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续编四
则间采《外集》,而不全录者。盖师学静入于阳明洞,得悟于龙场,大彻于征宁藩。多难殷忧,动忍增益,学益彻则立教益简易,故一切应酬诸作,多不汇入。是卷已废阁逸稿中久矣,兹刻《续录》,复检读之。见师天禀夙悟,如玉出璞,虽未就追琢,而暗暗内光。因叹师禀夙智,若无学问之全功,则逆其所造,当只止此。使学者智不及师,肯加学问之全功,则其造诣日精,当亦莫御。若智过于师,而功不及师,则终无所造,自负其质者多矣。乃复取而刻之。俾读师全录者,闻道贵得真修,徒恃其质,无益也。嘉靖辛酉,德洪百拜识。
译于是偶尔采录《外集》,而不全部收录。这是因为老师学问静修进入阳明洞,在龙场获得领悟,在平定宁王叛乱时达到大彻悟。经历诸多磨难与深重忧虑,在动荡中磨砺意志从而增益德行,学问越透彻则确立教法越简易,所以一切应酬性的作品,大多没有汇入。这一卷已在废弃搁置的遗稿中很久了,如今刊刻《续录》,再次检阅诵读。看到老师天赋早有悟性,如同玉石出自璞石,虽然未经过追琢加工,却已隐隐透出内在光芒。因此感叹老师天赋早有智慧,如果没有学问的完整功夫,那么推测他所达到的境界,应当只到此为止。假使学者智慧不及老师,肯下学问的完整功夫,那么他的造诣日益精进,也应当无人能阻挡。如果智慧超过老师,而功夫不及老师,那么最终一无所成,自负其资质的人太多了。于是再次选取并刊刻它。使阅读老师全集的人,听闻求道贵在真实修养,仅仅依赖资质,是没有益处的。嘉靖辛酉年,德洪百拜题记。
○鸿泥集序
《鸿泥集》十有三卷、《燕居集》八卷,半闲龙先生之作也。其子佥宪君致仁将刻诸梓,而属其序于守仁曰:“斯将来之事也,然吾家君老矣,及见其言之传焉,庶以悦其心。吾子以为是传乎?”
守仁曰:“是非所论也,孝子之事亲也,求悦其心志耳目,惟无可致力,无弗尽焉。况其言语文辞,精神之所存,非独意玩手泽之余,其得而忽也。既思永其年,又思永其名,笃爱无已也。将务悦其亲,宁是之与论乎?”
君曰:“虽然,吾子言之。”
守仁曰:“是乃所以自尽者。夫必其弗传也,斯几于不仁;必其传之也,斯几于不知。其传也属之己,其传之弗传之也属之人。姑务其属之己也已。”
君曰:“虽然,吾子必言之。”
守仁曰:“绘事之诗,不入于《风》、《雅》;孺子之歌,见称于孔、孟。然则古之人其可传而弗传者多矣,不冀传而传之者有矣。抑传与不传之间乎!昔马谈之史,其传也迁成之;班彪之文,其传也固述之。卫武公老矣,而有抑之戒,盖有道矣。夫子删《诗》,列之《大雅》,以训于世。吾闻先生年八十,而博学匪懈,不忘乎警惕,又尝数述《六经》、宋儒之绪论。其于道也,有闻矣;其于言也,足训矣。致仁又尊显而张大之,将益兴起乎道德,而发挥乎事业,若泉之达,其放诸海,不可限而量。是集也,其殆有传乎?”
致仁起拜曰:“是足以为家君寿矣。霓也,敢忘吾子之规?”遂书之为叙。
○澹然子序(有诗)
澹然子四易其号:其始曰凝秀,次曰完斋,又次曰友葵,最后为澹然子。阳明子南迁,遇于潇湘之上,而语之故,且属诗篇,诗而叙之。
其言曰:“人,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秀也。凝则形而生,散则游而变。道之不凝,虽生犹变。反身而诚,而道凝矣。故首之以‘凝秀’。道凝于己,是为率性。率性而人道全,斯之谓‘完’,故次之以‘完斋’。完斋者,尽己之性也。尽己之性,而后能尽人之性,尽万物之性,至于草木,至矣。葵,草木之微者也,故次之以‘友葵’。友葵,同于物也。内尽于己,而外同乎物,则一矣。一则吻然而天游,混然而神化,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矣。故次之以‘澹然子’终焉。”
或曰:“阳明子之言伦矣,而非澹然子之意也。澹然之意玄矣,而非阳明子之言也。”
阳明子闻之曰:“其然,岂其然乎?”书之以质于澹然子。澹然子,世所谓滇南赵先生者也。
诗曰:两端妙阖癖,五连无留停。藐然覆载内,真精谅斯凝。鸡犬一驰放,散失随飘零。惺惺日收敛,致曲乃明诚。
明诚为无忝,无忝斯全归。深渊春冰薄,千钧一比微。肤发尚如此,天命焉可违?参乎吾与尔,免矣幸无亏。
人物各有禀,理同气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气塞天地,万物皆吾躯。炯炯倾阳性,葵也吾友于。
孰葵孰为予,友之尚为二。大化岂容心,ム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来去。澹然匪冥然,勿记还勿助。
○寿杨母张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杨名父之母张太孺人,以敏慧贞肃为乡邑女氏师,凡乡人称闺阃之良,必曰张太孺人。而名父亦以孝行闻。苟拟人物,有才识行谊,无问知不知,必首曰名父。名父盖今乡评士论之公则尔也。
今年六月,太孺人寿六十有七,大夫卿士美杨氏母子之贤,以为难得,举酒毕贺。于是太孺人之是女若婿,从事于京师,且归,太孺人一旦欣然治装,欲与俱南。名父帅妻子从亲戚百计以留。太孺人曰:“噫,小子无庸尔焉!自尔举进士,为令三邑,今为考功,前后且十有八年,吾能一日去尔哉?尔为令,吾见尔出入以劳民务,昕夕不遑,而尔无怠容,吾知尔之能勤。然其时监司督于上,或尔有所畏也。见尔之食贫自守,一介不以苟,而以色予养,吾知尔之能廉。然其时方有以贿败者,或尔有所惩也。见尔毁淫祠,崇正道,礼先贤之
译○鸿泥集序
《鸿泥集》十三卷、《燕居集》八卷,是半闲龙先生的著作。他的儿子佥宪致仁将要刻印出版,并嘱托我(王守仁)作序,说:“这是为将来打算的事,然而我的父亲年事已高,如果能在他生前看到他的言论得以流传,或许能让他心情愉悦。您认为这些言论值得流传吗?”
我说:“这不是现在应该讨论的问题。孝子侍奉双亲,只求让父母的心志耳目得到愉悦,只要是有能力做到的,没有不竭尽全力的。何况那些言语文章,是精神所寄托的地方,不仅仅是玩味手泽遗物之余的事,怎么能忽视呢?既想延长父母的寿命,又想永垂父母的名声,这是深厚无尽的爱。既然一心想要让父母高兴,难道还要去争论那些言论是否值得流传吗?”
致仁说:“虽然如此,请您还是谈谈看法吧。”
我说:“这正是为了尽孝道。如果一定要说那些言论不值得流传,这就近乎不仁;如果一定要说那些言论值得流传,这就近乎不明智。言论是否流传,取决于自己;言论最终能否流传,取决于他人。姑且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致仁说:“虽然如此,请您务必谈谈看法。”
我说:“绘画中的诗,不列入《风》、《雅》;孩童的歌谣,却被孔子、孟子所称道。那么,古人那些可以流传却没有流传的作品很多,不期望流传却流传下来的也有。这大概在于流传与不流传之间吧!从前马谈的史书,是司马迁完成了它的流传;班彪的文章,是班固继承叙述了它的流传。卫武公年老时,有《抑》诗的警戒,大概是有道理的。孔子删定《诗经》,将其列入《大雅》,用来训诫世人。我听说先生年已八十,却博学不懈怠,不忘警惕自省,又多次阐述《六经》和宋儒的绪论。他在道德上有所闻见,在言论上足以训诫世人。致仁又尊崇显扬并扩大其影响,将会更加兴起道德,发扬事业,就像泉水通达,流向大海,不可限量。这部文集,大概值得流传吧?”
致仁起身拜谢说:“这足以给我的父亲祝寿了。我(赵霓)怎敢忘记您的教诲?”于是写下这篇序言。
○澹然子序(有诗)
澹然子四次更改自己的号:起初叫凝秀,其次叫完斋,再次叫友葵,最后叫澹然子。阳明子(王守仁)南迁时,在潇湘之上遇见他,听他讲述这些缘由,并嘱托他写诗,于是写了诗并作了序。
他说:“人,是天地的中心,是五行的精华。凝聚则成形而生,消散则游动而变。道如果不凝聚,即使活着也像在变化中。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道就凝聚了。所以首先用‘凝秀’。道凝聚于自身,这就是率性。率性而行,人道的本性就完备了,这就叫‘完’,所以其次用‘完斋’。完斋,就是尽己之性。尽己之性,然后能尽人之性,尽万物之性,甚至草木,都达到了极致。葵,是微小的草木,所以再次用‘友葵’。友葵,就是与万物同类。对内尽己之性,对外与万物同类,这就统一了。统一了就和谐地遨游于天地,浑沌地神妙变化,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天下还有什么思虑呢?所以最后用‘澹然子’作为终结。”
有人说:“阳明子的话合乎伦理,但不是澹然子的本意。澹然子的本意玄妙,但不是阳明子所说的话。”
阳明子听后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写下这些话来向澹然子求证。澹然子,就是世人所说的滇南赵先生。
诗曰:两端妙阖癖,五连无留停藐然覆载内,真精谅斯凝鸡犬一驰放,散失随飘零惺惺日收敛,致曲乃明诚明诚为无忝,无忝斯全归深渊春冰薄,千钧一比微肤发尚如此,天命焉可违参乎吾与尔,免矣幸无亏人物各有禀,理同气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气塞天地,万物皆吾躯炯炯倾阳性,葵也吾友于孰葵孰为予,友之尚为二大化岂容心,ム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来去澹然匪冥然,勿记还勿助
○寿杨母张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杨名父的母亲张太孺人,凭借聪慧贞静严肃的品德,成为乡邑妇女的表率,凡是乡人称赞闺门中的贤良,必定说是张太孺人。而杨名父也以孝行闻名。如果比拟人物,有才能见识和德行义举,无论认识不认识,必定首先提到杨名父。杨名父大概是当今乡评士论公认的准则了。
今年六月,太孺人六十又七岁,大夫卿士赞美杨氏母子的贤德,认为难得,举杯祝贺完毕。于是太孺人的女儿和女婿,在京城任职,将要回家,太孺人一天高兴起来整理行装,想和他们一起南下。杨名父率领妻子儿女和亲戚千方百计挽留。太孺人说:“唉,小孩子不用这样!自从你考中进士,担任三个县的县令,现在担任考功主事,前后将近十八年,我能有一天离开你吗?你担任县令时,我看到你出入操劳民事,早晚不得闲暇,而你却没有懈怠的神色,我知道你能勤勉。然而那时监司在上面督促,或许你是有所畏惧。看到你安于贫困自我坚守,一丝一毫都不苟取,却以脸色供养我,我知道你能廉洁。然而那时正有人因贿赂败坏,或许你是有所惩戒。看到你毁掉淫祀,崇尚正道,礼敬先贤
后,旌行举孝,拳拳以风俗为心,吾知尔能志于正。然其时远近方以是烨,尔或以是发闻也。自尔入为部属且五年,庶几得以自由,而尔食忘味,寝忘寐,鸡鸣而作,候予寝而出,朝于上,疾风甚雨,雷电晦暝,而未尝肯以一日休,予然后信尔之诚于勤。身与妻子为清苦,而澹然以为乐;交天下之士,而莫有以苞苴馈遗至,予然后信尔之诚于廉。凡交尔而来者,予耳其言,非文学道义之相资,则朝廷之政,边微之务是谋,磨砻砥砺,惟不及古之人是忧焉,予然后信尔之诚志于正,而非有所色取于其外,吾于是而可以无忧尔也已。且尔弟亦善养。吾老矣,姻族乡党之是怀,南归,予乐也。”名父跽请不已。太孺人曰:“止。而独不闻之,夫煦煦焉饮食供奉以为孝,而中衡拂之,孰与乐亲之心而志之养乎?”名父惧,乃不敢请。缙绅士夫闻太孺人之言者,莫不咨嗟叹息,以为虽古文伯、子与之母何以加是。于是相与倡为歌诗,以颂太孺人之贤,而嘉名父之能养。某于名父厚也,比而序之。
译后来,朝廷旌表孝行,推举孝子,你一心一意为风俗教化着想,我知道你立志于正道。然而当时远近之人正以此事显耀,你或许也借此而名声远扬。自从你入朝担任部属将近五年,几乎得以自由行事,但你吃饭忘了滋味,睡觉忘了安寝,鸡鸣即起,等我睡下才出,上朝拜见君主,无论疾风暴雨、雷电昏暗,从未肯休息一天,我这才相信你对勤勉的真诚。你与妻儿过着清苦的生活,却淡然以此为乐;结交天下士人,没有人带着礼物来馈赠,我这才相信你对廉洁的真诚。凡是与你交往而来的人,我听到他们的言论,如果不是在文学道义上相互资助,就是谋划朝廷政事、边疆细微的事务,切磋琢磨,只担心不如古人,我这才相信你确实立志于正道,而不是在外表上虚饰取悦于人,我因此可以不再为你担忧了。况且你的弟弟也很善于奉养。我老了,心中挂念着姻亲族人和同乡,南归故里,是我的乐事。”名父跪着请求不止。太孺人说:“停下。难道你没听说过,那种温和地饮食供奉以尽孝道,却违背内心准则的做法,哪里比得上让亲人内心快乐并立志奉养呢?”名父害怕,于是不敢再请求。听到太孺人这番话的缙绅士大夫,无不叹息感慨,认为即使是古文中伯夷、子舆的母亲,也不能超过她。于是大家共同倡导创作诗歌,来颂扬太孺人的贤德,并嘉奖名父善于奉养。我与名父关系深厚,于是为他作序。
○对菊联句序
职方南署之前,有菊数本,阅岁既槁。李君贻教为正郎。于时天子居亮暗,西北方多事,自夏徂秋,荒顿窘戚,菊发其故业,高及于垣。署花盛开且衰,而贻教尚未之知也。一日,守仁与黄明甫过贻教语,开轩而望,始见焉。计其时,重阳之节既去之旬有五日。相与感时物之变衰,叹人事之超忽,发为歌诗,遂成联句。郁然而忧深,悄然而情隐,虽故托辞于觞咏,而沉痛惋悒,终有异乎昔之举酒花前,剧饮酣歌,陶然而乐者矣。古之人谓菊为花之隐逸,则菊固惟涧谷岩洞村圃篱落之是宜。而以植之簿书案牍之间,殆亦昔之所谓“吏而隐者”欤?守仁性僻而野,尝思鹿豕木石之群。贻教与明甫,虽各惟利器处剧任,而飘然每有烟霞林壑之想。以是人对是菊,又当是地,呜呼!固宜其重有感也已!
○东曹倡和诗序
正德改元之三月,两广缺总制大臣。朝议以东南方多事,其选于他日,宜益慎重。于是湖南熊公由兵部左侍郎且满九载秩矣,擢左都御史以行。众皆以两广为东南巨镇,海外诸蛮夷之所向背,如得人而委之,天子四方之忧可免二焉。虽于资为屈,而以清德厚望选重可知矣。然而司马执兵之枢,居中斡旋,以运制四外,不滋为重欤?方其初议时,亦有以是言者。虑非不及,而当事者卒以公之节操才望为辞,谓非公不可,其意实欲因是而出公于外也。于是士论哄然,以为非宜。然已命下无及矣。为重镇得贤大臣而抚之,朝议以重举,而公以德升,物议顾怏然而不满也。衡物之情,以行其私,而使人怀不满焉,非夫忘世避俗之士,不能无忧焉。自命下暨分之行,曹属之为诗以写其眷留之情者,凡若干人。以前驱之骤发也,叙而次之,仅十之一。遮公御而投之,庸以寄其私焉。
○豫轩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会稽上天目,东观于震泽。遇南濠子、都玄敬于吴门。遂偕之入玄墓,登天平。还,值大雪,次虎丘。凡相从旬有五日。予与南濠子为同年,盖至是而始知其学之无所不窥也。
归造其庐,获拜其父豫轩先生。与予坐而语,盖屯然其若避而汇趋也,秩然其若敛而阳煦也。予坎然而心撼焉,倏而色惭焉,倏而目骇焉,亡予之故。
先生退,守仁谓南濠子曰:“先生殆有道者欤!胡为乎色之不存予,而德之予薰也?”南濠子笑而颔之曰:“然,子其知人哉!吾家君于艺鲜不通,而人未尝见其学也。于道鲜不究,而人未尝知其有也。夫善之弗彰也,则于子乎避。虽然,吾家君则甚恶之。吾子既知之也,穆其敢隐乎?凡穆之所见知于吾子,皆吾家君之所弗屑也。故乡之人无闻焉。非吾子之粹于道,其宁孰识之?”
夫南濠子之学以该洽闻,四方之学者,莫不诵南濠子之名,而莫有知其学之出自先生者。先生之学,南濠子之所未能尽,而其乡人曾莫知之。古所谓潜世之士哉!彼且落其荣而核之存,彼且固灵株而塞其兑,彼且被褐而怀玉,离形迹,遁声华,而以为知己者累,孰比比焉?迹形骸而求之,其远哉!
今年先生寿八十,神完而气全,齿发无所变。八月甲寅,天子崇徽号于两宫,推恩臣下。于是南濠子方为冬官主事,得被异数,封先生如其官。同年之任于京者,美先生之高寿,乐南濠子之获荣其亲也,集而贺之。夫乐寿康宁,世之所慕,而予不敢以为先生侈。章服华宠,世之所同贵,而予不敢以为先生荣。南濠子以予言致之先生,亦且以予为知言乎?乙丑十月序。
○送黄敬夫先生佥宪广西序
古之仕者,将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将以利其身。将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险夷得丧动其心,而惟道之行否为休戚。利其身,故怀土偷安,见利而趋,见难而惧。非古今之性尔殊也,其所以养于平日者之不同,而观夫天下者之达与不达耳。
吾邑黄君敬夫,以刑部员外郎擢广西按察佥事。广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湿而土疏薄,接境于诸岛蛮夷;瘴疠郁蒸之气,朝夕
译○对菊联句序
职方南署的前面,种着几株菊花,经过一年已经枯萎。李贻教先生担任正郎。当时天子居丧,西北边陲多事,从夏天到秋天,(大家)困顿窘迫,菊花却恢复了它往日的生机,高过墙垣。署里的花盛开又凋谢,而贻教先生还不知道。一天,我与黄明甫去拜访贻教先生交谈,打开窗户眺望,才看见菊花。计算时间,重阳节已经过去十五天了。我们共同感慨时物由盛转衰,感叹人事变幻无常,于是吟诗作赋,便成了联句。忧愁深沉而郁结,情感隐微而静默,虽然借饮酒赋诗来寄托,但沉痛惋惜,终究不同于过去在花前举杯、痛饮高歌、陶然快乐的情形了。古人说菊花是花中的隐逸者,那么菊花本来只适宜生长在涧谷岩洞、村圃篱落之间。却把它种在公文案牍之间,大概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做官而隐居”的人吧?我性格偏狭而粗野,曾经想与鹿豕木石为伍。贻教先生与明甫先生,虽然各自身居要职处理繁重的政务,但洒脱飘逸,常常有向往山林烟霞的念头。以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菊花,又处在这样的地方,唉!本来就应该深深感慨了!
○东曹倡和诗序
正德改元三月,两广缺少总制大臣。朝廷议论认为东南方多事,对于人选,应当更加慎重。于是湖南熊公因为担任兵部左侍郎即将满九年任期,被提拔为左都御史前往任职。大家都认为两广是东南的重镇,海外各蛮夷部落归附或背离的关键,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委派,天子四方之忧就可以免除两成。虽然这在资历上是委屈了他,但凭借他清高的品德和厚重的期望被重用,这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兵部尚书执掌军事枢纽,居中协调,以控制四方,不更加重要吗?当初议论时,也有持这种观点的人。顾虑并非没有,但当事者最终以熊公的节操才望为理由,说非熊公不可,他们的意图其实是想借此把熊公排挤出京。于是士人的议论纷纷,认为这不合适。然而命令已经下达,来不及了。为重镇得到贤能的大臣来安抚,朝廷认为是重大的举措,而熊公凭借德行升迁,舆论却愤愤不平而不满。衡量事物的常情,来施行私意,却让人心怀不满,如果不是那些忘世避俗的士人,不能没有忧虑。从命令下达直到分别出行,同僚中写诗来抒发留恋之情的人,共有若干人。因为先行者出发匆忙,整理编排这些诗,只得到十分之一。拦住熊公的车驾投上这些诗,用来寄托私人的情感。
○豫轩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年冬天,我从会稽登上天目山,向东在震泽游览。在吴门遇到南濠先生、都玄敬。于是和他们一起进入玄墓山,登上天平山。回来时,正值大雪,在虎丘停留。一共相随十五天。我与南濠先生是同科进士,到这时才知道他的学问无所不窥。
回去拜访他的住所,得以拜见他的父亲豫轩先生。他与我坐着交谈,庄重得像回避世俗而汇聚趋向正道,有序得像收敛外表而内心温和。我内心震撼,忽然脸色惭愧,忽然目光惊骇,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先生退下后,我对南濠先生说:“先生大概是有道的人吧!为什么神色不把我放在心上,而德行却熏染了我呢?”南濠先生笑着点头说:“是啊,你真是了解人啊!我家父亲对于技艺很少不通晓,但人们从未见过他学习。对于道理很少不探究,但人们从未知道他有所得。善行不彰显,所以对你有所回避。虽然如此,我家父亲非常厌恶(张扬)。你既然知道了,我怎么敢隐瞒呢?凡是我所了解并告知你的,都是我家父亲所不屑的。所以乡里的人没有听说。如果不是你在道上纯粹,还有谁能识别呢?”
南濠先生的学问以广博洽闻著称,四方的学者,没有不称颂南濠先生名字的,但没有知道他的学问出自先生的。先生的学问,是南濠先生未能穷尽的,而他的乡人竟然不知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潜隐于世的人啊!他抛弃荣华而保存根本,他巩固灵根而堵塞欲望,他披着粗布而怀揣美玉,脱离形迹,逃避声华,认为让知己者受累是负担,谁又能与他相比呢?拘泥于形骸而寻求他,那就相差太远了!
今年先生八十岁,精神完满而气息健全,牙齿头发没有变化。八月甲寅日,天子尊崇两宫的徽号,推恩臣下。于是南濠先生正担任冬官主事,得以受到特殊的恩赐,封先生以他的官职。在京任职的同科进士,赞美先生的高寿,为南濠先生能让亲人荣耀而高兴,聚集祝贺。长寿安康,是世人所羡慕的,而我不敢认为这是先生的奢侈。章服华宠,是世人所共同珍视的,而我不敢认为这是先生的荣耀。南濠先生把我的话转达给先生,大概也会认为我说话得当吧?乙丑年十月序。
○送黄敬夫先生佥宪广西序
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推行道义;现在做官的人,是为了谋取私利。为了推行道义,所以能不因境遇的顺逆得失而动摇内心,只以道义是否得行为休戚。为了谋取私利,所以留恋乡土苟且偷安,见到利益就追逐,见到困难就恐惧。这不是古今人性不同,而是平时修养的不同,以及观察天下的通达与不通达罢了。
我们县黄敬夫先生,由刑部员外郎提拔为广西按察佥事。广西是天下的西南边陲。地势低洼潮湿而土壤疏松贫瘠,与诸岛蛮夷接壤;瘴疠郁蒸之气,早晚
弥茫,不常睹日月;山僮海僚,非时窃发;鸟妖蛇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者之所惧而避焉者也。
译景象迷茫,不能经常看见日月;山中的僮仆和海岛上的僚人,不时暗中发动叛乱;鸟妖蛇毒的祸患,到处都有。这确实是如今做官的人所恐惧并躲避的地方。
然予以为中原固天下之乐土,人之所趋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岭广之民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尽皆中原者也,固有从岭广而迁居之者矣。岭广之民,其始非必尽皆岭广者也,固有从中原而迁居之者矣。久而安焉,习而便焉,父兄宗族之所居,亲戚坟墓之所在,自不能一日舍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异于一乡,一乡之情不异于一家,而家之情不异于吾之一身。故视其家之尊卑长幼,犹家之视身也;视天下之尊卑长幼,犹乡之视家也。是以安土乐天,而无入不自得。后之人视其兄之于己,固已有间,则又何怪其险夷之异趋,而利害之殊节也哉?今仕于世,而能以行道为心,求古人之意,以达观夫天下,则岭广虽远,固其乡闾;岭广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族之所居;山川道里,皆其亲戚坟墓之所在。而岭广之民,亦将视我为父兄,以我为亲戚,雍雍爱戴,相眷恋而不忍去,况以为惧而避之耶?
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于乡,乡之人无不敬爱。长徙于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爱之,犹吾乡也。及举进士,宰新郑,新郑之民曰:“吾父兄也。”人为冬官主事,出治水于山东,改秋官主事,擢员外郎,僚采曰:“吾兄弟也。”盖自居于乡以至于今,经历且十余地,而人之敬爱之如一日。君亦自为童子以至于为今官,经历且八九职,而其所以待人爱众者,恒如一家。今之擢广西也,人咸以君之贤,宜需用于内,不当任远地。君曰:“吾则不贤。使或贤也,乃所以宜于远。”
呜呼!若君者可不谓之志于行道,素养达观,而有古人之风也欤?夫志于为利,虽欲其政之善,不可得也。志于行道,虽欲其政之不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虽未有所见,吾犹信其能也。况其赫烨之声,奇伟之绩,久熟于人人之耳目,则吾于君之行也,颂其所难而易者见矣。
○性天卷诗序
锡之崇安寺,有浮屠净觉者,扁其居曰“性天”。因地官秦君国声而请序于予。予不知净觉,顾国声端人也,而净觉托焉,且尝避所居以延国声诵读其间,此其为人必有可与言者矣。然“性天”既非净觉之所及,而“性”与“天”又孔子之所罕言,子贡之所未闻,则吾亦岂易言哉?吾闻浮屠氏以寂灭为宗,其教务抵于木槁灰死,影绝迹灭之境,以为空幻。则净觉所谓“性天”云者,意如此乎?净觉既已习闻,而复予请焉,其中必有愿也,吾不可复以此而渎告之。姑试与净觉观于天地之间,以求所谓“性”与“天”者而论之。
则凡赫然而明,蓬然而生,訇然而惊,油然而兴,凡荡前拥后,迎盼而接眒者,何适而非此也哉?今夫水之生也润以下,木之生也植以上,性也。而莫知其然之妙,水与木不与焉,则天也。激之而使行于山巅之上,而反培其末,是岂水与木之性哉?其奔决而仆夭,固非其天矣。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妇、兄弟,出而君臣、长幼、朋友,岂非顺其性以全其天而已耶?圣人立之以纪纲,行之以礼乐,使天下之过弗及焉者,皆于是乎取中,曰“此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以为性”云耳。不如是,不足以为人,是谓丧其而失其天。而况于绝父子,屏夫妇,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谓性与天者,如是而已矣。若曰“性天之流行”云,则吾又何敢躐以亵净觉乎哉?
夫知而弗以告,谓之不仁;告之而躐其等,谓之诬;知而不为焉者,谓之惑。吾不敢自陷于诬与不仁。观净觉之所与,与其所以请,亦岂终惑者邪?既以复国声之请,遂书于其卷。
○送陈怀文尹宁都序
木之产于邓林者,无弃材;马之出于渥洼者,无凡足。非物性之有异,其种类土地使然也。剡溪自昔称多贤,而陈氏之居剡者,尤为特盛。其先有讳过者,仕宋,为侍御史。子匡,由进士为少詹事。匡之四世孙圣,登进士,判处州。子颐,征著作。颐子国光,元进士,官大理卿。光侄彦范,为越州路总管。至怀文之兄尧,
译然而我认为中原本来就是天下的乐土,是人心向往而聚居的地方。可是中原的百姓至今没有增多,而岭南、广东的百姓至今没有减少,为什么呢?中原的百姓,起初并不一定全都是中原人,本来就有从岭南、广东迁居而来的。岭南、广东的百姓,起初也不见得全都是岭南、广东人,本来就有从中原迁居而来的。时间久了就安于此处,习惯了就觉得便利,父兄宗族居住的地方,亲戚坟墓所在之处,自然不能一天离开这里而到他处去。古代的君子,只知道天下的情理与一个乡的情理没有不同,一个乡的情理与一个家的情理没有不同,而家的情理与我自身的情理没有不同。所以看待家中的尊卑长幼,就像看待自身一样;看待天下的尊卑长幼,就像看待乡中看待家一样。因此安于乡土,乐天知命,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自在满足。后来的人看待兄长对自己,本来就已经有了隔阂,那么又何必奇怪他们在险境与平地的趋向不同,而在利害面前的节操各异呢?如今在世上做官,如果能以推行道义为心,探求古人的心意,以通达的眼光看待天下,那么岭南、广东虽然遥远,本来就是他的乡里;岭南、广东的百姓,都是他的子弟;郡县城郭,都是他的父兄宗族居住的地方;山川道路,都是他的亲戚坟墓所在之处。而岭南、广东的百姓,也将视我为父兄,视我为亲戚,和睦友爱地拥戴我,相互眷恋而不忍离去,何况会因为恐惧而躲避我呢?
敬夫是我们县里的英才。小时候住在乡里,乡里的人没有不敬爱他的。长大后迁居到南畿的六合,六合的人,敬爱他,就像我们乡里一样。等到考中进士,担任新郑县令,新郑的百姓说:“他是我们的父兄。”后来担任冬官主事,出外到山东治理水患,改任秋官主事,提拔为员外郎,同僚们说:“他是我们的兄弟。”大概从他住在乡里直到如今,经历的地方将近十个,而人们敬爱他就像一天一样没有改变。他自己也从童子直到现在的官职,经历的职位将近八九个,而他待人爱众的态度,始终像对待一家人一样。如今提拔他去广西,人们都认为以他的贤能,应当在朝廷内等待任用,不应当担任偏远地方的官职。敬夫说:“我本来就不贤能。假使贤能的话,这才适宜去远方。”
唉!像敬夫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立志推行道义,平时修养通达的胸襟,而有古人的风范吗?如果立志追求私利,即使想要政绩良好,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立志推行道义,即使想要政绩不好,也是不可能的。凭借敬夫的志向,虽然还没有看到成效,我还相信他能够成功。何况他显赫的声望,奇伟的功绩,早就熟稔于每个人的耳目,那么对于敬夫的行为,我歌颂他那些难能可贵而容易做到的地方,也就显而易见了。
○性天卷诗序
崇安寺的锡之寺,有一位名叫净觉的僧人,给他的居所题匾叫“性天”。因为地官秦君国声的缘故,请求我写一篇序言。我不认识净觉,但秦君国声是正直的人,而净觉依托于他,并且曾经让出居所来延请秦君国声在里面诵读,这说明他的为人一定有值得交谈的地方。然而“性天”既不是净觉所能达到的境界,而“性”与“天”又是孔子很少谈论的,子贡都没有听过的,那么我又怎么容易谈论呢?我听说佛教以寂灭为宗旨,他们的教义致力于达到像枯木死灰、影迹灭绝的境界,认为那是空幻。那么净觉所说的“性天”,意思是这样吗?净觉既然已经习惯听闻这些,而又请求我作序,其中一定有他的愿望,我不可以再拿这些来冒犯他。暂且试着与净觉观察天地之间,来探求所谓的“性”与“天”并加以论述。
那么凡是赫然明亮的,蓬勃生长的,轰然惊动的,油然而兴起的,凡是前拥后荡,迎视相接的,哪里不是这样呢?现在水的生长是向下滋润,树木的生长是向上挺立,这是本性。而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的奥妙,水和树木并不参与其中,这就是天。激流让它行走在山巅之上,反而培土于末端,这难道是水和树木的本性吗?它们奔涌决堤而倾倒夭折,本来就不是它们的天然本性了。人的出生,在家有父子、夫妇、兄弟,出外有君臣、长幼、朋友,难道不是顺应本性以保全天然吗?圣人设立纲纪,推行礼乐,使天下过分或不足的人,都在这里取得中道,说:“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我之所以为本性。”如果不是这样,不足以成为人,这就叫做丧失了本性而失去了天然。何况断绝父子关系,摒弃夫妇关系,逃避而离去呢?我们儒家所说的性与天,就是这样罢了。如果说“性天的流行”之类的话,我又怎么敢越级而轻慢净觉呢?
知道却不告诉他,叫做不仁;告诉了他却越过了等级,叫做欺骗;知道却不去做,叫做迷惑。我不敢让自己陷入欺骗与不仁之中。观察净觉所交往的人,以及他请求作序的原因,他难道终究是个迷惑的人吗?既然已经回复了秦君国声的请求,于是写在这卷书上。
○送陈怀文尹宁都序
生长在邓林的树木,没有废弃的材料;出自渥洼的马,没有平庸的脚力。不是物的本性有差异,而是种类和土地使然。剡溪自古以来称颂贤人多,而陈氏居住在剡溪的,尤其特别兴盛。他的祖先有位叫过的,在宋朝做官,任侍御史。儿子陈匡,通过进士考试任少詹事。陈匡的四世孙陈圣,考中进士,任处州判官。儿子陈颐,被征召任著作郎。陈颐的儿子陈国光,是元朝进士,官至大理卿。陈光的侄子陈彦范,任越州路总管。到了陈怀文的哥哥陈尧,
由乡进士掌教濮州。弟▯,蜀府右长史。珂,进士,刑曹主事。衣冠文物,辉映后先,岂非人之所谓邓林、渥洼者乎?宜必有环奇之材,绝逸之足,干青云而蹑风电者,出乎其间矣。
译(他)凭借乡试进士的身份,在濮州担任教官。他的弟弟〇,担任蜀王府右长史。珂,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家族中的官宦世家与礼乐制度,前后辉映,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邓林(良木之林)、渥洼(骏马之渊)吗?那里一定会有奇异出众的人才、超凡脱俗的骏马,能够直上青云、踏风追电,从其中涌现出来。
怀文始与予同举于乡,望其色而异,耳其言而惊。求其世,则陈氏之产也。曰:“嘻!累哉,土地则尔,他时柱廊庙而致千里者,非彼也欤!”既而匠石靡经,伯乐不遇,遂复困寂寞而伏监车者十有五年。斯则有司之不明,于怀文固无病也。今年赴选铨曹,授尹江西之宁都。夫以怀文合抱之具,此宜无适而不可。顾宁都百里之地,吾恐怀文之骥足有所不展也。然而行远之迩,登高之卑,自今日始矣。则如予之好于怀文者,于其行能无言乎?赠之诗曰:
“矫矫千金骏,郁郁披云枝。跑风拖雷电,梁栋惟其宜。寒林栖落日,暮色江天卮。元龙湖海士,客衣风尘缁。牛刀试花县,鸣琴坐无为。清濯庐山云,心事良独奇。悠悠西江水,别怀谅如斯。”
○送骆蕴良潮州太守序
昔韩退之为潮州刺史,其诗文间亦有述潮之土风物产者。大抵谓潮为瘴毒崎险之乡。而海南帅孔▯又以潮州小,禄薄,特给退之钱千十百,周其阙乏。则潮盖亦边海一穷州耳。今之岭南诸郡以饶足称,则必以潮为首举,甚至以为虽江、淮财赋之地,亦且有所不及。岂潮之土地啬于古而今有所丰,抑退之贬谪之后,其言不无激于不平而有所过也?退之为刑部侍郎,谏迎佛骨,天子大怒,必欲置之死。裴度、崔群辈为解,始得贬潮州。则潮在当时不得为美地,亦略可见。今之所称,则又可以身至而目击,固非出于妄传。特其地之不同于古,则要为有自也。
予尝谓:牧守之治郡,譬之农夫之治田。农夫上田,一岁不治则半收。再岁不治则无食,三岁不治则化为芜莽,而比于瓦砾。苟尽树艺之方,而勤耕耨之节,则下田之收与上等。江、淮故称富庶,当其兵荒之际,凋残废瘠,固宜有之。乃今重熙累洽之日,而其民往往有不堪之叹,岂非以其俗素习于奢逸,而上之人又从而重敛繁役之,元刂剥环四面而集,则虽有良守牧,亦一暴十寒,其为生也无几矣。潮地岸大海,积无饶富之名,其民贡赋之外,皆得以各安地利,业俭朴,而又得守牧如退之、李德裕、陈尧佐之徒相望而抚掬梳摩之,所以积有今日之盛,实始于此。迩十余年来,富盛之声既扬,则其势不能久而无动。有司者又将顾而之焉。则吾恐今日之潮,复为他时之江淮,其甚可念也。
今年潮知府员缺,诸暨骆公蕴良以左府经历擢是任以往。公尝守安陆,至今以富足号,遂用是建重屏其地。继后循其迹而治之者,率多有声闻。及入经历左府都督事,兵府政清,自府帅下迨幕属军吏,礼敬畏戴,不谋而同。其于潮州也,以其治安陆者治之,而又获夫上下之心,如今日之在兵府,将有为而无不从,有革而无不听,政绩之美,又果足为后来者之所遵守,则潮之富足,将终保于无恙,而一郡民神为有福矣。夫为天子延一郡之福,功岂小乎哉?推是以进,他日所成,其又可论?公僚友李载阳辈请言导公行。予素知公之心,且稔其才,自度无足为赠者,为潮民庆之以酒,而颂之以此言。
○高平县志序
《高平志》者,高平之山川、土田、风俗、物产无不志焉。曰高平,则其地之所有皆举之矣。
《禹贡》《职方》之述,已不可尚。汉以来《地理郡国志》、《方与胜览》、《山海经》之属,或略而多漏,或诞而不经,其间固已不能无憾。惟我朝之《一统志》,则其纲简于《禹贡》而无遗,其目详于《职方》而不冗。然其规模宏大阔略,实为天下万世而作,则王者事也。若夫州县之志,固又有司者之职,其亦可缓乎?
弘治乙卯,慈溪杨君明甫令泽之高平。发号出令,民既悦服。乃行田野,进父老,询邑之故,将以修废举坠。而邑旧无志,无所于考。明甫慨然太息曰:“此大阙,责在我。”遂广询博采,搜秘阙疑,旁援直据,辅之以已见,遵《一统志》凡例,总其要节,而属笔于司训李英,不逾月编成。于是繁剧纷沓之中,不见声色,而数千载散乱沦落之事,弃废磨灭之迹,灿然复完。明甫退然若无
译怀文起初与我一同在乡试中举,我观察他的神色觉得他与众不同,聆听他的言论感到震惊。探询他的家世,原来是陈氏的后代。我说:“唉!真是令人感慨,土地虽然贫瘠,但将来能担当国家重任、日行千里的人才,不正是他吗!”然而后来他像良木却未遇匠石,像千里马却未遇伯乐,于是又困顿寂寞、屈居官署长达十五年。这显然是主管部门的昏庸不明,对怀文本人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过错。今年他到吏部参加选拔,被任命为江西宁都县的县令。凭着怀文那合抱之材的才干,本来到哪里都适宜。只是宁都不过百里之地,我担心怀文的骏马之足无法施展。然而行远必自近,登高必自卑,都是从今天开始的。那么像我这样赏识怀文的人,在他即将赴任时怎能没有言语相赠呢?赠诗如下:
“矫健的千金骏马,繁茂的穿云树枝。奔跑时风驰电掣,做梁栋正合其宜。寒林中栖息着落日,暮色里江天如杯。元龙是湖海豪士,客衣染满风尘。牛刀初试花县,鸣琴而坐无为。在庐山云气中洗涤身心,心事确实独特。悠悠西江水,离别的情怀大概就是这样。”
○送骆蕴良潮州太守序
从前韩愈担任潮州刺史时,他的诗文中偶尔也有记述潮州风土物产的内容。大体上说潮州是瘴气毒害、崎岖险恶的地方。而海南帅孔某又因为潮州地方狭小、俸禄微薄,特意供给韩愈钱一千一百,以周济他的匮乏。那么潮州在当时也不过是海边一个贫穷的州罢了。如今岭南各郡以富裕充足著称,必定把潮州列为首位,甚至认为即使是江淮那样的财赋之地,也有所不及。难道是潮州的土地在古代贫瘠而在今天变得丰饶,还是韩愈被贬谪之后,他的言论不免因不平而有所夸大呢?韩愈担任刑部侍郎时,劝谏迎接佛骨,天子大怒,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裴度、崔群等人替他解围,才得以免死被贬到潮州。那么潮州在当时不能算是好地方,也大致可以看出来。如今所称赞的,又可以亲身到达并亲眼目睹,当然不是出于虚妄的传闻。只是这个地方不同于古代,确实是有原因的。
我曾经说:地方长官治理郡县,好比农夫治理田地。农夫拥有上等田地,一年不耕种就收获减半。两年不耕种就没有粮食,三年不耕种就变成荒芜杂草,等同于瓦砾。如果竭尽种植的方法,并且勤于耕耘除草,那么下等田地的收获也能与上等田地相当。江淮地区本来以富庶著称,当它遭遇兵荒马乱之时,凋残废瘠,本来就应该如此。然而如今在太平盛世,百姓却往往有不堪忍受的叹息,难道不是因为那里的风俗一向习惯于奢侈安逸,而上面的人又随之加重赋税和劳役,剥削像刀刃一样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那么即使有贤良的长官,也是一曝十寒,百姓的生路也就无几了。潮州地处海边,历来没有富裕的名声,那里的百姓除了缴纳贡赋之外,都能各自安于地利,从事简朴的行业,又得到了像韩愈、李德裕、陈尧佐这样的长官相继安抚抚慰,所以积累有今天的兴盛,确实始于这里。近十多年来,富裕兴盛的名声已经传扬,那么这种势头不可能长久而没有变动。主管部门又将转而关注这里。那么我担心今天的潮州,会再次成为将来的江淮,这是非常令人担忧的。
今年潮州知府职位空缺,诸暨人骆公蕴良凭借左府经历的职位被提拔担任此职前往。骆公曾经治理安陆,至今以富足闻名,于是因此在那里建立了厚重的屏障。随后沿着他的足迹治理的人,大多有声望。等到他进入左府都督府任职,兵府政治清明,从府帅以下直到幕僚军吏,都对他礼敬畏惧拥戴,不谋而合。他在潮州,将用治理安陆的方法来治理潮州,而又能获得上下的人心,就像今天在兵府一样,将有作为而没有不听从的,有改革而没有不响应的,政绩的美好,果然足以成为后来者所遵循的榜样,那么潮州的富足,将最终保持平安无事,而一郡的百姓神灵都将有福气了。为天子延长一郡的福气,功劳难道小吗?由此推而广之,将来所成就的,又哪里说得尽呢?骆公的同僚李载阳等人请求写文章引导骆公出行。我向来了解骆公的心意,并且熟悉他的才能,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的,就为潮州百姓庆贺而饮酒,并用这些话来歌颂他。
○高平县志序
《高平志》这部书,高平的山川、土地、风俗、物产没有不记载的。既然叫高平,那么该地所有的东西都列举出来了。
《禹贡》《职方》的记述,已经不可企及。汉代以来的《地理郡国志》、《方与胜览》,以及《山海经》之类的书籍,有的简略而多有遗漏,有的荒诞而不合常理,其间本来就不能没有遗憾。只有我朝的《一统志》,它的纲领比《禹贡》简练而没有遗漏,它的条目比《职方》详细而不冗杂。然而它的规模宏大粗略,确实是为天下万世而作的,那是君王的事情。至于州县的志书,本来是主管部门的职责,这也可以延缓吗?
弘治乙卯年,慈溪人杨君明甫任泽州高平县令。发布号令,百姓已经心悦诚服。于是他巡视田野,接见父老,询问县里的旧事,想要修补缺失、振兴废弛。而县里旧有志书,没有地方可以考证。明甫感慨叹息说:“这是很大的缺憾,责任在我。”于是广泛询问、广泛采集,搜求秘密、填补空缺、解决疑难,旁征博引、直接依据,辅以自己的见解,遵循《一统志》的凡例,总括其要点,而委托笔给司训李英,不到一个月就编纂完成。于是在这繁杂纷乱之中,没有显露声色,而数千年来散乱沦落的事情,废弃磨灭的痕迹,灿烂地恢复完整。明甫退让谦逊,好像
与也。邑之人士动容相庆,骇其昔所未闻者之忽睹,而喜其今所将泯者之复明也。走京师请予序。
译(这是)赞许(它)啊。邑中的士人动容相庆,惊骇于过去未曾听闻的事物忽然得以目睹,而欣喜于如今即将泯灭的事物重新彰显。他们跑到京师请求我作序。
予惟高平即古长平,战国时秦白起攻赵,坑降卒四十万于此,至今天下冤之。故自为童子,即知有长平。慷慨好奇之士,思一至其地,以吊千古不平之恨而不可得。或时考图志以求其山川形势于仿佛间。予尝思睹其志,以为远莫致之,不谓其无有也。盖尝意论赵人以四十万俯首降秦,而秦卒坑之,了无哀恤顾忌,秦之毒虐,固已不容诛,而当时诸侯,其先亦自有以取此者。夫先王建国分野,皆有一定之规画经制。如今所谓志书之类者,以纪其山川之险夷,封疆之广狭,土田之饶瘠,贡赋之多寡,俗之所宜,地之所产,井然有方。俾有国者之子孙世守之,不得以己意有所增损取予,夫然后讲信修睦,各保其先世之所有,而不敢冒法制以相侵陵。战国之君,恶其害己,不得骋无厌之欲也,而皆去其籍。于是强陵弱,众暴寡,兼并僭窃,先王之法制荡然无考,而奸雄遂不复有所忌惮。故秦敢至于此。然则七国之亡,实由文献不足证,而先王之法制无存也。典籍图志之所关,其不大哉?
今天下一统,皇化周流。州县之吏,不过具文书,计岁月,而以赞疣之物视图志。不知所以宜其民,因其俗,以兴滞补弊者,必于志焉是赖。则固王政之首务也。今夫一家,且必有谱,而后可齐,而况于州县。天下之大,州县之积也。州县无不治,则天下治矣。明甫之独能汲汲于此,其所见不亦远乎!明甫学博而才优,其为政廉明,毁淫祠,兴社学,敦伦厚俗,扶弱锄强,实皆可书之于志,以为后法。而明甫谦让不自有也。故予为序其略于此,使后之续志者考而书焉。
○送李柳州序
柳州去京师七千余里,在五岭之南。岭南之州,大抵多卑湿瘴疠,其风土杂夷从,自昔与中原不类。唐、宋之世,地尽荒服。吏其土者,或未必尽皆以谴谪,而以谴谪至者居多。士之立朝,意气激轧,与时抵忤,不容于侪众,于是相与摈斥,必致之远地。故以谴谪而至者,或未必尽皆贤士君子,而贤士君子居多。予尝论贤士君子,于平时随事就功,要亦与人无异。至于处困约之乡,而志愈励,节益坚,然后心迹与时俗相去远甚。然则非必贤士君子而后至其地,至其地而后见贤士君子也。
唐之时,柳宗元出为柳州刺史,刘贲斥为柳州司户。贲之忠义,既已不待言。宗元之出,始虽有以自取,及其至柳,而以礼教治民,砥砺奋发,卓然遂有闻于世。古人云:“庸玉女于成也。”其不信已夫?自是寓游其地,若范祖禹、张廷坚、孙觌,高颖、刘洪道、胡梦昱辈,皆忠贤刚直之士,后先相继不绝。故柳虽非中土,至其地者,率多贤士。是以习与化移,而衣冠文物,蔚然为礼义之邦。我皇明重熙累洽,无间迩遐,世和时泰,瘴疠不兴。财货所出,尽于东南。于是遂为岭南甲郡,朝廷必择廉能以任之。则今日之柳州,固已非唐、宋之柳州,而今日之官其土者,岂惟非昔之比,其为重且专亦较然矣。
弘治丙辰,柳州知府员缺,内江李君邦辅自地官正郎膺命以往。人皆以邦辅居地官十余年,绰有能声,为缙绅所称许,不当远去万里外。予于邦辅,知我也,亦岂不惜其远别?顾邦辅居地官上曹,著廉声,有能绩,徐速自如,优游荣乐之地,皆非人所甚难,人亦不甚为邦辅屈,不如其中之所存。今而间关数千里,处险僻难为之地,得以试其坚白于磨涅,则邦辅之节操志虑,庶几尽白于人人,而任重道远,真可以无负今日缙绅之期望,岂不美哉!夫所处冒艰险之名,而节操有相形之美,以不满人之望,加之以不自满之心,吾于邦辅之行,所以独欣然而私喜也。
○送吕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昔萧望之为谏议大夫,天子以望之议论有余才,任宰相,将观以郡事。而望之坚欲拾遗左右,后竟出试三辅。至元帝之世,而望之遂称贤相焉。
古之英君,其将任是人也,既已纳其言,又必考其行;将欲委以重,则必老其才。所以用无不当,而功无不成。若汉宣者,史称其综核名
译我深知高平就是古代的长平,战国时期秦国白起攻打赵国,在这里活埋了四十万投降的士兵,直到今天天下人仍为他们鸣冤。所以从我还是孩童时,就知道长平这个地方。那些慷慨激昂、喜好奇事的人,都想亲自到那里去,凭吊千古以来不平的怨恨,却往往不能如愿。有时便查阅地图志书,在模糊大概中探寻那里的山川形势。我曾经想看看那里的志书,以为路途遥远无法得到,没想到竟然没有。我曾想,赵国人四十万俯首投降秦国,而秦军最终将他们活埋,毫无哀怜顾忌之心,秦国的毒虐,本来就已罪不容诛,但当时的诸侯,其先前也自有招致这种祸患的原因。古代圣王建立国家、划分疆域,都有一定的规划制度。就像如今所谓的志书之类,用来记载山川的险要或平坦,疆域的广阔或狭小,土地的肥沃或贫瘠,贡赋的多或少,风俗所适宜的事物,土地所出产的物品,井然有序。让拥有国家的子孙世代守护,不能凭自己的心意随意增减取舍,这样之后才能讲求信用、修好和睦,各自保全祖先留下的基业,而不敢冒犯法制去相互侵凌。战国时期的君主,厌恶这些制度妨碍自己,不能放纵无厌的欲望,于是都废除了这些典籍。于是强暴欺凌弱小,人多势众者侵害人少势孤者,兼并篡夺,先王的法制荡然无存、无从考证,奸雄于是就不再有所忌惮。所以秦国才敢做出这样的事。那么七国的灭亡,实在是因为文献不足以为证,而先王的法制不存在了。典籍图志所关联的重要性,难道不大吗?
如今天下统一,皇家的教化周遍流行。州县的官吏,不过是处理文书,计算岁月,把志书当作赘疣般的无用之物来看待。不知道如何通过适宜百姓、顺应风俗来兴办停滞之事、补救弊端的人,必定要依赖志书。这本来是王政的首要任务。现在即使是一个家庭,也一定要有族谱,然后才能整齐有序,何况是州县呢。天下之大,是由州县积累而成的。州县没有治理不好的,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明甫唯独能对此急切关注,他的见识难道不深远吗!明甫学识渊博且才能优秀,他执政廉洁清明,毁弃淫祀,兴办社学,敦厚伦理、淳化风俗,扶助弱小、铲除强暴,确实都可以记载在志书中,作为后世的法则。而明甫谦逊退让,不自以为有功劳。所以我在这里为他作序略述大意,让后来续修志书的人考证并记载下来。
○送李柳州序
柳州距离京城七千多里,在五岭以南。岭南的州郡,大多地势低洼潮湿、瘴气瘟疫盛行,那里的风土混杂着夷狄习俗,自古以来与中原不同。唐、宋时期,那里完全是荒远之地。在那里做官的人,或许不全是因被贬谪而去,但因被贬谪而去的居多。士人在朝廷任职,意气激昂,与时局抵触,不被同僚所容纳,于是互相排挤斥逐,一定要把他们流放到远方。所以因被贬谪而去的人,或许不全是贤士君子,但贤士君子居多。我曾论述过,贤士君子在平时随事建功,大体上也和别人没有不同。至于身处困顿穷乏的地方,而志向更加勉励,节操更加坚定,然后心迹与世俗相去甚远。那么并非一定是贤士君子才到那里,而是到了那里之后才显现出贤士君子。
唐朝时,柳宗元出任柳州刺史,刘贲被贬为柳州司户。刘贲的忠义,已经不用多说。柳宗元的外放,起初虽然有自取的原因,等他到了柳州,用礼教治理百姓,磨砺奋发,卓越地闻名于世。古人说:“帮助玉石成为美器。”这话难道不真实吗?从此寄居游览那里的人,像范祖禹、张廷坚、孙觌、高颖、刘洪道、胡梦昱等人,都是忠贤刚直之士,前后相继不断。所以柳州虽然不是中原之地,但到那里的人,大多是贤士。因此习俗随着教化而改变,衣冠文物,蔚然成为礼义之邦。我们大明王朝政治清明、连续和谐,无论远近没有差别,世道和平时运安泰,瘴气瘟疫不兴起。财货出产,全在东南。于是柳州成为岭南第一郡,朝廷必定选择廉洁有才能的人去担任。那么今天的柳州,固然已经不是唐、宋时的柳州,而今天在那里做官的人,岂止不是过去的可比,其职位重要且专一也更加明显了。
弘治丙辰年,柳州知府职位空缺,内江人李邦辅从地官正郎接受任命前往。人们都认为李邦辅在地官任职十多年,很有能干的名声,被士大夫所称许,不应该远行到万里之外。我了解李邦辅,难道也不可惜他远行离别吗?但李邦辅在地官上曹任职,有廉洁的名声,有能干的政绩,从容自如,在优游荣乐的地方,都不是人们认为很难的,人们也不认为李邦辅委屈,不如他内心的操守。现在他辗转数千里,处在险僻难治的地方,得以在磨砺中检验他的坚贞洁白,那么李邦辅的节操志虑,大概能完全显露在众人面前,而任重道远,真可以不负今天士大夫的期望,难道不美好吗!他所处的是冒着艰险的名声,而节操有相形的美,因为不满足人们的期望,加上他不自我满足的心,我对李邦辅的出行,所以独自欣喜而私下高兴。
○送吕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从前萧望之担任谏议大夫,天子认为萧望之议论有余而才能不足,任命他为宰相,将观察他处理郡县事务的能力。而萧望之坚决想要留在皇帝身边补拾遗缺,后来终于外放试用三辅。到了元帝时期,萧望之才被称为贤相。
古代的英明君主,将要任用这个人时,既然已经采纳了他的言论,又必定考察他的行为;将要委托以重任,就必定先磨练他的才能。所以用人没有不恰当的,而功业没有不成功的。像汉宣帝那样,史书称他综合考核名
新昌吕公丕文,以礼科都给事中擢少尹南京兆。给事,谏官也。京兆,三辅之首也。以给事试京兆,是谏官试三辅也。是其先后名爵之偶同于望之,非徒以宠直道而开谠言,固亦微示其意于其间耳。吕公以纯笃之学,忠贞之行,自甲辰进士为谏官十余年。其所论于朝而建明者,何如也?致于上而替可否者,何如也?声光在人,公道在天下。圣天子询事考言,方欲致股肱之良,以希唐虞之盛,耳目之司,顾独不重哉?然则公京兆之擢,固将以信其夙所言者于今日,而须其大用于他时也。其所以贤而试之,有符于汉宣之于望之。而其所将信而任之,则吾又知其决非彼若而已也。君行矣,既已审上意之所在,公卿大夫士倾耳维新之政,以券其所言,且谓日需其效以俟庸也,其得无念于斯行乎哉?
学士谢公辈与公有同举同乡之好,饮以饯之。谓某也宜致以言。予惟君之文学政事,于平常既已信其必然,知言之弗能毫末加也。而超擢之荣,又不屑为时俗道。若夫名誉之美,期俟之盛,则固君之所宜副,而实诸公饮饯之情也。故比而序之以为赠。
○庆吕素庵先生封知州序
朝廷褒德显功,因其子以及其亲,斯固人情事理之所宜然,盖亦所谓忠厚之至也。然旧制京官三载举,得推恩,而州县之职,非至于数载之外,屡为其上官所荐扬,则终不可幸而致。故京官之得推恩,非必其皆有奇绩异能者,苟得及乎三载,皆可以坐而有之。州县之职,非必其皆无奇绩异能,苟其人事之不齐,得于民矣而不获乎上,信于己矣而未孚于人,百有一不如式,则有司者以例绳之,虽累方岳,欲推恩如其京官之三载者焉,不可得也。
夫父母之所以教养其子,而望其荣显夫我者,岂有异情哉?人子之所以报于其亲,以求乐其心志者,岂有异情哉?及其同为王臣,而其久近难易,相去悬绝如此,岂不益令人重内而轻外也!夫惟其难若此,其久若此,而后能有所成就,故其教子之荣,显亲之志,亦因之而有盛于彼,皆于此见焉。
浙之新昌有隐君子曰素庵吕公者,今刑部员外郎中原之父也。自幼有洁操,高其道,不肯为世用。优游烟壑,专意教其子,使之尽学夫修己治人之方。凡其所欲为而不及为者,皆一以付之,曰:“吾不能有补于时,不可使吾子复为独善者。”学成,使之仕。成化庚子,中原遂领乡荐,与家君实同登焉。甲辰举进士,出守石州。石故号难治,中原至,即除旧令之不便于民者,布教条为约束,以其素所习于家庭者,坐而治之,民皆靡然而从,翕然而起。士夫之腾于议者,部使之扬荐者曰:“某廉吏,某勤吏,某才而有能,某贤而多智。”必皆于中原是归焉。有司奉旧典,推原中原厥绩所自,而公之所以训诲其子之功为大。天子下制褒扬,封公为奉直大夫,配某氏,封宜人,以宠荣之。乡士夫皆曰:“子为京职,而能克享褒封者,于今皆尔,此不足甚异。公之教其子,为其难,而独能易其获,此则不可以无贺。”于是李君辈皆为诗歌而来属予言。
予惟天下之事,其得之也不难,则其失之也必易;其积之也不久,则其发之也必不宏。今夫松柏之拂穹霄而击车轮也,其始盖亦必有蔽于蓬蒿,而厄于牛羊,以能有成立。公之先世,自文惠公以来,相业吏治,世济其美,固宜食报于其后矣;而不食,以钟于公。公之道自足以显于时矣;而不显,以致于其子。且复根盘节错而中为之处焉,乃有所获。是岂非所谓积之久而得之难者欤?则其他日所发之宏大,其子之陟公卿而树勋业,身享遐龄,以永天禄于无穷,盖未足以尽也。然则公之可贺者,在此而不专在于彼。某也敢赘言之?
○贺监察御史姚应隆考绩推恩序
御史姚君应隆监察江西道之三年,冢宰考其绩有成,以最上。于是天子进君阶文林郎,遂下制封君父坡邻公如君之阶,君母某氏为孺人,及君之配某氏。于是僚友毕贺,谓某尤厚于君,属之致所以贺之意。
某曰:“
译新昌吕公丕文,凭借礼科都给事中的身份被提拔为南京京兆少尹。给事中,是谏官;京兆,是京畿三辅地区的长官。让谏官去试任京兆长官,这就像是让谏官去试任三辅长官一样。他先后任职的名位爵禄与萧望之偶然相同,这不仅仅是为了宠信正直之道、开启正直之言,确实也在其中微妙地暗示了某种意图。吕公凭借纯正笃实的学问、忠诚坚贞的品行,自从甲辰科考中进士担任谏官以来,已有十多年。他在朝堂上议论并阐明的事理,是怎样的呢?他向皇上进言以决定事务可否的建议,又是怎样的呢?他的声望光照人间,公道行于天下。圣明的天子考察事务、考核言论,正想要招致如股肱般贤良的大臣,以期望达到唐虞那样的盛世,对于耳目之官(谏官),难道能不重视吗?那么吕公被提拔为京兆长官,本来就是要让他今天证实自己过去所说的话,并等待他在将来得到更大的任用。皇上之所以认为他贤能而让他试任,这与汉宣帝对待萧望之的情形相符合。而皇上将要信任并任用的程度,我又知道决不仅仅像汉宣帝对待萧望之那样罢了。您就要出行了,既然已经审察了皇上的心意所在,公卿大夫士们都侧耳倾听新政,以验证您所说的话,并且说需要等待您的成效来任用您,您能不在这次的出行中有所感念吗?
学士谢公等人与吕公有同年同乡的情谊,设宴为他饯行。他们认为我适宜致辞。我想,吕君的文学政事,在平常时我就已经确信他必然如此,知道言语不能丝毫夸大。而超常提拔的荣耀,又不屑于向世俗之人夸耀。至于名誉的美好、期望的盛大,这本来就是吕君所应当符合的,也是各位公卿饯行时的情意所在。所以我将这些并列叙述,作为赠别的话。
○庆吕素庵先生封知州序
朝廷褒奖德行、彰显功绩,因为儿子而恩及父母,这固然是人情事理所应当如此的,大概也就是所谓的忠厚到了极点。然而旧制规定京官任职三年考核,可以获得推恩,而州县官员,如果不是任职数年之外,屡次被上级官员推荐表扬,终究不能侥幸得到推恩。所以京官获得推恩,不一定都有奇异的功绩和才能,只要任职满三年,都可以坐着享受恩荫。州县官员,不一定都没有奇异的功绩和才能,如果人事不齐备,得到了民心却未得到上级的认可,自己确信却未取信于人,只要有一点点不符合规范,主管官员就按条例绳之以法,即使累次担任方岳之职,想要像京官任职三年那样获得推恩,也是不可能的。
父母教养儿子,希望他们荣耀显达,难道有不同的感情吗?人子报答父母,以求让他们心意快乐,难道有不同的感情吗?等到他们都成为朝廷臣子,任职时间的长短、难易程度,相差如此悬殊,难道不更加让人重视京官而轻视外官吗?正因为如此艰难,如此长久,然后才能有所成就,所以教子的荣耀、显亲的志向,也因此而比京官更为盛大,都从这里可以看出。
浙江新昌有一位隐士叫素庵吕公,是现任刑部员外郎吕中原的父亲。他从小就有高洁的操守,推崇道义,不肯被世俗所用。他在山水间悠闲自在,专心教导儿子,让他学习修身治人的方法。凡是自己想为而未能做到的,都全部托付给儿子,说:“我不能对时世有所补益,不能让我的儿子也只做独善其身的人。”学业完成后,让他出仕。成化庚子年,吕中原于是考中乡试,与家父一同登科。甲辰年考中进士,出任石州知州。石州向来号称难以治理,吕中原到任后,立即废除了旧法令中不利于百姓的条款,颁布教条作为约束,用他平时在家庭中学到的方法,安坐而治理,百姓都顺从地跟随,欣然兴起。士大夫们议论推崇的,部使者推荐表扬的,说:“某人是廉洁的官吏,某人是勤勉的官吏,某人有才又有能,某人贤能且多智。”必定都归于吕中原。主管官员奉行旧典,推究吕中原功绩的根源,认为吕公教导儿子的功劳最大。天子下诏褒扬,封吕公为奉直大夫,其妻某氏封为宜人,以宠荣他们。乡里的士大夫都说:“儿子担任京官,而能享受褒奖封赠的,现在都是这样,这不足以感到奇怪。吕公教导儿子,做了难做的事,却独自能轻易获得回报,这则不能不祝贺。”于是李君等人都作诗歌来嘱托我写序。
我想,天下的事情,得到它如果不难,那么失去它必定容易;积累它如果不久,那么发挥它必定不宏大。现在松柏拂击高空、撞击车轮,它起初大概也必然被蓬蒿遮蔽,被牛羊践踏,才能有所成立。吕公的先世,自从文惠公以来,宰相的业绩、官吏的治理,世代继承美德,本来应当在后代享受报答;却没有享受,而集中于吕公。吕公的道义本来足以在当时显扬;却没有显扬,而延及到他的儿子。而且又根基盘结交错,中间有所阻滞,然后才有所收获。这难道不是所说的积累久而得到难吗?那么他日后所发挥的宏大,他的儿子升任公卿而建立功勋,自身享受长寿,以永远享有天禄于无穷,大概不足以穷尽。那么吕公值得祝贺的,在于此而不专门在于彼。我敢多说什么呢?
○贺监察御史姚应隆考绩推恩序
御史姚君应隆监察江西道三年,冢宰考核他的政绩有成,评为最优。于是天子晋升姚君的官阶为文林郎,随即下诏封姚君的父亲姚坡邻公与姚君同阶,姚君的母亲某氏为孺人,以及姚君的妻子某氏。于是同僚朋友都来祝贺,认为我与姚君交情深厚,嘱托我表达祝贺的意思。
我说:
应隆之幼而学之也,坡邻公之所以望之者何?将不在于树功植名,以光大其门闾已乎?坡邻公之教之,而应隆之所以自期之者何?将不在于显扬其所生,以不负其所学已乎?然此亦甚难矣。铢铢而积之,皓首而无成者,加半焉。幸而有成,得及其富盛之年,以自奋于崇赫之地者几人?是几人者之中,方起而踬,半途而废,垂成而毁者,又往往有之。可不谓之难乎?应隆年二十一而歌《鹿鸣》于乡,明年,遂举进士,由郎官陟司天子耳目。谓非富盛之年以自奋于崇赫之地不可也。英声发于新喻,休光著于沛邑,而风裁振于朝署,三年之间,遂得以成绩被天子之宠光于其父母。谓非树功植名以光大其门闾而显扬其所生,不可也。坡邻之所望,应隆之所自期,于今日而两有不负焉。某也请以是为贺。虽然,君子之成身也,不惟其外,惟其中;其事亲也,不惟其文,惟其实。应隆之所以自奋于崇赫之地者,果足以树身植名而成其身已乎?外焉而已耳。应隆之所以被宠光于其父母者,果足以为显扬其所生而为事亲之实已乎?文焉而已耳。夫子曰:‘成身有道。不明乎善,不成其身矣。’斯之为中。‘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斯之谓实。应隆内明而外通,动以古之豪杰自标准。其忠孝大节,皆其素所积蓄。虽隐而不扬,其所以成身而事亲者自若也。况其外与文者,又两尽焉,斯其不益足贺乎?”
译应隆年少时便勤奋学习,坡邻公对他寄予的期望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让他建功立业、树立名声,从而使家族门庭显赫光大吗?坡邻公教导他,而应隆自我期许的目标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显扬父母,以不辜负自己所学吗?然而,这确实是非常艰难的。一点一滴地积累,直到白发苍苍却一事无成的人,占了一半还多。有幸取得成功,能在精力充沛、正值壮年的时期,在崇高显赫的职位上奋发有为的人,又有几个呢?在这少数几个人当中,刚起步就跌倒、半途而废、即将成功却遭毁弃的人,又常常有之。这难道能说不难吗?应隆二十一岁时在乡试中唱《鹿鸣》诗(即考中举人),第二年,便考中进士,由郎官升迁至担任天子耳目之职(御史)。如果说这不是在精力充沛、正值壮年的时期,在崇高显赫的地位上奋发有为,是不可以的。他的英名在新喻县发出,美好的声誉在沛县彰显,而刚正的风范在朝廷官署中振奋人心,三年之间,便凭借功绩使天子给予其父母的恩宠荣耀。如果说这不是建功立业、树立名声以光大门庭并显扬父母,是不可以的。坡邻公的期望,应隆的自我期许,在今天两者都没有辜负。我请以此作为祝贺。虽然如此,君子成就自身,不在于外在的功名,而在于内心的修养;侍奉双亲,不在于表面的形式,而在于实际的孝心。应隆在崇高显赫的地位上奋发有为,果真足以树立自身、成就名声从而完善自我吗?那只是外在的表现罢了。应隆使父母受到天子的恩宠荣耀,果真足以显扬父母从而体现侍奉双亲的实质吗?那只是表面的文饰罢了。孔子说:“成就自身是有方法的。如果不明辨什么是善,就不能成就自身。”这就是所说的内在修养。“使父母喜悦是有方法的。如果反省自身不够真诚,就不能使父母喜悦。”这就是所说的实际孝心。应隆内心明理而外在通达,行动以古代豪杰作为标准。他的忠孝大节,都是他平素所积蓄的。即使隐藏而不张扬,他成就自身和侍奉双亲的根本依然如故。况且他外在的功名和表面的文饰,又都做到了极致,这难道不值得更加祝贺吗?
○送绍兴佟太守序
成化辛丑,予来京师,居长安西街。久之,文选郎佟公实来与之邻。其貌颀然以秀,其气熙然以和,介而不绝物,宽而有分剂。予尝私语人,以为此真廊庙器也。既而以他事外补,不相见者数年。
弘治癸丑,公为贰守于苏。苏大郡,繁而尚侈,机巧而多伪。公至,移侈以朴,消伪以诚。勤于职务,日夜不懈。时予趋京,见苏之士夫与其民之称颂之也,于是始知公之不独有其德器,又能循循吏职。
甲寅,移守嘉与。嘉与,财赋之地,民苦于兼并,俗残于武断。公大锄强梗,剪其芜蔓,起嘉良而植之。予见嘉之民欢趋鼓舞,及其士夫之钦崇之也,于是又知公有刚明果决之才,不独能循循吏事,乃叹其不可测识固如此。
今年吾郡太守缺。吾郡繁丽不及苏,而敦朴或过;财赋不若嘉,而淳善则逾。是亦论之通于吴、越之间者。然而迩年以来,习与时异,无苏之繁丽,而亦或有其糜;无嘉之财赋,而亦或效其强。每与士大夫论,辄叹息兴怀,以为安得如昔之化苏人者而化之乎?安得如昔之变嘉民者而变之乎?方思公之不可得,而公适以起服来朝。又惧吾郡之不能有公也,而天子适以为守。士大夫动容相贺,以为人所祝愿,而天必从之意者,郡民之福亦未艾也。
公且行,相与举杯酒为八邑之民庆,又不能无惧也。公本廊庙之器,出居于外者十余年,其为苏与嘉,京师之士论既已惜其归之太徐。其为吾郡,能几月日?且天子之意,与其福一郡,孰与福天下之大也。虽然,公之去苏与嘉,亦且数年,德泽之流,今未替也。公虽不久于吾郡矣,如其不得公也,则如之何!
○送张侯宗鲁考最还治绍兴序
胶州张侯宗鲁之节推吾郡也,中清而外慎,宽持而肃行,大获于上下,以平其政刑,三载而绩成,是为弘治十三年,将上最天曹。吾父老闻侯之有行也,皆出自若耶山谷间,送于钱清江上。侯曰:“父老休矣。吾无德政相及,徒勤父老,吾惧且作。父老休矣,吾无以堪也。”父老曰:“明府知斯水之所以为钱清者乎?昔汉刘公之去吾郡也,吾侪小人之先亦皆出送,各有所赠献。刘公不忍违先民之意,乃人取一钱,已而投之斯水,因以名焉。所以无忘刘公之清德,且以志吾先民之事刘公,其勤如此也。今明府之行,吾侪小人限于法制,既不敢妄有所赠献,又不获奔走服役,致其▯▯之怀,其如先民何?”固辞不可,复行数十里,始去。
三月中旬,侯至于京师,天曹以最上。明日遂驾以行。乡先生之仕于朝者闻之,皆出饯,且邀止之曰:“侯之远来,亦既劳止。适有司之不暇,是以未能羞一觞于从者,是何行之速耶?”侯俯而谢。复止之曰:“侯之劳于吾郡,三年有余,今者行数千里,无非为吾民。其勤且劬也,事既竣矣,吾党不得相与为一日之从容,其如吾民何?”侯谢而起。守仁趋而进曰:“诸先生毋为从者淹,侯之急于行也,守仁则知之矣。”佥曰:“谓何?”曰:“昔者汉郭▯之行部也,与诸童为归期。及归而先一日,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曰:‘惧违信于诸儿也。’吾闻侯之来也,乡父老与侯为归期矣。而复濡迟于此,以徇一朝之乐,隳其所以期父老者,此侯之所惧,而有不容已于急行也。毋为侯淹!”侯起拜曰:“正学非敢及此,然敢不求承吾子之教?”
○送方寿卿广东佥宪序
士大夫之仕于京者,其繁剧难为,惟部属为甚。而部属之中,惟刑曹典司狱讼,朝夕恒窘于簿书案牍,口决耳辩,目证心求,身不暂离于公座,而手不停挥于铅椠,盖部属之尤甚者也。而刑曹十有三司之中,惟云南以职在京几,广东以事当权贵,其剧且难,尤有甚于诸司者。若是而得以行其志,无愧其职焉。则固有志者之所愿为,而多才者之所欲成也。
然而纷揉杂沓之中,又从而拂抑之,牵制之。言未出于口,而辱已加于身;事未解于倒悬,而机已发于陷阱。议者以为处此而能不挠于理法,
译○送绍兴佟太守序
成化辛丑年,我来到京城,居住在长安西街。过了很久,文选郎佟公实来与我做了邻居。他身材修长而俊秀,气度温和而和善,耿直而不隔绝他人,宽厚而有分寸。我曾私下对人说,认为这真是朝廷重器。不久后他因其他事务被外派补任,我们几年没有见面。
弘治癸丑年,佟公担任苏州的副太守。苏州是大郡,繁华而崇尚奢侈,机巧而多虚伪。佟公到任后,用朴实改变奢侈,用真诚消除虚伪。他勤于职务,日夜不懈怠。当时我前往京城,看到苏州的士大夫和百姓称赞歌颂他,这时才知道佟公不仅有德行器量,还能恪守官吏的职责。
甲寅年,他调任嘉与太守。嘉与是财赋之地,百姓苦于豪强兼并,风俗败坏于武断专横。佟公大力铲除强横顽固之人,剪除其蔓延的祸患,提拔善良之人并任用他们。我看到嘉与的百姓欢欣鼓舞,以及士大夫们钦佩崇敬他,这时又知道佟公有刚明果决的才能,不仅恪守官吏的事务,于是感叹他深不可测果然如此。
今年我们郡的太守职位空缺。我们郡繁华美丽不如苏州,但敦厚朴实或许超过苏州;财赋不如嘉与,但淳朴善良则超过嘉与。这也是吴越之间通行的道理。然而近年来,习俗与时不同,没有苏州的繁华美丽,却也有其糜费;没有嘉与的财赋,却也有效法其强横的现象。每次与士大夫谈论,总是叹息感慨,心想怎么能得到像过去教化苏州人那样的人来教化我们呢?怎么能得到像过去改变嘉与百姓那样的人来改变我们呢?正思念佟公而不可得,佟公恰好因守丧期满来朝见。又担心我们郡不能拥有佟公,而天子恰好任命他为太守。士大夫们感动相贺,认为人们所祝愿的,上天必定顺从,郡民的福气也未可限量。
佟公即将启程,我们共同举杯为八邑百姓庆贺,但又不能没有担忧。佟公本是朝廷重器,外任十多年,他在苏州和嘉与任职时,京城的士人议论已经惋惜他回归朝廷太慢。他在我们郡任职,能有多少时日?况且天子的意图,与其造福一郡,哪里比得上造福天下更广大呢。虽然如此,佟公离开苏州和嘉与,也已经好几年了,他的恩德流布,至今未曾衰歇。佟公虽然不会在我们郡久留,但如果得不到佟公,那该怎么办呢!
○送张侯宗鲁考最还治绍兴序
胶州张侯宗鲁担任我们郡的推官时,内心清廉而外表谨慎,宽厚持重而严肃行事,深受上下好评,使政令刑罚公平,三年后政绩成就,这是弘治十三年,将上报最高考核结果到朝廷。我们父老听说张侯要离任,都从若耶山谷间出来,在钱清江上送行。张侯说:“父老们请休息吧。我没有德政惠及大家,只是劳烦父老,我害怕且惭愧。父老们请休息吧,我承受不起。”父老们说:“明府知道这水为什么叫钱清吗?从前汉朝刘公离开我们郡时,我们小民的前辈也都出来送行,各自有所赠送进献。刘公不忍违背先辈的心意,于是每人取了一钱,随后投入这水中,因此得名。这是为了不忘刘公的清高品德,并且记录我们先辈侍奉刘公,如此勤勉。现在明府离任,我们小民受限于法制,既不敢随意赠送进献,又不能奔走服役,表达我们〇〇的情怀,那对得起先辈吗?”坚决推辞不行,又走了几十里,才离开。
三月中旬,张侯到达京城,朝廷以最高考核评定他。第二天就驾车启程。在朝廷做官的同乡先生们听说后,都出来饯行,并且挽留他说:“张侯远道而来,已经劳累了。恰逢有司忙碌,所以没能给随从敬一杯酒,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呢?”张侯低头谢罪。又挽留他说:“张侯在我们郡辛劳,三年有余,现在行走几千里,无非是为了我们百姓。他的勤勉且劳苦,事情已经完结,我们同乡不能一起从容相处一天,那对得起我们百姓吗?”张侯谢罪而起。守仁快步上前说:“各位先生不要为了随从而拖延,张侯急于出行,守仁是知道的。”众人说:“为什么?”我说:“从前汉朝郭〇巡视部属时,与孩子们约定归期。等到归来提前一天,于是停在野外亭子。等到约定日期才进入说:‘害怕违背对孩子们的信用。’我听说张侯来时,乡间父老与张侯约定归期了。如果在这里迟疑滞留,以迎合一时的快乐,毁弃对父老的约定,这是张侯所害怕的,所以不得不急于出行。不要拖延张侯!”张侯起身拜谢说:“正学不敢达到这个境界,但怎敢不请求接受您的教诲?”
○送方寿卿广东佥宪序
在京师做官的士大夫,事务繁杂难以处理,只有部属最为严重。而在部属之中,只有刑曹掌管狱讼,早晚常困于文书案卷,口耳辩论,目证心求,身体暂时不离开公座,而手不停挥于笔墨,大概是部属中最为严重的。而在刑曹十三个司之中,只有云南因为职位在京畿附近,广东因为事务涉及权贵,其繁杂且艰难,尤其超过其他司。像这样能够得以实现志向,无愧于职守。那么固然是有志者所愿意做的,而多才者所想要成就的。
然而在纷乱杂沓之中,又从而拂逆压抑,牵制限制。话未出口,而侮辱已经加身;事未解除倒悬之苦,而陷阱的机关已经发动。议论者认为处在这种境地而能不违背理法,
不罹于祸败,则天下无复难为之事,是固然矣。然吾以为一有惕于祸败,则理法未免有时而或挠。苟惟理法之求伸,而欲不必罗于祸败,吾恐圣人以下,或有所不能也。讼之大者,莫过于人命;恶之极者,无甚于盗贼。朝廷不忍一民冒极恶之名,而无辜以死也,是俗之论皆然。而寿卿独以佥事为乐,此其间夫亦容有所未安,是以宁处其簿与淹者,以求免于过慝欤?夫知其不安而不处,过慝之惧而淹薄是甘焉,是古君子之心也。吾于寿卿之行,请以此为赠。
译如果不遭遇祸患败亡,那么天下就没有再难做的事,这本来是必然的。然而我认为,一旦对祸患败亡有所警惕,那么理法难免有时会遭到干扰。如果只求理法的伸张,而想要不陷入祸患败亡,我恐怕圣人以下的人,或许也有做不到的。诉讼中最大的,没有比得上人命案件的;罪恶中极端的,没有比得上盗贼的。朝廷不忍心让一个百姓蒙受极端罪恶的名声,而让无辜者死去,这是世俗的议论都这样认为的。而寿卿却以担任佥事为乐,这中间大概也有感到不安的地方,所以宁愿处于职位低微与沉滞的状态,以求免于过错和邪恶吗?知道心中不安却不担任那个职位,因为害怕过错邪恶而甘愿处于低微沉滞,这是古代君子的用心啊。对于寿卿的品行,请让我用这些话作为赠言。
○提牢厅壁题名记
京师,天下狱讼之所归也。天下之狱分听于刑部之十三司,而十三司之狱又并系于提牢厅。故提牢厅天下之狱皆在焉。狱之系,岁以万计。朝则皆自提牢厅而出,以分布于十三司。提牢者目识其状貌,手披其姓名,口询耳听,鱼贯而前,自辰及午而始毕。暮自十三司而归,自未及酉,其勤亦如之。固天下之至繁也。
其间狱之已成者,分为六监。其轻若重而未成者,又自为六监。其桎梏之缓急,局钥之启闭,寒暑早夜之异防,饥渴疾病之殊养,其微至于箕帚刀锥,其贱至于涤垢除下,虽各司于六监之吏,而提牢者一不与知,即弊兴害作,执法者得以议拟于其后,又天下之至猥也。
狱之重者入于死,其次亦皆徒流。夫以共工之罪恶,而舜姑以流之于幽州。则夫拘系于此,而其情之苟有未得者,又可以轻弃之于死地哉?是以虽其至繁至猥,而其势有不容于不身亲之者,是盖天下之至重也。
旧制提牢月更主事一人,至是弘治庚申之十月,而予适来当事。夫予天下之至拙也,其平居无恙,一遇纷扰,且支离厌倦,不能酬酢,况兹多病之余,疲顿憔悴,又其平生至不可强之日。而每岁决狱,皆以十月下旬,人怀疑惧,多亦变故不测之虞,则又至不可为之时也。夫其天下之至繁也,至猥也,至重也,而又适当天下至拙之人,值其至不可强之日,与其至不可为之时,是亦岂非天下之至难也?
以予之难,不敢忘昔之治于此者,将求私淑之。而厅壁旧无题名,搜诸故牒,则存者仅百一耳。大惧泯没,使昔人之善恶无所考征,而后来者益以畏难苟且,莫有所观感,于是乃悉取而书之厅壁。虽其既亡者不可复追,而将来者尚无穷已,则后贤犹将有可别择以为从违。而其间苟有天下之至拙加予者,亦得以取法明善,而免过愆,将不为无小补。然后知予之所以为此者,固亦推己及物之至情,自有不容于已也矣。弘治庚申十月望。
○重修提牢厅司狱司记
弘治庚申七月,重修提牢厅工毕。又两越月,而司狱司成,于是余姚王守仁适以次来提督狱事,六监之吏皆来言曰:“惟兹厅若司建自正统,破敝倾圮且二十年。其卑浅隘陋,则草创之制,无尤焉矣。是亦岂惟无以凛观瞻而严法制,将治事者风雨霜雪之不免,又何暇于职务之举而奸细之防哉?然兹部之制,修废补败,有主事一人以专其事,又坏不理,吾侪小人,无得而知之者。独惟拓隘以广,易朽以坚,则自吾刘公实始有是。吾侪目睹其成,而身享其逸,刘公之功不敢忘也。”又曰:“六监之囚,其罪大恶极,何所不有,作孽造奸,吏数逢其殃,而民徒益其死。独禁防之不密哉?亦其间容有以生其心。自吾刘公,始出己意,创为木闲,令不苛而密,奸不弭而消,桎梏可驰,缧绁可无,吾侪得以安枕无事,而囚亦或免于法外之诛。则刘公之功,于是为大。小人事微而谋室,无能为也。敢以布于执事,实重图之。”
于是守仁既无以御其情,又与刘公为同僚,嫌于私相美誉也,乃谓之曰:“吾为尔记尔所言,书刘公之名姓,使承刘公之后者,益修刘公之职。继尔辈而居此者,亦无忘刘公之功。则于尔心其亦已矣。”皆应曰:“是小人之愿也。”遂记之曰:刘君名琏,字廷美,江西鄱阳人也。由弘治癸丑进士,今为刑部四川司主事云。弘治庚申十月十九日。
○黄楼夜涛赋(朱君朝章将复黄楼,为予言其故。夜泊彭城之下,子瞻呼予曰:“吾将与子听黄楼之夜涛乎?”觉则梦也。感子瞻之事,作《黄楼夜涛赋》。)
子瞻与客宴于黄楼之上。已而客散日夕,暝色横楼,明月未出。乃隐几而坐,嗒焉以息。忽有大声起于穹窿,徐而察之,乃在西山之麓。倏焉改听,又似夹河之曲,或隐或隆,若断若逢,若揖让而乐进,歙掀舞以相雄。触孤愤于崖石,驾逸气于长风。尔乃乍阖复辟,既横且纵,▯▯氵风々,汹汹氵融々,若风雨骤至,林壑崩奔,振长平之屋
译○提牢厅壁题名记
京城,是天下诉讼案件汇聚的地方。天下的案件分别由刑部十三个司审理,而这十三个司的案件又都关押在提牢厅。所以提牢厅里关押着天下的所有案件。关押的犯人,每年以万计。早晨,犯人们都从提牢厅出来,分配到十三个司。提牢官用眼睛辨认他们的相貌,用手翻阅他们的姓名,用口询问、用耳倾听,犯人们像鱼一样排队前行,从辰时到午时才开始完毕。傍晚,犯人们从十三个司回来,从申时到酉时,其忙碌程度也如同早晨一样。这确实是天下最繁杂的事务。
其中,已经定罪的犯人,分为六个监区关押。那些罪行轻重尚未定论的,又另外分为六个监区关押。脚镣手铐的松紧,牢门钥匙的开闭,寒暑早晚不同的防备措施,饥渴疾病不同的调养方式,细微到扫帚刀锥之类的小物件,低贱到清洗污垢处理污秽的工作,虽然都由六个监区的吏卒各自管理,但提牢官一概不过问。即使弊端滋生、祸害发生,执法者也只能在事后进行评议拟罪,这又是天下最琐碎卑微的事务。
重罪的犯人判处死刑,次一等的也都判处徒刑或流放。像共工那样的罪恶,舜帝尚且只是将他流放到幽州。那么,关押在这里的犯人,如果他们的案情还有未明之处,又怎么能轻易将他们置于死地呢?因此,虽然事务极其繁杂琐碎,但形势不容许不亲自过问,这大概是天下最重大的事务。
旧制规定提牢官每月更换一名主事,到了弘治庚申年十月,我恰好来担任此职。我是天下最笨拙的人,平时平安无事时,一旦遇到纷扰,就感到支离破碎、厌倦不堪,无法应酬应对,何况在这多病之余,疲惫困顿、憔悴不堪,又是我平生最不能勉强支撑的时候。而每年判决案件,都在十月下旬,人们心怀恐惧,多有变故难测的担忧,这又是最不可为的时机。事务是天下最繁杂的,最琐碎的,最重大的,而又正好由天下最笨拙的人来承担,正值他最不能勉强支撑的日子,以及最不可为的时机,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困难的事情吗?
鉴于我的困难,不敢忘记过去治理这里的人,想要私下效法他们。而厅壁原本没有题名,查阅旧档案,保存下来的仅百分之一而已。我深怕这些记录湮没,使得前人的善恶无法考证,后来者更加畏难苟且,没有什么可以观感借鉴,于是就把所有名字都书写在厅壁上。虽然已经去世的人无法再追补,但将来的人无穷无尽,那么后来的贤者还将有可供选择的标准来决定遵从或背离。其中如果有比我更笨拙的人,也可以取法明白善道,从而避免过错,这将不是没有小小的补益。然后才知道我之所以这样做,本来就是推己及人的至情,自然有不容停止的原因。弘治庚申年十月十五日。
○重修提牢厅司狱司记
弘治庚申年七月,重修提牢厅的工程完工。又过了两个月,司狱司也建成,这时余姚人王守仁恰好按次序来提督狱政,六个监区的吏卒都来禀报说:“这厅和司建于正统年间,破败倾塌将近二十年。其低矮浅窄简陋,是初创时的制度,没有可指责的。这难道只是不足以震慑观瞻、严肃法制,还将使处理事务的人无法避免风雨霜雪的侵袭,又哪有空闲去履行职务和防范奸细呢?然而这刑部的制度,修缮废弃、补修败坏,有一名主事专门负责此事,却损坏而不修理,我们这些小人物,无从得知详情。唯独拓宽狭窄处以扩大空间,更换腐朽处以坚固结构,是从我们的刘公开始有的。我们亲眼目睹它的建成,亲身享受它的安逸,刘公的功劳不敢忘记。”又说:“六个监区的囚犯,罪大恶极,什么罪行没有,作孽造奸,吏卒屡次遭受他们的灾殃,而百姓徒增死亡。难道仅仅是因为禁防不严密吗?也是其中容许有滋生邪念的地方。自从我们的刘公,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创制木栅栏,法令不苛刻却严密,奸邪不消除却自行消散,脚镣手铐可以放松,绳索可以不使用,我们得以安枕无忧,囚犯也或许能避免法外的诛杀。那么刘公的功劳,在这里是最大的。我们小人物事务细微而谋划短浅,无能为力。斗胆向主管官员陈述,请慎重考虑。”
于是王守仁既无法推辞他们的情意,又与刘公是同僚,忌讳私下互相美誉,就对他们说:“我为你们记录你们所说的话,写下刘公的姓名,让继承刘公职位的人,更加修明刘公的职责。接替你们住在这里的人,也不要忘记刘公的功劳。那么对于你们的心意,也就满足了。”大家都回答说:“这是我们的愿望。”于是记载如下:刘君名琏,字廷美,是江西鄱阳人。由弘治癸丑年进士出身,现任刑部四川司主事。弘治庚申年十月十九日。
○黄楼夜涛赋(朱君朝章将要修复黄楼,向我讲述其中的缘故。夜晚停泊在彭城之下,子瞻呼唤我说:“我将和你去听黄楼的夜涛吗?”醒来才知道是梦。感念子瞻的事迹,作《黄楼夜涛赋》。)
子瞻与客人在黄楼上宴饮。不久客人散去,天色已晚,昏暗的暮色笼罩着楼阁,明月尚未升起。于是靠在案几上坐着,心神恍惚地休息。忽然有巨大的声音从苍穹升起,慢慢观察,发现声音来自西山脚下。突然改变听觉,又似乎来自夹河弯曲处,声音时隐时现,时高时低,似断似续,似揖让而快乐前进,似掀舞而互相争雄。撞击崖石以抒发孤愤,驾驭逸气于长风之中。于是时而闭合时而开启,既横向又纵向,风势浩大,水声汹涌,如同风雨骤至,山林沟壑崩塌奔流,震动长平的房屋
子瞻曰:“噫嘻异哉!是何声之壮且悲也?其乌江之兵,散而东下,感帐中之悲歌,慷慨激烈,吞声饮泣,怒战未已,愤气决臆,倒戈曳戟,纷纷籍籍,狂奔疾走,呼号相及,而复会于彭城之侧者乎?其赤帝之子,威加海内,思归故乡,千乘万骑,雾奔云从,车辙轰霆,旌旗蔽空,击万夫之鼓,撞千石之锺,唱大风之歌,按节翱翔而将返于沛宫者乎?”于是慨然长噫,欠伸起立,使童子启户冯栏而望之。则烟光已散,河影垂虹,帆樯泊于洲渚,夜气起于郊垌,而明月固已出于芒砀之峰矣。
子瞻曰:“噫嘻!予固疑其为涛声也。夫风水之遭于Е之滨而为是也,兹非南郭子綦之所谓天籁者乎?而其谁倡之乎?其谁和之乎?其谁听之乎?当其滔天浴日,湮谷崩山,横奔四溃,茫然东翻,以与吾城之争于尺寸间也。吾方计穷力屈,气索神惫,懔孤城之岌岌,觊须臾之未坏,山颓于目懵,霆击于耳聩,而岂复知所谓天籁者乎?及其水退城完,河流就道,脱鱼腹而出涂泥,乃与二三子徘徊兹楼之上而听之也。然后见其汪洋涵浴,▯▯汩汩,彭湃掀簸,震荡泽渤,吁者为竽,喷者为篪,作止疾徐,钟磬祝▯,奏文以始,乱武以居,呶者▯高者,嚣者嗥者,翕而同者,绎而从者,而啁啁者,而▯▯者,盖吾俯而听之,则若奏箫咸于洞庭,仰而闻焉,又若张钧天于广野,是盖有无之相激,其殆造物者将以写千古之不平,而用以荡吾胸中之壹郁者乎?而吾亦胡为而不乐也?”
客曰:“子瞻之言过矣。方其奔腾漂荡而以厄子之孤城也,固有莫之为而为者,而岂水之能为之乎?及其安流顺道,风水相激,而为是天籁也,亦有莫之为而为者,而岂水之能为之乎?夫水亦何心之有哉?而子乃欲据其所有者以为欢,而追其既往者以为戚,是岂达人之大观,将不得为上士之妙识矣。”
子瞻展然而笑曰:“客之言是也。”乃作歌曰:“涛之兴兮,吾闻其声兮。涛之息兮,吾泯其迹兮。吾将乘一气以游于鸿蒙兮,夫孰知其所极兮。”弘治甲子七月,书于百步洪之养浩轩。
○来雨山雪图赋
昔年大雪会稽山,我时放迹游其间。岩岫皆失色,崖壑俱改颜。历高林兮入深峦,银幢宝纛森围圆。长矛利戟白齿齿,骇心栗胆如穿虎豹之重关。涧溪埋没不可辨,长松之杪,修竹之下,时闻寒溜声潺潺。沓嶂连天,凝华积铅,嵯峨崭削,浩荡无颠。嶙峋眩耀势欲倒,溪回路转,忽然当之,却立仰视不敢前。嵌窦飞瀑,忽然中泻,冰磴がテ,上通天罅,枯藤古葛倚岩▯敖而高扌卦,如瘦蛟老螭之蟠纠,蜕皮换骨而将花。举手攀援足未定,鳞甲纷纷而乱下。侧足登龙虬,倾耳俯听寒籁之飕飕,陆风蹀蹑,直际缥缈,恍惚最高之上头。乃是仙都玉京,中有上帝遨游之三十六瑶宫,傍有玉妃舞婆娑十二层之琼楼,下隔人世知几许,真境倒照见毛发,凡骨高寒难久留。划然长啸,天花坠空,素屏缟障坐不厌,琪林珠树窥玲珑。白鹿来饮涧,骑之下千峰。寡猿怨鹤时一叫,彷佛深谷之底呼其侣,苍茫之外争行蹙阵排天风。鉴湖万顷寒濛濛,双袖拂开湖上云,照我须眉忽然皓白成衰翁。手掬湖水洗双眼,回看群山万朵玉芙蓉。草围蒲帐青莎蓬,浩歌夜宿湖水东。梦魂情撤不得寐,乾坤俯仰真在冰壶中。幽朔阴岩地,岁暮常多雪,独无湖山之胜,使我每每对雪长郁结。朝回策马入秋台,高堂大壁寒崔嵬,恍然昔日之湖山,双目惊喜三载又一开。谁能缩地法此景,何来石田画师,我非尔,胸中胡为亦有此?来君神骨情莫比,此景奇绝酷相似。石田此景非尔不能摸,来君来君非尔不可当此图。我尝亲游此景得其趣,为君题诗,非我其谁乎?
○诗
○雨霁游龙山次五松韵
晴日须登独秀台,碧山重叠画图开。闲心自与澄江老,逸兴离还白发来?潮入海门舟乱发,风临松顶鹤双回。夜凭虚阁窥星汉,殊觉诸峰近斗魁。
严光亭子胜云台,雨后高凭远目开。乡里正须吾
译子瞻说:“唉,奇怪啊!这是什么声音,如此雄壮而又悲凉?难道是乌江的军队,溃散后向东奔逃,感念帐中悲歌的哀伤,慷慨激昂,吞声饮泣,愤怒地战斗尚未停止,愤懑之气冲决胸臆,倒持戈戟,纷乱嘈杂,狂奔疾走,呼号声此起彼伏,又在彭城旁边重新汇合吗?难道是赤帝之子,威加海内,思念故乡,千乘万骑,如雾奔云涌般跟随,车辙声如雷霆轰鸣,旌旗遮蔽天空,击打着万人之鼓,撞响千石之钟,高唱《大风歌》,按着节拍翱翔,将要返回沛宫吗?”于是感慨地长叹,伸着懒腰站起身来,让童子打开门,靠着栏杆远望。只见烟雾已经消散,河面倒影如垂虹,船帆停泊在沙洲水渚,夜气从郊野升起,而明月早已从芒砀山峰升起了。
子瞻说:“唉!我本来怀疑那是涛声。风水在江滨相遇而产生这种声音,这难道不是南郭子綦所说的天籁吗?是谁发起的呢?是谁应和的呢?是谁聆听的呢?当它滔天浴日,淹没山谷,崩裂山岳,四处横冲直撞,茫然向东翻涌,与我城在咫尺之间争斗的时候。我正计穷力尽,气索神疲,担心孤城岌岌可危,希望片刻不要毁坏,山崩在眼前,雷击在耳畔,哪里还能知道什么叫做天籁呢?等到水退城安,河流回归正道,从鱼腹中脱身,从泥涂中出来,才与两三个朋友在这楼上徘徊聆听。然后看见它汪洋浩瀚,汩汩流动,澎湃掀簸,震荡湖泽,呼气如竽,喷气如篪,起止快慢,如钟磬祝颂,以文乐开始,以武乐结束,喧哗者,高亢者,嚣叫者,嗥鸣者,聚合者,跟随者,啁啾者,盖我俯身聆听,就像在洞庭演奏箫韶,仰头听闻,又像在广野张开钧天广乐,这大概是有与无相互激荡,恐怕是造物主用来抒发千古不平之气,用来涤荡我胸中的郁结吧?我又为什么不快乐呢?”
客人说:“子瞻的话说过了头。当它奔腾漂荡而困厄你的孤城时,本来就有非人为而为的力量,难道是水能做到的吗?等到它安流顺道,风水相激,产生这天籁,也有非人为而为的力量,难道是水能做到的吗?水又有什么心思呢?而你却想凭借它所有的气势来取乐,追思它过去的狂暴来悲伤,这难道是通达之人的大见识,恐怕不能算是上等士人的妙识了。”
子瞻舒展笑容说:“客人的话是对的。”于是作歌说:“涛声兴起啊,我听到它的声音。涛声平息啊,我泯灭它的踪迹。我将乘着元气在鸿蒙中遨游啊,谁知道它的终极在哪里。”弘治甲子年七月,写在百步洪的养浩轩。
○来雨山雪图赋
往年大雪覆盖会稽山,我当时放浪形骸游历其间。山岩峰峦都失去了颜色,悬崖深谷都改变了容颜。穿越高林进入深峦,银色的幢幡和宝纛森严地围成圆形。长矛利戟如白齿般森森,骇人心魄,战栗胆寒,如同穿过虎豹的重重关隘。涧溪埋没无法辨认,长松的树梢,修竹之下,时常听到寒水潺潺流淌的声音。重叠的山峰连接天际,凝结着华美的铅华,嵯峨险峻,浩荡无边。嶙峋眩目的山势仿佛要倾倒,溪流回转,忽然迎面而来,退立仰视不敢前进。嵌空的石洞飞泻瀑布,忽然从中倾泻,冰磴崎岖,上通天的裂缝,枯藤古葛倚靠岩石蜿蜒高挂,如同瘦蛟老螭盘绕,蜕皮换骨将要开花。举手攀援脚还未站稳,鳞甲纷纷乱落。侧脚登上龙虬,倾耳俯听寒风的飕飕声,陆风蹀躞,直达缥缈,恍惚在最高处的上面。那是仙都玉京,其中有上帝遨游的三十六座瑶宫,旁边有玉妃婆娑起舞的十二层琼楼,下隔人世不知多少,真境倒照可见毛发,凡骨高寒难以久留。划然长啸,天花坠落空中,素屏缟障坐而不厌,琪林珠树窥见玲珑。白鹿来涧边饮水,骑它下千峰。寡猿怨鹤时有一叫,仿佛深谷底部呼唤同伴,苍茫之外争行蹙阵排天风。鉴湖水万顷寒濛濛,双袖拂开湖面云雾,照见我须眉忽然皓白成了衰翁。手掬湖水洗双眼,回头看群山万朵如玉芙蓉。草围蒲帐青莎蓬,浩歌夜晚宿在湖水东。梦魂情撤不得寐,乾坤俯仰真正在冰壶中。幽朔阴岩之地,岁暮常多雪,唯独没有湖山的胜景,使我每每对雪长郁结。早晨回朝策马进入秋台,高堂大壁寒崔嵬,恍惚昔日之湖山,双目惊喜三年又一开。谁能缩地法此景,何来石田地画师,我非尔,胸中胡为也有此?来君神骨情莫比,此景奇酷相似。石田此景非尔不能描摹,来君来君非尔不可当此图。我曾亲游此景得其趣,为君题诗,不是我其谁乎?
○诗
○雨霁游龙山次五松韵
晴日须登独秀台,碧山重叠如画卷展开。闲心自然与澄江共老,逸兴离去又随白发归来?潮水涌入海门船只乱发,风临松顶仙鹤双回。夜晚凭借虚阁窥探星汉,特别觉得诸峰靠近斗魁。
严光亭子胜过云台,雨后高凭远目开阔。乡里正需要我
辈在,湖山不负此公来。江边秋思丹枫尽,霜外缄书白雁回。幽朔会传戈甲散,已闻南檄授渠魁。
译前辈尚在,湖山美景不会辜负这位先生的到来。江边秋意正浓,丹枫已落尽;霜天之外,白雁归飞,似在传递书信。想必不久之后,北方战事将传捷报,兵戈解散;已经听说南方的檄文已授予敌方首领。
○雪窗闲卧
梦回双阙曙光浮,懒卧茅斋且自由。巷僻料应无客到,景多唯拟作诗酬。千岩积素供开卷,叠嶂回溪好放舟,破虏玉关真细事,未将吾笔遂轻投。
○次韵毕方伯写怀之作
孔颜心迹皋夔业,落落乾坤无古今。公自平王怀真气,谁能晚节负初心?猎情老去惊犹在,此乐年来不费寻。矮屋低头真局促,且从峰顶一高吟。
○春晴散步
情晨急雨过林霏,余点烟稍尚滴衣。隔水霞明桃乱吐,沿溪风暖药初肥。物情到底能容懒,世事从前且任非。对眼春光唯自领,如谁歌咏月中归。
○又
祗用舞霓裳,岩花自举觞。古崖松半朽,阳谷草长芳。径竹穿风磴,云萝绣石床。孤吟动《梁甫》,何处卧龙冈?次魏
○次魏五松荷亭晚兴
入座松阴尽日情,当轩野鹤复时鸣。风光于我能留意,世味酣人未解醒。长拟心神窥物外,休将姓字重乡评。飞腾岂必皆伊吕,归去山田亦可耕。
○又
醉后飞觞乱掷梭,起从风竹舞婆娑。疏慵已分投箕颍,事业无劳问保阿。碧水层城来鹤驾,紫云双阙笑金娥。抟风自有天池翼,莫倚逢蒿斥鹌窠。
○次张体仁聊句韵
眼底湖山自一方,晚林云石坐高凉。闲心最觉身多系,游兴还堪鬓未苍。树杪风泉长滴翠,霜前岩菊尚余芳,秋江画舫休轻发,忍负良宵镫烛光。
○又
日沧江鸥鹭翔。海内交游唯酒伴,年来踪迹半僧房。相过未尽青云话,无奈官程促去航。
○又
青林人静一灯归,回首诸天隔翠微。千里月明京信远,百年行乐故人稀。已知造物终难定,唯有烟霞或可依。总为迂疏多抵捂,此生何忍便脂韦。
○题郭诩濂溪图
郭生作濂溪像,其类与否吾何从辨之?使无手中一图,盖不知其为谁矣。然笔画老健超然,自不妨为名笔。
郭生挥写最超群,梦想形容恐未真。霁月光风千古在,当时黄九解传神。
○西湖醉中谩书
湖光潋滟暗偏好,此语相传信不诬。景中况有佳宾主,世上更无真画图。溪风欲雨吟堤树,春水新添没渚蒲。南北双峰引高兴,醉携青竹不须扶。
○文衡堂试事毕书壁
棘闱秋锁动经旬,事了惊看白发新。造作曾无酣蚁句,支离莫作画蛇人。寸丝拟得长才补,五色兼愁过眼频。袖手虚堂听明发,此中豪杰定谁真。
○诸君以予白发之句,试观予鬓,果见一丝。予作诗实未尝知也。谩书一绝识之:
忽然相见尚非时,岂亦殷勤效一丝?总使皓然吾不恨,此心还有尔能知。
○游泰山
飞湍下云窟,千尺泻高寒。昨向山中见,真如画里看。松风吹短鬓,霜气肃群峦。好记相从地,秋深十八盘。
○雪岩次苏颖滨韵
客途亦幽寻,窈窕穿谷底。尘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视剑戟锋,Лヴ颡有Г。俯窥蛟龙窟,匍伏首如稽。绝境固灵秘,兹游实天启。梵宇遍岩壑,檐牙相角抵。山僧出延客,经营设酒醴。道引入云雾,峻陟历堂陛。石田唯种椒,晚炊仍有米。张灯坐小轩,矮榻便倦体。情游感畴昔,陈李两昆弟。侵晨访旧迹,古碣埋荒荠。
○试诸生有作
醉后相看眼倍明,绝怜诗骨逼人情。菁莪见辱真惭我,胶漆常存底用盟。沧海浮云悲绝域,碧山秋月动新情。忧时谩作中宵坐,共听萧萧落木声。
○再试诸生
草堂深酌坐寒更,蜡炬烟消落降英。旅况最怜文作会,客心聊喜困还亨。春回马帐惭桃李,花满田家忆紫荆。世事浮云堪一笑,百年持此竟何成?
○夏日登易氏万卷楼用唐韵
高楼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拥碧兰。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闲官。幽花傍晚烟初暝,深树新晴雨未干。极目海天家万里,风尘关塞欲归难。
○再试诸生用唐韵
天涯犹未隔年回,何处严光有钓台?樽酒可怜人独远,封明旧诗石,春来应自长莓苔。
○次韵陆文顺佥宪
春王正月十七日,薄暮甚雨雷电风。卷我茅堂岂足念
译○雪窗闲卧
梦醒时双阙之上曙光浮动,我懒卧在茅屋书斋中暂且自在。巷弄偏僻料想不会有客人到来,景致繁多只打算用写诗来酬答。千座山岩积满白雪供我展开书卷,层叠的山峰环绕溪流正好泛舟。攻破敌虏守卫玉门关真是小事一桩,未曾将我的笔轻易投掷放弃。
○次韵毕方伯写怀之作
孔子颜回的心迹与皋陶夔的功业,在辽阔的天地间古今并无不同。您自从平定王事便怀抱真气,谁能在这晚年辜负初心?猎取情欲之心老去后惊惧犹在,这份乐趣近年来无需费力寻找。矮小的屋舍低头实在局促,暂且从山峰顶端高声吟咏。
○春晴散步
清晨急雨过后林间雾气弥漫,残留的雨点从烟霭梢头尚且滴落在衣上。隔着水面霞光映红桃花纷乱绽放,沿着溪水春风和暖草药刚刚肥嫩。万物之情到底能包容我的懒散,世间世事从前且任由它错非。映入眼帘的春光只独自领略,像谁在歌咏中月夜归来。
○又
只需用霓裳翩翩起舞,岩间野花自然举起酒杯。古老崖壁的松树半已腐朽,向阳谷地的芳草长久芬芳。小径竹林穿过风吹的石阶,云间藤蔓绣在石床之上。独自吟咏触动《梁甫吟》,何处是卧龙冈?次魏
○次魏五松荷亭晚兴
入座松荫下整日的情趣,面对轩窗野鹤不时鸣叫。风光对我能留意,世俗滋味让人沉醉却未解醒。长久打算心神窥探物外之境,休将姓名看重乡里的评价。飞黄腾达岂必都是伊尹吕尚,归去山田也可耕种。
○又
醉后飞洒酒杯乱掷梭子,起身随风竹婆娑起舞。疏懒庸碌已注定投奔箕山颍水,功业无需劳问保阿。碧水层城迎来仙鹤驾临,紫云双阙笑对金娥。乘风自有天池之翼,莫倚靠蓬蒿斥鴳的巢穴。
○次张体仁聊句韵
眼底湖山自成一方,晚林云石中坐着享受高凉。闲心最觉身体多有牵系,游兴还堪鬓发未白。树梢风泉长久滴落翠绿,霜前岩菊尚余芬芳。秋江画舫休要轻发,忍心辜负良宵灯烛光。
○又
日暮沧江鸥鹭飞翔。海内交游唯有酒伴,年来踪迹半在僧房。相过未尽青云之志的谈话,无奈官程催促离去航船。
○又
青林人静一盏灯归,回首诸天隔着翠微。千里月明京信遥远,百年行乐故人稀少。已知造物主终究难以定夺,唯有烟霞或许可依。总因迂疏多遭抵触,此生何忍便同流合污。
○题郭诩濂溪图
郭生画了濂溪像,其相似与否我从何辨别?若没有手中这一幅图,大概不知他是谁了。然而笔画老健超然,自不妨称为名笔。
郭生挥毫写生最超群,梦想中的形容恐怕未必真实。霁月光风千古长存,当时黄庭坚懂得传神。
○西湖醉中谩书
湖光潋滟昏暗时偏好,此语相传确实不假。景致中况且有佳宾主,世上更无真正的画图。溪风欲雨吟唱堤树,春水新添淹没洲蒲。南北双峰引动高兴,醉携青竹不需搀扶。
○文衡堂试事毕书壁
考场秋锁动经旬,事毕惊看白发新。造作曾无酣蚁句,残缺莫作画蛇人。寸丝拟得长才补,五彩兼愁过眼频。袖手虚堂听天明,此中豪杰定谁真。
○诸君以予白发之句,试观予鬓边,果然见一丝。我作诗实未尝知也。随意写一首绝句记录:
忽然相见尚非其时,岂也殷勤效仿一丝?纵使皓然我也不恨,此心还有你能知。
○游泰山
飞湍从云窟落下,千尺泻下高寒。昨日向山中看见,真如画里观看。松风吹拂短鬓,霜气肃杀群峦。好记相从之地,秋深十八盘。
○雪岩次苏颖滨韵
客途亦幽寻,窈窕穿谷底。尘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望剑戟锋,额头有汗。俯窥蛟龙窟,匍匐首如稽。绝境固灵秘,此游实天启。梵宇遍岩壑,屋檐相角抵。山僧出延客,备设酒醴。道引入云雾,峻陟历经堂陛。石田唯种椒,晚炊仍有饭。张灯坐小轩,矮榻便倦体。感怀畴昔,陈李两昆弟。清晨访旧迹,古碣埋荒荠。
○试诸生有作
醉后相看眼倍明,绝怜诗骨近人情。菁莪见辱真惭我,胶漆长存底用盟。沧海浮云悲绝域,碧山秋气动新情。忧时漫作中宵坐,共听萧萧落木声
○再试诸生
草堂深酌坐寒更,蜡烛烟消落降英。旅况最怜文会,客心聊喜困亨。春回马帐惭桃李,花满田家念紫荆。世事浮云堪一笑,百年持此竟何功?
○夏日登易氏万卷楼用唐韵
高楼六月自生寒,重叠山峰拥碧兰。久客已忘非故土,此生兼喜是闲官。幽花傍晚烟初暗,深树新晴雨未干。极目海天万里家,风尘关塞欲归难。
○再试诸生用唐韵
天涯犹未隔年回,何处严光有钓台。樽酒可怜人独远,封明旧诗刻石,春来应自长莓苔。
○次韵陆文顺佥宪
春王正月十七日,傍晚大雨雷电风。卷我茅堂岂足念
,伤兹岁事难为功。金滕秋日亦已异,鲁史冬月将无同。老臣正忧元气泄,中夜起坐心忡忡。
译哀叹这一年的农事难以取得成效。金滕篇中记载的秋日景象也已不同,鲁史中记录的冬月情形恐怕也不相同。老臣我正担忧国家的元气正在泄漏,半夜起身坐卧,心中焦虑不安。
○太子桥
乍寒乍暖早春天,随意寻芳到水边。树里茅亭藏小景,竹间石溜引情泉。汀花照日犹含雨,岸柳垂阴渐满川。欲把桥名寻野老,凄凉空说建文年。
○与胡少参小集
细雨初晴蠛蜢飞,小亭花竹晚凉微。后期客到停杯久,远道春来得信稀。翰墨多凭消旅况,道心无赖入禅机。何时喜遂风泉赏,甘作山中一白衣?
○再用前韵赋鹦鹉
低垂犹忆陇西飞,金锁长羁念力微。只为能言离土远,可怜折翼叹群稀。春林羞比黄鹂巧,晴渚思忘白鸟机。千古正平名正赋,风尘谁与惜毛衣?
○送客过二桥
下马溪边偶共行,好山当面正如屏。不缘送客何因到,还喜门人伴独醒。小洞巧容危膝坐,情泉不厌洗心听。经过转眼俱陈迹,多少高崖漫勒铭。
○复用杜韵一首
濯缨何处有情流,三月寻幽始得幽。送客正逢催驿骑,笑人且复任沙鸥。崖傍石偃门双启,洞口萝垂箔半钩。淡我平生无一好,独于泉石尚多求。
○先日与诸友有郊园之约是日因送客后期小诗写怀。
郊园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桥故故迟。樽酒定应须我久,诸君且莫向人疑。同游更忆春前日,归醉先拚日暮时。却笑相望才咫尺,无因走马送新诗。
自欲探幽肯后期,若为尘事故能迟。缓归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鸟疑。竹里情醅应几酌,水边相候定多时。临风无限停云思,回首空歌《伐木》诗。
三桥客散赴前期,纵辔还嫌马足迟。好鸟花间先报语,浮云山顶尚堪疑。曾传江阁邀宾句,颇似篱边送酒时。便与诸公须痛饮,日斜潦倒更题诗。
○待诸友不至
花间望眼欲崇朝,何事诸君迹尚遥?自处岂宜同俗驾,相期不独醉春瓢。忘形尔我虽多缺,义重师生可待招。自是情游须秉烛,莫将风雨负良宵。
○夏日游阳明小洞天喜诸生偕集偶用唐韵
古洞闲来日日游,山中宰相胜封侯。绝粮每自嗟尼父,愠见还时有仲由。云里高崖微入暑,石间寒溜已含秋。他年故国怀诸友,魂梦还须到水头。
○将归与诸生别于城南蔡氏楼
天际层楼树杪开,夕阳下见鸟飞回。城隅碧水光连座,槛外青山翠作堆。颇恨眼前离别近,惟余他日梦魂来。新诗好记同游处,长扫溪南旧钓台。
○诸门人送至龙里道中二首
蹊路高低入乱山,诸贤相送愧闲关。溪云压帽兼愁重,峰雪吹衣著鬓斑。花烛夜堂还共语,桂枝秋殿听跻攀。跻攀之说甚陋,聊取其对偶耳。相思不用勤书札,别后吾言在订顽。
雪满山城入暮天,归心别意两茫然。及门真愧从陈日,微服还思过宋年。樽酒无因同岁晚,缄书有雁寄春前。莫辞秉烛通宵坐,明日相思隔陇烟。
○赠陈宗鲁
学文须学古,脱俗去陈言。譬若千丈木,勿为藤蔓缠。又如昆仑派,一泻成大川。人言古今异,此语皆虚传。吾苟得其意,今古何异焉?子才良可进,望汝师圣贤。学文乃余事,聊云子所偏。
○醉后歌用燕思亭韵
万峰攒簇高连天,贵阳久客经徂年。思亲谩想斑衣舞,寄笼恨已迟,奋翮云霄苦不早。缅怀冥寂岩中人,萝衣[QVDK]佩芙蓉巾。黄精紫芝满山谷,石不愁仓菌贫。情溪常伴明月夜,小洞自报梅花春。高间岂说商山皓,绰约真如藐姑神。封书远寄贵阳客,胡不来归浪相忆?记取青松涧底枝,莫学杨花满阡陌。
○题施总兵所翁龙
君不见所翁所画龙,虽画两目不点瞳。曾闻弟子误落笔,即时雷雨飞腾空。运精入神夺元化,浅夫未识徒惊诧。操舵移山律回阳,世间不独所翁画。高堂四壁生风云,黑雷柴电日昼昏。山崩谷陷屋瓦震,雨声如泻长平军。头角峥嵘岁千丈,倏忽神灵露干象。小臣正抱乌号思;一堕胡髯不可上。视久眩定凝心神,生绡漠漠开嶙峋。乃知所翁遗笔迹,当年为写苍龙真。只今旱剧枯原野,万国苍生望г丽。凭谁拈笔点双睛,一作甘霖遍天下!
●卷三十续编五
○三征公移逸稿
德洪
译○太子桥
乍冷乍暖的早春时节,随意寻访美景来到水边。树林中的茅亭隐藏着幽小的景致,竹林间的石间流水引出了令人动情的泉水。沙洲上的花迎着日光似乎还含着雨滴,岸边的柳树垂下绿荫渐渐铺满河川。想要向乡野老人打听桥的名字,却只能凄凉地空谈建文年间的事。
○与胡少参小集
细雨初停,蠛蜢飞舞,小亭中的花竹间傍晚凉意微微。后来的客人到了,停杯交谈许久,从远方来的春天消息稀少。多依靠笔墨来消解旅途的愁苦,道心无奈地融入了禅机的玄妙。何时能欣喜地实现欣赏风泉的愿望,甘愿做山中一位白衣隐士?
○再用前韵赋鹦鹉
低垂着头仍记得从陇西飞来的情景,被金锁长久羁留,思念之力微弱。只因为能说话而远离故土,可怜折断翅膀,感叹同类稀少。春天的树林中羞于与黄鹂的灵巧相比,晴朗的水洲上想着忘却白鸟的机心。千古以来正平的名赋正当其时,在这风尘中谁又爱惜它的羽毛呢?
○送客过二桥
在溪边下马偶然同行,美好的山峦当面展开就像屏风。如果不是因为送客,何因能来到这里,还欣喜门人陪伴着我独自清醒。小洞巧妙地容纳着危坐的膝盖,动情的泉水不厌其烦地洗涤心灵。经过转眼之间都成了陈迹,多少高崖上随意刻下的铭文。
○复用杜韵一首
哪里有情意的水流可以濯洗冠缨,三月寻幽才真正得到幽静。送客正逢催促驿骑,嘲笑世人且任凭沙鸥自在。崖旁石头卧倒门双开,洞口藤蔓垂下帘半卷。淡泊我平生没有喜好,唯独对泉石尚有许多追求。
○先日与诸友有郊园之约是日因送客人后期小诗写怀。
郊园隔宿已有幽静的约定,送客经过三桥故意迟迟。酒樽中定应需要我久留,各位且不要向人怀疑。同游更记得春前的日子,归醉先打算在日暮时分。却笑相望才咫尺之远,没有原因骑马送去新诗。
自己本想探幽怎肯后期,为何尘世事务竟然能迟滞。缓缓归去已受山童催促,久坐反而让溪鸟怀疑。竹林里动情的酒应饮了几杯,水边相候定有多时。临风有无限的停云思念,回首空吟《伐木》之诗。
三桥客人散去赴前期的约定,纵马还嫌马脚迟缓。好鸟在花间先报言语,浮云在山顶尚堪怀疑。曾传江阁邀宾的诗句,颇似篱边送酒的时候。便与各位须痛饮,日斜潦倒再题诗。
○待诸友不至
在花间望眼欲穿直到早晨,为何各位踪迹尚远?自处岂宜同俗驾,相期不独自醉春瓢。忘形你我虽多缺失,义重师生可待招。自然是情游须秉烛,莫将风雨辜负良宵。
○夏日游阳明小洞天喜诸生偕集偶唐韵
古洞闲来日日游,山中宰相胜过封侯。绝粮每每自嗟叹尼父,愠怒还时有仲由。云里高崖微微入暑,石间寒溜已含秋意。他年故国怀念诸友,魂梦还须到水头。
○将归与诸生别于城南蔡氏楼
天际层楼在树梢间展开,夕阳下看见鸟儿飞回。城隅碧水光连座,槛外青山翠绿成堆。颇恨眼前离别将近,惟余他日梦魂来。新诗好记下同游之处,长扫溪南旧钓台。
○诸门人送至龙里道中二首
小路高低曲折进入乱山,各位贤者相送愧对闲关。溪云压帽兼愁重,峰雪吹风著鬓斑。花烛夜堂还共语,秋殿桂枝听跻攀。跻攀之说甚陋,只是取其对偶罢了。相思不用勤写书信,别后我的言语在订顽。
雪满山城进入暮天,归心别意两茫然。及门真正愧对从陈之日,微服还思过宋之年。樽酒无因同岁晚,缄书有雁在春前寄。莫辞秉烛通宵坐,明日相思隔陇烟
○赠陈宗鲁
学文须学古,脱俗去陈言。譬如千丈木,勿为藤蔓缠。又如昆仑源,一泻成大川。人言古今异,此话皆虚传。我若得其意,今古何异焉?你才良可进,望你师圣贤。学文乃余事,聊说你所偏。
○醉后歌用燕思亭韵
万峰攒簇高连天,贵阳久客经过多年。思亲漫想斑衣舞,寄笼恨已迟,展翅云霄苦不早。缅怀冥寂岩中人,穿着萝衣佩着芙蓉巾。黄精紫芝满山谷,石头不愁仓菌贫。情溪常伴明月夜,小洞天自报梅花春。高间岂说商山四皓,绰约真如藐姑神。封书远给贵阳客,为何不来归却空相忆?记取青松涧底枝,莫学杨柳花满阡陌。
○题施总兵所翁龙
君不见所翁所画龙,虽画两眼不点瞳孔。曾闻弟子误落笔,即时雷雨飞腾空中。运精入神夺取造化,浅夫未识徒惊诧。操舵移山逆转阳气,世间不独所翁画。高堂四壁生出风云,黑雷闪电白日昏暗。山崩谷陷屋瓦震动,雨声如泻长平军。头角峥嵘岁月千丈,倏忽神灵显露干象。小臣正抱着乌号之思,一堕胡髯不可上。视久眩晕定凝心神,生绡漠漠展开嶙峋。乃知所翁遗留笔迹,当年为写苍龙真容。只今旱灾严重枯原野,万国苍生望云霓。凭谁拈笔点双睛,一下甘霖遍天下!
●卷三十续编五
○三征公移逸稿
德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