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外集五
吾民外苦于盗贼,内残于苛政;滨湖之民,死于鱼课者数千余家。自公之至,而盗不敢履兴国之界,民违猛虎鱼鳖之患,而始释戈而安寝,歌呼相慰,以嬉于里巷。公之惠泽,吾独不能出诸口耳。呜呼!公有大造于吾民,乃不能别立一庙而使并食于谢公,于吾心有未足也。”士曰:“不然。公与谢公皆以迁谪而至吾州。谢公以文章节义为宋忠臣,而公之气概风声实相辉映。祀公于此,所以见公之庇吾民者,不独以其政事;而吾民之所以怀公于不忘者,又有在于长养恩恤之外也。其于尊严崇重,不滋为大乎?”于是其民相顾喜曰:“果如是,我亦无所憾矣!然其谁纪诸石以传之。”士曰:“公之经历四方也久矣,四方之人,其闻公之贤亦既有年矣。然而屡遭谗嫉,而未畅厥猷意,亦知公之深者难也。公尝令于余姚,以吾人之知公,则其人宜于公为悉。”乃走币数千里而来请于某,且告之故。某曰:“是姚人之愿,不独兴国也。”公之去吾姚已二十余年,民之思公如其始去。每有自公而来者,必相与环聚,问公之起居饮食,及其履历之险夷,丰采状貌须发之苍白与否,退则相傅告以为欣戚。以吾姚之思公,知兴国之为是举,亦其情之有不得已也。然公之始去吾姚,既尝有去思之碑以纪公德,今不可以重复其说。而兴国之绩,吾虽闻之甚详,然于其民为远,虽极意揄扬之,恐亦未足以当其心也。姑述其请记之辞,而诗以系之。
译我们的百姓,在外受盗贼之苦,在内受苛政之害;居住在湖边的百姓,因缴纳鱼税而死亡的有数千家。自从您到来之后,盗贼不敢踏入兴国的边界,百姓摆脱了猛虎和鱼鳖的祸患,开始放下武器安心睡觉,歌唱欢呼互相安慰,在街巷中嬉戏。您的恩惠,我怎能仅仅用口来表达呢?唉!您对我们百姓有大恩,却未能单独建一座庙宇让您受祭,而是与谢公合祀,这在我们心中总觉得不够圆满。”士人说道:“不是这样。您与谢公都是因为被贬谪才来到我们州。谢公凭借文章节义成为宋朝的忠臣,而您的气概风范确实与他交相辉映。在这里祭祀您,正是要表明您庇护我们百姓,不仅仅因为您的政事;而我们百姓之所以怀念您不忘,还有在长期养育、恩惠体恤之外的原因。这样对于您的尊严和崇敬,不是更加宏大吗?”于是百姓们互相看着高兴地说:“果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再遗憾了!但是谁能在石碑上记载这件事以流传后世呢?”士人说:“您游历四方已经很久了,四方的人听说您的贤德也已经多年了。然而您屡次遭受谗言嫉妒,未能充分施展您的抱负,这也说明深知您的人很难得。您曾经担任余姚县令,因为我们余姚人了解您,那么他们应该对您最为熟悉。”于是士人带着礼物走了数千里来向某人请求撰写碑文,并告知了缘由。某人说:“这是余姚人的愿望,不仅仅是兴国人的愿望。”您离开我们余姚已经二十多年了,百姓思念您就像您刚离开时一样。每当有从您那里来的人,大家一定聚集在一起,询问您的起居饮食,以及您经历的艰险与平安,风采容貌胡须头发的黑白情况,回去后便互相转告,以此表达喜悦或忧伤。凭借我们余姚人对您的思念,知道兴国这样做,也是他们情感上不得已而为之。然而您当初离开我们余姚时,已经立有去思碑来记载您的功德,现在不可以重复那些说法。而兴国的事迹,我虽然听说得很详细,但我与那里的百姓距离较远,即使极力赞扬,恐怕也不足以符合他们的心意。暂且叙述他们请求作记的话,并写诗附在后面。
公讳瀛,河南之罗山人,有文武长才,而方响于用。诗曰:
于维胡公,允毅孔直,惟直不挠,以来兴国。惟此兴国,实荒有年;自公之来,辟为良田。寇乘于垣,死课于泽。公曰吁嗟,兹惟予谴!勤尔桑禾,谨尔室家。岁丰时和,民谣以歌。乃筑泮宫,教以礼让。弦涌《诗书》,溢于里巷。庶民谆谆,庶士彬彬。公亦欣欣,曰惟家人。维公我父,惟公我母;自公之去,夺我恃怙。维公之政,不专于宽;雨阳维若,时其燠寒。维公文武,亦周于艺;射御工力,展也不器。我拜公像,从我父兄;率我子弟,集于泮宫。父兄相谓,毋尔敢望。天子用公,训于四方。
○新建预备仓记(癸亥)
仓廪以储国用,而民之不给,亦于是乎取。故三代之时,上之人不必其尽输之官府,下之人不必其尽臧于私室。后世若常平义仓,盖犹有所以为民者,而先王之意亦既衰矣。及其大弊,而仓廪之蓄,遂邈然与民无复相关。其遇凶荒水旱,民饿莩相枕藉,苟上无赈贷之令,虽良有司亦坐守键闭,不敢发升合以拯其下;民之视其官廪如仇人之垒,无以事其刃为也。呜呼!仓廪之设,岂固如是也哉!
绍兴之仓目如坻,大有之属凡三四区,中所积亦不下数十万。然而民之饥馁,稍不稔即无免焉。岁癸亥春,融风日作,星火宵陨。太守佟公日:“是旱征也,不可以无备。”既命民间积谷谨藏,则复鸠工度地,得旧太积库地于郡治之东,而建以为预备仓。于是四月不雨;至于八月,农工大坏,比室磬悬。民陆走数百里,转嘉、湖之粟以自疗。市火间作,贸迁无所居。公帅僚吏遍祷于山川社稷,乃八月己酉大雨洽旬,禾槁复颖。民始有十一之望,渐用苏息。公曰:“呜呼!予所建,今兹之旱,虽诚无补于后患其将有裨。”乃益遂厥营。九月丁卯工毕。凡为廪三面廿有六楹,约受谷十万几千斛。前为厅事,以司出纳;而以其无事时,则凡宾客部使之往来而无所寓者,又皆可以馆之于是。极南阻民居,限以高垣;东折为门,出之大衢。并门为屋廿有八楹,自南亘北,以居商旅之贸迁者,而月取其值,以实廪粟;又于其间区画而综理之。盖积三岁而可以有一年之备矣。二守钱君谓其僚曰:“公之是举,其惠于民岂有穷乎!夫后之民食公之德而弗知其所自,是吾侪无以赞公于今日,而又以泯其绩于后也。”于是相率来属某以记。某曰:“唯唯。夫悯灾而恤患,庇民之仁也;未患而预防,先事之知也;已患而不怠,临事之勇也;创今以图后,敷德之诚也。行一事而四善备焉,是而可以无纪也乎?某虽不文也,愿以执笔而从事。”
○平山书院记(癸亥)
平山在丰陵之北三里,今杭郡守杨君温甫蚤岁尝读书其下。丰人之举进士者,自温甫之父佥宪公始,而温甫承之。温甫既贵,建以为书院。曰:“使吾乡之秀与吾杨氏之子弟诵读其间,翘翘焉相继而兴,以无亡吾先君之泽。”于是其乡多文士,而温甫之子晋,复学成有器识,将绍温甫而起。盖书院为有力焉。温甫始为秋官郎,予时实为僚佐,相怀甚得也。温甫时时为予言:“平山之胜,耸秀奇特,比于峨嵋。望之严厉壁削,若无所容,而其上乃宽衍平博。有老氏宫焉,殿阁魁桀伟丽,闻于天下;俯览大江,烟云杳霭;暇辄从朋侪往游,其间鸣湍绝壑,拂云千仞之木,阴翳亏蔽。书院当其麓,其高可以眺,其邃可以隐,其芳可以采,其情可以濯,其幽可以栖。吾因而望之以“含远”之楼,蛰之以“寒香”之隖,揭之以“秋芳”之亭,澄之以“洗月”之池,息之以“栖云”之窝;四时交变,风雪晦暝之朝,花月澄芬之夕,光景超忽,千态万状。而吾诵读于其间,盖冥然与世相忘;若将终身焉,而不知其他也。今吾汩没于簿书案牍,思平山之胜,而庶几梦寐焉,何可得耶!”
既而某以病告归阳明,温甫寻亦出守杭郡。钱塘波涛之汹怪,西湖山水之秀丽,天下之言名胜者无过焉。噫!温甫之居是地,当无
译公名瀛,是河南罗山人,拥有文武双全的才能,并且方正刚直,乐于被任用。《诗经》说:
“啊,胡公啊,确实坚毅且非常正直,因为正直而不屈服,以此来振兴国家。这个兴国,实际上荒废多年;自从胡公到来,开垦成了良田。敌人登上城墙,在沼泽中死伤惨重。胡公叹息说:‘唉,这都是我的罪过!’勤于你们的桑麻庄稼,谨慎地管理你们的家庭。年成丰收,时节和顺,百姓编成歌谣来歌颂。于是建造了学校,用礼让来教育。《诗经》《尚书》的弦歌之声,洋溢在街巷之间。百姓们诚恳朴实,士人们文雅有教养。胡公也高兴地说:‘这都是我的家人。’胡公是我的父亲,胡公是我的母亲;自从胡公离去,夺走了我的依靠。胡公的政令,不专一于宽厚;雨水阳光都适宜,调节着冷暖。胡公文武双全,也精通各种技艺;射箭驾车技艺高超,表现出不拘泥于常器的风范。我拜祭胡公的画像,跟随我的父兄;率领我的子弟,聚集在学校。父兄互相告诫,不要敢有非分之想。天子任用胡公,教导四方。”
○新建预备仓记(癸亥年)
仓库用来储备国家用度,而百姓的不足,也在这里获取。所以夏商周三代的时候,上面的人不必让百姓全部缴纳到官府,下面的人也不必全部藏匿在私室。后世像常平仓、义仓,大概还存有为民着想的意图,但先王的本意已经衰微了。等到弊端极大时,仓库的积蓄,就远远地与百姓不再相关。遇到凶荒水旱,百姓饿死的人互相枕藉,如果上面没有赈济借贷的命令,即使是好的地方官也坐着守着紧闭的门,不敢拿出一点粮食来拯救下面的人;百姓看着官府的粮仓如同仇敌的堡垒,没有什么办法去对付它。唉!仓库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
绍兴的仓库名目繁多,大的仓库共有三四处,其中积蓄的粮食也不下数十万石。然而百姓的饥饿,稍微不丰收就没有幸免的。癸亥年春天,暖风天天刮,流星在夜间陨落。太守佟公说:“这是干旱的征兆,不能没有准备。”既命令民间积谷谨慎收藏,就又召集工匠测量土地,在郡治东边找到旧太积库的地基,建造作为预备仓。于是四月不下雨;到了八月,农工大大破坏,家家户户穷困潦倒。百姓徒步奔走数百里,转运嘉兴、湖州的粮食来自救。市火间或发生,做买卖的人没有地方居住。佟公率领僚属官吏遍祭山川社稷,于是八月己酉日大雨下了十天,枯槁的禾苗重新抽穗。百姓开始有了十分之一的希望,逐渐得以恢复。佟公说:“唉!我所建的,这次干旱,虽然确实对后患没有补益,但将来会有帮助。”于是更加完成他的工程。九月丁卯日工程完毕。总共建造粮仓三面二十六间,大约能容纳粮食十万多斛。前面作为厅堂,用来管理出纳;而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凡是宾客部使往来而没有地方住宿的,也都可以在这里馆舍。最南面阻碍民居,用高墙隔开;向东转折作为门,通向大街。并排着门建造房屋二十八间,从南到北,用来居住做买卖的商旅,而每月收取租金,用来充实粮仓的粮食;又在这中间规划并管理它。大概积蓄三年的粮食就可以有一年的准备了。二守钱君对他的僚属说:“佟公的这一举动,对百姓的恩惠难道有穷尽吗!后来的百姓吃着佟公的恩德却不知道来源,这是我们今天无法赞美佟公,而又让他的功绩在后世湮灭。”于是相继来嘱托我写记。我说:“是的。怜悯灾难而体恤患难,是庇护百姓的仁爱;没有患难而预先防备,是事先预知的智慧;已经患难而不懈怠,是临事勇敢的勇气;开创今天以图谋后世,是布施德行的诚意。做一件事而具备四种善行,这难道可以不记载吗?我虽然不擅长文章,愿意拿起笔来从事这件事。”
○平山书院记(癸亥年)
平山在丰陵北边三里,现在杭州郡守杨温甫早年曾经在那里读书。丰陵人考中进士的,从温甫的父亲佥宪公开始,而温甫继承了他。温甫显贵后,建造了书院。说:“让我的同乡的优秀人才和我杨氏的子侄在其中诵读,高高地相继兴起,以不丢失我先君的恩泽。”于是他的同乡多文士,而温甫的儿子杨晋,又学业有成有器识,将要继承温甫而兴起。大概书院对此有力。温甫起初做秋官郎,我当时实际做他的僚佐,互相怀念很投合。温甫常常对我说:“平山的胜景,耸立秀丽奇特,比得上峨眉山。望去严厉壁削,好像没有容纳的地方,而上面却宽阔平坦。有老子的宫观,殿阁魁伟壮丽,闻名天下;俯瞰大江,烟云渺茫;闲暇时常常跟随朋友前往游玩,那里有鸣响的急流、绝深的山谷,拂云的千仞树木,阴暗遮蔽。书院位于它的山脚,它的高可以远眺,它的深邃可以隐居,它的芳香可以采集,它的情趣可以洗涤,它的幽静可以栖息。我因此望它而建造‘含远’楼,蛰伏它而建造‘寒香’隖,高揭它而建造‘秋芳’亭,澄澈它而建造‘洗月’池,休息它而建造‘栖云’窝;四时交替变化,风雪昏暗的早晨,花月澄澈芬芳的夜晚,光景超忽,千态万状。而我诵读在其中,大概冥然与世相忘;好像要终身在那里,而不知道其他。现在我沉溺于文书案牍,思念平山的胜景,而希望在梦中见到,哪里能够得到呢!”
不久我因病告归阳明,温甫不久也出任杭州郡守。钱塘波涛的汹涌怪异,西湖山水的秀丽,天下谈论名胜的没有超过它的。唉!温甫居住在这里,应当没有
憾于平山耳矣。今年与温甫相见于杭,而▯▯于平山者犹昔也。吁,亦异矣!岂其沈溺于兹山,果有不能忘情也哉?温甫好学不倦,其为文章,追古人而并之。方其读书于平山也,优游自得,固将发为事业以显于世。及其施诸政事,沛然有余矣,则又益思致力于问学,而其间又自有不暇者,则其眷恋于兹山也,有以哉!温甫既已成己,则不能忘于成物,而建为书院以倡其乡人。处行义之时,则不能忘其隐居之地,而拳拳于求其志者无穷已也。古人有言:“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温甫其仁且知者欤!又曰“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温甫殆其人也,非欤?
译遗憾的只是平山罢了。今年我和温甫在杭州相见,而对于平山的怀念之情依然像过去一样。唉,这也太奇特了!难道他沉浸在这座山中,真的有所不能忘情的地方吗?温甫好学不倦,他写文章,追随古人并与之并列。当初他在平山读书时,悠闲自在,本来就要通过事业来显扬于世。等到他把所学施行于政事,充沛而有余力,却又更加思考致力于学问,而其间又有自己忙碌不及的时候,那么他对这座山的眷恋,是有原因的啊!温甫既然已经成就了自己,就不能忘记成就他人,于是建立书院来倡导他的同乡。处在践行道义的时候,就不能忘记他隐居的地方,而恳切地追求他的志向没有穷尽。古人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温甫大概是既仁又智的人吧!又说:“隐居来追求他的志向,践行道义来通达他的主张。我听过这样的话,却没见到这样的人。”温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温甫属予记,予未尝一至平山,而平山严严之气象,斩然壁立而不可犯者,固可想而知其不异于温甫之为人也。以温甫之语予者记之。
○何陋轩记(戊辰)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场。龙场,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庞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备,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乱白黝丹,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镬,将无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吾不谓然也。始予至,无室以止,居于业棘之间,则郁也。迁于东峰,就石穴而居之,又阴以湿。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尝圃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列堂阶,辩室奥;琴编图史,讲诵游适之道略俱。学士之来游者,亦稍稍而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
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历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德而专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谲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砺顽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谓欲居也欤?虽然,典章文物则亦胡可以无讲!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渎礼而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盖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来者。
○君子亭记(戊辰)
阳明子既为何陋轩,复因轩之前营,驾楹为亭,环植以竹,而名之曰“君子”。曰:“竹有君子之道四焉:中虚而静,通而有间,有君子之德;外节而直,贯四时而柯叶无所改,有君子之操;应蛰而出,遇伏而隐,雨雪晦明无所不宜,有君子之时;情风时至,玉声珊然,中采齐而协肆夏,揖逊俯仰,若洙、泗群贤之交集,风止籁静,挺然特立,不挠不屈,若虞廷群后,端冕正笏而列于堂陛之侧,有君子之容。竹有是四者,而以‘君子’名,不愧于其名;吾亭有竹焉,而因以竹名名,不愧于吾亭。”门人曰:“夫子盖自道也。吾见夫子之居是亭也,持敬以直内,静虚而若愚,非君子之德乎?遇屯而不慑,处困而能亨,非君子之操乎?昔也行于朝,今也行于夷,顺应物而能当,虽守方而弗拘,非君子之时乎?其交翼翼,其处雍雍,意适而匪懈,气和而能恭,非君子之容乎?夫子盖谦于自名也,而假之竹。虽然,亦有所不容隐也。夫子之名其轩曰‘何陋’,则固以自居矣。”阳明子曰:“嘻!小子之言过矣,而又弗及。夫是四者何有于我哉?抑学而未能,则可云尔耳。昔者夫子不云乎?‘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吾之名亭也,则以竹也。人而嫌以君子自名也,将为小人之归矣,而可乎?小子识之!”
○远俗亭记(戊辰)
宪副毛公应奎,名其退食之所曰“远俗”。阳明子为之记曰:
俗习与古道为消长。尘嚣溷浊之既远,则必高明情旷之是宅矣,此“远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学为职,又兼理夫狱讼军赋,则彼举业辞章,俗儒之学也;簿书期会,俗吏之务也;二者皆公不免焉。舍所事而曰“吾以远俗”,俗未远而旷官之责近矣。君子之行也,不远于微近纤曲,而盛德存焉,广业著焉。是故诵其诗,读其书,求古圣贤之心,以蓄其德而达诸用,则不远于举业辞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学,是远俗也已。公以处之,明以决之,宽以居之,恕以行之,则不远于簿书期会,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
译温甫嘱托我写篇记,我未曾到过平山,但平山那庄严的气势,像刀削斧劈般壁立,不可侵犯,本来就可以想象它和温甫的为人没有两样。我就用温甫告诉我的话写这篇记。
○何陋轩记(戊辰年)
从前孔子想居住到九夷之地,人们认为那里简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守仁因获罪被贬到龙场。龙场,在古代是夷、蔡之外的地方,如今是重要的绥靖之地,但习俗大多还保留着旧貌。人们都因为我从中原地区来到这里,将认为这地方简陋,无法居住。但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安心而快乐,寻找人们所说的非常简陋的地方却找不到。只有他们结发鸟言,居住在山中,穿着粗布衣服,没有车马宫室的景观,没有文饰礼仪、揖让周旋的繁复,但这还是淳朴质朴的遗风啊。大概古代的时候,法制还没有完备,就是这样的,不能认为它简陋。那些当面喜爱背后憎恶,混淆黑白,深藏奸诈,外表善良内心毒辣,中原地区大概也不能免于此。像这样外表文雅,内心却像宋甫、鲁掖那样虚伪,举止符合规矩,难道不简陋吗?夷地的人却不会这样。他们喜欢直言恶语,性情直率,确实存在。世人只因为他们的言辞和物产微小而认为他们简陋,我不这样认为。刚到这里时,没有房屋可以居住,住在荆棘丛中,感到压抑。迁到东峰,靠近石穴居住,又阴暗潮湿。龙场的百姓,老少每天来看望我,我高兴他们不认为我简陋,更加亲近我。我曾经在荆棘丛的右边开辟菜园,百姓认为我喜欢这里,一起砍伐树木,收集材料,就在那块地上建了轩堂让我居住。我于是用桧树竹子遮蔽它,种植花草药材;排列堂阶,区分内室;琴、书籍、图画、史书,讲习诵读、游玩闲适的条件大致齐全。来此游览的学士,也渐渐聚集在这里。来到我轩堂的人,好像到了大都市一样,而我也忘记了自己居住在夷地。因此给它取名叫“何陋”,以证实孔子的话。
唉!中原地区的兴盛,它的典章礼乐,经过历代圣人的修治而传承下来,夷地不能拥有,那么称它简陋本来适宜。后来蔑视道德而专任法令,搜罗拘捕的手段用尽,而狡猾隐匿、诡诈欺骗无所不至,浑朴尽失。夷地的百姓正像未经雕琢的璞玉,未经绳墨的木材,虽然粗糙顽固,但椎斧还可以施加,怎么可以认为他们简陋呢?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想要居住的地方吧?虽然如此,典章文物难道可以不讲求吗?现在夷地的风俗,崇尚巫术而侍奉鬼神,亵渎礼法而放任情感,不合中道,不守节度,最终难免于简陋的名声,这也是不讲求这些的缘故。但这无损于他们的本质。如果有君子居住在那里,教化他们大概很容易。而我不是那样的人,写这篇记来等待后来者。
○君子亭记(戊辰年)
阳明子建了何陋轩之后,又在轩的前面经营,架起柱子建成亭子,周围种植竹子,给它取名叫“君子”。说:“竹子有君子的四种道理:中间空虚而宁静,通达而有间隙,有君子的德行;外面有节而笔直,贯穿四季而枝叶没有改变,有君子的操守;顺应蛰伏而生长,遇到伏藏而隐藏,雨雪昏暗明亮都适宜,有君子的时机;清风适时到来,发出如玉般清脆的声音,符合《采齐》和《肆夏》的乐曲,揖让俯仰,好像洙水、泗水间群贤的聚集,风停籁静,挺立特出,不屈不挠,好像虞廷群臣,端正冠冕,手持笏板排列在堂陛旁边,有君子的仪容。竹子有这四种特点,而用‘君子’命名,不配不上它的名字;我的亭子有竹子,而用竹子的名字来命名,不配不上我的亭子。”门人说:“夫子大概是在说自己。我看见夫子居住在这亭子里,持敬以端正内心,静虚而好像愚钝,不是君子的德行吗?遇到困厄而不害怕,处于困境而能亨通,不是君子的操守吗?从前在朝廷行走,现在在夷地行走,顺应事物而能得当,虽然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不是君子的时机吗?交往时小心翼翼,相处时和乐,心意舒适而不懈怠,气息平和而能恭敬,不是君子的仪容吗?夫子大概谦虚于自名,而借竹子来说。虽然如此,也有不能隐藏的地方。夫子给轩取名‘何陋’,本来就已经自居了。”阳明子说:“嘻!小子的话过头了,而又没说到点子上。这四种特点对我有什么呢?只是学习而没能做到,就可以这样说罢了。从前夫子不说过吗?‘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我命名亭子,是因为竹子。人如果嫌弃用君子自名,将成为小人的归宿,这可以吗?小子记住!”
○远俗亭记(戊辰年)
宪副毛公应奎,给他的退食之所取名叫“远俗”。阳明子为他写记说:
世俗习气与古道是消长关系。尘嚣混浊已经远离,那么必定要居住在高明旷达的地方了,这就是“远俗”得名的原因。但是毛公以提学为职责,又兼理狱讼军赋,那么那些举业辞章,是俗儒的学问;簿书期会,是俗吏的事务;这两者都是毛公不能避免的。舍弃所从事的事而说“我以此来远离世俗”,世俗没有远离而旷废官职的责任就近在眼前了。君子的行为,不远离细微近处纤曲,而盛德存在其中,广业彰显其中。因此诵读他的诗,读他的书,探求古圣贤的心,以此来蓄养德行而通达于应用,那么不远离举业辞章,而可以得到古人的学问,这就是远离世俗了。毛公以处之,明以决之,宽以居之恕以行之,那么不远离簿书期会,而可以得到古人的政治,这就是
远俗也已。苟其心之凡鄙猥琐,而待闲散疏放之是托,以为“远俗”,其如远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君子岂轻于绝俗哉?然必曰无害于义,则其从之也,为不苟矣。是故苟同于俗以为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远于俗以求异者,尤非君子之心。
译远离世俗罢了。如果内心平庸鄙陋、猥琐狭隘,却寄托于闲散疏放的生活方式,并以此作为“远离世俗”,那对于真正的远离世俗又有什么帮助呢!从前有人说过:“那些对道义没有妨害的事情,顺从世俗是可以的。”君子难道会轻易地断绝与世俗的联系吗?然而一定要说对道义没有妨害,那么他顺从世俗,就显得不随便了。因此,苟且迎合世俗以显示通达的人,固然不是君子的行为;一定要远离世俗以追求特异的人,尤其不是君子的本心。
○象祠记(戊辰)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礼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庳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德之至,人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尔,又乌知其终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蒸蒸义,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卧马冢记(戊辰)
卧马冢在宣府城西北十余里。有山隆然,来自苍茫;若涌若涌若氵畜,若奔若伏;布为层ブ,拥为覆釜;漫衍陂迤,环抱涵迥;中凝外完,内缺门若,合流泓洄,高岸屏塞,限以重河,敷为广野;乾桑燕尾,远泛近挹。今都宪怀来王公实葬厥考大卿于是。方公之卜兆也,祷于大卿,然后出从事,屡如未迪;末乃来兹,顾瞻徘徊,必契神得,将归而加诸卜;爰视公马眷然跽卧,嚏嗅盘旋,缱绻嘶秣,若故以启公之意者。公曰:“呜呼!其弗归卜,先公则既命于此矣。”就其地窆焉。厥土五色,厥石四周;融润煦淑,面势环拱。既葬,弗震弗崩,安靖妥谧。植树蓊蔚,庶草芬茂;禽鸟哺集,风气凝毓;产祥萃休,祉福骈降。乡人谓公孝感所致,相与名其封曰“卧马”,以志厥祥,从而歌之;士大夫之闻者,又从而和之。
正德戊辰,守仁谪贵阳,见公于巡抚台下,出,闻是于公之乡人。客有在坐者曰:“公其休服于无疆哉!昔在士行,牛眠协兆,峻陟三公。公兹实类于是。”守仁曰:“此非公意也。公其慎厥终,惟安亲是图,以庶几无憾焉耳已,岂以徼福于躬,利其嗣人也哉?虽然,仁人孝子,则天无弗比,无弗▯,匪自外得也。亲安而诚信竭,心斯安矣。心安则气和,和气致祥,其多受祉福以流衍于无尽,固理也哉!”他日见于公,以乡人之言问焉。公曰:“信。”以守仁之言正焉,公曰:“呜呼!是吾之心也。子知之,其遂志之,以训于我子孙,毋替我先公之德!”
○宾阳堂记(戊辰)
传之堂东向曰“宾阳”,取《尧典》“寅宾出日”之义,志向也,宾日,义之职而传冒焉,传职宾宾,羲以宾宾之寅而宾日,传以宾日之寅而宾宾也,不曰日乃阳之属,为日、为元、为善、为吉、为亨治,其于人也为君子,其义广矣备矣。内君子而外小人,为泰。曰:“宾自外而内之传,将以宾君子而内之也。传以宾君子,而容有小人焉,则如之何?”曰:“吾知以君子而宾之耳。吾以君子而宾之也,宾其甘为小人乎哉?”为宾日之歌,日出而歌之,宾至而歌之。歌曰:
日出东方,再拜稽首,人曰予狂。匪日之寅,吾其怠荒。东方日出,稽首再拜,人曰予惫。匪
译○象祠记(戊辰)
灵博山有一座象祠,居住在山下的苗族和夷族百姓,都把它当作神灵来祭祀。宣慰使安君因为众苗夷的请求,修葺了祠屋,并请求我作记。我说:“是毁掉它呢?还是修葺它呢?”安君说:“修葺它。”“修葺它,是为什么呢?”安君说:“这座祠庙的起源,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但是,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蛮夷,从我的父亲、祖父追溯到曾祖、高祖,都尊敬供奉并礼仪祭祀,一直沿袭不敢废弃。”我说:“为什么这样呢?有庳的象祠,唐朝人曾经毁掉过。象的品行,作为儿子是不孝的,作为弟弟是傲慢的。在唐朝被排斥而至今尚存,在有庳被毁掉而在这里却兴盛,为什么这样呢?我明白了,君子喜爱一个人,连他屋上的乌鸦都推及喜爱,何况是圣人的弟弟呢?那么,祭祀的是舜,而不是象。想象死的时候,大概是在干羽舞乐已经感化之后吧?不然的话,古代傲慢凶暴的人难道少吗?而唯独象的祠庙延续于世,我由此更加看到舜的德行达到极致,深入人心,而恩泽流传得遥远且长久。象的不仁,大概只是他起初的样子罢了,又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不说过吗?‘能够以孝道使家庭和谐,使父亲变得和顺,又不至于陷于奸恶,瞽瞍也终于顺从’,那么瞽瞍已经感化成为慈父。象如果不悌,就不能称为和谐。趋向治理而向善,就不会至于作恶;不陷于奸恶,就必然进入善道。确实啊,象大概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天子派遣官吏治理他的封国,象不能有所作为。’这大概是舜爱护象很深而考虑得很周全,所以扶持辅导他的措施很周密。不然的话,周公那样圣明,而管叔、蔡叔还免不了祸患。由此可以看出象已经被舜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而安于他的职位,恩泽施加于他的百姓,死后人们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是周朝官制的制度。这大概仿效舜封象的做法吧?我由此更加相信人性本善,天下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人。那么,唐朝人毁掉象祠,是依据象起初的品行;现在众夷族供奉象祠,是承袭象最终的品行。这个意义,我将把它昭示于世,让人们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那样,还是可以改正;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极致时,即使像象那样不仁,还是可以感化他。”
○卧马冢记(戊辰)
卧马冢在宣府城西北十多里处。有山势隆起,来自苍茫远方;像涌起又像蓄积,像奔跑又像伏卧;铺展为层层山峦,拥簇如倒扣的釜;漫延起伏,环抱深远;中间凝聚外部完整,内部缺口像门,汇合水流深广回旋,高岸如屏风阻隔,以重河为界限,铺展为广阔原野;枯桑如燕尾,远处泛舟近处汲水。现在都宪怀来王公确实将他的父亲大卿安葬在这里。当王公选择墓地时,向大卿祈祷,然后才出去办事,多次好像没有启示;最后来到这里,环顾徘徊,必定契合神意,将要回去再进行占卜;这时看见王公的马眷恋地跪卧,打喷嚏嗅闻盘旋,依恋嘶鸣吃草,好像特意用来启发王公的心意。王公说:“唉!不必回去占卜了,先父已经在这里命令了。”就在那块地方下葬。那里的土壤五色斑斓,那里的石头四周环绕;温润和煦,地势环抱拱卫。安葬后,没有震动没有崩塌,安宁静谧。植树茂盛,众草芬芳繁茂;禽鸟聚集哺育,风气凝聚孕育;产生祥瑞汇聚美好,福祉接连降临。乡人说这是王公的孝心感动所致,共同给那座坟冢命名为“卧马”,以记录这个祥瑞,接着歌唱它;士大夫听说后,又接着和唱它。
正德戊辰年,守仁被贬到贵阳,在巡抚衙门见到王公,出来后,从王公的乡人那里听到这件事。在座的客人说:“王公大概会享受无尽的福寿吧!从前士行,牛眠符合征兆,官至三公。王公这确实类似这种情况。”守仁说:“这不是王公的本意。王公应该谨慎对待他的终局,只考虑使亲人安宁,以希望没有遗憾罢了,难道是为了给自己求取福分,有利于他的子孙吗?虽然如此,仁人孝子,上天没有不比拟的,没有不响应的,不是从外面得到的。亲人安宁而诚信竭尽,心就安宁了。心安则气和,和气招致祥瑞,他多接受福祉而流传无尽,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啊!”后来见到王公,用乡人的话问他。王公说:“确实。”用守仁的话来纠正,王公说:“唉!这是我的心意。你知道了,就把它写下来,用来训诫我的子孙,不要废弃我先父的德行!”
○宾阳堂记(戊辰)
传之堂的东向称为“宾阳”,取《尧典》“恭敬地迎接日出”的意义,志向啊,迎接太阳,是义的职分而传之堂冒用,传之堂职分是迎接宾客,羲和以迎接宾客的恭敬来迎接太阳,传之堂以迎接太阳的恭敬来迎接宾客,不说太阳是阳的属类,作为太阳、作为元始、作为善、作为吉祥、作为亨通治理,对于人来说就是君子,它的意义广大而完备。内藏君子而外拒小人,就是泰卦。说:“宾客从外面进入传之堂,将要迎接君子而接纳他。传之堂以迎接君子,而容有小人在其中,那该怎么办?”说:“我只知道以君子的标准来迎接他罢了。我以君子的标准迎接他,他难道甘愿做小人吗?”作迎接太阳的歌,日出时歌唱它,宾客到来时歌唱它。歌曰:
太阳从东方升起,再次拜倒叩头,人们说我狂妄。不是对太阳的恭敬,我大概就会懈怠荒废。东方太阳升起,叩头再次拜倒,人们说我疲惫。不是
日之爱,吾其荒怠。其翳其▯彗,其日惟霁;其▯句其雾,其日惟雨。勿忭其▯句,倏焉以雾;勿谓终翳,或时其▯彗。▯彗其光矣,其光熙熙。与尔偕作,与尔偕宜。条其雾矣,或时以熙;或时以熙,孰知我悲!
译太阳的恩泽,我恐怕会荒废懈怠。那遮蔽那晴朗,那太阳就放晴;那弯曲那雾气,那太阳就下雨。不要高兴那弯曲,忽然就起雾;不要说最终遮蔽,有时也会晴朗。晴朗了它的光辉,那光辉和乐温暖。与你一同劳作,与你一同适宜。消散了那雾气,有时因此和乐;有时因此和乐,谁知我的悲伤!
○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戊辰)
隆兴之南有岩曰月潭,壁立千仞,檐垂数百尺。其上Е洞玲珑,浮者若云霞,亘者若虹霓;豁若楼殿门阙,悬若鼓钟编磬;と幢缨络,若抟风之鹏,翻集翔鹄,螭虺之纠蟠,猱猊之骇攫;谲奇变幻,不可具状。而其下澄潭邃谷,不测之洞,环秘回伏;乔林秀木,垂荫蔽亏;鸣瀑情溪,停洄引映。天下之山,萃于云、贵;连亘万里,际天无极。行旅之往来,日攀缘下上于穷崖绝壑之间,虽雅有泉石之癖者,一入云、贵之途,莫不困踣烦厌,非复夙好。而惟至于兹岩之下,则又皆洒然开豁,心洗目醒;虽庸俦俗侣,素不知有山水之游者,亦皆徘徊顾盼,相与延恋而不忍去。则兹岩之胜,盖不言可知矣。
岩界兴隆、偏桥之间各数十里,行者至是,皆惫顿饥悴,宜有休息之所。而岩麓故有寺,附岩之戍卒官吏与凡苗夷犭乞犭木之种连属而居者,岁时今节皆于是焉厘祝。寺渐芜废,行礼无所。宪副滇南朱君文端按部至是,乐兹岩之胜,悯行旅之艰,而从士民之请也,乃捐资庀材,新其寺于岩之右,以为厘祝之所。曰:“吾闻为民者,顺其心而趋之善。今苗夷之人,知有尊君亲上之礼,而憾于弗伸也,吾从而利道之,不亦可乎!”则又因寺之故材与址,架楼三楹,以为部使者休食之馆。曰:“吾闻为政者,因势之所便而成之,故事适而民逸。今旅无所舍,而使者之出,师行百里,饥不得食,劳不得息。吾图其可久而两利之,不亦可乎!”使游僧正观任其劳,指挥逖远,度其工;千户某某相其役。远近之施舍勤助者欣然而集,不两月而工告毕。自是饥者有所炊,劳者有所休,游观者有所舍,厘祝者有所瞻依,以为竭虔效诚之地;而兹岩之奇,若增而益胜也。
正观将记其事于石,适予过而请焉。予惟君子之政,不必专于法,要在宜于人;君子之教,不必泥于古,要在入于善。是举也,盖得之矣。况当法纲严密之时,众方喘息忧危,动虞牵触,而乃能从容于山水泉石之好,行其心之所不愧者,而无求免于俗焉。斯其非见外之轻而中有定者,能若是乎?是诚不可以不志也矣!
寺始于戍卒周斋公,成于游僧德彬;增治于指挥刘▯、常智、李胜及其属王威、韩俭之徒;至是凡三缉。而公馆之建,则自今日始。
○玩易窝记(戊辰)
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决,联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名其窝曰“玩易”,而为之说曰:
夫《易》,三才之道备焉。古之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观象玩辞,三才之体立矣;观变玩占,三才之用行矣。体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动而化。神,故知周万物而无方;化,故范围天地而无迹。无方,则象辞基焉;无迹,则变占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于密,斋戒以神明其德也。盖昔者夫子尝韦编三绝焉。呜呼!假我数十年以学《易》,其亦可以无大过已夫!
○东林书院记(癸酉)
东林书院者,宋龟山杨先生讲学之所也。龟山没,其地化为僧区,而其学亦遂沦入于佛老训诂词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间,今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始以举子复聚徒讲诵于其间。先生既仕而址复荒,属于邑之华氏。华氏,先生之门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让其地为书院,以昭先生之迹,而复龟山之旧。先生既已纪其废兴,则以记属之某。当是时,辽阳高君文豸方来令兹邑,闻其事,谓表明贤人君子之迹,以风励士习,此吾有司之责,而顾以勤诸生则何事?爰毕其所未备,而亦
译○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戊辰年)
隆兴以南有一座山岩叫月潭,岩壁千仞高峻直立,屋檐垂下数百尺。岩顶洞穴玲珑剔透,漂浮的像云霞,横贯的像虹霓;开阔的像楼殿门阙,悬挂的像鼓钟编磬;旌旗缨络,像乘风而上的大鹏,翻飞聚集的翔鹤,螭虺纠缠盘绕,猱猊惊骇攫取;诡谲奇异变幻莫测,无法一一描述。而岩下清澈的潭水深邃的峡谷,深不可测的洞穴,环绕隐秘曲折伏藏;高大的树林秀美的树木,垂下树荫遮蔽天空;鸣响的瀑布情意绵绵的溪流,停驻回旋映照倒影。天下的山,汇聚在云南、贵州;连绵万里,直到天边没有尽头。往来的旅客,每天在穷崖绝壑之间攀缘上下,即使素有泉石癖好的人,一旦进入云贵之路,没有不困顿烦厌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喜爱。而只有到了这座岩壁之下,才都豁然开朗,心灵洗涤眼睛清醒;即使是庸俗的同伴,向来不知道有山水之游的人,也都徘徊顾盼,互相留恋不忍离去。那么这座岩壁的胜景,不用多说就可以知道了。
岩壁位于兴隆、偏桥之间各数十里,行人到了这里,都疲惫饥饿憔悴,应该有休息的地方。而岩脚原来有座寺庙,依附岩壁的戍卒官吏以及苗族夷人乞木等部族连属居住的人,岁时节日都在这里祭祀祈祷。寺庙逐渐荒芜废弃,行礼没有地方。云南按察副使朱文端巡视部属来到这里,喜爱这座岩壁的胜景,怜悯行旅的艰难,顺从士民的请求,于是捐资备材,在岩壁右侧新建寺庙,作为祭祀祈祷的地方。他说:“我听说治理百姓的人,顺应他们的心意而引导他们向善。现在苗族夷人,知道有尊君亲上的礼节,却遗憾于不能伸张,我顺势引导他们,不也可以吗!”于是又利用寺庙原有的材料和地基,建造三间楼房,作为部使者休息吃饭的馆舍。他说:“我听说执政的人,顺应形势的便利而成就事情,所以事情适宜而百姓安逸。现在旅客没有住宿的地方,而使者出行,军队行军百里,饥饿得不到食物,劳累得不到休息。我谋划可以长久且两利的方法,不也可以吗!”让游僧正观承担劳役,指挥逖远计算工程;千户某某协助役事。远近施舍勤助的人欣然聚集,不到两个月工程就完工了。从此饥饿的人有地方做饭,劳累的人有地方休息,游览观赏的人有地方住宿,祭祀祈祷的人有地方瞻仰依靠,作为竭尽虔诚效忠的地方;而这座岩壁的奇景,好像更加增胜了。
正观将要刻石记录这件事,恰好我路过就请求我写记。我认为君子的政令,不必专于法律,关键在于适宜于人;君子的教化,不必拘泥于古法,关键在于进入善道。这次举措,大概符合这个道理了。何况在法纲严密的时候,众人正喘息忧危,动不动就担心触犯,而他却能从容于山水泉石的爱好,实行心中无愧的事情,而不求免于世俗。这难道不是轻视外在而内心坚定的人,能这样吗?这确实不可以不记录了!
寺庙始于戍卒周斋公,完成于游僧德彬;增修治理于指挥刘〇、常智、李胜以及他们的下属王威、韩俭等人;到这里总共三次修缮。而公馆的建立,则从今天开始。
○玩易窝记(戊辰年)
阳明子居住在被贬的夷地时,在山麓的洞穴中读《易经》。起初没有领悟时,仰头思考,低头疑惑,包容六合,深入细微,迷茫得没有指向,孤立得像树桩。有时领悟了,充沛得像决口,连贯得像透彻,糟粕排出,精华进入,好像有引导者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领悟而玩味时,悠闲地休息,充实的喜悦,自然地春生;精粗一致,内外和谐,视险如夷,而不知道夷是厄运。于是阳明子抚着几案叹息说:“唉!这就是古代君子所以甘愿做囚徒奴隶,忘记被拘禁幽囚,而不知道衰老将至的原因啊!我知道如何度过我的余生了。”命名他的洞穴为“玩易”,并为之解说:
《易经》,三才之道具备。古代君子,居处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卜。观察卦象玩味卦辞,三才的体位确立了;观察变化玩味占卜,三才的作用推行了。体位确立,所以存在而神妙;作用推行,所以行动而变化。神妙,所以智慧周遍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向;变化,所以范围天地而没有痕迹。没有固定方向,那么卦象卦辞就基于此;没有痕迹,那么变化占卜就产生于此。因此君子洗涤心灵而退藏于隐秘,斋戒以神明其德行。大概从前孔子曾经韦编三绝。唉!假使我数十年学习《易经》,大概也可以没有大过错了!
○东林书院记(癸酉年)
东林书院,是宋代龟山杨先生讲学的地方。龟山去世后,那块地方变成了僧区,而他的学问也沦入佛老训诂词章将近四百年。成化年间,现在的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开始以举子的身份聚集弟子在那里讲诵。先生做官后地址又荒芜,属于县里的华氏。华氏,是先生的门人,因为先生的缘故,仍然让那块地作为书院,以昭示先生的事迹,恢复龟山的旧貌。先生已经记录了它的废兴,就把记文托付给我。当时,辽阳高文豸刚来担任这个县的县令,听说这件事,说表明贤人君子的遗迹,以风励士习,这是我们官员的责任,而却劳烦诸生做什么?于是完成其未备之处,而亦
遣人来请。
呜呼!物之废兴,亦决有成数矣,而亦存乎其人。夫龟山没,使有若先生者相继讲明其间,龟山之学,邑之人将必有传,岂遂沦入于老佛词章而莫之知!求当时从龟山游不无人矣,使有如华氏者相继修葺之,纵其学未即明,其间必有因迹以求道者,则亦何至沦没于四百年之久!又使其时有司有若高君者,以风励士习为己任,书院将无因而圮,又何至化为浮屠之居而荡为草莽之野!是三者皆宜书之以训后。若夫龟山之学,得之程氏,以上接孔、孟,下启罗、李、晦庵,其统绪相承,断无可疑。而世犹议其晚流于佛,此其趋向,毫厘之不容于无辨,先生必尝讲之精矣。先生乐《易》谦虚,德器溶然,不见其喜怒。人之悦而从之,若百川之趋海。论者以为有龟山之风,非有得于其学,宜弗能之。然而世之宗先生者,或以其文轮之工,或以其学术之邃,或以其政事之良;先生之心,其殆未以是足也。从先生游者,其以予言而深求先生之心,以先生之心而上求龟山之学,庶乎书院之复不为虚矣!
译派人前来邀请。
唉!事物的衰败与兴盛,固然有定数,但也取决于人。如果龟山先生去世后,有像这位先生一样的人相继在那里讲解阐明,那么龟山的学问,当地的人必定会有传承,怎么会沦落到被老庄、佛家和辞章之学所淹没而无人知晓呢!寻求当时跟随龟山学习的人,并非没有,假使有像华氏那样的人相继修缮维护,即使他的学问没有立刻显明,其中也一定有凭借遗迹来探求大道的人,那么又怎么会沦落到被埋没长达四百年之久呢!再假使当时的官吏有像高君那样的人,以教化勉励士人风气为己任,书院就不会没有原因地倒塌,又怎么会变成佛徒的居所而荒废为长满野草的荒地呢!这三种情况都值得记载下来以训诫后人。至于龟山的学问,从程氏那里获得,向上承接孔子、孟子,向下开启罗从彦、李侗、朱熹(晦庵),其道统相承,确实无可怀疑。而世人仍然议论他晚年流于佛教,这种趋向,毫厘之间都不容许不加以辨析,先生必定曾经精辟地讲解过。先生喜爱《易经》,谦虚谨慎,道德器量浑然天成,看不出他的喜怒。人们喜悦并跟随他,就像百川归海一样。评论的人认为他有龟山的风范,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学问,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然而世上尊崇先生的人,有的因为他的文章工整,有的因为他的学术高深,有的因为他的政事良好;先生的内心,大概并不认为这些足以自满。跟随先生学习的人,希望凭借我的话而深入探求先生的内心,凭借先生的内心而向上探求龟山的学问,这样书院的复兴才不至于落空啊!
书院在锡百渎之上,东望梅村二十里而遥,周太伯之所从逃也。方华氏之让地为院,乡之人与其同门之士争相趋事,若耻于后,太伯之遗风,尚有存焉,特世无若先生者以倡之耳!是亦不可以无书。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甲戌)
应天,京兆也。其学为东南教本,国初以为太学。洪武辛酉,始改创焉;再修于正德之己酉。自是而后,浸以敝圮。正德壬申,府尹张公宗厚始议新之,未成而迁中丞以去。白公辅之相继为尹,乃克易朽兴颓,大完其所未备,而又自以俸余增置石栏若干楹于棂星门之外。于是府丞赵公时宪亦协心赞画,故数十年之废一旦修举,焕然改观。师模士气亦皆鼓动兴起。庙学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与合学之士二百有若干人撰序二公之绩,征予文为记。予既不获辞,则谓之曰:
多师多士,若知二公修学之为功矣,亦知自修其学以成二公之功者乎?夫立之师儒,区其斋庙,昭其仪物,具其廪庖,是有国者之立学也,而非士之立学也;缉其弊壤,新其圬墁,给其匮乏,警其怠弛,是有司者之修学也,而非士之修学也。士之学也,以学为圣贤。圣贤之学,心学也。道德以为之地,忠信以为之基,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廉耻以为垣墙,《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求之于心而无假于雕饰也,其功不亦简乎?措之于行而无所不该也,其用不亦大乎?三代之学皆此矣。我国家虽以科目取士,而立学之意,亦岂能与三代异!学之弗立,有国者之缺也;弗修焉,有司者之责也;立矣修矣,而居其地者弗立弗修,是师之咎,士之耻也。二公之修学,既尽有司之责矣,多师多士无亦相与自修其学,以远于咎耻者乎!无亦扩乃地,厚乃基,安乃宅,辟乃门户,固乃垣墙;学成而用,大之则以庇天下,次之则以庇一省一郡,小之则以庇其乡闾家族,庶亦无负于国家立学之意、有司修学之心哉!若乃旷安宅,舍正路,圮基壤垣,倚圣贤之门户以为奸,是学校之为萃渊薮也,则是朝廷立之而为士者倾之,有司修之而为士者毁之,亦独何心哉!应天为首善之地,豪杰俊伟,先后相望;其文采之炳蔚,科甲之盛多,乃其所素余,有不屑于言者。故吾因新学之举,嘉多师多士忻然有维新之志,而将进之圣贤之学也。于是乎言。
○重修六合县儒学记(乙亥)
六合之学,敝久矣。师生因仍以苟岁月,有司者若无睹也,故废日甚。正德甲戌,县尹安福万廷▯呈氏既和辑其民,始议拓而新之。维时教谕长兴徐丙氏来就圮舍,日夜砥新厥士,尹因谓曰:“子为我造士而讲肆无所,斯吾责,何敢不力!顾兵荒之余,民不可重困,吾姑日积月累而徐图焉,其可乎?”民闻,相谓曰:“学谕方急训吾子弟,无宁居;尹不忍困吾民,而躬苦节省,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李景荣首出百金以倡,从而应者相继,不终日聚金五百,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羲若此,吾事不难办矣!然吾职务繁剧,孰可使以鸠吾事者乎?”学谕曰:“尹为吾师生甚劳苦,父老奋义捐金,既费其财,又尽其力。而与一二僚,请无妨教事以敦。”民闻,相谓曰:“尹不忍困吾民,学谕方急训吾子弟,又不忍吾劳,而身董之,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王彰、陈模首请任其役,从而应者十夫,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义若此,吾事不难办矣!”提学御史张君适至,闻其事而嘉之,众益趋以劝。十月辛卯,尹乃兴事,学谕经度规制以襄,训导某、典史某察其勤惰,稽其出纳。修大成殿,修两庑神厨;库前为戟门,又前为棂星门,又前为泮宫;坊皆以石;殿后为明伦堂,为东西斋,又后为尊经阁;明伦堂之左为三廨,以宅三师;前区三圃,圃前为名宦祠,又前为乡贤祠,又前为崇文仓;明伦堂之右为致斋所,又右为馔房,又右为射圃,而亭其圃之北,曰“观德”;致斋之外为宰牲所,又前为六号;凡为屋百九十有七楹。十二月丁巳,工告毕役,
译书院位于锡百渎之上,向东眺望梅村,相距二十里之遥,那是周太伯当年逃亡所经过的地方。当初华氏让出土地建立书院时,乡里百姓和同门学子争相前来效力,好像以落后为耻,太伯的遗风,尚且留存,只是世间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来倡导罢了!因此,这里也不可以没有书籍。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甲戌年)
应天府,是京城所在。那里的学校是东南地区的教化根本,建国初期曾作为太学。洪武辛酉年,才开始改建;正德己酉年再次修缮。从此以后,逐渐破败坍塌。正德壬申年,府尹张宗厚开始商议翻新,尚未完成便调任中丞离去。白辅之接任府尹,于是能够更换朽木、振兴颓势,大大完善了之前未备之处,又用自己的俸禄结余,在棂星门外增建了几间石栏。这时,府丞赵时宪也同心协力、出谋划策,所以几十年的荒废一旦得以修举,焕然一新。教师的楷模和士人的风气也都受到鼓舞而兴起。庙宇和学校焕然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人与合学的二百多名士人撰写序文,记录两位府尹的功绩,征求我的文章作为记述。我既然无法推辞,便对他们说:
众多的老师和士人,如果知道两位府尹修缮学校的功劳,也知道自我修习学问以成就两位府尹功绩的人吗?设立师儒,区分斋舍和庙宇,彰显礼仪器物,具备粮仓厨房,这是国家建立学校的方式,而不是士人建立学校的方式;修补破败的墙垣,翻新粉刷,供给匮乏,警戒懈怠松弛,这是官员修缮学校的方式,而不是士人修缮学校的方式。士人的学习,是以学习成为圣贤为目标。圣贤的学问,是心学。以道德作为根基,以忠信作为基础,以仁爱作为居所,以正义作为道路,以礼仪作为门户,以廉耻作为围墙,《六经》作为窗户,《四子》作为阶梯。在心中探求而不借助外在的修饰,它的功效不也很简捷吗?付诸行动而没有不涵盖的,它的用途不也很宏大吗?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这样的。我们国家虽然通过科举选拔士人,但建立学校的意图,难道能与三代不同吗!学校没有建立,是国家的缺失;没有修缮,是官员的责任;建立了也修缮了,而身处其中的人却不建立不修缮,这是老师的过错,士人的耻辱。两位府尹修缮学校,已经尽到了官员的责任,众多的老师和士人不也应当一起自我修习学问,以远离过错和耻辱吗!不也应当扩大你们的根基,加厚你们的基础,安顿你们的居所,开辟你们的门户,加固你们的围墙;学问成就而得到应用,大的可以庇护天下,次之可以庇护一省一郡,小的可以庇护乡里家族,大概也不辜负国家建立学校的意图、官员修缮学校的心意吧!如果荒废安适的居所,舍弃正确的道路,毁坏基础和围墙,倚靠圣贤的门户来做坏事,那么学校就成了邪恶聚集的渊薮,这是朝廷建立而士人倾覆它,官员修缮而士人毁坏它,这究竟是何居心呢!应天是首善之地,豪杰俊伟,前后相望;其文采的灿烂,科举的兴盛,乃是其素有的盈余,不屑于多言。所以我借着新修学校的机会,赞赏众多的老师和士人欣然有维新的志向,并将引导他们进入圣贤的学问。于是写下这些话。
○重修六合县儒学记(乙亥年)
六合县的学校,破败很久了。师生因循苟且以度过岁月,官员好像视而不见,所以荒废日益严重。正德甲戌年,县尹安福万廷〇氏既然已经安抚和睦了百姓,开始商议扩建并翻新。当时教谕长兴徐丙氏来到破败的校舍,日夜磨砺革新那里的士人,县尹于是对他说:“你为我培养士人而讲学没有场所,这是我的责任,怎敢不尽力!只是兵荒马乱之后,百姓不可再受困顿,我姑且日积月累而慢慢图谋,可以吗?”百姓听说后,互相说:“学谕正急切地训导我们的子弟,没有安定的居所;县尹不忍心困顿我们百姓,而亲身刻苦节省,我们独自坐视,不是人。”于是老民李景荣首先拿出百金来倡导,跟随响应的人相继而来,不到一天聚集了五百金,告诉县尹。县尹高兴地说:“我的百姓崇尚道义如此,我的事情不难办成了!然而我职务繁杂,谁可以让我来召集办理我的事情呢?”学谕说:“县尹为我们师生非常劳苦,父老奋起道义捐资,既耗费了钱财,又尽了力气。我与一二位僚属,请求不妨碍教学事务来敦促。”百姓听说后,互相说:“县尹不忍心困顿我们百姓,学谕正急切地训导我们的子弟,又不忍心让我们劳累,而亲自督导,我们独自坐视,不是人。”于是老民王彰、陈模首先请求承担劳役,跟随响应的人有十个壮夫,告诉县尹。县尹高兴地说:“我的百姓尚义如此,我的事情不难办成了!”提学御史张君恰好到来,听说这件事而嘉奖他们,众人更加趋赴以劝勉。十月辛卯日,县尹于是兴工,学谕规划规制以协助,训导某、典史某考察他们的勤惰,核查收支。修缮大成殿,修缮两庑和神厨;库前设立戟门,再前设立棂星门,再前设立泮宫;牌坊都用石头;殿后设立明伦堂,设立东西斋,再后设立尊经阁;明伦堂左边设立三廨,以居住三位老师;前面划分三圃,圃前设立名宦祠,再前设立乡贤祠,再前设立崇文仓;明伦堂右边设立致斋所,再右设立馔房,再右设立射圃,而在圃的北边建亭,叫“观德”;致斋所外设立宰牲所,再前设立六号;总共建造房屋一百九十七间。十二月丁巳日,工程宣告完工,
未逾时也。闾▯之民尚或未知其兴作,闻而来聚观者,皆相顾▯愕,以为是何神速尔!是何井井尔,焕焕尔!庠生某撰考其事,来请予记。予曰:
译还没有超过预定的时间。里巷中的百姓尚且有的还不知道这项工程的兴建,听说后赶来聚集观看的人,都相互惊讶诧异,认为这是什么神速啊!这是什么井然有序啊,光彩鲜明啊!生员某人考证了这件事的始末,前来请求我作记。我说:
甚哉!诚之易以感民也,甚哉!民之易以诚感也。有司者赋民奉国,鞭苔累絷,不能得,则反仇视。今县尹学谕一言而民应之若响,使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倡矣!民之爱其财与力,至争刀锥,靳举手投足,宁殆其身而不悔。今六合之民感其上之一言,捐数十百金,效力争先恐后。使天下之为民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民倡矣!民之蔽于欲而厚于利,苟有以感之,然且不惮费己之财、劳己之力以赴上之所欲为;士秀于民而志于道,修其明德亲民之学,以应邦家之求,固不费财劳力而可能也。苟有以感之,有不翕然而兴者乎?吾闻徐谕之教六合,不数月而士习已为之一变。使由此日迁于高明广大,以洗俗学之陋,则夫兴起圣贤之学以为天下士之倡者,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
○时雨堂记(丁丑)
正德丁丑,奉命平漳寇,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乃四月戊午班师,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大雨。乃出田登城南之楼以观,民大悦。有司请名行台之堂为“时雨”,且曰:“民苦于盗久,又重以旱,将谓靡遗。今始去兵革之役,而大雨适降,所谓‘王师若时雨’,今皆有焉。请以志其实。”呜呼!民惟稼穑,德惟雨,惟天阴陟,惟皇克宪,惟将士用命,去其▯蜮,惟乃有司实耨获之,庶克有秋。乃予何德之有,而敢叨其功!然而乐民之乐,亦不容于无纪也,巡抚都御史王守仁书。是日,参政陈策、佥事胡琏至,自班师。
○重修浙江贡院记(乙酉)
古之选士者,其才德行谊,皆论定于平日,而以时升之。故其时有司之待士,一惟忠信礼义,而无有乎防嫌逆诈之心也;士之应有司,一惟廉耻退让,而无有乎奔竞侥幸之图也。迨世下衰,科举之法兴而忠信廉耻之风薄。上之人不能无疑于其下,而防范日密;下之人不能无疑于其上,而鄙诈日生。于是乎至有搜检巡绰之事,而待之不能以礼矣;有糊名易书之制,而信之不能以诚矣。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惜于古道,而千数百年卒无以改,殆亦风气习染之所成,学术教化之所积,势有不可得而误焉者也。虽然,古人之法不可得而复矣,所以斟酌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不犹有可尽乎?后世之法不可得而改矣,所以匡持后世之弊而善用之者,不犹有可为乎?有司之奉行,其识下者昧古之道,而益浚之以刻薄猥琐之意;其见高者鄙时之弊,而遂行之以忽慢苟且之心。是以陋者益陋而疏者愈疏,则亦未可专委咎于法也。若浙之诸君子之重修贡院,斯其有足以起予者矣。
浙之贡院旧在城西,尝以隘迁于藩治之东北,而苟简尚仍其旧。乃嘉靖乙酉,复当大比,监察御史潘君仿实来监临,乃与诸司之长佐慎虑其事,而预图之。慨规制之弗备弗饰,相顾而言曰:“凡政之施,孰有大于举贤才者,而可忽易之若是!夫兴居靡所而责以殚心厥事,人情有所不能矣。无亦休其启处,忧其饩养,使人乐事劝忠,以各供其职,庶亦尽心求士之诚乎!慢令弛禁,使陷罔于非僻,而后摧辱之,其为狎侮士类,亦甚矣!无亦张其纪度,明其视听,使人不戒而肃,以全其廉耻,庶亦待士以礼之意乎!”于是新选秀堂而轩于其前,为三楹;新至公堂而轩于其前,为五楹;庖氵▯器用,无不备具。又拓明远楼,新为三楹,而上崇三檐,下疏三道。创石台于四隅,而各亭其上,以为眺望之所,其诸防闲之道靡不恪修。夫然后入而观焉,则森严洞达,供事者莫敢有轻忽慢易之心,而就试者自消其回邪非僻之念。盖不费财力而事修于旬月之间,不大声色而政令行肃,观向一新。若诸君者,诚可谓能求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矣,能匡后世之弊而善用之者矣。诸君之尽心,其可见者如此;至其妙运于心术之微,而务竭于得为之地,不可以尽见者,固将无所不用其极,可知也。是举也,其必有才德行谊之士如三代
译真是厉害啊!真诚是如此容易感动百姓,真是厉害啊!百姓是如此容易被真诚所感动。官吏向百姓征收赋税以供奉国家,用鞭打、捆绑等手段,都不能得到,反而招致百姓仇视。如今县尹和学谕只说一句话,百姓就响应得如同回声一样,如果天下担任官吏和学职的人都像这样,天下难道会有治理不好的吗?这可以作为天下担任官吏和学职者的倡导啊!百姓爱惜他们的钱财和力气,甚至为争抢刀锥般的小利而争斗,吝惜举手投足的付出,宁可危及自身也不后悔。如今六合的百姓被上级的一句话所感动,捐出数百两银子,争先恐后地效力。如果天下百姓都像这样,天下难道会有治理不好的吗?这可以作为天下百姓的倡导啊!百姓被欲望蒙蔽而看重利益,如果有东西感动他们,尚且不吝惜花费自己的钱财、劳苦自己的力气去奔赴上级想要做的事;士人比百姓优秀且志在道义,修养他们明德亲民之学,以回应国家的需求,本来就不需要花费钱财劳苦力气就能做到。如果有东西感动他们,难道有不纷纷兴起的吗?我听说徐谕之教化六合,不到几个月士人的风气就已经改变。如果由此日渐趋向高明广大,以洗去俗学的浅陋,那么兴起圣贤之学以作为天下士人的倡导者,将不就在六合的士人之中吗!将不就在六合的士人之中吗!
○时雨堂记(丁丑年)
正德丁丑年,我奉命平定漳州寇乱,驻军在上杭。旱灾严重,我在行台祈祷;日夜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于是四月戊午日班师回朝,下雨;第二天又下雨;再第二天下了大雨。于是走出田间登上城南的楼台观看,百姓非常高兴。官吏请求将行台的堂屋命名为“时雨”,并且说:“百姓长期苦于盗贼,又加上旱灾,以为将要一无所有。现在刚开始免除兵役,而大雨恰好降临,所说的‘王师如同及时雨’,现在都具备了。请以此记录事实。”唉!百姓只靠耕种,德行如同雨水,只有上天阴晴升降,只有君王能够效法,只有将士听从命令,去除祸害,只有官吏实际耕耘收获,才能有望获得丰收。我有什么德行,敢贪享这份功劳!然而乐于百姓之乐,也不容许没有记载,巡抚都御史王守仁书写。这一天,参政陈策、佥事胡琏到来,自从班师以来。
○重修浙江贡院记(乙酉年)
古代选拔士人,他们的才能、德行、道义,都在平时论定,并按时提升他们。所以那时官吏对待士人,只凭忠信礼义,没有防备嫌疑、逆料欺诈的心思;士人应对官吏,只凭廉耻退让,没有奔走竞争、侥幸求取的图谋。等到世道衰微,科举之法兴起,忠信廉耻的风气淡薄。上面的人不能不怀疑下面的人,于是防范日益严密;下面的人不能不怀疑上面的人,于是鄙陋欺诈日益滋生。于是甚至出现了搜检巡逻的事情,对待士人不能以礼相待了;有了糊名易书的制度,信任士人不能以真诚了。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息惋惜古道,但千百年来终究无法改变,大概也是风气习染所形成,学术教化所积累,形势有不可轻易改变的地方。虽然如此,古人的方法不可再恢复,但斟酌古人的心意而默默实行的,不还有可以尽力做到的吗?后世的方法不可再改变,但匡正持守后世的弊端而善加利用的,不还有可以做的吗?官吏奉行法令,见识低下的人蒙昧古道的精神,反而用刻薄猥琐的意思加深它;见识高远的人鄙弃时弊,于是用轻慢苟且的心态实行它。因此浅陋的人更加浅陋而疏忽的人更加疏忽,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法令。像浙江各位君子重修贡院,这确实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
浙江贡院旧在城西,曾经因为狭窄迁到藩治的东北,但简陋简略仍然沿袭旧制。于是嘉靖乙酉年,又逢大比之年,监察御史潘君仿实来监临,于是与各司长官佐吏慎重考虑这件事,并预先谋划。感慨规制不完备不修饰,相视而言说:“凡是政令的实施,哪有比举荐贤才更大的,却可以如此忽视!居住休息没有地方却要求他们竭尽心力做事,人情有所不能做到的。不如让他们安居休息,忧虑他们的饮食供养,使人乐于做事劝勉忠诚,以各自供给其职,或许也是尽心求士的诚意吧!松懈法令放松禁令,使士人陷入非僻的网罗,然后摧残侮辱他们,这对待士人的狎侮,也太严重了!不如严明纪律法度,明确视听,使人不待告诫就严肃,以保全他们的廉耻,或许也是以礼待士的意思吧!”于是新建秀堂并在其前建轩,为三间;新建至公堂并在其前建轩,为五间;厨房饮食器具,无不备具。又扩建明远楼,新建为三间,上面加高三重屋檐,下面疏通三条道路。在四角创建石台,并在其上各建亭子,作为眺望之所,各种防范的措施无不恭敬修治。这样之后进入观看,则森严通达,供事的人不敢有轻忽慢易之心,而应试的人自然消除其回邪非僻的念头。大概不耗费财力而在旬月之间修理事务,不大声呵斥而政令行肃,景象焕然一新。像各位君子,确实可以说是能寻求古人的心意而默默实行的,能匡正后世的弊端而善加利用的。各位君子的尽心,可见的如此;至于其微妙运用于心术细微之处,而务必竭尽于可为之地,不可以尽见的,固将无所不用其极,可知也。这次举动,其必有才德行谊之士如三代
工讫,使来请记,辞不克而遂为书之。呜呼!天下之事,所以弊于今而不可复于古者,宁独科举为然乎!诚使求古人之意而默行善用之,皆如诸君今日之举焉,其于成天下之治也,何有哉!
○浚河记(乙酉)
越人以舟楫为舆马,滨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规月筑,水道淤隘;畜泄既亡,旱潦频仍。商旅日争于途,至有斗而死者矣。南子乃决沮障,复旧防,去豪商之壅,削势家之侵。失利之徒,胥怨交谤,从而谣之曰:“南守瞿瞿,实破我庐;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吾守其厉民欤!何其谤者之多也?”阳明子曰:“迟之!吾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欢呼络绎。是秋大旱,江河龟坼,越之人收获输载如常。明年大水,民居免于垫溺。远近称忭,又从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矣。旱之▯高也,微南侯兮,吾其ㄡ矣。霪其弥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鱼鳖矣。我输我积矣,我游我息矣,长渠之活矣,维南侯之流泽矣。”人曰:“信哉!阳明子之言:‘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纪其事于石,以诏来者。
●卷二十四外集六
◎说杂著
○白说字贞夫说(乙亥)
白生说,常太保康敏公之孙,都宪敬斋公之长子也。敬斋宾予而冠之,阼既醮而请曰:“是儿也,尝辱子之门,又辱临其冠,敢请字而教诸。”曰:“字而教诸,说也。吾何以字而教诸?吾闻之,天下之道,说而已;天下之说,贞而已。乾道变化,于穆流行,无非说也,天何心焉?坤德阖阙,顺成化生,无非说也,坤何心焉?仁理恻怛,感应和平,无非说也,人亦何心焉?故说也者,贞也;贞也者,理也。全乎理而无所容其心焉之谓贞;本于心而无所拂于理焉之谓说。故天得贞而说道以亨;地得贞而说道以成;人得贞而说道以生。贞乎贞乎,三极之体,是谓无已;说乎说乎,三极之用,是谓无动。无动故顺而化;无已故诚而神。诚神,刚之极也;顺化,柔之则也。故曰,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之时义大矣哉!非天下之至贞,其孰能与于斯乎!请字说曰贞夫。”敬斋曰:“广矣,子之言!固非吾儿所及也。请问其次。”曰“道一而已,孰精粗焉,而以次为?君子之德不出乎性情,而其至塞乎天地。故说也者,情也;贞也者,性也。说以正情之性也;贞以说性之命也。性情之谓和;性命之谓中。致其性情之德而三极之道备矣,而又何二乎?吾姑语其略而详可推也,本其事而功可施也。目而色也,耳而声也,口而味也,四肢而安逸也,说也,有贞焉,君子不敢以或过也,贞而已矣。仁而父子也,义而君臣也,礼而夫妇也,信而朋友也,说也,有贞焉,君子不敢以不致也,贞而已矣。故贞者,说之干也;说者,贞之枝也。故贞以养心则心说,贞以齐家则家说,贞以治国平天下则国天下说。说必贞,未有贞而不说者也;贞必说,未有说而不贞者也。说而不贞,小人之道,君子不谓之说也。不伪则欲,不佞则邪,奚其贞也哉?夫夫,君子之称也;贞,君子之道也。字说曰贞夫,勉以君子而已矣。”敬斋起拜曰:“子以君子之道训吾儿,敢不拜嘉!”顾谓说曰:“再拜稽首,书诸绅,以蚤夜▯承夫子之命!”
○刘氏三子字说(乙亥)
刘毅斋之子三人。当毅斋之始入学也,其孟生,名之曰甫学;始举于乡也,其仲生,名之曰甫登;始从政也,其季生,名之曰甫政。毅斋将冠其三子,而问其字于予。予曰:“君子之学也,以成其性;学而不至于成性,不可以为学;字甫学曰子成,要其终也。学成而登庸;登者必以渐,故登高必自卑;字甫登曰子渐,戒其骤也。登庸则渐以从政矣;政者,正也,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字甫政曰子正,反其本也。”毅斋起拜曰:“乾也既承教,岂独以训吾子!”
○南冈说(丙戌)
浙大参朱君应周居莆之壶公山下。应
译工程完工后,派人来请求写篇记文,我推辞不过,于是便写了这篇文章。唉!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在现今败坏而不能恢复古制的,难道只有科举制度是这样吗!如果真能探求古人的本意,默默地去实行并善于运用它,都像诸位今天这样,那么对于成就天下的治理,还有什么困难呢!
○浚河记(乙酉年)
越地的人把船当作车马,沿河居住的人家,都是大户人家。每天规划、每月修筑,导致水道淤塞狭窄;蓄水和泄水功能丧失,旱灾和水灾频繁发生。商人在路上天天争抢,甚至有人因争斗而死。南守于是决开阻碍,恢复旧日的堤防,清除豪强商人的垄断,削减有权势家族的侵占。那些失去利益的人,全都怨恨并互相诽谤,于是编造谣言说:“南守目光短浅,实在毁坏了我们的房屋;目光短浅的南守,让我们奔波劳碌。”人们说:“我们的太守难道是在残害百姓吗!为什么诽谤他的人这么多呢?”阳明先生说:“等等看吧!我没听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方法役使民众,却还有人怨恨他的。”不久,船只通行便利,行旅之人欢呼声络绎不绝。这年秋天大旱,江河干裂,越地的人收获和运输货物像往常一样。第二年发大水,民居免于被淹没。远近的人都欢欣鼓舞,又编唱歌谣说:“看那船夫啊,过去是举着船拖着走,现在是唱着歌划着桨。旱灾如此严重啊,如果没有南侯,我们就会饿死了。淫雨连绵整月啊,如果没有南侯,我们就会变成鱼鳖了。我们运送我们的积蓄,我们游玩我们休息,长渠恢复了生机,全靠南侯的恩泽啊。”人们说:“确实啊!阳明先生的话:‘没听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方法役使民众,却还有人怨恨他。’”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用来告诫后来的人。
●卷二十四外集六
◎说杂著
○白说字贞夫说(乙亥年)
白生名说,是常太保康敏公的孙子,都宪敬斋公的长子。敬斋公邀请我为他行冠礼,在阼阶上完成醮礼后,敬斋公请求说:“这个孩子,曾经受辱拜入您的门下,又受辱让您亲临他的冠礼,斗胆请求赐字并加以教诲。”我说:“赐字并加以教诲,就是‘说’。我拿什么来赐字并教诲他呢?我听说,天下的道理,不过是‘说’罢了;天下的‘说’,不过是‘贞’罢了。乾道变化,深远流行,没有不是‘说’的,天有什么私心呢?坤德开合,顺承化生,没有不是‘说’的,地有什么私心呢?仁理慈爱,感应和平,没有不是‘说’的,人又有什么私心呢?所以‘说’就是‘贞’;‘贞’就是‘理’。完全符合道理而不掺杂私心的叫做‘贞’;发自内心而不违背道理的叫做‘说’。所以天得到‘贞’而‘说’道得以亨通;地得到‘贞’而‘说’道得以成就;人得到‘贞’而‘说’道得以产生。‘贞’啊‘贞’啊,是天、地、人三极的本体,这就是没有穷尽;‘说’啊‘说’啊,是天、地、人三极的作用,这就是没有静止。没有静止所以顺应而化育;没有穷尽所以真诚而神妙。真诚神妙,是刚的极致;顺应化育,是柔的法则。所以说,刚在内而柔在外,‘说’利于‘贞’,因此顺乎天而应乎人。‘说’的时义太重大了!如果不是天下最‘贞’的人,谁能参与这境界呢!请赐字说为‘贞夫’。”敬斋公说:“您的话太广博了!本来不是我儿子能达到的。请问次一等的道理。”我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哪有精粗之分,而分出次第呢?君子的德行不出乎性情,而其极致充塞天地。所以‘说’就是情;‘贞’就是性。‘说’用来端正情的本性;‘贞’用来使性顺应天命。性情叫做和;性命叫做中。推致性情的德行而三极的道理就完备了,又何必分作两样呢?我姑且说个大概,详细的内容可以推演,根据事情而功效可以施行。眼睛看颜色,耳朵听声音,嘴巴尝味道,四肢求安逸,这是‘说’,其中有‘贞’,君子不敢稍有过头,只要‘贞’罢了。仁爱对待父子,义理对待君臣,礼仪对待夫妇,诚信对待朋友,这是‘说’,其中有‘贞’,君子不能不尽力,只要‘贞’罢了。所以‘贞’是‘说’的主干;‘说’是‘贞’的枝叶。所以用‘贞’来养心则心‘说’,用‘贞’来齐家则家‘说’,用‘贞’来治国平天下则国天下‘说’。‘说’必定要‘贞’,没有‘贞’而不‘说’的;‘贞’必定要‘说’,没有‘说’而不‘贞’的。‘说’而不‘贞’,是小人的道路,君子不称之为‘说’。不虚伪就是欲望,不谄媚就是邪僻,哪里谈得上‘贞’呢?‘夫’,是君子的称呼;‘贞’,是君子的道理。赐字说为‘贞夫’,只是勉励他成为君子罢了。”敬斋公起身拜谢说:“您用君子的道理训导我的儿子,我怎么敢不拜谢嘉奖!”回头对说说道:“再拜叩头,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以便早晚铭记并奉行先生的教诲!”
○刘氏三子字说(乙亥年)
刘毅斋有三个儿子。当毅斋刚开始入学时,他的长子出生,取名叫甫学;刚开始在乡试中举时,他的次子出生,取名叫甫登;刚开始从政时,他的幼子出生,取名叫甫政。毅斋将为三个儿子行冠礼,向我询问他们的表字。我说:“君子学习,是为了成就他的本性;学习而不能成就本性,不能算是学习;给甫学取字为子成,是要求他达到最终的目的。学业有成而登上仕途;登高必定要循序渐进,所以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给甫登取字为子渐,是告诫他不要急躁。登上仕途就逐渐从政了;政,就是正,没有自己不正而能正别人的;给甫政取字为子正,是让他反求根本。”毅斋起身拜谢说:“我已经接受了教诲,难道只是用来训导我的儿子吗!”
○南冈说(丙戌年)
浙江大参朱君应周居住在莆田的壶公山下。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