桓公是弟弟,无论嫡庶都以年长为尊,隐公是君主,哪里需要代理呢?然而天下人知道嫡庶长幼的分别,那些扰乱常理、失去秩序的人就知道安定了。”问:“隐公是君主,不是代理,那么应该正式即位了,却不即位,为什么呢?”回答说:“诸侯建立国家,要继承先君,并由天子任命,隐公没有承受天子的任命。然而天下人知道父子君臣的伦理,那些无父无君的人就知道畏惧了。不记载即位,隐公让国的美德就显现了,嫡庶长幼的分别就明确了,父子君臣的伦理就端正了,善恶都彰显,是非不互相掩盖。唉!这就是造化之妙的原因吧!”
郑伯在鄢地击败段,书写“郑伯”,推究杀害段的只有郑伯。段作为弟弟篡夺哥哥,作为臣子攻打君主,是王法必须诛杀、国人共同声讨的。却专门归罪于郑伯!大概是因为郑伯把大邑封给他,却不为他安排妥当,纵使他失道,以至于失败,这是郑伯的本意。段的罪恶已经昭著于天下,《春秋》没有地方再诛杀他了。书写“克”,推究郑伯的心向来把段视为寇敌,到这时才攻克他。段居住在京,却记载在鄢,显示郑伯先在京地攻打他,又在鄢地攻打他,一定要杀了他才罢休。郑伯对于叔段,起初授以大邑,听任他收取边邑,好像是因为爱弟弟而过分厚待。等到他叛乱,王法所不容赦免,郑伯虽然想停止,却好像不能停止。天下人都认为段的罪恶在所必诛,郑伯讨伐他是适宜的。他的行为看似近似,又怎么不同于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呢?所以《春秋》特意诛杀他的本意而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辨别似是而非的是非,以端正人心,使险恶诡诈无处容其奸邪。
天地感应而万物化生,是实理流行。圣人感应人心而天下和平,是至诚显现。都叫做“贞”。观察天地交感的道理,圣人感应人心的方法,不过在于一个“贞”,而万物生长,天下和平,那么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
《恒》卦,之所以亨通而没有灾祸,而必定利于贞正,并不是在《恒》之外还有所谓贞正,只是长久于其道罢了。贞就是常久之道。天地的道理,也只是常久而不停息罢了,天地的道理,无
不贞也。“利有攸往”者,常之道,非滞而不通,止而不动之谓也。是乃始而终,终而复始,循环无端,周流而不已者也。使其滞而不通,止而不动,是乃泥常之名,而不知常之实者也,岂能常久而不已乎?故“利有攸往”者,示人以常道之用也。以常道而行,何所往而不利!无所往而不利,乃所以为常久不已之道也。天地之道,一常久不已而已。日月之所以能昼而夜,夜而复昼,而照临不穷者,一天道之常久而不已也。四时之所以能春而冬,冬而复春,而生运不穷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圣人之所以能成而化,化而复成,而妙用不穷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夫天地、日月、四时,圣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亦贞而已耳。观夫天地、日月、四时,圣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不外乎一贞,则天地万物之情,其亦不外乎一贞也,亦可见矣。《恒》之为卦,上震为雷,下巽为风,雷动风行,簸扬奋厉,翕张而交作,若天下之至变也。而所以为风为雷者,则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恒》也。君子体夫雷风为《恒》之象,则虽酬酢万变,妙用无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体,是乃体常尽变。非天地之至恒,其孰能与于此?
译不贞正啊。“利有攸往”的意思是,这是恒常的大道,并非停滞不通、静止不动的意思。这是指开始之后有终结,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周遍流行而不停止。如果让它停滞不通、静止不动,那就是拘泥于“恒常”的名号,而不知道“恒常”的实质,这怎么能长久持续而不停止呢?所以“利有攸往”,是向人展示恒常大道的功用。用恒常的大道来行事,到哪里去会不利呢?没有哪里去不利的,这才是恒常长久不停止的大道。天地的大道,只是恒常长久不停止罢了。日月之所以能够白天变为黑夜,黑夜又变为白天,而光照无穷尽的,是因为天道恒常长久不停止。四季之所以能够春天变为冬天,冬天又变为春天,而生机运转无穷尽的,是因为天道恒常长久不停止。圣人之所以能够成就教化,教化之后又再次成就,而神妙作用无穷尽的,是因为天道恒常长久不停止。天地、日月、四季、圣人之所以能够恒常长久不停止,也不过是因为贞正罢了。观察天地、日月、四季、圣人之所以能够恒常长久不停停止,不外乎一个“贞”字,那么天地万物的实情,也不过不外乎一个“贞”字,也就显而易见了。《恒》卦,上卦震为雷,下卦巽为风,雷动风行,激荡奋起,一收一张交互作用,好像是天下最变化的事物。然而作为风和雷的,却有着一定而不可改变的道理,这才是天下最恒常的。君子体悟雷风作为《恒》卦的意象,那么虽然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神妙作用没有定法,但他所确立的根本,一定有卓然而不可改变的本体,这就是体悟恒常而穷尽变化。如果不是天地间最恒常的道理,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Т》,阴渐长而阳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则亨。当此之时,苟有所为,但利小贞而不可大贞也。夫子释之以为《Т》之所以为亨者,以其时阴渐长,阳渐消,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则身虽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虽当阳消之时,然四阳尚盛,而九五居尊得位;虽当阴长之时,然二阴尚微,而六二处下应五。盖君子犹在于位,而其朋尚盛,小人新进,势犹不敌,尚知顺应于君子,而未敢肆其恶,故几微。君子虽已知其可遁之时,然势尚可为,则又未忍决然舍去,而必于遁,且欲与时消息,尽力匡扶,以行其道。则虽当遁之时,而亦有可亨之道也。虽有可亨之道,然终从阴长之时,小人之朋日渐以盛。苟一裁之以正,则小人将无所容,而大肆其恶,是将以救敝而反速之乱矣。故君子又当委曲周旋,修败补罅,积小防微,以阴扶正道,使不至于速乱。程子所谓“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之衰,艰彼之进,图其暂安”者,是乃小利贞之谓矣。夫当遁之时,道在于遁,则遁其身以亨其道。道犹可亨,则亨其遁以行于时。非时中之圣与时消息者,不能与于此也。故曰:“《Т》之时义大矣哉!”
“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日之体本无不明也,故谓之大明。有时而不明者,入于地,则不明矣。心之德本无不明也,故谓之明德。有时而不明者,蔽于私也。去其私,无不明矣。日之出地,日自出也,天无与焉。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无所与焉。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欲之蔽而已。初阴居下,当进之始,上与四应,有晋如之象。然四意方自求进,不暇与初为援,故又有见摧之象。当此之时,苟能以正自守,则可以获吉。盖当进身之始,德业未著,忠诚未显,上之人岂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于求知,则将有失身枉道之耻,怀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来必矣。故当宽裕雍容,安处于正,则德久而自孚,诚积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盖初虽晋如,而终不失其吉者,以能独行其正也。虽不见信于上,然以宽裕自处,则可以无咎者,以其始进在下,而未尝受命当职任也。使其已当职任,不信于上,而优裕废弛,将不免于旷官之责,其能以无咎乎?
《时迈》十五句,武王初克商,巡守诸侯,朝会祭告之乐歌。言我不敢自逸,而以时巡行诸侯之邦。我勤民如此,天其以我为子乎?今以我巡行之事占之,是天之实有以右序夫我有周矣。何者?我之巡行诸侯,所以兴废举坠,削有罪,黜不职者,亦聊以警动震发其委靡颓惰者耳。而四方诸侯莫不警惧修者,敦薄立懦,而兴起夫维新之政,至于怀柔百神,而河之深广,岳之崇高,莫不感格焉。则信乎天之以我为王,而于以君临夫天下矣。于是我其宣明昭布我有周之典章,于以式序在位之诸侯;我其戢敛夫干戈弓矢,以偃夫武功;我其旁求懿德之士,陈布于中国,以敷夫文德。则亦信乎可以为王,而能保有上天右序我有周之命矣。
《执竞》十四句,言武王持其自强不息之心,其功烈之盛,天下既莫得而强之矣。成、康继之,其德亦若是其显,而复为上帝之所皇焉。夫继武王之后,盖难乎其为德也,然自成、康之相继为君,而其德愈益彰明,则于武王无竞之烈为有光,而成、康诚可谓善继矣。今我以三王之功德,作之于乐,以祈感格,而果能降福之多且大若此,我其可不反身修德,而思有以成之乎?我能反身修德,而威仪之反,则可享神之福,既醉既饱,而三王之所福我者,益将反覆而无穷矣。此盖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诗也。
《思文》八句,言思文后稷,其德真可以配上天矣。盖凡使我蒸民之得以粒食者,莫非尔后稷之德之所建也。斯固后稷之德矣,然来牟之种,非天不生,则是来牟之贻我者,实由上帝以此命之后稷,而使之遍养夫天下,是以天下之民皆有所养,而得以复其常道,则后稷之德,固亦莫非上天之德也。此盖郊祀后稷以配天之诗,故颂
译《遁》卦,象征阴气逐渐增长而阳气退避隐遁。《彖传》说,得到此卦的人,能够退避隐遁就会亨通。在这个时候,如果有所作为,只利于坚守小的正道,而不可坚守大的正道。孔子解释说,《遁》卦之所以亨通,是因为此时阴气逐渐增长,阳气逐渐消减,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正道而退避隐遁,那么身体虽然退避,但正道却亨通,这是正道通过退避而获得亨通。虽然正值阳气消减之时,但四个阳爻依然强盛,而且九五爻居于尊位且得位;虽然正值阴气增长之时,但两个阴爻尚且微弱,而且六二爻处于下位与九五相应。大概君子仍然在位,而他的同伴尚且强盛,小人刚刚进用,势力尚且不敌,还知道顺应君子,而不敢肆意作恶,所以只是处于萌芽细微的状态。君子虽然已经知道这是可以退避的时候,但局势尚且可以有所作为,那么又舍不得决然舍弃离去,而一定要退避,并且想要顺应时势的变化,尽力匡扶正道,以推行自己的大道。那么虽然正值退避之时,但也有可以亨通的道路。虽然有可以亨通的道路,但终究处于阴气增长之时,小人的同伴日渐强盛。如果一旦用正道去裁断他们,那么小人将无处容身,从而大肆作恶,这将是为了挽救弊病反而加速混乱。所以君子又应当委曲周旋,修补破败,积累小的防范以遏制细微的邪恶,暗中扶持正道,使不至于加速混乱。程子所说的“在尚未达到极点的时候致力,使强盛的一方衰落,使进取的一方艰难,谋求暂时的安定”,这就是所谓的小利贞的意思了。当退避之时,正道在于退避,那么退避自身以亨通正道。正道尚且可以亨通,那么通过退避来亨通以在时势中推行。不是顺应时中、与时消息的圣人,不能参与这种境界。所以说:“《遁》卦时势的意义真是伟大啊!”
“光明出现在地上,是《晋》卦,君子因此自我彰显光明的德行。”太阳的本体本来没有不光明的,所以称为大明。有时不光明,是因为落入地下,就不光明。心的德行本来没有不光明的,所以称为明德。有时不光明,是因为被私欲遮蔽。去除私欲,就没有不光明的了。太阳从地下升起,是太阳自己升起,天并不参与。君子彰显明德,是自己彰显,别人不参与。自我彰显,就是自己去除私欲的遮蔽罢了。初爻阴爻居于下位,正值进取的初始,与上位的四爻相应,有进取之象。然而四爻正自求进取,无暇与初爻作为援助,所以又有遭受摧折之象。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以正道自我坚守,就可以获得吉祥。大概当进取之初,德行功业尚未显著,忠诚尚未显现,上面的人怎么能立刻信任呢。如果因为上面的人不信任,就急切地寻求被知晓,那么就会有失身枉道的耻辱,怀愤用智的错误,悔恨灾祸的到来就必然了。所以应当宽宏从容,安处于正道,那么德行久了自然被人信任,诚意积累了自然感动他人,又有什么灾祸呢?大概初爻虽然进取,但最终不失吉祥,是因为能独自坚守正道。虽然不被上面的人信任,但能以宽宏从容自我处身,就可以没有灾祸,是因为他刚开始进取在下位,未曾接受命令担任职责。如果他已经担任职责,不被上面的人信任,却悠闲废弛,将不免于旷废官职的责备,他能没有灾祸吗?
《时迈》十五句,是武王刚攻克商朝,巡视诸侯,朝会祭告时的乐歌。说我不敢自我安逸,而按时巡视诸侯的邦国。我如此勤勉于民,上天难道以我为子吗?现在以我巡视的事情占卜,是上天确实有理由佑助并有序地治理我周朝。为什么呢?我巡视诸侯,是为了振兴废弛、举荐坠失,削减有罪者,罢免不尽职者,也只是聊以警戒震动那些萎靡颓惰的人罢了。而四方诸侯没有不警戒修身的,敦厚薄俗,树立懦夫,从而兴起维新的政治,至于安抚百神,河的深广,岳的崇高,没有不感应的。那么确实相信上天以我为王,从而君临天下。于是我应当宣明昭布我周朝的典章,用来规范在位的诸侯;我应当收敛干戈弓矢,以停止武功;我应当广泛寻求有美德的人,陈列布置在中原,以敷布文德。那么也确实相信可以成为王,并能保有上天佑助并有序地治理我周朝的命数了。
《执竞》十四句,说武王持守自强不息之心,他的功业盛大,天下已经没有人能与他争强了。成王、康王继承他,他们的德行也像这样显赫,而又被上帝所尊崇。在武王之后继承,大概很难做到德行如此,然而自成王、康王相继为君,他们的德行更加彰明,那么对于武王无人能争的功业是有光耀的,而成王、康王确实可以说是善于继承了。现在我以三位王的功德,制作成乐,以祈求感应,而果然能降下如此多且大的福,我难道可以不反身修德,而思考有什么方法来完成它吗?我能反身修德,而威仪的反省,就可以享受神灵的福,既醉既饱,而三位王所给我的福,将更加反复而无穷。这大概是祭祀武王、成王、康王的诗。
《思文》八句,说思念文德的后稷,他的德行真可以配享上天了。大概凡是使我百姓得以吃上粮食的,没有不是后稷的德行所建立的。这固然是后稷的德行,然而麦稻的种子,不是上天不生长,那么上天赐予我的麦稻,实在是由上帝以此命令后稷,而让他普遍养育天下,所以天下的百姓都有所供养,得以恢复常道,那么后稷的德行,固然也没有不是上天的德行。这大概是郊祀后稷以配享上天的诗,所以颂
《臣工》十五句,戒农官之诗。言嗟尔司农之臣工,当各敬尔在公之事。今王以治农之成法赐汝,汝宜来咨来度,而敬承毋怠也。因并呼农官之属而总诏之曰:“嗟尔保介,当兹暮春之月,牟麦在田,而百谷未播,盖农工之暇也,汝亦何所为乎?”因问:“汝所治之新田,其牟麦亦如何哉?”夫牟麦之茂盛,皆上帝之明赐也。牟麦渐熟,则行将受上帝之明赐矣。上帝有是明赐,尔苟惰农自安,是不克灵承而泯上帝之赐矣。尔尚永力尔田,以昭明上帝之赐,务底于丰年有成可也。然则尔亦乌可谓兹农工之尚远,而遂一无所事乎?汝当命尔众农,乘兹闲暇,预修播种之事,以具乃田器。奄忽之间,又将艾麦而与东作矣。“暮春”,周正建寅之月,夏之正月也。
《有瞽》十三句,言“有瞽有瞽,在周之廷”,而乐工就列矣。“设业设虔,崇牙树羽,应田县鼓,▯兆磬祝圉”,而乐器具陈矣。乐器既以备陈,于是众乐乃奏,而箫管之属亦皆备举矣。由是乐声之▯皇々,其整密丽肃者,莫非至敬之所寓,而雍容畅达者,莫非至和之所宣,其肃雍和鸣如此,是以幽有以感乎神,而先祖是听,明有以感乎人,而我客来观厥成者。盖武王功成作乐,使非继述之孝,真无愧于文考,固无以致先祖之格,而非其盛德之至,伐纣救民之举,真有以顺乎天,应乎人,而于汤有光焉!其亦何以能使亡国者之子孙永观厥成,而略无忌嫉之心乎?此盖始作乐而合于祖庙之诗。
○与滁阳诸生书并问答语
诸生之在滁者,吾心未尝一日而忘之。然而阔焉无一字之往,非简也,不欲以世俗无益之谈徒往复为也。有志者,虽吾无一字,固朝夕如面也。其无志者,盖对面千里,况千里之外盈尺之牍乎!孟生归,聊寓此于有志者,然不尽列名,且为无志者讳,其因是而尚能兴起也。
或患思虑纷杂,不能强禁绝。阳明子曰:“纷杂思虑,亦强禁绝不得,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静专,无纷杂之念。《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
德洪曰:“滁阳为师讲学首地,四方弟子,从游日众。嘉靖癸丑秋,太仆少卿吕子怀复聚徒于师祠。洪往游焉,见同门高年有能道师遗事者。当时师惩末俗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既后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在金陵时,已心切忧焉。故居赣则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致省察克治实功。而征宁藩之后,专发致良知宗旨,则益明切简易矣。兹见滁中子弟尚多能道静坐中光景。洪与吕子相论致良知之学无间于动静,则相庆以为新得。是书孟源、伯生得之金陵。时闻滁士有身背斯学者,故书中多愤激之辞。后附问答语,岂亦因静坐顽空而不修省察克治之功者发耶?
○家书墨迹四首(四首墨迹,先师胤子正亿得之书柜中,装制卷册,手泽灿然,每篇乞洪跋其后。)
一、与克彰太叔
(克彰号石川师之族叔祖也听讲就弟子列退坐私室,行家人礼。)
别久缺奉状,得诗见迩来进修之益,虽中间词意未尽纯莹,而大致加于时人一等矣。愿且玩心高明,涵泳义理,务在反身而诚,毋急于立论饰辞,将有外驰之病。所云“善念才生,恶念又在”者,亦足以见实尝用力。但于此处须加猛省。胡为而若此也?无乃习气所缠耶?
自俗儒之说行,学者惟事口耳讲习,不复知有反身克已之道。今欲反身克已,而犹狃于口耳讲诵之事,固宜其有所牵缚而弗能进矣。夫恶念者,习气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为习气所汩者,由于志之不立也。故凡学者为习所移,气所胜,则惟务痛惩其志。久则志亦渐立。志立而习气渐消。学本于立志,志立而学问之功已过半矣。此守仁迩来所新得者,愿毋轻掷。
若初往年亦常有意左、屈,当时不暇与之论,至今缺然。若初诚美质,得遂退休,与若初了夙心,当亦有日。见时为致此意,务相砥励以臻有成也。人行,遽不
译《臣工》共十五句,是告诫农官的诗篇。说:唉,你们这些掌管农业的臣子,应当各自恭敬地处理公务。现在君王把治理农业的成法赐给你们,你们应当前来咨询、揣度,并恭敬地接受,不要懈怠。于是又呼唤农官的属员,总括地告诫他们说:“唉,你们这些保护禾苗的人,在这暮春之月,大麦小麦已在田间生长,而百谷尚未播种,这正是农事空闲的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呢?”于是问道:“你们所治理的新田,那大麦小麦长得如何?”大麦小麦的茂盛,都是上帝明显的恩赐。大麦小麦渐渐成熟,就将要受到上帝明显的恩赐了。上帝有这样的恩赐,你们如果懒惰农事、自求安逸,就不能灵验地承受而泯灭了上帝的恩赐。你们应当永远尽力于你们的田地,以彰显上帝的恩赐,务必使丰收之年得以成就。既然如此,你们又怎么能说这农事还远,从而就无所事事呢?你们应当命令你们的众农夫,趁着这闲暇,预先修治播种的事务,准备好你们的农具。转瞬之间,又将收割麦子而从事春耕了。“暮春”,是周历建寅之月,即夏历的正月。
《有瞽》共十三句,说“有瞽有瞽,在周之廷”,于是乐工就位了。“设业设虔,崇牙树羽,应田县鼗,磬祝圉”,于是乐器陈列齐全了。乐器既然陈列齐全,于是众乐开始演奏,而箫管之类也都完备地举起了。由此乐声的宏大,其整密丽肃的,无不寄托着至敬之情;其雍容畅达的,无不宣扬着至和之气。其肃穆和鸣如此,因此幽暗之处得以感动神灵,而先祖前来聆听;明显之处得以感动世人,而我方的宾客前来观看其成就。大概武王功成而制作音乐,如果不是继承先志的孝心,真正无愧于文王,本来无法使先祖降临;如果不是其盛德至极,伐纣救民的举动,真正顺应天道、回应人心,从而比商汤更加光辉!又怎么能使得亡国之君的子孙永远观看其成就,而略无嫉妒之心呢?这大概是开始制作音乐并在祖庙合祭时的诗篇。
○与滁州诸生书并问答语
在滁州的诸生,我的心没有一天忘记他们。然而阔别已久没有一字往来,不是简慢,是不想用世俗无益的谈话徒然往复。有志向的人,即使我没有一字,也如同朝夕见面一样。没有志向的人,大概面对面也如同相隔千里,何况千里之外的一尺信纸呢!孟生回去,姑且将此信寄托给有志向的人,但不尽列名字,并且为没有志向的人隐讳,希望他们因此还能振作兴起。
有人担忧思虑纷杂,不能强行禁止断绝。阳明先生说:“纷杂的思虑,也不能强行禁止断绝,只在思虑萌动之处省察克制,到天理精明之后,有个万物各归其位的意思,自然静专,没有纷杂的念头。《大学》所说的‘知止而后有定’就是这个意思。”
德洪说:“滁州是老师讲学的起始之地,四方弟子,跟随游学的日益众多。嘉靖癸丑年秋天,太仆少卿吕子怀又在老师祠堂聚集门徒。我前往游历,见到同门中高龄者有能讲述老师遗事的。当时老师痛恨末俗卑劣污浊,引接学者多走高明一路,以救治时弊。后来渐渐有人流入空虚,发表脱落新奇的言论。在金陵时,老师已深切担忧。所以住在赣州时,就教导学者存天理、去人欲,致力省察克治的实功。而平定宁王叛乱之后,专门阐发致良知的宗旨,就更加明白切要简易了。现在看到滁州子弟尚多能讲述静坐中的光景。我与吕子讨论致良知的学问在动静之间没有区别,于是相互庆贺以为新得。这封信孟源、伯生在金陵得到。当时听说滁州士人有身体力行背离此学的,所以信中多有愤激之辞。后面附上的问答语,难道也是因为静坐顽空而不修省察克治功夫的人而发的吗?
○家书墨迹四首(四首墨迹是老师胤子正亿在书柜中得到的,装制成卷册,手泽灿然,每篇请德洪作跋于其后。)
一、与克彰太叔
(克彰号石川,是老师的族叔祖,听讲时排在弟子行列,退下后坐在私室,行家人之礼。)
分别已久,缺少奉告近况,得到您的诗,见到近来进修的益处,虽然中间词句意思未尽纯澈晶莹,但大致已比时人高出一等了。希望您暂且玩味高明之境,涵泳义理,务必在于反求自身而真诚,不要急于立论修饰言辞,将会有向外驰求的弊病。所说的“善念才生,恶念又在”,也足以见确实曾下过功夫。但在此处须加猛省。为什么如此呢?莫非是习气所缠绕吗?
自从俗儒的学说流行,学者只从事口耳讲习,不再知道有反求自身克制自己的道理。现在想要反求自身克制自己,却还拘泥于口耳讲诵之事,本来就应该有所牵制束缚而不能进益了。那恶念,是习气;善念,是本性;本性被习气所淹没,是由于志向没有确立。所以凡是学者被习气所移易,被气禀所战胜,就只须务求痛惩其志向。久了志向也就渐渐确立。志向确立而习气渐渐消解。学问本于立志,志向确立而学问的功夫已过半了。这是守仁近来新得的,希望您不要轻视丢弃。
若初往年也常有意于左思、屈原,当时无暇与他们讨论,至今缺憾。若初确实有美好的资质,得以退休,与若初了结夙愿,应当也有日子。见到他时请致此意,务必相互砥砺以达到有成。人将出发,匆忙间不
一一。
恶念者,习气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为习所胜、气所汩者,志不立也。痛惩其志,使习气消而本性复,学问之功也。噫!此吾师明训昭昭告太叔者告吾人也,可深省也夫!德洪为亿弟书。
译恶念是习气,善念是本性;本性被习气战胜、被习气扰乱,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深切地惩戒自己的志向,使习气消散而本性恢复,这是做学问的功效。唉!这是我们的老师明确训示,清楚地告诉太叔的,也是告诉我们的,可以深深反省啊!德洪为亿弟书写。
二、与徐仲仁
仲仁即曰仁,师之妹婿也
北行仓率,不及细话。别后日听捷音,继得乡录,知秋战未利。吾子年方英妙,此亦未足深憾,惟宜修德积学,以求大成。寻常一第,固非仆之所望也。家君舍众论而择子,所以择子者,实有在于众论之外,子宜勉之!勿谓隐微可欺而有放心,勿谓聪明可恃而有怠志;养心莫善于义理,为学莫要于精专;毋为习俗所移,毋为物诱所引;求古圣贤而师法之,切莫以斯言为迂阔也。
昔在张时敏先生时,令叔在学,聪明盖一时,然而竟无所成者,荡心害之也。去高明而就污下,念虑之间,顾岂不易哉!斯诚往事之鉴,虽吾子质美而淳,万无是事,然亦不可以不慎也。意欲吾子来此读书,恐未能遂离侍下,且未敢言此,俟后便再议。所不避其切切,为吾子言者,幸加熟念,其亲爱之情,自有不能已也。
海日翁为女择配,人谓曰仁聪明不逮于其叔,海日翁舍其叔而妻曰仁。既后,其叔果以荡心自败,曰仁卒成师门之大儒。噫!聪明不足恃,而学问之功不可诬也哉!德洪跋。
三、上海日翁书
寓吉安男王守仁百拜书上父亲大人膝下:
江省之变,昨遣来隆归报,大略想已如此。时宁王尚留省城,未敢远出,盖虑男之捣其虚,蹑其后也。男处所调兵亦稍稍聚集,忠义之风日以奋扬,观天道人事,此贼不久断成擒矣。昨彼遣人赍檄至,欲遂斩其使,奈赍檄人乃参政季▯,此人平日善士,又其势亦出于不得已,姑免其死,械击之。已发兵至丰城诸处分布,相机而动。所虑京师遥远,一时题奏无由即达。命将出师,缓不及事,为可忧尔。男之欲归已非一日,急急图此已两年,今竟陷身于难。人臣之义至此,岂复容苟逃幸脱!惟俟命师之至,然后敢申前恳。俟事势稍定,然后敢决意驰归尔。伏望大人陪万保爱,诸弟必能勉尽孝养,旦暮切勿以不孝男为念。天苟悯男一念血诚,得全首领,归拜膝下,当必有日矣。因闻巡检便,草此。临书慌愦,不知所云。七月初二日。
右吾师逢宁濠之变,上父海日翁第二书也。自丰城闻变,与幕士定兴兵之策,恐翁不知,为贼所袭,即日遣家人间道趋越。至是发兵于吉安,复为是报,慰翁心也。且自称姓者,别疑也。尝闻幕士龙光云:“时师闻变,返风回舟。濠追兵将及,师欲易舟潜遁。顾夫人诸公子正宪在舟。夫人手提剑别师曰:‘公速去,毋为妾母子忧。脱有急,吾恃此以自卫尔!’及退还吉安,将发兵,命积薪围公署,戒守者曰:‘傥前报不利,即举火▯公署。’时邹谦之在中军,闻之,亦取其夫人来吉城,同誓国难。人劝海日翁移家避仇。翁曰:‘吾儿以孤旅急君上之难,吾为国旧臣,顾先去以为民望耶!’遂与有司定守城之策,而自密为之防。”噫!吾师于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一家感遇若此,至今人传忠义凛凛。是书正亿得于故纸堆中,读之怆然,如身值其时。晨夕展卷,如侍对亲颜。嘉靖壬子,海夷寇黄严,全城煨烬。时正亿游北雍,内子黄哀惶奔亡,不携他物,而独抱木主图像以行,是卷亦幸无恙。噫!岂正亿平时孝感所积,抑吾师精诚感通,先时身离患难,而一墨之遗,神明有以护之耶?后世子孙受而读之,其知所重也哉!德洪拜手跋。
四、岭南寄正宪男
初到江西,因闻姚公已在宾州进兵,恐我到彼,则三司及各领兵官未免出来迎接,反致阻挠其事,是以迟迟其行。意欲俟彼成功,然后往彼,公同与之一处。十一月初七,始过梅岭,乃闻姚公在彼以兵少之故,尚未敢发哨,以是只得昼夜兼程而行。今日已度三水,去梧州已不远,再四五日可到矣。途中皆平安,只是咳嗽尚未全愈,然亦不为大患。书到,可即告祖母汝诸叔知之,皆不必挂念。家中凡百皆只依我戒谕而行。魏廷豹、钱德洪、王汝中当不负所托,汝宜亲近敬信,如就芝兰可也。廿二叔忠信好学,携汝读书,必能切励。汝不审近日亦有少进益否?聪
译二、与徐仲仁
仲仁就是曰仁,是老师的妹夫。
我北行仓促,来不及细细交谈。分别后每天听到捷报,接着又得到乡试录取的消息,知道秋闱战事并不顺利。你年纪正当英武俊秀,这也不足以深深遗憾,只应当修养品德、积累学问,以求取得大的成就。平常的一次科举及第,本来就不是我所期望的。家父舍弃众人的议论而选择你,之所以选择你,确实有众人议论之外的原因,你应当努力!不要认为隐微之处可以欺瞒而放纵自己的心志,不要认为聪明可以依赖而产生懈怠的念头;修养心性没有比义理更好的,做学问没有比精纯专一更重要的;不要被世俗习惯所改变,不要被外物诱惑所牵引;寻求古代的圣贤作为老师效法他们,千万不要认为这些话是迂腐空泛的。
过去在张时敏先生那里,你的叔叔在学宫读书,聪明才智冠绝一时,然而最终却没有什么成就,是因为放纵的心志害了他。离开高明而趋向污浊低下,在念头思虑之间,难道不是很容易的吗!这确实是往事的鉴戒,虽然你天资美好而淳朴,万万不会有这种事,但也不可以不谨慎。我本想让你来这里读书,恐怕你不能离开侍奉父亲,暂且不敢说这件事,等以后方便时再商议。我不避讳恳切地对你说的这些话,希望你仔细思考,我对你的亲爱之情,自然无法抑制。
海日翁为女儿选择配偶,有人对海日翁说曰仁的聪明才智不如他的叔叔,海日翁舍弃他的叔叔而把女儿嫁给曰仁。后来,他的叔叔果然因为放纵心志而自我败坏,曰仁最终成为师门中的大儒。唉!聪明不足以依赖,而学问的功效是不可欺骗的啊!德洪跋。
三、上海日翁书
寓居吉安的男王守仁百拜上书父亲大人膝下:
江省发生的变故,昨天派来隆回去报告,大概情况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当时宁王还留在省城,不敢远出,大概是担心我袭击他的空虚之处,跟踪他的后方。我这边调集的兵马也渐渐聚集,忠义的风气日益振奋昂扬,观察天道人事,这个贼人不久必定被擒获。昨天他派人带着檄文来到,我想立刻斩掉他的使者,无奈送檄文的人是参政季〇,这个人平时是善良的人,而且他的处境也是出于不得已,暂且免他一死,给他戴上刑具打了一顿。已经派兵到丰城等地分布,观察时机行动。所担忧的是京城遥远,一时上奏无法立即到达。任命将领出兵,迟缓就来不及做事,这是令人忧虑的。我想回家已经不是一天了,急切地谋划这件事已经两年了,现在竟然陷入危难之中。作为臣子的道义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能容许我苟且逃避侥幸脱身!只等待朝廷派来的军队到达,然后才敢重申之前的恳求。等局势稍微稳定,然后才敢决意奔驰回家。伏望大人千万保重爱护自己,各位弟弟一定能努力尽到孝养之道,早晚千万不要以不孝的儿子为念。上天如果怜悯我一片血诚之心,得以保全性命,回家拜见父亲,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因为听说巡检方便,草草写下这封信。临写时慌乱昏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七月初二日。
右边是我老师遭遇宁王朱宸濠叛乱时,给父亲海日翁的第二封信。自从在丰城听到变故,与幕僚商定兴兵的策略,担心父亲不知道,被贼人袭击,当天就派家人抄小路赶往越地。到这里在吉安发兵,又写这封信报告,以安慰父亲的心。而且自称姓氏,是为了消除疑虑。曾经听幕僚龙光说:“当时老师听到变故,逆风回船。宸濠的追兵将要赶上,老师想换船潜逃。但夫人和各位公子正宪在船上。夫人手提宝剑告别老师说:‘您快走,不要为我们母子担忧。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依靠这个来自卫!’等到退回到吉安,将要发兵,命令堆积柴草包围官署,告诫守卫的人说:‘如果前面的战报不利,就放火烧官署。’当时邹谦之在中军,听到后,也接他的夫人来到吉城,一同发誓共赴国难。有人劝海日翁搬家躲避仇敌。海日翁说:‘我的儿子以孤身一人急忙解救君上的危难,我作为国家的旧臣,难道先离开以成为百姓的榜样吗!’于是与有关部门商定守城的策略,而自己秘密地做防备。”唉!我老师在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一家人遭遇如此,至今人们传颂忠义凛然。这封信正是正亿在旧纸堆中得到的,读起来悲伤,如同亲身处于那个时代。早晚展开信卷,如同侍奉在亲人面前。嘉靖壬子年,海寇侵犯黄严,全城化为灰烬。当时正亿在北雍游学,内子黄氏哀惶奔逃,不携带其他物品,只抱着祖先牌位和画像行走,这卷信也幸好没有损坏。唉!难道是正亿平时孝感动天所积累的,还是我老师精诚感通,预先使身体脱离患难,而这一笔墨的遗留,神明有所保护呢?后世的子孙接受并阅读这封信,应当知道重视它啊!德洪拜手跋。
四、岭南寄正宪男
刚到江西,因为听说姚公已经在宾州进军,担心我到了那里,三司及各领兵官员难免出来迎接,反而阻碍了他们的行动,所以迟迟没有前行。本想等他们成功后,然后再去那里,和他们在一起。十一月初七,才过梅岭,才听说姚公因为兵力少的原因,还没有敢发出哨探,因此只能日夜兼程而行。今天已经渡过三水,距离梧州已经不远,再四五日就可以到了。途中都平安,只是咳嗽还没有完全痊愈,但也不是大患。信到后,可以立即告诉祖母和各位叔叔知道,都不必挂念。家中各种事情都只按照我的告诫而行。魏廷豹、钱德洪、王汝中没有辜负所托,你应当亲近敬信他们,就像接近芝兰一样也可以。二十二叔忠信好学,带着你读书,一定能切实勉励。你不清楚近日也有少许进步吗?聪
儿迩来眠食如何?凡百只宜谨听魏廷豹指教,不可轻信奶婆之类,至嘱至嘱!一应租税帐目,自宜上紧,须不俟我丁宁。我今国事在身,岂复能记念家事,汝辈自宜体悉勉励,方是佳子弟尔。十一月望。
译你近来睡眠和饮食怎么样?凡事只应谨慎听从魏廷豹的教导,不可轻信奶妈之类的人,再三叮嘱,再三叮嘱!所有的租税账目,自然应当加紧处理,不必等我反复叮咛。我现在身负国家大事,哪里还能顾及家事,你们自己应当体谅并努力做好,这才是优秀的子弟啊。十一月十五。
正亿初名聪,师之命名也。嘉靖壬辰秋,依其舅氏黄久庵寓留都,值时相更名于朝,责洪为文告师,请更今名。当时问眠食如何,今正亿壮且立,男女森列矣。噫,吾何以不负师托乎!方今四方讲会日殷,相与出求同志,研究师旨,以成师门未尽之志,庶乎可以慰遗灵于地下尔。是在二子!嘉靖丁已端阳日,门人钱德洪百拜跋于天真精舍之传经楼。
○赣州书示四侄正思等
近闻尔曹学业有进,有司考校,获居前列,吾闻之喜而不寐。此是家门好消息,继吾书香者,在尔辈矣。勉之勉之!吾非徒望尔辈但取青紫荣身肥家,如世俗所尚,以夸市井小儿。尔辈须以仁礼存心,以孝弟为本,以圣贤自期,务在光前裕后,斯可矣。吾惟幼而失学无行,无师友之助,迨今中年,未有所成。尔辈当鉴吾既往,及时勉力,毋又自贻他日之悔,如吾今日也。习俗移人,如油渍面,虽贤者不免,况尔曹初学小子能无溺乎?然惟痛惩深创,乃为善变。昔人云:“脱去凡近,以游高明。”此言良足以警,小子识之!吾尝有《立志说》与尔十叔,尔辈可从钞录一通,置之几间,时一省览,亦足以发。方虽传于庸医,药可疗夫真病。尔曹勿谓尔伯父只寻常人尔,其言未必足法;又勿谓其言虽似有理,亦只是一场迂阔之谈,非吾辈急务;苟如是,吾末如之何矣!读书讲学,此最吾所宿好,今虽干戈扰攘中,四方有来学者,吾未尝拒之。所恨牢落尘网,未能脱身而归。今幸盗贼稍平,以塞责求退,归卧林间,携尔尊朝夕切靡刂砥砺,吾何乐如之!偶便先示尔等,尔等勉焉,毋虚吾望。正德丁丑四月三十日。
○又与克彰太叔
日来德业想益进修,但当兹末俗,其于规切警励,恐亦未免有群雌孤雄之叹,如何?印弟凡劣,极知有劳心力,闻其近来稍有转移,亦有足喜。所贵乎师者,涵育薰陶,不言而喻,盖不诚未有能动者也。于此亦可以验己德。因便布此,言不尽意。
正月廿六日得旨,令守仁与总兵各官解囚至留都。行及芜湖,复得旨回江西抚定军民。皆圣意有在,无他足虑也。家中凡百安心,不宜为人摇惑,但当严缉家众,扫除门庭,情静俭朴以自守,谦虚卑下以待人,尽其在我而已,此外无庸虑也。正宪辈狂稚,望以此意晓谕之。近得书闻老父稍失调,心极忧苦。老年之人,只宜以宴乐戏游为事,一切家务皆当屏置,亦望时时以此开劝,家门之幸也。至祝至祝!事稍定,即当先报归期。家中凡百,全仗训饬照管,不一。
老父疮疾,不能归侍,日夜苦切,真所谓欲济无梁,欲飞无翼。近来诚到,知渐平复,始得稍慰。早晚更望太叔宽解怡悦其心。闻此时尚居丧次,令人惊骇忧惶。衰年之人,妻孥子孙日夜侍奉承直,尚恐居处或有未宁,岂有复堪孤疾劳苦如此之理!就使悉遵先生礼制,则七十者亦惟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宴饮从于游可也。况今七十五岁之人,乃尚尔茕茕独苦若此,妻孥子孙何以自安乎?若使祖母在冥冥之中知得如此哀毁,如此孤苦,将何如为心?老年之人,独不为子孙爱念乎?况于礼制亦自过甚,使人不可以继,在贤知者亦当俯就,切望恳恳劝解,必须入内安歇,使下人亦好早晚服事。时尝游嬉宴乐,快适性情,以调养天和。此便自为子孙造无穷之福。此等言语,为子者不敢直致,惟望太叔为我委曲开譬,要在必从而后已,千万千万!至恳至恳!正宪读书,一切举业功名等事皆非所望,但惟教之以孝弟而已。来诚还,草草不尽。
祖母岑太夫人百岁考终时,海日翁寿七十有五矣,尤茕茕苫块,哀毁逾制。师十二失恃,鞠于祖母。在赣屡乞终养弗遂,至是闻讣,已不胜痛割。又闻海日翁居丧之戚,将何以为情?“欲济无梁,欲飞无翼”,读之令人失涕。师之学发明同体万物之旨,使人自得其性,故于人义天常无不恳至,而居常处变,神化妙应,以成天下之务,可由此出。其道可以通诸万世而无弊者,得其道之中也
译正亿起初名叫聪,是老师给他起的名字。嘉靖壬辰年秋天,他依靠舅舅黄久庵寄居在南京,恰逢当时宰相在朝廷上改名,责成洪先生写文章告知老师,请求更改为现在的名字。当时老师问他的睡眠和饮食如何,如今正亿已经成年且成家,儿女成群了。唉,我怎能辜负老师的托付呢!当今四方讲学聚会日益兴盛,大家共同外出寻求志同道合的人,研究老师的宗旨,以完成老师未竟的志向,或许可以安慰老师地下的英灵。这就要看你们两位了!嘉靖丁巳年端午节,门人钱德洪在天真精舍的传经楼百拜跋文。
○赣州写信给四个侄子正思等人
近来听说你们学业有进步,官府考核,你们排在前列,我听到后高兴得睡不着觉。这是家门的好消息,继承我家书香门第的,就在你们这一辈了。努力啊,努力!我不是只希望你们仅仅考取功名来荣耀自身、富足家庭,像世俗所崇尚的那样,去夸耀市井小儿。你们必须以仁义礼制存心,以孝悌为根本,以圣贤的标准要求自己,务必做到光耀祖先、福泽后代,这样就可以了。我只因幼年失学且品行不端,没有师友的帮助,等到中年,也没有成就。你们应当借鉴我过去的经历,及时努力,不要又给自己留下日后的悔恨,像我今天这样。习俗改变人,如同油渍沾上面粉,即使是贤者也不能避免,何况你们这些初学的小孩子能不沉溺其中吗?然而只有痛下决心、深刻反省,才是善于改变。古人说:“摆脱平庸浅近,去游历高远明达的境界。”这话确实足以警醒人,小孩子们要记住!我曾经写过《立志说》给你们的十叔,你们可以抄录一份,放在书桌旁,时常省视阅览,也足以启发你们。方子虽然传给了庸医,药却可以治疗真正的病。你们不要认为伯父只是个普通人,他的话未必值得效法;也不要认为他的话虽然似乎有理,也不过是一场迂腐空谈,不是我们急迫的事务;如果这样,我也无可奈何了!读书讲学,这是我最长久的好尚,如今虽然战乱纷扰,四方有来求学的人,我从未拒绝过。所遗憾的是困在尘世网罗中,未能脱身归来。现在幸好盗贼稍平,我打算辞官退隐,归卧林间,带着你们早晚切磋砥砺,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偶然有信先告诉你们,你们要努力,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正德丁丑年四月三十日。
○又给克彰太叔的信
近来德行学业想必更加精进,但值此末世风俗,对于规劝切诫、警示勉励,恐怕也不免有“群雌孤雄”的感叹,怎么办?印弟愚钝劣弱,极知让您费心劳力,听说他近来稍有转变,也有值得高兴的地方。老师可贵之处,在于涵养培育、熏陶感化,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大概不真诚就没有能打动人的。由此也可以检验自己的德行。趁便写此信,言不尽意。
正月二十六日接到旨意,命令守仁与各位总兵官将囚犯押解到南京。走到芜湖,又接到旨意返回江西安抚军民。这都是圣上的心意所在,没有其他值得忧虑的。家中一切安心,不要被人动摇迷惑,只应严格约束家人,扫除门庭,以情静俭朴来坚守自我,以谦虚卑下来待人,尽到我应尽的本分罢了,此外无需忧虑。正宪等人狂妄幼稚,希望以此意告知他们。近日收到信听说父亲稍有不妥,心中极其忧苦。老年人,只宜以宴乐嬉戏为事,一切家务都应当摒弃,也希望时常以此开导劝慰,这是家门的幸运。至祝至祝!事情稍定,就应当先报告归期。家中一切,全仗您训诫照管,不一一详述。
父亲疮疾,我不能回去侍奉,日夜痛苦急切,真所谓想渡河没有桥,想飞没有翅膀。近来诚意到达,知道渐渐平复,才稍微安慰。早晚更希望太叔宽解愉悦他的心。听说此时还在丧次,令人惊骇忧惶。衰老之年的人,妻儿孙辈日夜侍奉承欢,尚且担心住处或许不安宁,哪有再能忍受孤独疾病劳苦到这种地步的道理!即使完全遵循先生的礼制,那么七十岁的人也只需穿着丧服,饮酒吃肉住在内室,宴饮跟随出游就可以了。何况现在七十五岁的人,竟然还如此孤独痛苦,妻儿孙辈怎么安心呢?如果祖母在九泉之下知道如此哀痛毁伤,如此孤独痛苦,会是什么心情?老年人,难道不为子孙爱惜吗?况且在礼制上也过于严苛,使人无法承受,贤明智慧的人也应当迁就,恳切希望您恳切劝解,必须进入内室安歇,让下人也好早晚服侍。时常游玩宴乐,畅快性情,来调养天和。这就自然为子孙造下无穷的幸福。这类言语,做儿子的不敢直接传达,只希望太叔为我委婉开导,一定要让他听从才罢休,千万千万!至恳至恳!正宪读书,所有科举功名等事都不是我所期望的,只教以孝悌罢了。来诚回来,匆匆写就,不尽其意。
祖母岑太夫人百岁去世时,海日翁七十有五了,尤其孤独悲伤,哀痛过度超过了礼制。老师十二岁失去母亲,由祖母抚养。在赣州屡次请求终养未能实现,至此听到讣告,已经痛彻心扉。又听说海日翁居丧的悲痛,将如何承受?“想渡河没有桥,想飞没有翅膀”,读来令人流泪。老师的学问阐明了万物同体的宗旨,使人自得本性,所以对于人伦天常无不恳切周到,而在日常和变故中,神妙变化应对,以完成天下的事务,可以由此得出。他的道可以通用于万世而没有弊端,是因为得到了道的中庸之道。
○寄正宪男手墨二卷
正宪字仲肃,师继子也。嘉靖丁亥,师起征思田,正亿方二龄。托家政于魏子廷豹,使饬家众以字胤子。托正宪于洪与汝中,使切靡刂学问以饬内外。延途所寄音问,当军旅倥偬之时,犹字画遒劲,训戒明切。至今读之,宛然若示严范。师没后,越庚申,邹子谦之、陈子惟浚来自怀玉,奠师墓于兰亭,正宪携卷请题其后。噫!今二子与正宪俱为泉下人矣,而斯卷独存。正宪年十四,袭师锦衣荫,喜正亿生,遂辞职出就科试。即其平生,邹子所谓“授简不忘”,“夫子于昭”之灵,实宠嘉之”,其无愧于斯言矣乎!
即日舟已过严滩,足疮尚未愈,然亦渐轻减矣。家中事凡百与魏廷豹相计议而行。读书敦行,是所至嘱。内外之防,须严门禁。一应宾客来往,及诸童仆出入,悉依所留告示,不得少有更改。四官尤要戒饮博,专心理家事。保一谨实可托,不得听人哄诱,有所改动。我至前途,更有书报也。
舟过临江,五鼓与叔谦遇于途次,灯下草此报汝知之。沿途皆平安,咳嗽尚未已,然亦不大作。广中事颇急,只得连夜速进,南赣亦不能久留矣。汝在家中,凡宜从戒论而行。读书执礼,日进高明,乃吾之望。魏廷豹此时想在家,家众悉宜遵廷豹教训,汝宜躬率身先之。书至,汝即可报祖母诸叔。况我沿途平安,凡百想能体悉我意,铃束下人谨守礼法,皆不俟吾喋喋也。廷豹、德洪、汝中及诸同志亲友,皆可致此意。
近两得汝书,知家中大小平安。且汝自言能守吾训戒,不敢违越,果如所言,吾无忧矣。凡百家事及大小童仆,皆须听魏廷豹断决而行。近闻守度颇不遵信,致氐牾廷豹。未论其间是非曲直,只是氐牾廷豹,便已大不是矣。继闻其游荡奢纵如故,想亦终难化导。试问他毕竟如何乃可,宜自思之。守悌叔书来,云汝欲出应试。但汝本领未备,恐成虚愿。汝近来学业所进吾不知,汝自量度而行,吾不阻汝,亦不强汝也。德洪、汝中及诸直谅高明,凡肯勉汝以德义,规汝以过失者,汝宜时时亲就。汝若能如鱼之于水,不能须臾而离,则不及人不为忧矣。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诚爱恻怛处,便是仁,无诚爱恻怛之心,亦无良知可致矣。汝于此处,宜加猛省。家中凡事不暇一一细及,汝果能敬守训戒,吾亦不必一一细及也。余姚诸叔父昆弟皆以吾言告之。前月曾遣舍人任锐寄书,历此时当已发回。若未发回,可将江西巡抚时奏报批行稿簿一册,共计十四本,封固付本舍带来。我今已至平南县,此去田州渐近。田州之事,我承姚公之后,或者可以因人成事。但他处事务似此者尚多,恐一置身其间,一时未易解脱耳。汝在家凡百务宜守我戒谕,学做好人。德洪、汝中辈须时时亲近,请教求益。聪儿已托魏廷豹时常一看。廷豹忠信君子,当能不负所▯。但家众或有桀惊不肯遵奉其约束者,汝须相与痛加惩治。我归来日,断不轻恕。汝可早晚常以此意戒饬之。廿二弟近来砥砺如何?守度近来修省如何?保一近来管事如何?保三近来改过如何?王祥等早晚照管如何?王祯不远出否?此等事,我方有国事在身,安能分念及此?琐琐家务,汝等自宜体我之意,谨守礼法,不致累我怀抱乃可耳。
东廓邹守益曰:“先师阳明夫子家书二卷,嗣子正宪仲肃甫什袭藏之。益趋天真,奠兰亭,获睹焉。喜曰:‘是能授简不忘矣!’书中‘读书敦行,日进高明’;‘铃束下人,谨守礼法’;及切▯道义,请益求教,互相夹持,接引来学,真是一善一药。至‘吾平日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诚爱恻怛处,便是仁,无诚爱恻怛,亦无良知可致’,是以继志述事望吾仲肃也。仲肃日孳孳焉,进而书绅,退而服膺,则大慰吾党爱助之怀,而夫子于昭之灵,实宠嘉之。”
○又
去岁十二月廿六日始抵南宁,因见各夷皆有向化之诚,乃尽散甲兵,示以生路。至正月廿六
译○寄给正宪儿子的墨迹两卷
正宪字仲肃,是师继的儿子。嘉靖丁亥年,父亲起兵征讨思田,正亿才两岁。把家政托付给魏廷豹,让他整顿家众以教育子孙。把正宪托付给洪与汝中,让他切磋学问以整顿内外。沿途所寄来的音信,在军旅繁忙之时,字迹依然遒劲有力,训诫明确恳切。至今读来,仿佛还在展示严父的典范。父亲去世后,过了庚申年,邹谦之、陈惟浚从怀玉来,在兰亭祭奠父亲墓,正宪拿着这两卷书请我在后面题字。唉!如今这两个人与正宪都已成为九泉之下的人了,只有这两卷书独自留存。正宪十四岁时,承袭父亲的锦衣卫荫庇,因为喜欢正亿出生,于是辞职出来参加科举考试。就他的一生来看,邹子所说的“接受简策而不忘记”,“夫子显赫的灵光,确实宠爱嘉奖他”,他对于这些话真是无愧啊!
当天船已经过了严滩,脚上的疮还没有痊愈,但也逐渐减轻了。家中的事情凡是都要与魏廷豹商量后实行。读书笃行,是我最为嘱咐的。内外的防范,必须严守门禁。所有宾客来往,以及众童仆出入,都依照我留下的告示,不得稍有更改。四官尤其要戒除饮酒赌博,专心料理家事。保一谨慎诚实可以托付,不得听信别人哄骗诱导,有所改动。我到了前方,再有书信报告。
船经过临江,五更时与叔谦在途中相遇,灯下草写这封信让你知道。沿途都平安,咳嗽还没有停止,但也不严重。广东的事情颇为紧急,只能连夜快速前进,南赣也不能久留了。你在家中,凡是应当从戒律议论中实行。读书执礼,日益高明,是我的期望。魏廷豹此时想在家,家中众人应当全都遵从廷豹的教训,你应当亲身率先垂范。信到,你即可报告祖母各位叔叔。况且我沿途平安,凡事想必能体察我的意思,约束下人谨守礼法,都不等我啰嗦了。廷豹、德洪、汝中以及各位同志亲友,都可以传达这个意思。
最近两次收到你的信,知道家中大小平安。而且你自己说能遵守我的训诫,不敢违背,如果真如所说,我就无忧了。凡是百家事务以及大小童仆,都必须听从魏廷豹决断后实行。最近听说守度颇不遵信,导致抵触廷豹。不论其间是非曲直,只是抵触廷豹,就已经是大错了。接着听说他游荡奢纵如故,想必终究难以教化引导。试问他究竟怎样才可以,应当自己思考。守悌叔来信,说你想要出去应试。但你本领未备,恐怕成为虚愿。你近来学业进步多少我不知道,你自己估量而行,我不阻止你,也不强迫你。德洪、汝中以及各位正直诚信高明的人,凡是愿意用德义勉励你,用过失规劝你的,你应当时时亲近请教。你如果能像鱼对于水一样,不能片刻离开,那么赶不上别人就不必担忧了。我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个字。仁,是人心;良知真诚爱怜恻隐的地方,就是仁,没有真诚爱怜恻隐之心,也没有良知可以致了。你在这方面,应当加倍猛省。家中凡事来不及一一细说,你如果能恭敬遵守训诫,我也不必一一细说了。余姚各位叔父兄弟都以我的话告诉他们。前月曾派舍人任锐寄信,经过此时应当已经发回。如果没有发回,可以把江西巡抚时奏报批行稿簿一册,一共十四本,封好交给本舍带来。我现在已经到平南县,这去田州渐渐近了。田州的事情,我承接姚公之后,或许可以因人成事。但其他地方事务像这样的还多,恐怕一旦置身其中,一时不容易解脱。你在家中凡事务必遵守我的戒谕,学做好人。德洪、汝中等辈须时时亲近,请教求益。聪儿已经托付魏廷豹时常看望。廷豹是忠信君子,应当能不负所托。但家中众人如果有桀骜不驯不肯遵守他约束的,你必须一起痛加惩治。我归来时,绝不轻恕。你可以早晚常以此意告诫他们。二十二弟近来砥砺如何?守度近来修省如何?保一来管事如何?保三近来改过如何?王祥等人早晚照管如何?王祯不远出吗?这些事,我正好有国事在身,怎么能分心顾及这些?琐碎家务,你们自己应当体察我的意思,谨守礼法,不至于累及我的怀抱才可以。
东廓邹守益说:“先师阳明夫子的家书两卷,嗣子正宪仲肃先生珍藏着。我趋向天真,在兰亭祭奠,得以看到。高兴地说:‘这是能接受简策而不忘记啊!’书中‘读书笃行,日益高明’;‘约束下人,谨守礼法’;以及恳切道义,请教求益,互相扶持,接引后学,真是一善一药。至于‘我平日讲学,只是致良知三个字。仁,是人心;良知真诚爱怜恻恻的地方,就是仁,没有真诚爱怜恻恻,也没有良知可以致’,这是以继承志向叙述事业期望我的仲肃啊。仲肃每天孜孜不倦,进而书绅,退而服膺,那么大慰我们同党爱助的情怀,而夫子显赫的灵光,确实宠爱嘉奖。”
○又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才抵达南宁,因为看见各夷都有向化的诚心,于是全部解散甲兵,给他们展示生路。到正月二十六
日,各夷果皆投戈释甲,自缚归降,凡七万余众。地方幸已平定。是皆朝廷好生之德感格上下,神武不杀之威潜孚默运,以能致此。在我一家则亦祖宗德泽阴庇,得天杀戮之惨,以免覆败之患。俟处置略定,便当上疏乞归。相见之期渐可卜矣。家中自老奶奶以下想皆平安。今闻此信,益可以免劳挂念。我有地方重寄,岂能复顾家事!弟辈与正宪,只照依我所留戒谕之言,时时与德洪、汝中辈切靡刂道义,吾复何虑。余姚诸弟侄,书到咸报知之。八月廿七日南宁起程,九月初七日已抵广城,病势今亦渐平复,但咳嗽终未能脱体耳。养病本北上已二月余,不久当得报。即逾岭东下,则抵家渐可计日矣。书至即可上白祖母知之。近闻汝从汝诸叔诸兄皆在杭城就试。科第之事,吾岂敢必于汝,得汝立志向上,则亦有足喜也。汝叔汝兄今年利钝如何?想旬月后此间可以得报,其时吾亦可以发舟矣。因山阴林掌教归便,冗冗中写此与汝知之。
译近日,各夷果然都放下武器、脱去铠甲,自缚归降,共计七万余人。地方幸已平定。这都是因为朝廷好生之德感动天地,神武而不滥杀的威势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才能达成这样的局面。对我一家而言,也是祖宗德泽暗中庇护,得以避免天降杀戮的惨祸,从而免遭覆灭败亡的灾患。等处置事务大致安定,我便应当上疏请求辞官归乡。相见之期渐渐可以预卜了。家中自老奶奶以下想必都平安无事。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更可以免除你们的牵挂担忧。我身负地方重任,怎能再顾念家事!弟弟们与正宪,只需依照我留下的告诫之言,时时与德洪、汝中等人切磋研讨道义,我就再无其他忧虑了。余姚的各位弟侄,信到之时,请一并告知他们。八月二十七日从南宁启程,九月初七日已抵达广州,病情如今也渐渐好转,只是咳嗽终究未能痊愈。养病期间北上已两个多月,不久应当能收到消息。一旦翻越岭南向东而下,那么到家之日渐渐可以计算了。信到之时,即可禀告祖母知晓。近来听说你跟随各位叔父兄长都在杭州应试。科举登第之事,我岂敢对你有所指望,只要你立志向上,便也足以令人欣喜。你叔父兄长今年考得如何?想必十几天后这里可以得知消息,那时我也就可以开船了。趁着山阴林掌教归乡的机会,在繁忙之中写下此信告知你。
我至广城已逾半月,因咳嗽兼水泻,未免再将息旬月,候养病疏命下,即发舟归矣。家事亦不暇言,只要戒饬家人,大小俱要谦谨小心,余姚八弟等事近日不知如何耳?在京有进本者,议论甚传播,徒取快谗贼之口,此何等时节,而可如此!兄弟子侄中不肯略体息,正所谓操戈入室,助仇为寇者也,可恨可痛!兼因谢姨夫回,便草草报平安。书至,即可奉白老奶奶及汝叔辈知之。钱德洪、王汝中及书院诸同志皆可上覆,德洪、汝中亦须上紧进京,不宜太迟滞。
近因地方事已平靖,遂动思归之怀,念及家事,乃有许多不满人意处。守度奢淫如旧,非但不当重托,兼亦自取败坏,戒之戒之!尚期速改可也。宝一勤劳,亦有可取。只是见小欲速,想福分浅薄之故,但能改创亦可。宝三长恶不悛,断已难留,须急急遣回余姚,别求生理;有容留者,即是同恶相济之人,宜并逐之。来贵奸惰略无改悔,终须逐出。来隆、来价不知近来干辨何如?须痛自改省,但看同辈中有能真心替我管事者,我亦何尝不知。添福,添定、王三等辈,只是终日营营,不知为谁经理,试自思之!添保尚不改过,归来仍须痛治。只有书童一人实心为家,不顾毁誉利害,真可爱念。使我家有十个书童,我事皆有托矣。来琐亦老实可托,只是太执戆,又听妇言,不长进。王祥、王祯务要替我尽心管事,但有阙失,皆汝二人之罪。俱要拱听魏先生教戒,不听者责之。
明水陈九川曰:“此先师广西家书付正宪仲肃者也。中间无非戒谕家人谨守素训。至致良知三字,乃先师平素教人不倦者。云‘诚爱恻怛之心即是致良知’,此晚年所以告门人者,仅见一二于全集中,至为紧要。乃于家书中及之,可见先师之所以丁宁告戒者,无异于得力之门人矣。仲肃宜世袭之。”
●卷二十七续编二
◎书
○与郭善甫
朱生至,得手书,备悉善甫相念之恳切。苟心同志协,工夫不懈,虽隔千里,不异几席,又何必朝夕相与一堂之上而为后快耶?
来书所问数节,杨仁夫去,适禅事方毕,亲友纷至,未暇细答。然致知格物之说,善甫已得其端绪。但于此涵泳深厚,诸如数说,将沛然融释,有不俟于他人之言者矣。荒岁道路多阻,且不必远涉,须稍收稔,然后乘兴一来。不缕缕。
○寄杨仕德
临别数语极奋励,区区闻之,亦悚然有警。归途又往西樵一过,所进当益不同矣。此时已抵家。大抵忘己逐物,虚内事外,是近来学者时行症候。仁德既已看破此病,早晚自不废药石。康节云:“与其病后能服药,不若病前能自防。”此切喻,爱身者自当无所不用其极也。病疏至今未得报,此间相聚日众,最可喜。但如仕德、谦之既远去,而惟乾复多病,又以接济乏人为苦尔。尚谦度未能遽出。仕德明春之约果能不爽,不独区区之望,尤诸同游之切望也。
○与顾惟贤
闻有枉顾之意,倾望甚切。继闻有夹剿之事,盖我独贤劳,自昔而然矣。此间上犹、南康诸贼,幸已扫荡,渠魁悉已授首,回军且半月。以湖广之故,留兵守隘而已。奏捷须湖广略有次第,然后举。朱守忠闻在对哨有面会之图,此亦一奇遇。近得甘泉书,已与叔贤同往西樵,令人想企,不能一日处此矣。承示“既饱,不必问其所食之物。”此语诚有病。已不能记当时所指,恐亦为世之专务辨论讲说而不求深造自得者说,故其语意之间,不无抑扬太过。虽然,苟诚知求饱,将必五谷是资。鄙意所重,盖以责夫不能诚心求饱者,故遂不觉其言之过激,亦犹养之未至也。凡言意所不能达,多假于譬喻。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若必拘文泥象,则虽圣人之言,且亦不能无病,况于吾侪,学未有至,词意之间本已不能无弊者,何足异乎。今时学者大患,不能立恳切之志,故鄙意专以责志立诚为重。同志者亦观其大意之所在,斯可矣。惟贤谓:“有所疑而未解,正如饥者之求食,若一日不食,则一日不饱。”
译我到达广城已经超过半个月,因为咳嗽加上水泻,难免要再休养十天半月,等养病的疏文下达,就立刻开船回去。家事也不及细说,只要告诫家人,无论大小都要谦虚谨慎小心,余姚八弟等人的事情近日不知如何?在京中有进呈奏本的人,议论纷纷传播,只是让谗佞奸贼之徒快意,这是什么样的时候,竟然可以这样!兄弟子侄中不肯稍微体谅休息,正所谓拿着兵器进入室内,帮助仇敌成为寇贼,可恨可痛!兼因谢姨父回来,便草草写信报平安。信到,就可以禀告老奶奶以及你叔辈知道。钱德洪、王汝中以及书院各位同志都可以回复,德洪、汝中也必须加紧进京,不宜太迟滞。
近来因为地方事务已经平定,于是动了思归的念头,想到家事,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守度奢侈淫逸如旧,不仅不应当重托,更是自取败坏,告诫他,告诫他!还期望他迅速改正才好。宝一勤劳,也有可取之处。只是见识短浅急于求成,想必是福分浅薄的缘故,只要能改过自新也可以。宝三长期作恶不悔改,断定已经难以留用,必须急忙遣回余姚,另谋生计;有收留他的人,就是同恶相济的人,应当一并驱逐。来贵奸诈懒惰毫无改悔,终究要驱逐出去。来隆、来价不知近来办事如何?必须痛加自我反省,只要看同辈中有能真心替我管事的人,我难道会不知道吗?添福、添定、王三等辈,只是终日忙碌,不知道为谁经营,试着自己想想!添保尚不改正过错,回来后仍须严厉惩治。只有书童一人实心为家,不顾毁誉利害关系,真值得爱怜。如果我家有十个书童,我的事情都有依托了。来琐也老实可托,只是太固执愚钝,又听信妇人之言,不长进。王祥、王祯务必替我尽心管事,如果有缺失,都是你们二人的罪责。都要恭敬听从魏先生的教导告诫,不听从的就责罚他们。
明水陈九川说:“这是先师在广西时写给正宪仲肃的家书。中间无非是告诫家人谨守平素的训诫。至于‘致良知’三个字,是先师平时教导人不知疲倦的。说‘真诚仁爱恻隐之心就是致良知’,这是晚年告诉门人的,在全集中仅见一二,极为紧要。在家书中也提及,可见先师反复叮咛告诫的,与得力门人没有两样。仲肃应当世代承袭。”
●卷二十七续编二
◎书
○与郭善甫
朱生到来,收到手书,完全知晓善甫思念的恳切。如果心意相同志向协调,功夫不懈怠,即使相隔千里,也不异于近在几席之间,又何必朝夕相处在同一个堂上才觉得痛快呢?
来信所问的几个问题,杨仁夫离开时,恰逢禅事刚结束,亲友纷纷到来,来不及详细回答。然而致知格物的学说,善甫已经得其端绪。只要在此涵泳深厚,诸如几种说法,将会沛然融释,不需要等待他人的言语了。荒年道路多有阻隔,暂且不必远行,须待稍显丰收,然后乘兴一来。不再絮叨。
○寄杨仕德
临别时的几句话极为奋勉激励,我听闻后,也悚然警醒。归途中又去西樵走了一趟,所取得的进步应当更加不同了。此时已到家。大体上忘记自己追逐外物,内心空虚而从事外务,是近来学者时常流行的病症。仁德既然已经看破此病,早晚自然不会废弃药石。康节说:“与其病后能服药,不如病前能自我防范。”这是切中要害的比喻,爱惜身体的人自然应当无所不用其极。病疏至今未得回复,这里相聚的人日益增多,最可喜。但是像仕德、谦之既已远去,而惟乾又多病,又以接济缺乏人为苦罢了。尚谦度未能立刻出来。仕德明春的约定果能不失约,不仅是我个人的期望,更是各位同游者的深切期望。
○与顾惟贤
听说有枉驾光临的意思,殷切盼望。接着听说有夹击剿灭之事,大概是我独自贤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了。这里上犹、南康等地的贼寇,幸好已经扫荡,首领都已授首,回军已经半个月。因为湖广的缘故,留下军队守卫关隘而已。奏捷须待湖广略有头绪,然后举行。朱守忠听说在对哨有面会之图,这也是一次奇遇。最近收到甘泉的信,已与叔贤同往西樵,令人向往,不能一日在此处了。承示“既饱,不必问其所食之物”。此语确实有病。已不能记当时所指,恐怕也是为世上专务辩论讲说而不求深造自得的人说的,所以其语意之间,不无抑扬太过。虽然如此,如果真知求饱,必将依赖五谷。我的意思所重视的,大概是责备那些不能诚心求饱的人,所以不觉其言语过激,也如同养育未至一样。凡是言语意思所不能达到的,多借助于比喻。以意逆志,才是得法。如果一定拘泥文字形象,那么即使是圣人之言,也难免有病,何况我们这些人,学问未至,词意之间本已不能没有弊病,何足为异呢。当今学者的大患,不能立下恳切之志,所以我的意思专门以责志立诚为重。同志者也观察其大意所在,就可以了。惟贤说:“有所疑而未解,正如饥者求食,若一日不食,则一日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