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外集三
今之方士之流,曾不少殊于市井嚣顽,而欲望之以挥斥雷电,呼吸风雨之事,岂不难哉!仆谓执事且宜出斋于厅事,罢不急之务,开省过之门,洗简冤滞,禁抑奢繁,淬诚涤虑,痛自悔责,以为八邑之民请于山川社稷。而彼方士之祈请者,听民间从便得自为之,但弗之禁而不专倚以为重轻。
译如今的方士之流,与市井中那些喧闹顽劣之徒毫无二致,却指望他们去施展驱遣雷电、吞吐风雨的法术,这难道不困难吗!我认为您暂且应当走出斋室来到厅堂,停止那些不急迫的事务,敞开反省过错的渠道,清理平反积压的冤案,禁止抑制奢侈繁杂的风气,磨炼诚意、洗涤杂念,深切地自我悔过责罚,以此代表八个县邑的百姓向山川社稷祈祷。至于那些方士的祈请活动,听任民间依从便利自行办理,只是不要禁止他们,也不要专门依赖他们来决定事情的重要与否。
夫以执事平日之所操存,苟诚无愧于神明,而又临事省惕,躬帅僚属致恳乞诚,虽天道亢旱,亦自有数;使人事良修,旬日之内,自宜有应。仆虽不肖,无以自别于凡民,使可以诚有致雨之术,亦安忍坐视民患而恬不知顾,乃劳执事之仆,仆岂无人之心者耶?一二日内,仆亦将祷于南镇,以助执事之诚。执事其但为民悉心以请,毋惑于邪说,毋急于近名,天道虽远,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答毛宪副(戊辰)
昨承遣人喻以祸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请谢,此非道谊深情,决不至此,感激之至,言无所容!但差人至龙场陵侮,此自差人挟势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龙场诸夷与之争斗,此自诸夷愤恨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则太府固未尝辱某,某亦未尝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请谢乎?跪拜之礼,亦小官常分,不足以为辱,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不当行而行,与当行而不行,其为取辱一也。废逐小臣,所守待死者,忠信礼义而已,又弃此而不守,祸莫大焉!凡祸福利害之说,某亦尝讲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苟忠信礼义之不存,虽禄之万钟,爵以侯王之贵,君子犹谓之祸与害;如其忠信礼义之所在,虽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为福也,况于流离窜逐之微乎?某之居此,盖瘴疠蛊毒之与处,魑魅魍魉之与游,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尝以动其中者,诚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终身之忧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诚有以取之,则不可谓无憾;使吾无有以取之而横罹焉,则亦瘴疠而已尔,蛊毒而已尔,魑魅魍魉而已尔,吾岂以是而动吾心哉!执事之喻,虽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励,不敢苟有所隳堕,则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顿首以谢!
○与安宣慰(戊辰)
某得罪朝廷而来,惟窜伏阴崖幽谷之中以御魍魉,则其所宜。故虽夙闻使君之高谊,经旬月而不敢见,若甚简伉者。然省愆内讼,痛自削责,不敢比数于冠裳,则亦逐臣之礼也。使君不以为过,使廪人馈粟,庖人馈肉,园人代薪水之劳,亦宁不贵使君之义而谅其为情乎!自惟罪人何可以辱守土之大夫,惧不敢当,辄以礼辞。使君复不以为罪,昨者又重之以金帛,副之以鞍马,礼益隆,情益至,某益用震悚。是重使君之辱而甚逐臣之罪也,愈有所不敢当矣!使者坚不可却,求其说而不得。无已其周之乎?周之亦可受也。敬受米二石,柴炭鸡鹅悉受如来数。其诸金帛鞍马,使君所以交于卿士大夫者,施之逐臣,殊骇观听,敢固以辞。伏惟使君处人以礼,恕物以情,不至再辱,则可矣。
○二(戊辰)
减驿事非罪人所敢与闻,承使君厚爱,因使者至,闲问及之,不谓其遂达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见询,则又不可默。
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纵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使君必且无益,纵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虽远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行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是故天子亦不得逾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增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
所云奏功升职事,意亦如此。夫划除寇盗以抚绥平良,亦守士之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欲以何为?使君为参政,亦已非设官之旧,今又干进不已,是无抵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士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参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其敢弗行乎?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
译凭借您平日所秉持的操守,如果确实对神明问心无愧,并且在面临灾祸时能够反省警惕,亲自率领下属竭诚祈告,那么即使上天干旱,也有其定数;只要人事方面修善得当,十天之内,自然应当会有感应。我虽然不才,无法将自己与普通百姓区分开来,但如果真有诚心求雨的法术,我又怎忍心坐视百姓受灾而漠不关心呢?于是劳烦您的仆人来询问,我难道是没有人心的人吗?在一两天内,我也将去南镇祈祷,以助长您的诚心。您只管为了百姓尽心祈求,不要被邪说迷惑,不要急于追求近处的名声,天道虽然遥远,但至诚而不能感动天地的,从来没有过!
○ 回复毛宪副(戊辰年)
昨天承蒙您派人告知祸福利害的道理,并且劝勉我前往太府请罪谢恩,如果不是出于道义和深情,绝不会做到这一步,我感激至极,言语无法表达!但是差人到龙场凌辱,这是差人仗势欺人、滥用威风,并不是太府指使的。龙场的各位夷人与他们争斗,这是夷人愤恨不平,也不是我指使的。既然如此,太府本来就没有侮辱我,我也没有傲慢对待太府,凭什么得罪而突然要求请罪谢恩呢?跪拜的礼节,也是小官的本分,不足以算是侮辱,但也不应当无缘无故地去做。不该做而做了,与应当做而不做,招致侮辱是一样的。我被废黜贬谪的小臣,所坚守等待死亡的,不过是忠信礼义罢了,如果连这些都不坚守,灾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凡是关于祸福利害的说法,我也曾经研究过。君子把忠信当作利益,把礼义当作福气。如果忠信礼义不存在,即使俸禄万钟,爵位侯王那样尊贵,君子仍然称之为祸害;如果忠信礼义所在,即使剖心碎首,君子认为有利而去做,自己认为这是福气,何况是流离窜逐这种微小的灾祸呢?我居住在这里,与瘴气蛊毒相处,与魑魅魍魉游荡,每天面临三次死亡的危险;然而我居住得安然自若,不曾因此动摇内心,确实是知道生死有命,不因为一时的祸患而忘记终身的忧虑。太府如果想要加害我,而我确实有招致祸患的行为,那么不能说没有遗憾;如果我没有招致祸患的行为而横遭灾祸,那也不过是瘴气罢了,是蛊毒罢了,是魑魅魍魉罢了,我难道会因此动摇内心吗!您的劝告,虽然我不敢完全接受,但因此更加知道如何自我勉励,不敢随意懈怠堕落,那么我受到的教诲很多了,怎敢不叩头谢恩!
○ 给安宣慰的信(戊辰年)
我得罪朝廷而来,只配躲藏在阴暗的山崖幽深的山谷中躲避魍魉,这才是适宜的。所以虽然早就听说使君您的高义,经过几十天不敢见面,好像非常简慢倨傲的样子。然而反省过错自我责备,痛心地自我贬责,不敢把自己与穿戴冠服的士人相提并论,这也是被逐之臣的礼节。使君不认为这是过错,让粮官送米,厨官送肉,园工代劳砍柴挑水,难道不珍视使君您的义气并体谅我的实情吗!自想罪人怎么可以侮辱守土的大夫,害怕不敢承受,就按礼节推辞。使君又不认为这是罪过,昨天又加上金银布帛,配上鞍马,礼节更加隆重,情意更加深厚,我更加震惊恐惧。这是加重了使君您的侮辱而加深了被逐之臣的罪过,更加不敢承受了!使者坚决不肯退回,探求其中的道理却得不到。没有办法,那就周济我吧?周济我也可以接受。恭敬地接受了米二石,柴炭鸡鹅全部按原来的数量接受。那些金银布帛鞍马,是使君您用来结交卿士大夫的,施给被逐之臣,实在骇人听闻,我坚决推辞。希望使君您以礼节待人,以情理宽恕万物,不至于再次侮辱我,就可以了。
○ 第二封(戊辰年)
减少驿站的事不是罪人敢参与听闻的,承蒙使君厚爱,趁着使者到来,闲暇时问起这件事,没想到竟然传达到您身边。惊恐叹息!但是既然已经承蒙询问,那么又不可以沉默。
凡是朝廷的制度,由祖宗确定;后世遵守它,不可以擅自更改,在朝廷尚且称之为变乱,何况诸侯呢!即使朝廷不怪罪,有关部门将执法绳之以法,使君您必定没有好处,即使侥幸免于一时,或者五六年,或者八九年,即使远至二三十年,当事者仍然可以拿着典章来议论您的后事。像这样,使君您有什么利益呢?使君您的行为准则,自汉、唐以来近千年,土地人民没有改变,之所以长久如此,是因为能世代遵守天子的礼法,竭尽忠诚尽力,不敢有丝毫违背。因此天子也不能逾越礼法,无缘无故地加害忠良之臣。不然的话,使君您的土地人民富裕强盛,朝廷全部夺取并设立郡县,谁认为不可以呢?驿站,可以减少,也可以增加;驿站可以更改,宣慰司也可以废除。由此说来,几乎非常有害,使君您没有思考过吗?
所说的奏报功劳升职的事,意思也如此。清除寇盗以安抚平民,也是守土官员的常职,现在逐一举出以求取赏赐,那么朝廷平日的恩宠禄位,将用来做什么呢?使君您担任参政,也已经不是设官的旧制,现在又不断求取进身,是没有止境的。众人必定不能忍受。宣慰是守土的官员,所以可以世代拥有土地人民;如果是参政,就是流官了,东西南北,只听从天子的派遣。朝廷下达一尺见方的文书,委派使君您一个职位,或者在福建或者在四川,您敢不去吗?那么违抗命令的诛杀转眼就会到来,捧着文书去任职,千百年的土地人民就不再是使君您所有了。由此说来
之,虽今日之参政,使君将恐辞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违义而行,众所不与,鬼神所不嘉也。
译至于这件事,即使是当今的参政使君,恐怕也会担心辞去的动作不够迅速,难道还能再次担任吗!以上这些都是从利害关系来说的,如果从道义的角度去衡量,反躬自省,使君内心必定会有不安的地方。违背本心、背离道义去行事,是众人所不赞同的,也是鬼神所不赞许的。
承问及,不敢不以正对,幸亮察!
○三(戊辰)
阿贾、阿札等畔宋氏,为地方患,传者谓使君使之。此虽或出于妒妇之口,然阿贾等自言使君尝锡之以毡刀,遣之以弓弩。虽无其心,不幸乃有其迹矣。始三堂两司得是说,即欲闻之于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实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讨贼;苟遂出军剿扑,则传闻皆妄,何可以滥及忠良;其或坐观逗遛,徐议可否,亦未为晚;故且隐忍其议,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众论纷纷,疑者将信。喧腾之际,适会左右来献阿麻之首,偏师出解洪边之围,群公又复徐徐。今又三月余矣。使君称疾归卧,诸军以次潜回,其间分屯寨堡者,不闻擒斩以宣国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众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识,方扬言于人,谓“宋氏之难当使宋氏自平,安氏何与而反为之役?我安氏连地千里,拥众四十八万,深坑绝▯屯,飞鸟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纵遂高坐,不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已稍稍传播,不知三堂两司已尝闻之否?使君诚久卧不出,安氏之祸必自斯言始矣。使君与宋氏同守士,而使君为之长。地方变乱,皆守士者之罪,使君能独委之宋氏乎?夫连地千里,孰与中士之一大郡?拥众四十八万,孰与中士之一都司?深坑绝▯屯,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环四面而居以百数也。今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杨、保靖有彭世麒等诸人,斯言苟闻于朝,朝廷下片纸于杨爱诸人,使各自为战,共分安氏之所有,盖朝令而夕无安氏矣。深坑绝▯屯,何所用其险?使君可无寒心乎!且安氏之职,四十八支更迭而为,今使君独传者三世,而群支莫敢争,以朝廷之命也,苟有可乘之衅,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则扬此言于外,以速安氏之祸者,殆渔人之计,萧墙之忧,未可测也。使君宜速出军,平定反侧,破众谗之口,息多端之议,弭方兴之变,绝难测之祸,补既往之愆,要将来之福。某非为人作说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答人问神仙(戊辰)
询及神仙有无,兼请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无可答耳。昨令弟来,必欲得之。仆诚生八岁而即好其说,今已余三十年矣,齿渐摇动,发已有一二茎变化成白,目光仅盈尺,声闻函丈之外,又常经月卧病不出,药量骤进,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犹妄谓之能得其道,足下又妄听之而以见询。不得已,姑为足下妄言之。
古有至人,淳德凝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若广成子之千五百岁而不衰,李伯阳历商、周之代,西度函谷,亦尝有之。若是而谓之曰无,疑于欺子矣。然则呼吸动静,与道为体,精骨完久,禀于受气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强也。若后世拔宅飞升,点化投夺之类,谲怪奇骇,是乃秘术曲技,尹文子所谓“幻”,释氏谓之“外道”者也。若是谓之曰有,亦疑于欺子矣,夫有无之间,非言语可况。存久而明,养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强喻,信亦未必能及也。盖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后世上阳子之流,盖方外技术之士,未可以为道。若达磨、慧能之徒,则庶几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闻其说,须退处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洒洒不挂一尘,而后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远也。妄言不罪。
○答徐成之(壬午)
承以朱、陆同异见询,学术不明于世久矣,此正吾侪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细观来教,则舆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为得也,是朱非陆,天下之论定久矣,久则难变也。虽微吾兄之争,舆庵亦岂能遽行其说乎?故仆以为二兄今日之论,正不必求腾。务求象山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穷本极源,真有以见其几微得失于毫忽之间。若明者之听讼,其事之曲者,既有以辨其情之不得已;而辞之直者,复有以察其处之或未当。使受罪者得
译承蒙您询问,我不敢不以正直的态度回答,希望您能明察!
○三(戊辰年)
阿贾、阿札等人背叛宋氏,成为地方的祸患,传言说是您指使的。这虽然可能是出于嫉妒之妇的口中,但阿贾等人自己声称您曾经赏赐给他们毡刀,派遣他们使用弓弩。即使您没有这个心思,不幸却留下了这样的迹象。起初三堂两司听到这种说法,就想上报朝廷;后来因为您平日忠诚老实的缘故,认为未必真有此事,既相信又怀疑,暂且命令您讨伐贼寇;如果您随即出兵剿灭,那么传闻都是虚妄的,怎么可以滥加于忠良之人;如果您坐视观望、拖延不进,再慢慢商议是否可行,也不为晚;所以暂且隐忍议论,因此对待您非常优厚。随后公文三次下达,您才出兵;众说纷纭,怀疑的人将要相信。喧嚣之时,恰逢左右献上了阿麻的首级,偏师出兵解除了洪边的围困,各位公卿又渐渐平静下来。如今又过了三个多月。您称病回家卧床,各军依次暗中撤回,其中分驻在寨堡的军队,没听说擒斩敌人以宣扬国威,只是增加了掠夺以加重民怨,众人的情绪更加不平。而您的百姓毫无见识,正对人扬言说:“宋氏的祸患应当让宋氏自己平定,安氏有什么关系却反而为他们效力?我安氏土地连绵千里,拥兵四十八万,深坑绝壁作为屯兵之地,飞鸟不能越过,猿猴不能攀爬。即使高坐不动,不为宋氏出一个士兵,别人又能把我怎么样!”这些话已经渐渐传播开来,不知道三堂两司是否已经听说了?您如果真的长期卧床不出,安氏的祸患必定从这些话开始。您与宋氏共同守卫土司之地,而您是他们的首领。地方发生变乱,都是守卫土司之人的罪责,您能独自推卸给宋氏吗?土地连绵千里,哪里比得上中原一个大郡?拥兵四十八万,哪里比得上中原一个都司?深坑绝壁作为屯兵之地,安氏有,然而像安氏这样的,环绕四周居住的数以百计。现在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人,这些话如果传到朝廷,朝廷下一纸命令给杨爱等人,让他们各自作战,共同瓜分安氏的所有财产,大概早晨下令晚上安氏就不存在了。深坑绝壁,哪里还用得着险要?您能不感到寒心吗!况且安氏的职位,四十八个支系轮流担任,现在您独自传承了三代,而其他支系不敢争夺,是因为朝廷的命令,如果有可乘之机,谁不想起来取代您呢?那么在外宣扬这些话,以加速安氏的祸患,大概是渔翁得利之计,内部的忧患,不可预测。您应该迅速出兵,平定反叛,堵住众口谗言,平息各种议论,消除正在兴起的变乱,断绝难以预测的祸患,弥补过去的过错,谋求将来的福气。我不是替人做说客的,希望您仔细思考!
○答人问神仙(戊辰年)
询问神仙是否存在,并请求讲述其事,三次询问而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无可回答。昨天您的弟弟来,一定要得到答案。我确实八岁就开始喜好这种说法,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牙齿渐渐摇动,头发有一两根变成白色,视力只能看清一尺之内,声音在函丈之外就听不见了,又常常整月卧病不出,药量突然增加,这大概是它的效果。而了解我的人还妄自说我能得道,您又妄自听信而向我询问。不得已,暂且为您妄自说说。
古代有至人,淳厚的德行凝聚大道,与阴阳和谐,与四时协调,远离世俗,积累精气保全精神;在天地之间游行,视听超出八远之外,像广成子一千五百岁而不衰老,李伯阳经历商、周两代,西渡函谷关,也曾有过这样的人。如果这样而说没有,恐怕是欺骗您了。然而呼吸动静,与道为一体,精骨完整长久,禀受于受气之初,这大概是天所成就的,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如果后世拔宅飞升,点化投夺之类的事情,诡怪奇骇,这是秘术曲技,尹文子所说的“幻”,佛教称之为“外道”。如果这样而说存在,也恐怕是欺骗您了,有无之间,不是言语可以比喻的。存养久了就明白,修养深了就自然得到;未达到而强行比喻,相信也未必能达到。大概我们儒家也有自己的神仙之道,颜回三十二岁去世,至今未亡。您能相信吗?后世上阳子一流的人,大概是方外技术之士,不能认为是道。如果达摩、慧能之类的人,则差不多接近了,然而不容易说清楚。您想听这种说法,必须退居山林三十年,保全耳目,专一心志,胸中洒脱不挂一尘,然后才可以谈论这个;现在距离仙道还远呢。妄言不怪罪。
○答徐成之(壬午年)
承蒙您以朱熹、陆九渊的同异询问,学术不明于世已经很久了,这正是我们今日所应该明辨的。细看您的来信,那么舆庵主张象山已经失误,而您主张晦庵也未为得当,是朱非陆,天下的议论已经定论很久了,久则难变。即使没有您的争论,舆庵又怎么能立即推行他的说法呢?所以我以为二位今日之论,正不必求胜。务必寻求象山之所以错误,晦庵之所以正确,穷究根本极源,真正在毫忽之间见到其细微得失。像明察者听讼,事情曲折的,已经有办法辨别其情不得已;而言辞正直的,又有办法察知其处理或许不当。使受罪者得
以伸其情,而获伸者亦有所不得辞其责,则有以尽夫事理之公,即夫人心之安,而可以俟圣人于百世矣。今二兄之论,乃若出于求胜者。求胜则是动于气也。动于气,则于义理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论乎!凡论古人得失,决不可以意度而悬断之。今舆庵之论象山曰:“虽其专以尊德性为主,未免堕于禅学之虚空;而其持守端实,终不失为圣人之徒。若晦庵之一于道问学,则支离决裂,非复圣门诚意正心之学矣”。吾兄之论晦庵曰:“虽其专以道问学为主,未免失于俗学之支离,而其循序渐进,终不背于《大学》之训。若象山之一于尊德性,则虚无寂灭,非复大学‘格物致知’之学矣”。夫既曰“尊德性”,则不可谓“堕于禅学之虚空”;“堕于禅学之虚空”,则不可谓之“尊德性”矣。既曰“道问学”,则不可谓“失于俗学之支离”;“失于俗学之支离”,则不可谓之“道问学”矣,二者之辩,间不容发。然则二兄之论,皆未免于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论学,盖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德性而道问学”之一语。即如二兄之辩,一以“尊德性”为主,一以“道问学”为事,则是二者固皆未免于一偏,而是非之论尚未有所定也,乌得各持一是而遽以相非为乎?故仆顾二兄置心于公平正大之地,无务求胜。夫论学而务以求胜,岂所谓“尊德性”乎?岂所谓“道问学”乎?以某所见,非独吾兄之非象山、舆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舆庵之是象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稍暇当面悉,姑务养心息辩,毋遽。
译以此伸张各自的情理,而获得伸张的人也无法推卸自己的责任,这样才能穷尽事理的公正,使人心得以安宁,从而可以期待百世之后的圣人。如今两位兄长的议论,似乎像是出于求胜之心。求胜就是被意气所驱动。被意气驱动,那么与义理的正道相差何止千里,又怎么能谈论是非呢!凡是议论古人的得失,绝不可以凭主观臆测而凭空断定。如今舆庵议论象山说:“虽然他以尊崇德性为主,难免陷入禅学的虚空;但他持守端正诚实,终究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如果晦庵专致力于道问学,那就支离破碎,不再是圣门诚意正心的学问了。”吾兄议论晦庵说:“虽然他以道问学为主,难免失于俗学的支离,但他循序渐进,终究不违背《大学》的教诲。如果象山专致力于尊德性,那就虚无寂灭,不再是《大学》‘格物致知’的学问了。”既然说是“尊德性”,就不能说它“陷入禅学的虚空”;既然说它“陷入禅学的虚空”,就不能称它为“尊德性”了。既然说是“道问学”,就不能说它“失于俗学的支离”;既然说它“失于俗学的支离”,就不能称它为“道问学”了。这两者的辨析,细微之处不容许有一丝偏差。既然如此,那么两位兄长的议论,都难免有主观臆测的成分。从前子思论述学问,大概不下千百句话,而用“尊德性而道问学”这一句话来概括。就像两位兄长的辩论,一个以“尊德性”为主,一个以“道问学”为事,那么这两者本来都难免有偏颇,是非的定论还没有确定,怎么能各自坚持一种正确而急忙互相非难呢?所以我希望两位兄长把心放在公平正大的立场上,不要务求胜利。议论学问而务求胜利,难道就是所谓的“尊德性”吗?难道就是所谓的“道问学”吗?据我所见,不仅吾兄非难象山、舆庵非难晦庵都是错误的,而且吾兄肯定晦庵、舆庵肯定象山,也都未能找到他们正确的理由。稍有空闲时当面详细陈述,暂且致力于修养心性、平息辩论,不要急于争辩。
○二(壬午)
昨所奉答,适有远客酬对纷纭,不暇细论。姑愿二兄息未定之争,各反究其所是者,必己所是已无丝发之憾,而后可以及人之非。早来承教,乃为仆漫为含胡两解之说,而细绎辞旨,若有以阴助舆庵而为之地者,读之不觉失笑。曾为吾兄而亦有是言耶?仆尝以为君子论事当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动于有我,则此心已陷于邪僻,虽所论尽合于理,既已亡其本矣。尝以是言于朋友之间,今吾兄乃云尔,敢不自反其殆陷于邪僻而弗觉也?求之反复,而昨者所论实未尝有是。则斯言也无乃吾兄之过欤?虽然,无是心而言之未尽于理,未得为无过也。仆敢自谓其言之已尽于理乎?请举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
舆庵是象山,而谓其“专以尊德性为主”,今观《象山文集》所载,未尝不教其徒读书穷理。而自谓“理会文字颇与人异”者,则其意实欲体之于身。其亟所称述以晦人者,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克己复礼”,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是数言者,孔子、孟轲之言也,乌在其为空虚者乎?独其“易简觉悟”之说颇为当时所疑。然“易简”之说出于《系辞》,“觉悟”之说虽有同于释氏,然释氏之说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于几微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舆庵之是象山,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
吾兄是晦庵,而谓其“专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穷理”,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亦何尝不以尊德性为事?而又乌在其为支离者乎?独其平日汲汲于训解,虽韩文、《楚辞》、《阴符》、《参同之》属,亦必与之注释考辩,而论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虑恐学者之躐等而或失之于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有以实之于诚正而无所谬。世之学者挂一漏万,求之愈繁而失之愈远,至有敝力终身,苦其难而卒无所入,而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后世学者之弊,而当时晦庵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
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尽其所以是,则其所疑而非者亦岂必尽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往复之辩不能一反焉,此仆之所以疑其或出于求胜也。一有求胜之心,则已亡其学问之本,而又何以论学为哉!此仆之所以惟愿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谓“含胡两解而阴为舆庵之地”者哉!夫君子之论学,要在得之于心。众皆以为是,苟求之心而未会焉,未敢以为是也;众皆以为非,苟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于天之理也,无间于天人,无分于古今。苟尽吾心以求焉,则不中不远矣。学也者,求以尽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于心而惟外信于人以为学,乌在其为学也已!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辩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兴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说,以发明《六经》、《语》、《孟》之旨于天下,其嘉惠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而象山辩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后学笃实为己之道,其功亦宁可得而尽诬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实,而概目之以禅学,则诚可冤也已!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仆于晦庵亦有罔极之恩,岂欲操戈而入室者?顾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于天下;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将亦不能一日
译○二(壬午)
昨天我奉信回复,恰逢有远客来访,应酬问答纷繁,来不及详细论述。暂且希望两位兄长平息尚未定论的争执,各自反省探究自己认为正确的地方,必定是自己所坚持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然后才可以去指责别人的错误。早先承蒙教诲,却认为我随意含糊地采取两全其说的观点,而仔细推敲言辞旨意,似乎有暗中帮助舆庵并为他铺路的意思,读后我不禁失笑。曾几何时,我的兄长也有这样的言论吗?我常认为君子议论事情应当先去除私心,一旦动了私心,这颗心就已经陷入邪僻,即使所议论的都合乎道理,也已经丧失了根本。我曾对朋友说过这样的话,如今我的兄长竟然这样说,我怎敢不反省自己是否陷入邪僻而不自知呢?反复推求,而昨天所议论的实在没有这样的意思。那么这话难道不是我的兄长的过错吗?虽然如此,没有这样的心而言论未尽于理,也不能算没有过错。我怎敢自认为自己的言论已经尽于理呢?请列举两位兄长所认为正确的地方来求得指正。
舆庵推崇象山,而说象山“专门以尊崇德性为主”,现在看《象山文集》所载,未曾不教导他的门徒读书穷究义理。而他自称“理解文字颇与他人不同”,其实他的心意是想要身体力行。他急切称述用来掩盖别人的话,说“居处恭敬,做事严肃,对人忠诚”,说“克制私欲,恢复礼制”,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反躬自问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求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说“先确立那根本的大者,而细小的就不能夺去它”。这几句话,是孔子、孟子的话,哪里在于它们是空虚的呢?唯独他“简易直截、觉悟”的说法颇为当时的人所怀疑。然而“简易”的说法出自《系辞》,“觉悟”的说法虽然与佛教有相同之处,但佛教的说法也自有与儒家相同的地方,而不妨碍它们的不同,只在于细微毫忽之间罢了。又何必忌讳它们的相同而就不敢谈论、拘泥于它们的不同而就不去考察呢?这是舆庵推崇象山,本来就没有完全理解他推崇的原因。
我的兄长推崇晦庵,而说晦庵“专门以探求学问为事”。然而晦庵的话,说“居敬穷理”,说“不存养本心就无法获得知识”,说“君子的心常常存有敬畏,即使没有看见听见,也不敢忽视,所以保存天理的本然,而不使它离开片刻”。他所说的话虽然未尽精微,又何尝不以尊崇德性为事呢?又哪里在于它们是支离破碎的呢?唯独他平时急切于训释解说,即使是韩愈的文章、《楚辞》、《阴符经》、《参同契》之类,也必定为之注释考辨,而议论的人就怀疑他玩物丧志。又因为他心里担心学者越级上升而或许失之于妄作,让他们必须先通过格物致知而没有不明之处,然后才能充实于诚意正心而没有谬误。世上的学者挂一漏万,追求得越繁杂而失误得越远,以至于有耗尽精力终身,苦于艰难而最终没有入门,从而议论他支离破碎。不知道这是后世学者的弊病,而当时晦庵自己的做法,难道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是我的兄长推崇晦庵,本来就没有完全理解他推崇的原因。
既然两位兄长所相信并认为正确的没有完全理解其正确的原因,那么他们所怀疑并认为错误的也难道一定完全理解其错误的原因吗?然而两位兄长反复辩论不能有所改变,这是我怀疑他们或许出于求胜之心的原因。一旦有了求胜之心,就已经丧失了学问的根本,又怎么能谈论学问呢!这是我只希望两位兄长自我反省的原因,哪里有所谓“含糊两全而暗中为舆庵铺路”的说法呢!君子谈论学问,关键在于心得。众人都认为是正确的,如果求之于心而没有领会,不敢认为是正确的;众人都认为是错误的,如果求之于心而有契合,不敢认为是错误的。心,是我从上天所得的道理,没有天与人之间的间隔,没有古与今之间的分别。如果竭尽我的心去探求,那么就不会偏离正道了。学问,是探求以竭尽我的心。因此尊崇德性而探求学问,尊,是尊崇这个心;道,是遵循这个心。不得于心而只凭外在相信别人来做学问,哪里在于它是学问呢!我常认为晦庵与象山,虽然他们的学问似乎有所不同,但都要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如今晦庵的学问,天下的人从小学习,已经深入人心,不容于论辩。而唯独象山的学问,因为曾经与晦庵有言语之争,从而被排斥。如果像子由、子赐那样区别对待,是可以的,而竟然排斥废弃,如同对待〇〇与美玉,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晦庵折衷群儒的说法,向天下阐明《六经》、《论语》、《孟子》的宗旨,他嘉惠后学的心,真有不值得议论的。而象山辨明义利之分,确立大本,找回放失的本心,向后来学者展示笃实为己的道路,他的功劳又岂能完全诬蔑!而世上的儒者,附和雷同,不探究其实,而一概目之为禅学,实在冤枉啊!所以我常想冒着天下的讥讽,为象山宣扬他的学说,即使因此得罪,也没有遗憾。我对晦庵也有无尽的恩德,难道是想拿着戈矛进入室内的人吗?只是晦庵的学问,已经像日星一样在天下彰明;而象山独自蒙受无实的诬蔑,到现在将近四百年,没有人替他洗刷。如果晦庵有知,也将不能容忍一天
安享于庙庑之间矣。此仆之至情,终亦必为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为两解之说以阴助于舆庵?”舆庵之说,仆犹恨其有未尽也。
译得以在宗庙的廊屋间安享祭祀了。这是我极其真挚的情感,最终也一定要向兄长倾诉一番,又怎肯“随意提出两全其美的说法来暗中帮助舆庵呢?”对于舆庵的说法,我尚且遗憾它还有未尽之处。
夫学术者,今古圣贤之学术,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学术,当为天下公言之,而岂独为舆庵地哉!兄又举太极之辩,以为象山“于文义且有所未能通晓,而其强辩自信,曾何有于所养”。夫谓其文义之有未详,不害其为有未详也;谓其所养之未至,不害其为未至也。学未至于圣人,宁免太过不及之差乎!而论者遂欲以是而盖之,则吾恐晦庵禅学之讥,亦未免有激于不平也。夫一则不审于文义,一则有激于不平,是皆所养之未至。昔孔子,大圣也,而犹曰“假我数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仲虺之赞成汤,亦惟曰“改过,不吝”而已。所养之未至,亦何伤于二先生之为贤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气象,所以未及于颜子、明道者在此。吾侪正当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默识其所未至者,以为涵养规切之方,不当置偏私于其间,而有所附会增损之也。夫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世之学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复有所谓过者,而必曲为隐饰增加,务诋象山于禅学,以求伸其说;且自以为有助于晦庵,而更相倡引,谓之扶持正论。不知晦庵乃君子之过,而吾反以小人之见而文之。晦庵有闻过则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顺之,又从而为之辞也。晦庵之心,以圣贤君子之学期后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礼,是何诬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耶!
仆今者之论,非独为象山惜,实为晦庵惜也。兄视仆平日于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论,是亦可以谅其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见,宏虚受之诚,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异;勿以无过为圣贤之高,而以改过为圣贤之学;勿以其有所未至者为圣贤之讳,而以其常怀不满者为圣贤之心;则兄与舆庵之论,将有不待辩说而释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审择而正之!
○答储柴墟(壬申)
盛价来,适人事纷纭,不及细询比来事;既还,却殊怏怏。承示《刘生墓志》,此实友义所关,文亦缜密;独叙乃父侧室事颇伤忠厚,未刻石,删去之为佳。子于父过,谏而过激,不可以为几;称子之美,而发其父之阴私,不可以为训。宜更详之!
喻及交际之难,此殆谬于私意。君子与人,惟义所在,厚薄轻重,己无所私焉,此所以为简易之道。世人之心,杂于计较,毁誉得丧交于中,而眩其当然之则,是以处之愈周,计之愈悉,而行之愈难。夫大贤吾师,次贤吾友,此天理自然之则,岂以是为炎凉之嫌哉?吾兄以仆于今之公卿,若某之贤者,则称谓以“友生”,若某与某之贤不及于某者,则称谓以“侍生”,岂以矫时俗炎凉之弊?非也。夫彼可以为吾友,而吾可以友之,彼又吾友也,吾安得而弗友之?彼不可以为吾友,而吾不可以友之,彼又不吾友也,吾安得而友之?夫友也者,以道也、以德也。天下莫大于道,莫贵于德。道德之所在,齿与位不得而于焉,仆与某之谓矣。彼其无道与德,而徒有其贵与齿也,则亦贵齿之而已。然若此者,与之见亦寡矣,非以事相临不往见也。若此者与凡交游之随俗以侍生而来者,亦随俗而侍生之。所谓“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非在我有所不屑乎?嗟乎!友未易言也。今之所谓友,或以艺同,或以事合,徇名逐势,非吾所谓辅仁之友矣。仁者,心之德,人而不仁,不可以为人。辅仁,求以全心德也,如是而后友。今特以技艺文辞之工,地势声翼之重,而骜然欲以友乎贤者,贤者弗与也。吾兄技艺炎凉之说,贵贱少长之论,殆皆有未尽欤?孟子曰:“友也者,不可以有挟。”孟献子之友五人,无献子之家者也,曾以贵贱乎?仲由少颜、路三岁,回、由之赠处,盖友也。回与曾点同时,参曰:“昔者吾友”,曾以少长乎?将矫时俗之炎凉而自畔于礼,其间不能以寸矣。吾兄又以仆于后进之来,其质美而才者,多以先后辈相处;其庸下者,反待以客礼
译学术,是古今圣贤的学术,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并非我们三人所私有。天下的学术,应当为天下人公开阐明,难道仅仅为了迎合舆庵吗?兄长又举出关于太极的辩论,认为陆象山“在文义上尚且未能通晓,而他强辩自信,对于自身的修养又有多少呢?”说他在文义上有未详尽之处,不妨碍他确实有未详尽之处;说他的修养未达极致,不妨碍他确实未达极致。学问未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能避免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吗?而评论者却想借此来掩盖他,那我恐怕朱晦庵对禅学的讥讽,也未尝不是出于不平之气。一种是不审察文义,一种是有不平之气,这都是修养未达极致的表现。从前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说“假若给我几年时间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仲虺赞颂商汤,也只是说“改正过错,不吝惜”罢了。修养未达极致,对于这两位先生的贤德又有什么损害呢?这正是朱晦庵、陆象山的境界之所以不及颜回、程明道的原因所在。我们正应当仰慕他们不可企及之处,默默体察他们未达极致之处,作为涵养和规劝自己的方法,不应当在其中夹杂偏私,有所附会增损。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改正过错,人人都敬仰。而小人的过错,必定加以掩饰。世上的学者认为朱晦庵是大儒,不应该再有被称为过错的事情,因而必定曲意隐饰增补,务必诋毁陆象山为禅学,以求伸张自己的学说;并且自以为有助于朱晦庵,互相倡导援引,称之为扶持正论。不知道朱晦庵的过错是君子的过错,而我反而用小人的见识去掩饰它。朱晦庵有闻过则喜的美德,而我不仅不顺从,还替他辩解。朱晦庵的心,是以圣贤君子的学期待后代,而世间的儒者,却用侍奉小人的礼节来对待他,这难道是厚诬陆象山而薄待朱晦庵吗!
我现在的议论,不仅是为了陆象山惋惜,实在是为了朱晦庵惋惜。兄长看我平日对朱晦庵如何呢?却有这样的议论,这也足以体谅我的用心了。希望兄长抛弃世俗的见解,弘扬虚心接受的诚意,不要求必定相同,而考察其不同的原因;不以无过错为圣贤的高尚,而以改过错为圣贤的学问;不以圣贤有所未达之处为讳,而以圣贤常怀不满之心为圣贤之心;那么兄长与舆庵的议论,将会不待辩说而自然消解。孟子说:“君子只是行仁罢了,何必相同?”希望兄长审慎选择并纠正它!
○回复储柴墟(壬申年)
您的厚意使者到来,恰逢人事纷杂,来不及详细询问近况;使者返回后,我却十分怅惘。承蒙您示下《刘生墓志铭》,这确实关乎朋友道义,文章也缜密;只是叙述令尊侧室之事颇为伤害忠厚之道,在未刻石之前,删去为好。儿子对父亲的过错,劝谏得过于激烈,不可以作为准则;称颂儿子的美德,却揭露父亲的隐私,不可以作为训诫。应当更加详审!
您提及交际之难,这大概是由于私意导致的谬误。君子与人交往,只以义理为准,厚薄轻重,自己无所偏私,这就是简易之道。世人的心,夹杂在计较之中,毁誉得失在心中交织,从而迷惑了当然的道理,因此处理得越周密,算计得越详尽,实行起来就越困难。大贤是我的老师,次贤是我的朋友,这是天理自然的准则,难道因此就产生趋炎附势的嫌疑吗?兄长认为我对于当今的公卿,像某某这样的贤者,就称呼为“友生”,像某某与某某这样贤德不及某某的,就称呼为“侍生”,难道是为了矫正当下趋炎附势的弊端吗?不是的。那他可以成为我的朋友,而我也可以与他为友,他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不与他为友呢?那他不配成为我的朋友,而我也不能与他为友,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与他为友呢?所谓朋友,是因为道、因为德。天下没有比道更大的,没有比德更贵的。道与德所在之处,年龄与地位不能干预,我与某某就是如此。那些没有道与德,只有尊贵与年长的人,那就只以尊贵和年长对待他们罢了。然而像这样的人,与他们见面也很少,并不是因为有事相求才不去见他。像这样的人以及凡随俗以“侍生”相称的交游,也就随俗以“侍生”对待。所谓“做事无害于义理,跟随习俗是可以的”。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想与他交友而不可得,难道是我有所不屑吗?唉!朋友是不容易说的。现在所谓的朋友,有的因为技艺相同,有的因为事情相合,趋附名声追逐权势,不是我所说的辅助仁德的朋友。仁,是心的德性,人不仁,不可以为人。辅助仁德,是追求完善心的德性,这样之后才能成为朋友。现在仅仅凭借技艺文辞的工巧,地势声威的重重,而傲慢地想要与贤者为友,贤者是不答应的。兄长关于技艺趋炎附势的说法,贵贱少长的议论,大概都有未尽之处吧?孟子说:“朋友之间,不可以有所挟持。”孟献子的五位朋友,没有一个是孟献子家中的宾客,难道是看重贵贱吗?仲由比颜回、子路小三岁,颜回、仲由的赠答相处,大概是朋友关系。颜回与曾点同时,曾参说:“从前我的朋友”,难道是看重少长吗?如果为了矫正当下趋炎附势的弊端而背离礼制,其间相差不过寸许罢了。兄长又认为我对于后进的到来,那些资质美好而有才干的,多以先后辈相处;那些平庸低下的,反而以客礼相待
,疑仆别有一道。是道也,奚有于别?凡后进之来,其才者皆有意于斯道者也,吾安得不以斯道处之?其庸下者,不过世俗泛然一接,吾亦世俗泛然待之,如乡人而已。昔伊川初与吕希哲为同舍友,待之友也;既而希哲师事伊川,待之弟子也。谓敬于同舍而慢于弟子,可乎?孔子待阳货以大夫,待回、赐以弟子,谓待回、赐不若阳货,可乎?师友道废久,后进之中,有聪明特达者,颇知求道,往往又为先辈待之不诚,不谅其心而务假以虚礼,以取悦于后进,干待士之誉,此正所谓病于夏畦者也,以是师友之道日益沦没,无由复明。仆常以为世有周、程诸君子,则吾固得而执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高弟焉,吾犹得而私淑也。不幸世又无是人,有志之士,伥伥其将焉求乎?然则何能无忧也?忧之而不以责之己,责之己而不以求辅于人,求辅于人而待之不以诚,终亦必无所成而已耳。凡仆于今之后进,非敢以师道自处也,将求其聪明特达者与之讲明,因以自辅也。彼自以后进求正于我,虽不师事,我固有先后辈之道焉。伊川瞑目而坐,游、杨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习于旷肆,惮于检饰,不复知有此事。幸而有一二后进略知求道为事,是有复明之机;又不诚心直道与之发明,而徒阉然媚世,苟且阿俗,仆诚痛之惜之!传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夫人必有所严惮,然后言之,而听之也审;施之,而承之也肃。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于其间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是故大知觉于小知,小知觉于无知;大觉觉于小觉,小觉觉于无觉。夫已大知大觉矣,而后以觉于天下,不亦善乎?然而未能也,遂自以小知小觉而不敢以觉于人,则终亦莫之觉矣。仁者固如是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仆之意以为,己有分寸之知,即欲同此分寸之知于人;己有分寸之觉,即欲同此分寸之觉于人。人之小知小觉者益众,则其相与为知觉也益易且明,如是而后大知大觉可期也。仆于今之后进,尚不敢以小知小觉自处。譬之冻馁之人,知耕桑之可以足衣食,而又偶闻艺禾树桑之法,将试为之,百遂以告其凡冻馁者,使之共为之也,亦何嫌于己之未尝树艺,而遂不可以告之乎?虽然,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仆盖未尝有诸己也,而可以求诸人乎?夫亦谓其有意于仆而来者耳。
译人们怀疑我另有一套做法。这套做法,哪里会有别的呢?凡是后辈前来,那些有才华的,都是有意于追求此道的,我怎么能不用此道来对待他们呢?那些平庸低下的人,不过是世俗中泛泛地接触一下,我也用世俗泛泛的态度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乡里普通人一样。从前伊川先生起初与吕希哲是同舍好友,以朋友之礼相待;后来吕希哲拜伊川为师,便以弟子之礼相待。如果说对同舍朋友恭敬而对弟子怠慢,可以吗?孔子对待阳货以大夫之礼,对待颜回、子贡以弟子之礼,如果说对待颜回、子贡不如对待阳货,可以吗?师友之道废弃已久,后辈之中,有聪明杰出的人,颇知追求大道,往往又因为前辈对待他们不真诚,不体谅他们的心意,而务求用虚礼来取悦后辈,博取善待士人的声誉,这正是所谓在夏日田地里劳作那样辛苦却无益的做法,因此师友之道日益沦丧,没有理由再能显明。我常常认为,世上有周敦颐、程颢、程颐诸位君子,那么我本来就能执弟子之役,这是大幸;其次有周、程的高足弟子,我还能私下效法学习。不幸世上又没有这样的人,有志之士,茫然不知将向谁求教呢?既然如此,怎么能不担忧呢?担忧却不责备自己,责备自己却不寻求他人的辅助,寻求他人的辅助却不以真诚相待,最终也必定一无所成罢了。凡是对于现在的后辈,我不敢以师道自居,而是想寻找那些聪明杰出的人与他们讲明道理,借此来辅助自己。他们自己以后辈的身份向我求取正道,虽然不拜我为师,我本来就有前辈对待后辈的道理。伊川先生闭目静坐,游酢、杨时侍立不敢离去,这是重视道义的表现。如今世人习惯于放纵散漫,害怕检点修饰,不再知道有这种事。幸好有一两个后辈略知追求大道,这是道义重新显明的契机;如果不以诚心正道与他们阐发明白,而只是卑媚世俗,苟且迎合俗流,我实在痛心并惋惜!《礼记》说:“老师尊严然后道义尊贵,道义尊贵然后百姓知道敬重学习。”人必定有所敬畏,然后说话,听的人才会审慎;施行,承接的人才会严肃。凡是像这样的,都是为了阐明道义,都是遵循理义而行,其中没有包容私情的余地。伊尹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不是我唤醒他们,还有谁呢?”因此大智慧者唤醒小智慧者,小智慧者唤醒无知者;大觉悟者唤醒小觉悟者,小觉悟者唤醒无觉悟者。自己已经大智大觉了,然后去唤醒天下人,不也很好吗?然而却做不到,于是自认为只有小智小觉而不敢去唤醒别人,那么最终也就没有人被唤醒了。仁者难道是这样吗?仁者,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我的意思是,自己有一点点的知识,就想把这一点点知识与人共享;自己有一点点的觉悟,就想把这一点点觉悟与人共享。人的小智小觉者越多,那么他们相互启发就越容易且明白,这样然后大智大觉才有望实现。我对于现在的后辈,尚不敢以小智小觉自居。好比冻饿的人,知道耕种桑麻可以充足衣食,又偶然听到种植禾苗、栽桑的方法,打算尝试去做,于是告诉所有冻饿的人,让他们共同去做,这有什么嫌弃自己未曾种植,因而就不可以告诉他们的呢?虽然如此,君子自己有然后才要求别人,我大概自己未曾拥有,却可以要求别人吗?这也只是说那些有意于我而来的人罢了。
承相问,辄缕缕至此。有未当者,不惜往复。
○二(壬申)
昨者草率奉报,意在求正,不觉芜冗。承长笺批答,推许过盛,殊增悚汗也。来喻责仆不以师道自处,恐亦未为诚心直道。顾仆何人,而敢以师道自处哉?前书所谓“以前后辈处之”者,亦谓仆有一日之长,而彼又有求道之心者耳。若其年齿相若而无意于求道者,自当如常待以客礼,安得例以前后辈处之?是亦妄人矣。又况不揆其来意之如何,而抗颜以师道自居,世宁有是理耶?夫师法者,非可以自处得也,彼以是求我,而我以是应之耳。嗟乎!今之时,孰有所谓师云乎哉!今之习技艺者则有师,习举业求声利者则有师,彼诚知技艺之可以得衣食,举业之可以得声利,而希美官爵也。自非诚知己之性分,有急于衣食官爵者,孰肯从而求师哉!夫技艺之不习,不过乏衣食;举业之不习,不过无官爵;己之性分有所蔽悖,是不得为人矣。人顾明彼而暗此也,可不大哀乎!往时仆与王寅之、刘景素同游太学,每季考,寅之恒居景素前列,然寅之自以为讲贯不及景素,一旦执弟子礼师之。仆每叹服,以为如寅之者,真可为豪杰之士。使寅之易此心以求道,亦何圣贤之不可及!然而寅之能于彼不能于此也。曾子病革而易箦,子路临绝而结缨,横渠撤虎皮而使其子弟从讲于二程,惟天下之大勇无我者能之。今天下波颓风靡,为日已久,何异于病革临绝之时,然又人是己见,莫肯相下求正。故居今之世,非有豪杰独立之士的见性分之不容己,毅然以圣贤之道自任者,莫之从而求师也。
吾兄又疑后进之来,其资禀向意虽不足以承教,若其齿之相远者,恐亦不当概以客礼相待。仆前书所及,盖与有意于斯道者相属而言,亦谓其可以客,可以无客者耳。若其齿数邈绝,则名分具存,有不待言矣。孔子使阙党童子将命,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亦未尝无诲焉。虽然,此皆以不若己者言也。若其德器之夙成,识见之超诣者,虽生于吾后数十年,其大者吾师,次者吾友也,得以齿序论之哉?
人归遽剧,极潦草。便间批复可否。不一一。
○答何子元(壬申)
来书云:“《礼曾子问》:‘诸侯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四。又问:诸侯相见,揖,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六,而日食存焉。曾子曰:当祭而日食,太庙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杀,则废。’孟春于此有疑焉:天子崩,太庙火,后夫人之丧,雨沾服失容,此事之不可期,或适相值。若日食则可预推也,诸侯行礼,独不容以少避乎?祭又何必专于是日而匆匆于接祭哉?牲未杀,则祭废,当杀牲之时,而不知日食之候者,何也?执事幸以见教,千万千万!”
承喻《曾子问》“日食接祭”之说,前此盖未尝有疑及此者,足见为学精察,深用叹服。如某浅昧,何足以辨此!
古者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之朝,岂有当祭之日而尚未知有日食者?夫子答曾子之问,窃意春秋之时,日官多失其职,固有日食而弗之知者矣。尧命羲和,敬授人时,何重也!仲康之时,去尧未远,羲和已失其职,迷于天象,至日食罔闻知,故有胤之征。降及商、周,其职益轻。平王东迁,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自是而后,官之失职,又可知矣。《春秋》所书日食三十有六,今以《左传》考之,其以鼓用牲币于社及其他变常失礼书者三之一,其以官失其职书者四之二,凡日食而不书朔日者,杜预皆以为官失之,故其必有考也。《经》:“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传》曰:“不书日,官失之也。”“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传》曰:“不书朔与日,官失之也。”则《传》固已言之矣。襄公之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而《传》曰:“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译承蒙您询问,我便絮絮叨叨地写到这里。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请不要吝惜来回讨论。
○二(壬申年)
昨天我草率地回复,本意是请求指正,不知不觉写得杂乱冗长。承蒙您长信批答,推许过分,实在让我惶恐不安。来信责备我不以师道自处,恐怕这也不是诚心直道的表现。况且我是什么人,敢以师道自处呢?前信所说“以前后辈来对待”,也是因为我比他们年长一日,而他们又有求道之心罢了。如果年龄相当且无意求道的人,自然应当像平常一样以客礼相待,怎么能一概以前后辈来对待呢?那样做也是妄人。更何况不揣度对方的来意如何,就摆出师道架子自居,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呢?师道,不是可以自己标榜的,而是对方以此求我,我才以此回应罢了。唉!当今之时,哪里还有所谓的老师呢!如今学习技艺的人有老师,学习科举以求名声利禄的人有老师,他们确实知道技艺可以获取衣食,科举可以获取名声利禄,从而希望得到美好的官职爵位。如果不是真诚地知晓自己的本性,有比衣食官爵更迫切的追求,谁肯跟随求师呢!不学习技艺,不过是缺乏衣食;不学习科举,不过是得不到官爵;自己的本性有所蒙蔽悖逆,那就不能做人了。人们却明于彼而暗于此,难道不是大可悲哀吗!从前我和王寅之、刘景素同在太学游学,每次季度考试,寅之常排在景素前面,但寅之自认为讲习贯通不如景素,于是执弟子礼拜他为师。我常感叹佩服,认为像寅之这样的人,真可称为豪杰之士。如果寅之换此心来求道,又有什么圣贤不能达到呢!然而寅之能于彼而不能于此。曾子病重时更换席子,子路临死时系好帽带,张载撤去虎皮让子弟跟随二程讲学,只有天下大勇且无我者才能做到。如今天下风气败坏,为时已久,这与病重临死之时有什么不同,然而人们却固执己见,不肯相让求正。所以身处当今之世,如果没有豪杰独立之士洞见本性不容己,毅然以圣贤之道自任,就没有人跟随求师了。
兄长又怀疑后进前来,他们的资质意向虽然不足以承受教诲,但如果年龄相差很远,恐怕也不应当一概以客礼相待。我前信所涉及的,是与有意于此道的人相联系而言,也是说可以以客礼相待,也可以不以客礼相待罢了。如果年龄相差悬殊,那么名分自然存在,这不用多说了。孔子让阙党的童子传话,说:“我看见他坐在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行走,这不是求益的人,而是想速成的人,”但也未曾没有教诲他。虽然如此,这都是以不如自己的人来说的。如果德器早成,识见高超的人,即使出生在我之后数十年,大的方面我拜他为师,次等的方面我与他为友,能拿年龄次序来论吗?
人回来得匆忙,事情繁多,极其潦草。有空时请批复可否。不一一详述。
○答何子元(壬申年)
来信说:“《礼记·曾子问》:‘诸侯朝见天子,入门后不能完成礼仪,废弃的情况有几种?孔子说:四种。又问:诸侯相见,作揖,入门后不能完成礼仪,废弃的情况有几种?孔子曰:六种,其中包括日食。曾子说:当祭祀时发生日食,太庙失火,那祭祀该怎么办?孔子说:接着祭祀罢了。如果牲畜已到,尚未宰杀,那就废弃。’孟春对此有疑问:天子驾崩,太庙失火,后夫人去世,雨水沾湿服饰失去仪容,这些事不可预期,或许恰好碰上。如果日食是可以预先推算的,诸侯行礼,难道不能稍微避开吗?祭祀又何必专门在这天而匆匆接着祭祀呢?牲畜未杀,就废弃祭祀,在应当杀牲的时候,却不知道日食的征兆,为什么呢?请指教,千万千万!”
承蒙您告知《曾子问》中“日食接着祭祀”的说法,以前我未曾对此产生疑问,足见您为学精微明察,深为叹服。像我这样浅薄愚昧,哪里足以辨析此事!
古代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位居卿位以测定日期,日御不失去日期以授予百官朝会,难道会有在祭祀之日还不知道有日食的情况吗?孔子回答曾子的问题,我私下认为春秋之时,日官多失职,确实有发生日食却不知道的情况。尧命令羲和,恭敬地授予人们时节,多么重要啊!仲康之时,距离尧不远,羲和已经失职,迷于天象,以至于日食都不知道,所以有胤侯的征伐。降及商、周,其职责更加轻微。平王东迁,政教号令不及天下。从此以后,官员失职,更可以知道了。《春秋》所记载的日食有三十六次,现在用《左传》来考察,其中因为击鼓用牲币于社及其他变常失礼而记载的占三分之一,因为官员失职而记载的占四分之三,凡是日食而不记载朔日的,杜预都认为官员失职,所以这必有考证。《经》:“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发生日食。”《传》说:“不记载日期,是官员失职。”“僖公十五年夏五月,发生日食。”《传》说:“不记载朔日和日期,是官员失职。”那么《传》本来就已经说了。襄公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卯朔,发生日食,而《传》说:“辰在申,是掌管历法的人过错,再次失闰了
。”夫推候之缪,至于再失闰,则日食之不知,殆其细者矣。古之祭者,七日戒,三日斋,致其诚敬以交于神明,谓之“当祭而日食”,则固已行礼矣。如是而中辍之,不可也。接者,疾速之义。其仪节固已简慢,接祭则可两全而无害矣。况此以天子尝▯郊社而言,是乃国之大祀。若其他小祭则或自有可废者,在权其轻重而处之。若祭于太庙,而太庙火,则亦似有不得不废者。然此皆无明文,窃意其然,不识高明且以为何如也?
译推演历法出现错误,导致两次漏算闰月,那么日食无法预知,大概算是其中细小的问题了。古代举行祭祀,要提前七天准备,三天斋戒,竭尽诚敬之心以与神明沟通,这叫做“正当祭祀时发生日食”,那么祭祀礼仪本来就已经开始了。像这样中途停止,是不可以的。“接”有迅速的意思。其仪式礼节本来已经简略怠慢,接着举行祭祀则可以两全其美而没有妨害了。况且这里是以天子在郊社祭祀而言,这是国家重大的祭祀。如果是其他小规模的祭祀,或许自有可以废除的情况,在于权衡轻重来处理。如果在太庙祭祀,而太庙发生火灾,那么似乎也有不得不废除的情况。然而这些都没有明确的文献记载,我私下认为大概如此,不知道高明的人士对此有何看法?
○上晋溪司马(戊寅)
郴、衡诸处群孽,漏殄尚多,盖缘进剿之时,彼省土兵不甚用命,而广兵防夹,又复稍迟,是以致此。其在目今,若无凶荒之灾,兵革之衅,料亦未敢动作,但恐一二年后,则有所不能保耳。今大征甫息,势既未可轻举;而地方新遭土兵之扰,复不堪重困。将纾目前之患,不过添立屯堡;若欲稍为以久之图,亦不过建立县治。然此二端,彼省镇巡已尝会奏举行,生虽复往,岂能别有区划?但度其事势,屯堡之设虽可以张布声威,然使守▯▯日久,未免怠弛散归。无事则虚具名数,冒费粮饷;有急则张皇贼势,复须调兵;此其势之所必至者。惟建县一事颇为得策。又闻所设县分乃瓜分两省三县之地,彼此各吝土地人民,岂肯安然割己所有以资异省别郡?必有纷争异同之论,未能归一。则立县之举,势亦未易克就。既承责委,亦已遣入再往询访,苟有利弊稍可裨益者,当复举请。但因闽事孔棘,遥闻庙堂之议亦欲缪以见责,故且未敢辄往郴、桂。然敕书又未见到,则闽中亦不敢遽往,旦夕咨访其事,颇悉颠末,大概闽中之变,亦由积渐所致。其始作于延平,继发于邵武,又继发于建宁,发于汀、漳,发于沿海诸卫所。其间惊哄虽小大不一,然亦皆困倡于前者略无惩创,遂敢效尤而兴。今省城渠魁虽已授首,人心尚尔惊惶未定,郡武诸处尤不可测。急之必致变,纵而不问,将来之祸尤有不可胜言者。盖福建之军,纵恣骄骜已非一日,既无漕运之劳,又无征戍之役,饱食安坐,徭赋不及,居则▯民之膏血以供其粮,有事返藉民之子弟而为之斗。有司豢养若骄子,百姓疾畏如虎狼。稍不如意,呼呶群聚而起,焚掠居民,绑笞官吏;气焰所加,帖然惟其所欲而后已。今其势既盈,如将溃之堤,岌乎汹汹,匪朝伊夕。虽有知者,难善其后,固非迂劣如守仁者所能办此也。又况积弱之躯,百病侵剥,近日复闻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乱,岂复堪任!临期败事,罪戮益重,辄敢先以情诉,伏望曲加矜悯,改授能者,使生得全首领,归延残息于田野,非生一人之幸,实一省数百万生灵之幸也!情蹙辞隘,忘其突冒,死罪死罪!
○二(己卯)
赍奏人回,每辱颁教,接引开慰,勤倦恳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爱物之诚,与人之厚,虽在木石,亦当感动激发,而况于人乎!无能报谢,铭诸心腑而已。
生始恳疏乞归,诚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为诀。后竟牵滞兵戈,不及一见,卒抱终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复日亟;而地方已幸无事,且蒙朝廷曾有“贼平来说”之旨,若再拘缚,使不获一申其情,后虽万死,无以赎其痛恨矣!老先生亦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不以曲全之乎?今生已移疾舟次,若复候命不至,断亦逃归,死无所憾,老先生亦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必欲置之有罪之地乎?情隘辞迫,渎冒威严;临纸涕泣,不知所云,死罪死罪!
○上彭幸庵(壬午)
不孝延祸先子,自惟罪逆深重,久摈绝于大贤君子之门矣,然犹强息忍死,未即殒灭,又复有所控吁者。痛惟先子平生孝友刚直,言行一出其心之诚然,而无所饰于其外。与人不为边幅,而至于当大义,临大节,则毅然奋卓而不可回夺。忝从大夫之后。逮事先朝,亦既荐被知遇;中遭逆瑾之变,退伏田野。忠贞之志,抑而不申。近幸中兴之会,圣君贤相方与振废起旧,以发舒幽枉,而先子则长已矣,德蕴壅阏于而未宣,终将泯溷于俗,岂不痛哉!伏惟执事才德勋烈动一世,忠贞之节,刚大之气,屹然独峙,百撼不摇,真足以廉顽而立懦。天子求旧图新,复起以相,海内仰望其风采,凡天下之气之韬伏堙滞,窒而求通,曲而求直者,莫不延颈▯足,望下风而奔诉。况先子素辱知与,不肖孤亦尝受教于门下,近者又蒙为之刷垢雪秽,谬承推引之恩,盖不一而足者,反自疏外,不一以其情为请?是委先子于沟壑,而重弃于大贤君子也。不孝之罪不滋为甚欤
译○ 上晋溪司马(戊寅年)
郴州、衡州等地的众多匪类,漏网未被剿灭的还很多,大概是因为进剿的时候,该省的土兵不太听命,而广东的军队夹击防守,又稍微迟缓了一些,这才导致这种局面。在目前,如果没有饥荒的灾害,战争的祸端,料想他们也不敢有所行动,只是恐怕一两年后,就无法保证了。如今大规模征讨刚刚平息,局势已经不可以轻举妄动;而地方刚刚遭受土兵的骚扰,再也不能承受沉重的困苦。要缓解眼前的祸患,不过是在增设屯堡;如果想要稍微做长远的打算,也不过是建立县治。然而这两件事,该省的镇守和巡抚已经曾经联合上奏施行,我即使再去,难道能另有筹划吗?只是估量事情的趋势,屯堡的设置虽然可以张扬声威,但是让守卫者长久驻守,难免懈怠松弛、解散回归。没有战事时,只是虚挂名数,浪费粮饷;有紧急情况时,便夸大贼寇的声势,又需要调兵;这是形势必然导致的。只有建立县治一事颇为得当。又听说所设的县分,是瓜分两省三个县的土地,彼此都吝惜土地和人民,哪里肯安然割让自己所有的来资助外省别的郡县?必定会有纷争不同的议论,不能统一。那么建立县治的举措,形势上也不容易成功。既然承蒙委任,也已经派人再去查访,如果有利弊稍微可以补益的,应当再次举荐请求。但因为福建的事情非常紧急,远远听说朝廷的议论也想以此责备我,所以暂且不敢贸然前往郴州、桂州。然而敕书又没有见到,那么福建也不敢立刻前往,早晚咨询打听那件事,颇知始末,大概福建的变乱,也是由逐渐积累导致的。它起初发生在延平,接着在邵武发生,又接着在建宁发生,在汀州、漳州发生,在沿海各卫所发生。其间惊扰哄乱虽然大小不一,但也都因困顿于前者略无惩罚,于是敢效仿而兴起。如今省城的头目虽然已经被斩首,人心仍然惊惶未定,郡县武备各处尤其不可预测。逼迫急了必然导致变乱,放纵而不问,将来的祸患尤其有说不完的。大概福建的军队,放纵骄横已经不止一天了,既没有漕运的劳苦,又没有征战的役使,吃饱穿暖坐着,徭役赋税不到他们身上,平时则剥削百姓的膏血来供给他们的粮饷,有事反而借百姓的儿子来为他们战斗。官吏豢养他们像骄纵的儿子,百姓痛恨畏惧他们像虎狼。稍微不如意,就呼喊聚集而起,焚烧抢掠居民,捆绑鞭打官吏;气焰所加,顺从地只按他们的意愿才停止。如今他们的势力已经极盛,像将要溃决的堤坝,危险动荡,不是早晨就是晚上。虽然有智者,也难以善后,本来不是迂腐低劣如我王守仁所能办理的。又何况衰弱的身体,百病侵扰,近日又听说祖母病危,日夜痛苦,心绪已经混乱,哪里还能胜任!到期限败坏事情,罪罚更重,就敢先以实情诉说,希望格外怜悯,改授能人,让我得以保全性命,回到田野延续残喘,不是我一个人的幸运,实在是一省数百万生灵的幸运啊!情势紧迫言辞狭隘,忘了冒犯,死罪死罪!
○ 二(己卯年)
送奏折的人回来,每次承蒙颁赐教诲,接引开导安慰,勤勉恳切,不胜枚举,仁人君子爱护事物的诚心,对待人的厚道,即使在木头石头上,也应当感动激发,何况是人呢!没有能力报答,铭记在心罢了。
我起初恳切上疏请求回家,实在是因为祖母养育的恩情,想见一面作为诀别。后来竟然被战事牵制,没能见上一面,最终抱憾终身。如今老父衰老多病,又日益严重;而地方幸好无事,且蒙朝廷曾有“贼平来说”的旨意,如果再拘束,使不能申述我的实情,后来即使万死,也无法赎我的痛恨了!老先生又何惜一举手投足的劳苦而不以此成全我呢?如今我已因病移居船中,如果再次等候命令不到,断然也会逃归,死而无憾,老先生又何惜一举手投足的劳苦而一定要把我置于有罪的境地呢?情势紧迫言辞迫切,冒犯威严;面对信纸涕泣,不知说什么,死罪死罪!
○ 上彭幸庵(壬午年)
不孝延祸给先父,自认为罪孽深重,久已被大贤君子所摒弃,然而还勉强活着忍死,没有立即死去,又有所控诉呼吁的。痛惜先父平生孝顺友爱刚直,言行出于内心的真诚,而没有外在的修饰。与人交往不拘小节,但到了大义面前,面临大节,就毅然奋起卓绝而不可动摇。愧从大夫之后。侍奉先朝,也多次被知遇;中间遭遇逆瑾之变,退隐田野。忠贞之志,压抑而不能伸张。近来幸逢中兴的时机,圣君贤相正与振兴废弛起用旧臣,以抒发幽怨冤枉,而先父却长逝了,德行蕴藏阻塞而不能宣扬,终将混同于世俗,岂不痛哉!伏惟您才德勋烈震动一世,忠贞的节操,刚大的气概,屹立独峙,百次撼动也不动摇,真足以使顽劣者廉洁,使懦弱者刚强。天子求旧图新,再次起用您为相,海内仰望您的风采,凡天下之气韬光养晦压抑阻滞,窒塞而求通,弯曲而求直的,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望风向而奔诉的。何况先父素来承蒙您的知遇,不肖之子也曾受教于门下,近来又蒙您为之洗刷污垢,谬承推引之恩,大概不止一次,反而疏远,不一以其情为请?这是将先父委弃于沟壑,而重弃于大贤君子啊。不孝之罪不是更加严重吗?
?先子之没,有司以赠谥乞,非执事之悯之也,而为之一表白焉。其敢觊觎于万一乎?荒迷恳迫,不自知其僭罔渎冒,死罪死罪!
译先父去世时,有关部门请求赐予谥号,并非因为您怜悯我们,而是替我们陈述了一番。我们怎敢奢望万一能蒙恩准呢?因悲痛迷茫、恳切迫切,竟不知自己僭越欺妄、轻慢冒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寄杨邃庵阁老(壬午)
孤闻之,昔古之君子之葬其亲也,必求名世大贤君子之言,以图其不朽。然而大贤君子之生,不数数于世,固有世有其人而不获同其时者矣,又有同其时面限于势分无由自通于门墙之下者矣,则夫图不朽于斯人者,不亦难乎!痛惟先君宅心制行,庶亦无愧于古人;虽已忝在公卿之后,而遭时未久,志未大行,道未大明,取嫉权奸,敛德而归,今则复长已矣。不孝孤将以是岁之冬举葬事,图所以为不朽者,惟墓石之志为重。伏惟明公道德文章,师表一世;言论政烈,仪刑百辟。求之昔人,盖欧阳文忠、范文正、韩魏公其人也,所谓名世之大贤君子,非明公其谁欤!不幸而生不同时也,则亦已矣;幸而犹及。在后进之末,虽明公固所不屑,挥之门墙之外,犹将冒昧强颜而入焉,况先君素辱知与,不肖孤又尝在属吏之末,受教受恩,怀知己之感,有道谊骨肉之爱;迩者又尝辱使临吊,宠之以文词,恻然悯念其遗孤,而不忍遽弃遗之者,是以忘其不孝之罪,犯僭逾之戮,而辄敢以志为请。伏惟明公休休容物,笃厚旧故;甄陶一世之士,而各欲成其名;收录小大之才,而惟恐没其善。则如先君之素受知爱者,其忍靳一言之惠而使之泯然无闻于世耶?不腆先人之币,敢以陆司业之状先于将命者。惟明公特垂哀矜,生死受赐,世世子孙捐躯殒命,未足以为报也!不胜惶悚颠越之至!荒迷无次。
○二(癸未)
前日尝奉启,计已上达。自明公进秉机密,天下士夫忻忻然动颜相庆,皆为太平可立致矣。门下鄙生独切生忧,以为犹甚难也。亨屯倾否,当今之时,舍明公无可以望者,则明公虽欲逃避乎此,将亦有所不能。然而万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则缓急折旋,岂能尽如己意?临事不得专操舟之权,而偾事乃与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谓难也。夫不专其权而漫同其罪,则莫若预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专又不得,则莫若求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终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无所为欤?夫惟身任天下之祸,然后能操天下之权;操天下之权,然后能济天下之患。当其权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难;而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万斛之舵,平时从而争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风涛颠沛,变起不测,众方皇惑震丧,救死不遑,而谁复与争操乎?于是起而专之,众将恃以无恐,而事因以济。苟亦从而委靡焉。固沦胥以溺矣。故曰“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机,察阴阳之消长以乘其运,是以动必有成而吉无不利,伊、旦之于商、周是矣。其在汉、唐,盖亦庶几乎。此者虽其学术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国本而安社稷,则亦断非后世偷生苟免者之所能也。夫权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窃之以成其恶,君子用之以济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济天下之难,而不操之以权,是犹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权也有道,本之至诚以立其德,植之善类以多其辅;示之以无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扩之以无所竞之心,以平其气;昭之以不可夺之节,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测之机,以摄其奸;形之以必可赖之智,以收其望。坦然为之,下以上之;退然为之,后以先之。是以功盖天下而莫之嫉,善利万物而莫与争。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仓卒之际,身任天下之祸,决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祸,岂君子之得已哉?既当其任,知天下之祸将终不能免也,则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后可以免于天下之祸。小人不知祸之不可以幸免,而百诡以求脱,遂致酿成大祸,而已亦卒不能免。故任祸者,惟忠诚忧国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门下,不能效一得之愚以为报,献其芹曝,伏惟鉴其忱悃而悯其所不逮,幸甚!
○三(丁亥)
某素辱爱下,然久不敢奉状者,非敢自外于门墙,实以地位悬绝,不欲以寒暄无益之谈尘渎左右
译○寄杨邃庵阁老(壬午年)
我听说,古代君子安葬父母时,必定寻求当世大贤君子的言论,来谋求使父母声名不朽。然而大贤君子在世,并不常见,本来就有世上有其人却未能与其同时代的人,又有虽与其同时代却因地位限制无法亲自登门求教的人,那么想要依靠这些人来谋求不朽,不也很难吗!悲痛地想到,先父内心修养与行为准则,大概也无愧于古人;虽然已忝列公卿之后,但遭遇太平时局不久,志向未能充分施展,大道未能广泛弘扬,招致权奸嫉恨,收敛德行而退隐,如今又已长逝了。不孝的我打算在今年冬天举行葬礼,谋求使先父不朽的方法,认为墓志铭最为重要。恭敬地认为,明公道德文章,是一世的师表;言论政绩,是百官的楷模。在古人中寻求,大概是欧阳文忠公、范文正公、韩魏公那样的人,所谓当世的大贤君子,除了明公还有谁呢!不幸而生不同时,也就罢了;庆幸的是还能赶上。我虽处于后进之末,虽然明公本来不屑一顾,将我拒之门外,我还将冒昧厚颜而入,何况先父一向蒙受明公的知遇之恩,不肖的我又曾处在下属官吏的末尾,受过教诲恩惠,怀有知己之感,有着道义骨肉般的关爱;近来又曾蒙受明公派使者前来吊唁,用文章宠赐,深切怜悯思念我的遗孤,不忍心立刻抛弃我们,因此我忘记了自己不孝的罪过,冒着僭越的杀戮,而敢请求明公撰写墓志铭。恭敬地认为,明公宽宏大量,厚待旧交;培育当世士人,都想成就他们的名声;收录大小人才,只怕埋没他们的善行。那么像先父这样一向蒙受知爱的人,明公怎忍心吝惜一句话的恩惠而让他默默无闻于世呢?不丰厚的先人奠礼,敢让陆司业先向使者陈述先父的事迹。希望明公特别垂怜哀悯,生死都受赐,世世代代子孙捐躯殒命,不足以报答!惶恐惊惧到了极点!神志昏乱,没有条理。
○二(癸未年)
前几天曾奉上书信,估计已经送达。自从明公进入朝廷掌管机密,天下士大夫欢欣鼓舞,互相庆贺,都认为太平盛世可以立刻实现了。门下鄙生独自深切担忧,认为仍然非常困难。由困顿转向通达,由否塞转向倾覆,当今之时,除了明公没有可以指望的人,那么明公虽然想逃避这种责任,也将有所不能。然而万斛重量的船舵,操作它并非一只手,那么紧急时的转折回旋,怎能完全如己所愿?临事不能专掌行船的权力,而败事却要共同承担覆舟的罪责,这就是鄙生所说的困难。如果不专掌权力却随意共同承担罪责,那么不如预先逃避责任。然而在明公已经不能逃避了;逃避不了,又不能专权,那么不如寻求避免罪责,然而在明公终究也不能避免。天下的事情,难道最终就无所作为吗?只有亲身承担天下的祸患,然后才能掌握天下的权力;掌握天下的权力,然后才能救济天下的祸患。当权力还没有得到时,获取它非常困难;而当祸患归于明公时,那么掌握权力非常容易。万斛重量的船舵,平时争相操作它的人,是因为有利可图。一旦风涛颠簸,变故出乎意料,众人正惊慌失措,救死尚且来不及,还有谁再与明公争权呢?于是起来专权,众人将依靠它而无恐惧,事情因此得以成功。如果也跟着萎靡不振,固然会一同沉溺。所以说“祸患归于明公时,掌握权力非常容易”,就是这个意思。古代的君子,洞察事物情势的向背而掌握关键,观察阴阳的消长以顺应时运,因此行动必定成功而吉祥无不利,伊尹、周公在商、周就是如此。在汉、唐时期,大概也接近这样。这些人虽然学术有所不及,但也足以安定国本而安抚社稷,那么也绝不是后世那些苟且偷生、只求免罪的人所能做到的。权力,是天下最大的利益和最大的祸害。小人窃取它来成就恶行,君子运用它来成就善行,本来是君子不可一日离开的,小人不可一日拥有的。想要救济天下的危难,却不掌握权力,这就好比倒拿着太阿剑而把柄交给别人,希望不被割伤是不可能的。所以君子获取权力有方法,以至诚为本树立德行,以善类为植增加辅佐;展示无所不容的度量,来安定他们的心情;扩大无所竞争的心胸,来平息他们的气焰;昭示不可剥夺的节操,来端正他们的趋向;运用不可测度的机智,来震慑奸邪;展现必然可以信赖的智慧,来收服他们的期望。坦然行事,下属以上级为榜样;退让行事,后来者以先行为榜样。因此功盖天下而没有人嫉妒,善于利益万物而没有人争夺。这些都是明公的才能,平时所积蓄拥有的,只在于仓促之际,亲身承担天下的祸患,决然起来掌握权力罢了。亲身承担天下的祸患,难道是君子愿意的吗?既然承担了这个责任,知道天下的祸患终究不能避免,那么亲身承担它罢了。亲身承担它然后才可以避免天下的祸患。小人不知道祸患不能侥幸避免,而用各种诡计寻求脱身,于是导致酿成大祸,而自己最终也不能避免。所以承担祸患的,只有忠诚忧国的君子能做到,而小人不能。我蒙受门下的知遇之恩,不能贡献一点愚见来报答,献上我的微薄之力,希望明公鉴察我的诚意而怜悯我的不足,幸甚!
○三(丁亥年)
我向来蒙受明公的关爱,然而很久不敢奉送书信,不是敢将自己排除在门墙之外,实在是因为地位悬殊,不想用寒暄无益的谈话来尘扰左右。
。盖避嫌之事,贤者不为,然自叹其非贤也。非才多病,待罪闲散,犹惧不堪,乃今复蒙显擢,此固明公不遗下体之盛,某亦宁不知感激!但量能度分,自计已审,贪冒苟得,异时偾事,将为明公知人之累。此所以闻命惊惶而不敢当耳。谨具奏辞免,祈以原职致仕。伏惟明公因材而笃于所不能,特赐曲成,俾得归延病喘于林下,则未死余年皆明公之赐,其为感激,宁有穷已乎!恳切至情,不觉渎冒,伏冀宥恕。不具。
译大概回避嫌疑的事情,贤德之人是不做的,但我自叹自己并非贤德之人。我才能平庸且多病,本就在闲散职位上待罪,尚且担心不能胜任,如今又承蒙显赫提拔,这固然是明公不遗弃下僚的盛恩,我岂能不知感激!只是衡量自己的能力和本分,我已经仔细考量过了,如果贪恋禄位、苟且获取,将来一旦败坏事情,将成为明公识人不明带来的牵累。这就是听到任命后惊惶不安而不敢接受的原因。恭敬地呈上奏章请求辞免,祈求让我以原职退休。恳请明公根据我的才能,在我力所不能及之处予以体谅,特别赐恩成全,使我得以在乡野林下安养病体喘息,那么我余生未死的日子都是明公的恩赐,我的感激之情,哪有穷尽的时候呢!恳切至深的情感,不知不觉冒犯了您,伏望宽恕。不再赘述。
○四(丁亥)
窃惟大臣报国之忠,莫大于进贤去谗,故前者两奉起居,皆尝僭及此意;亦其自信山林之志已坚,而素受知己之爱,不当复避嫌疑,故率意言之若此。乃者忽蒙两广之命,则是前日之言适以为己地也,悚惧何以自容乎!某以迂疏之才,口耳讲说之学耳,簿书案牍,已非其能,而况军旅之重乎?往岁江西之役,实亦侥幸偶成。近年以来,忧病积集|佣羸日盛,惟养疴丘园,为乡里子弟考订句读,使知向方,庶于保身及物亦稍得效其心力,不致为天地间一蠹,此其自处亦既审矣。圣天子方励精求治,而又有老先生主张国是于上,荀有袜线之长者,不于此时出而自效,则亦无其所矣。老先生往岁方秉铨轴时,有以边警荐用彭司马者,老先生不可,曰:“彭始成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老先生之爱惜人才而欲成就之也如此,至今相传,以为美谈,今独不能以此意而推之某乎?恳辞疏上,望赐曲成,使得苟延喘息。俟病痊之后,老先生不忍终废,必欲强使一出,则如留都之散部,或南北太常国子之任,量其力之可能者使之自效,则图报当有日也。不胜恃爱恳渎,幸赐矜察!
○寄席元山(癸未)
某不孝,延祸先子,罪逆之深,自分无复比数于人。仁人君子尚未之知,悯念其旧,远使存录,重以多仪,号恸拜辱,岂胜哀感!岂胜哀感!伏惟执事长才伟志,上追古人,进德勇义,罕与俦匹。向见《鸣冤录》及承所寄《道山书院记》,盖信道之笃,任道之劲,海内同志莫敢有望下风者矣,何幸何幸!不肖方在苦毒中,意所欲请者千万,荒迷割裂,莫得其端绪。使还遽,临疏昏塞,不尽所云。
○答王门庵中丞(甲申)
往岁旌节临越,猥蒙枉顾。其时忧病懵懵,不及少申款曲。自后林居,懒僻成性,平生故旧不敢通音问。企慕之怀虽日以积,竟未能一奉起居,其为倾渴,如何可言!使来,远辱问惠,登拜感作。舍亲宋孔瞻亦以书来,备道执事勤勤下问之盛。不消奚以得此!
近世士夫之相与,类多虚文弥诳而实意衰薄,外和中妒,徇私败公,是以风俗日恶而世道愈降。执事忠信高明,克勤小物,长才伟识,翘然海内之望。而自视焰然,远念不遗,若古之君子;有而若无,以能问于不能者也。仆诚喜闻而乐道,自顾何德以承之?仆已无所可用于世,顾其心痛圣学之不明,是以人心陷溺至此,思守先圣之遗训,与海内之同志者讲求切靡刂之,庶亦少资于后学,不徒生于圣明之朝。然蔽惑既久,人是其非,其能虚心以相听者鲜矣。若执事之德盛礼恭而与人为善,此诚仆所愿效其愚者,然又邑里隔绝,无因握手一叙,其为倾渴又如何可言耶!虽然,目击而道存,仆见执事之书,既已知执事之心,虽在千万里外,当有不言而信者。谨以新刻小书二册奉求教正。盖鄙心之所欲效者,亦略具于其中矣。便间幸示。
○与陆情伯(甲申)
惟乾之事将申遂没,痛哉!冤乎!不如是无以明区区罪恶之重至于贻累朋友,不如是无以彰诸君之笃于友道。痛哉!冤乎!不有诸君在,则其身没之后,将莫知所在矣,况有为之衣衾棺殓者乎!是则犹可以见惟乾平日为善之报,于大不幸之中而尚有可幸者存也。呜呼,痛哉!即欲为之一洗,自度事势未能遽脱,或必须进京,候到京日再与诸君商议而行之。苟遂归休,终须一举,庶可少泄此痛耳。其归丧一事,托王邦相为之经理。倘有不便,须仆到京,图之未晚也。行李倥偬中,未暇悉欲所言,千万心照!
○与黄诚甫(甲申)
近得宗贤寄示《礼疏》,明甚。诚甫之议,当无不同矣。古之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仆之所望于二兄者,则在此而不彼也。果若是,以为斯道之计,进于议礼矣。先妻不幸于前日奄逝,方在悲悼中;适陈子文往,草草存间阔。
○二(甲申)
别久极渴一语,子莘来,备道诸公进修,亦殊慰。大抵吾人习染已久,须得朋友相挟持
译○四(丁亥)
我私下认为,大臣报效国家的忠诚,没有比举荐贤才、斥退奸佞更重要的了,所以前两次上奏请安时,我都曾冒昧地提及这个意思;这也是因为我自信隐居山林的志向已经坚定,而且一向受到知己的关爱,不应当再回避嫌疑,所以才直率地这样说了。然而近来忽然承蒙任命为两广总督,那么前日的话正好成了自己的地步,惊恐畏惧,怎么容得下自己呢?我凭着迂阔疏浅的才能,仅凭口耳相传的学问罢了,公文案牍,已经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何况是军旅的重任呢?往年江西的战事,实在是侥幸偶然成功。近年来,忧虑和疾病积聚,瘦弱日益严重,只想在乡间养病,为乡里的子弟考订句读,让他们知道方向,或许在保全自身和济助他人方面,也能稍微发挥一点心力,不至于成为天地间的一个蛀虫,这是我对自己处境的考量也已经审慎决定了。圣明的天子正在励精图治,又有老先生在朝堂上主持国政,如果有丝毫长处的人,不在这个时候出来自我效命,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老先生往年主持吏部时,有人因边境警报推荐任用彭司马,老先生不同意,说:“彭刚开始成功,现在如果稍有挫折,就不是成全他的办法了。”老先生爱惜人才、想要成就他们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至今传为美谈,现在难道不能把这种心意推及到我身上吗?恳请辞职的奏疏已经呈上,希望陛下成全,让我得以苟延残喘。等到病愈之后,老先生不忍心最终废弃我,一定要强行让我出山,那么像留都的闲职,或者南北太常寺、国子监的职务,衡量我的能力所能胜任的让我自我效命,那么图报的时候就会有了。不胜倚仗您的关爱而冒昧恳求,希望您怜悯察知!
○寄席元山(癸未)
我不孝,连累祸及先父,罪孽深重,自己认定不再被世人所接纳。仁人君子尚且不了解我,怜悯怀念旧情,远道派人慰问,又加上丰厚的礼物,我痛哭拜谢,怎能承受这哀痛和感激!怎能承受这哀痛和感激!敬想您才华出众、志向伟大,上追古人,增进德行、勇敢正义,很少有人能与您匹敌。先前看到《鸣冤录》以及承蒙您寄来的《道山书院记》,大概是对道的信念坚定,承担道的责任刚劲,海内志同道合的人没有敢仰望下风的,多么幸运,多么幸运!我不才正处在痛苦之中,心里想请求的事情成千上万,思绪混乱割裂,找不到头绪。使者返回匆忙,临别时昏沉堵塞,不能说完我想说的话。
○答王门庵中丞(甲申)
往年您的旌节来到越地,我冒昧地承蒙您屈尊探望。那时我正被忧虑和疾病困扰,神志不清,来不及稍微表达情意。此后隐居林下,懒惰偏僻成了习性,平生的老朋友都不敢互通音讯。仰慕的情怀虽然一天天积累,竟然没能一次问候起居,那种倾慕渴想的心情,怎么可以说得尽呢!使者到来,远道屈尊问候惠顾,登门拜谢,感激不已。舍亲宋孔瞻也来信,详细叙述您勤勤恳恳下问的盛情。我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情谊呢!
近世士大夫之间的交往,大多虚文欺诈而真情淡薄,表面和善内心嫉妒,徇私舞弊败坏公义,因此风俗日益恶劣而世道更加衰败。您忠诚信实、高明卓越,能勤勉于细微小事,才华出众见识深远,翘然成为海内的期望。而您自视谦抑,远念不忘,像古代的君子;有才能却像没有一样,以能者向不能者请教。我确实喜欢听并乐于宣扬,自顾有什么德行来承受呢?我已经对世间无所可用,只是心痛圣学不明,因此人心陷溺到这种地步,想坚守先圣的遗训,与海内志同道合的人讲求切磋,或许也能稍微资助后学,不至于白白生于圣明的朝代。然而蒙蔽迷惑已久,人们以非为是,能虚心听取的人很少了。像您这样德行盛大、礼节恭敬而与人为善,这确实是我愿意效愚的地方,但又因乡里隔绝,没有机会握手叙谈,那种倾慕渴想的心情又怎么可以说得尽呢!虽然如此,目击道存,我看了您的书信,已经知道了您的心意,即使在千万里之外,应当有不说话就相信的地方。谨以新刻的小书两册奉送,请求指教。大概我心中想要效愚的内容,也大致包含在其中了。方便时希望告知。
○与陆情伯(甲申)
惟乾的事情将申遂去世,悲痛啊!冤屈啊!不这样无法说明我罪恶之重以至于连累朋友,不这样无法彰显各位对友道的笃厚。悲痛啊!冤屈啊!没有各位在,那么他死后,将不知道葬在哪里,何况有为他穿衣入棺的人呢!这还可以看到惟乾平日行善的报应,在大不幸之中还有可幸的地方存在。唉,悲痛啊!就想为他洗雪冤屈,自己估量事势不能立刻脱身,或许必须进京,等到进京后再与各位商议施行。如果最终归隐休息,终究要一举行动,或许可以稍微宣泄这悲痛。归丧一事,托付王邦相经理。如果有不便,必须等我进京,图谋也不晚。行李匆忙中,来不及详细说想说的话,千万心领神会!
○与黄诚甫(甲申)
近来得到宗贤寄来的《礼疏》,非常明白。诚甫的意见,应当没有不同的了。古代的君子,恭敬节制退让以阐明礼,我对两位兄长的期望,在于此而不在于彼。如果真是这样,作为对道的谋划,就进到了议礼的地步。先妻不幸在前日去世,正处在悲悼之中;恰逢陈子文前往,草草问候寒暄。
○二(甲申)
分别很久,极度渴想一叙,子莘来,详细叙述各位的进修,也非常安慰。大概我们这些人习染已久,必须得到朋友相互扶持
○三(乙酉)
盛价来,领手札,知有贵恙,且喜渐平复矣。贱躯自六月暑病,然两目蒙蒙,两耳蓬蓬,几成废人,仅存微息,旬日前,元忠、宗贤过此,留数日北去。山庐卧病,期少谢人事,而应接亦多。今复归卧小阁,省愆自讼而已。闻有鼓枻之兴,果尔,良慰渴望。切靡刂砥砺之益,彼此诚不无也。
○与黄勉之(乙酉)
承欲刻王信伯遗言,中间极有独得之见,非余儒所及。惜其零落既久,后学莫有传之者。因勉之寄此。又知程门有此人也,幸甚幸甚!中间如论明道、伊川处,似未免尚有执著,然就其所到,已甚高明特远,不在游、杨诸公之下矣。中间可省略者,删去之为佳。凡刻古人文字,要在发明此学,惟简明切实之为贵;若支辞蔓说,徒乱人耳目者,不传可也。高明以为何如?
○复童克刚(乙酉)
春初枉顾,时承以八策见示,鄙意甚不为然。既而思之,皆学术不明之故,姑且与克刚讲学,未暇细论策之是非。旬日之后,学术渐明,克刚知见豁然,如白日之开云雾,遂翻然悔其初志,即欲焚弃八策,以为自此以后誓不复萌此等好高务外之念矣。当时同志诸友,无不叹服克刚,以为不惮改过而勇于从善若此,人人皆自以为莫及也。盛价远来,忽寻长笺巨册,谆谆恳恳,意求删改前策,将图复上,与临别丁宁意大相矛盾。岂间阔之久,切磋无力,遂尔迷误至此耶?《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若克刚斯举,乃所谓“思出其位”矣。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忧则违之。”若克刚斯举,是易乎世而成乎名,非“遁世无闷,忧则违之”之谓矣。克刚向处山林,未尝知有朝廷事体。今日群司之中,缙绅士夫之列,其间高明剀切之论,经略康济之谟,何所不有?如八策中所陈,盖已不知几十百人几十百上矣,宁复有俟于克刚耶?克刚此举,虽亦仁人志士之心,然夜光之璧无因而投,人亦且按剑而怒,况此八策者,特克刚之敝帚耳,亦何保啬之深而必以投人为哉?若此策遂上,亦非独不见施行,且将有指摘非訾之者,其为克刚之累不小小也。克刚亦何苦而汲汲于为是哉?八策之中,类皆老生常谈,惟第五策于地方利害颇有相关,然亦不过诉状之词,一有司听之足矣。而克刚乃以为致治垂统之一策,得无以身家之故,遂为利害所蔽,而未暇深思之耶?明者一览,如见肺肝,但克刚不自知耳。昔者颜子在陋巷箪瓢,孔子贤之。夫陋巷单瓢,岂遂至于人不堪忧?其间盖亦必有患害屈抑,常情所不能当,如克刚今日之所遭际者矣。若其时遂以控之于时君世主,谫谫屑屑,求白于人,岂得复谓之贤乎?禹、稷昌言于朝,过门不入,以有大臣之责也,今克刚居颜子陋巷之地,而乃冒任禹、稷之忧,是宗祝而代庖人之割,希不伤手矣。
册末“授受”之说,似未端的,此则姑留于此,俟后日再讲。至于八策,断断不宜复留,遂会同志诸友共付丙丁,为克刚焚此魔障。克刚自此但宜收敛精神,日以忠信进德为务,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见是而无闷可也。
○与郑启范侍御(丁亥)
某愚不自量,痛此学之不讲,而窃有志于发明之。自以劣弱,思得天下之豪杰相与扶持砥砺,庶几其能有成,故每闻海内之高明特达,忠信而刚毅者,即欣慕爱乐,不啻骨肉之亲。以是于吾启范虽未及一面之识,而心孚神契,已如白首之道交者,亦数年矣。每得封事读之,其间乃有齿及不肖者,则又为之赧颜汗背,促▯不安。古之君子,耻有其名而无其实。吾于启范,惟切靡刂之是望,乃不考其实,而过情以誉于朝,异时苟有不称,将使启范为失言矣,如之何而可!不肖志虽切于求学,而质本迂狂疏谬,招尤速谤,自其所宜。近者复闻二三君子以不肖之故,相与愤争力辩于铄金销骨之地,至于冲锋冒刃而弗顾,仆何以当此哉!二三君子之心,岂不如青天白日,谁得而瑕滓之者!顾仆自反,亦何敢自谓无愧!则不肖之躯
译○三(乙酉年)
尊贵的使者到来,我接读了您的亲笔信,得知您身体不适,又欣喜地知道您已逐渐康复。我自从六月患暑病以来,双眼模糊,双耳轰鸣,几乎成了废人,仅存一丝微弱的呼吸。十天前,元忠、宗贤经过这里,停留了几天后向北而去。我在山间书斋卧病在床,本想稍微谢绝人事应酬,但接待往来的人依然很多。如今我又回到小阁楼卧床,只是反省过错、自我责备罢了。听说您有乘船出游的兴致,如果真是这样,实在安慰了我渴望的心情。切磋琢磨的益处,我们彼此确实都不缺乏。
○与黄勉之(乙酉年)
承蒙您想要刻印王信伯的遗言,其中极有独到的见解,不是一般的儒者所能达到的。可惜这些遗言散失已久,后学者没有人传承它们。因此您寄给我这些文字。又得知程门有这样一位人物,真是幸运极了!其中如论述明道、伊川的地方,似乎难免还有些执著,但就他所达到的境界而言,已经非常高明深远,不在游酢、杨时诸公之下。其中可以省略的地方,删去为好。凡是刻印古人的文字,关键在于阐发这门学问,只有简明切实才可贵;如果是支离蔓衍的言论,只会扰乱人的耳目,不流传也可以。高明您认为如何?
○复童克刚(乙酉年)
春初您屈尊来访,当时您把八条策略展示给我看,我的意见很不以为然。后来想一想,这都是学术不明朗的缘故,姑且和克刚讲论学问,没有闲暇详细讨论策略的是非。十天后,学术逐渐明朗,克刚的见识豁然开朗,就像白昼驱散了云雾,于是彻底悔悟了最初的志向,甚至想要焚烧抛弃那八条策略,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萌生这种好高骛远、追求外物的念头。当时同道的各位朋友,没有不赞叹佩服克刚的,认为他不畏惧改正过错、勇于向善到了这种地步,人人都觉得自己比不上他。尊贵的使者远道而来,忽然带来长长的信纸和巨大的册子,恳切地请求删改以前的策略,打算再次呈上,这与临别时叮嘱的意思大相矛盾。难道是因为分别久了,切磋的力量不足,就迷误到这种地步吗?《易经》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像克刚这样的举动,就是所谓的“思考超出了本分”了。又说:“不随世俗改变,不追求名声,隐居世间没有烦闷,忧愁就避开它。”像克刚这样的举动,是随世俗改变而追求名声,不是“隐居世间没有烦闷,忧愁就避开它”的意思了。克刚以前身处山林,不曾知道朝廷的事体。如今在各级官府之中,士大夫行列里,那些高明切实的议论,经略安定的谋略,有什么没有的呢?像八条策略中所陈述的,大概已经不知有几十上百人、几十上百次呈上了,哪里还需要等待克刚呢?克刚这个举动,虽然也是仁人志士的心肠,但夜明珠没有缘由地投掷出去,人们也会按剑发怒,何况这八条策略,只是克刚的破扫帚罢了,为什么如此吝惜一定要投给别人呢?如果这策略真的呈上,不仅不会被施行,而且会有指责非议的人,这对克刚的拖累不小啊。克刚又何必苦苦急切地做这件事呢?八条策略之中,大都是老生常谈,只有第五策对地方利害颇有关系,但也不过是诉状之词,一个主管官员听了就够了。而克刚却把它当作治理国家、垂范后世的策略,莫非是因为身家缘故,被利害遮蔽,而没有闲暇深入思考吗?聪明人一看,就像看清肺肝一样清楚,只是克刚自己不知道罢了。从前颜回住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孔子认为他贤德。那陋巷单瓢,难道就让人无法忍受忧愁吗?其中大概也一定有患难屈抑,常情所不能承受的,就像克刚今天所遭遇的那样。如果那时就向当时的君主控诉,琐碎地请求别人为自己辩白,难道还能称他为贤德吗?禹、稷在朝廷上大声疾呼,过家门而不入,是因为有大臣的责任,如今克刚处在颜回陋巷的地位,却冒然承担禹、稷的忧患,这是宗庙祝官代替厨师割肉,希望不伤手都难啊。
册末关于“授受”的说法,似乎不够确切,这就暂且留在这里,等日后再讲。至于八条策略,绝对不应该再保留,于是会同各位同道朋友一起付之一炬,为克刚烧掉这个魔障。克刚从此只应该收敛精神,每天以忠信进德为务,默默成就,不言而信,不见得被认可也没有烦闷就可以了。
○与郑启范侍御(丁亥年)
我愚昧不自量力,痛心于这门学问不被讲求,而私下有志于阐发它。自认为才质低劣柔弱,希望能得到天下的豪杰互相扶持砥砺,或许才能有所成就,所以每当听说海内有高明特达、忠信刚毅的人,就欣慕爱乐,不亚于骨肉之亲。因此对于我的启范,虽然没有一面之识,但心灵契合,已经像白头之交一样,也有好几年了。每次读到您的奏章,其中竟然有提及我不肖之处的,就让我羞愧得满脸通红、背后出汗,坐立不安。古代的君子,以有名无实为耻。我对启范,只期望切磋琢磨,却不考察实际情况,就过分地赞誉于朝廷,将来如果名不副实,将使启范成为失言之人,这怎么可以呢!我不肖志向虽然急切于求学,但本性迂阔狂妄、疏漏谬误,招致怨恨和诽谤,是理所应当的。最近又听说两三位君子因为我的缘故,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地方互相愤争力辩,以至于冲锋冒刃而不顾,我怎么能承受得起呢!两三位君子的心,难道不像青天白日一样吗,谁能玷污他们呢!但我自我反省,又怎么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呢!那么我不肖的身躯
,将不免为轻云薄雾于二三君子矣,如之何而可!病躯懒放日久,已成废人;尚可勉强者,惟宜山林之下读书讲学而已。两广之任断非所堪,已具疏恳辞;必不得请,恐异日终为知己之忧也。言不能谢,惟自鞭策,以期天负相知,庶以为报耳。
译恐怕终究要像轻云薄雾一般,辜负了二三位君子,这该怎么办呢!我病弱之躯懒散放纵已久,已经成了废人;尚能勉强支撑的,只适合在山林之下读书讲学罢了。两广的差事绝对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已经上疏恳切辞谢;如果一定不获批准,恐怕日后终究会成为知己们的忧患。言语无法表达谢意,只能自我鞭策,希望不辜负上天赐予的知己之情,以此来报答罢了。
○答方叔贤(丁亥)
久不奉状,非敢自外,实以忧疾频仍,平生故旧类不敢通问。在吾兄诚不当以此例视,然广士之来游者相踵,山中启处,时时闻之。简札虚文,似有不必然者,吾兄当能亮之也。
圣主聪明不世出,诸公既蒙知遇若此,安可不一出图报!今日所急,惟在培养君德,端其志向。于此有立,政不足间,人不足谪,是谓“一正君而国定。”然此非有忠君报国之诚,其心断断休休者,亦只好议论粉饰于其外而已矣。仆积衰之余,病废日甚,岂复更堪兵甲驱驰之劳?况谗构未息,又可复出而冒为之乎?恳辞疏下,望与扶持,得具养疴林下。稍俟痊复,出而图报,非晚也。
○二(丁亥)
昨见邸报,知西樵、兀崖皆有举贤之疏,此诚士君子立朝之盛节,若干年无此事矣,深用叹服!但与名其间,却有一二未晓者,此恐鄙人浅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天下治乱盛衰所系,君子小人进退存亡之机,不可以不慎也。此事譬之养蚕,但杂一烂蚕于其中,则一筐好蚕尽为所坏矣。凡荐贤于朝,与自己用人又自不同,自己用人,权度在我,故虽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贤才荐之于朝,则评品一定,便如白黑,其间舍短录长之意,若非明言,谁复知之?小人之才,岂无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于参芩耆术之间而进之,养生之人万一用之不精,鲜有不误者矣。仆非不乐二公有此盛举,正恐异日或为此举之累,故辄叨叨,当不以为罪也。
思、田事,贵乡往来人当能道其详。俗谚所谓生事事生,此类是矣。今其事体既已坏,尽欲以无事处之,要已不能,只求减省一分,则地方亦可减省一分劳攘耳。鄙见略具奏内,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杀数千无罪之人以求成一己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赍奏人去,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尽鄙怀,千万鉴恕!
○与黄宗贤(丁亥)
仆多病积衰,潮热痰嗽,日甚一日,皆吾兄所自知,岂复能堪戎马之役者?况谗构未息,而往年江西从义将士,至今查勘未已,往往废业倾家,身死牢狱,言之实为痛心,又何面目见之!今若不量可否,冒昧轻出,非独精力决不能支,极其事势,正如无舵之舟乘飘风而泛海,终将何所止泊乎?在诸公亦不得不为多病之人一虑此也。恳辞疏下,望相扶持,终得养疴林下是幸。
席元山丧已还蜀否?前者奠辞想已转达。天不遗,此痛何极!数日间唐生自黄岩归,知宅上安好。世恭书来,备道佳子弟悉知向方。可喜间,附之知。
○二(丁亥)
得书,知别后动定,且知世事之难为,人情之难测有若此者,徒增慨叹而已!朽才病废,百念俱息,忽承重寄,岂复能堪?若恳辞不获,自此将为知己之忧矣,奈何奈何!江西功次固不足道,但已八年余矣,尚尔查勘未息,致使效忠赴义之士废产失业,身死道途。纵使江西之功尽出冒滥,独不可比于都、湖、浙之赏乎?此事终须一白。但今日言之,又若有挟而要者。奈何奈何!
木翁旬日间亦且启行矣。此老慎默简重,当出流辈,但精力则向衰。若如兀崖之论,欲使之破长格以用财,不顾天下之毁誉荣辱,以力主国议,则恐势有所未能尽行耳。因论偶及,幸自知之。
东南小蠢,特疮疥之疾;群僚百司各怀谗嫉党比之心,此则腹心之祸,大为可忧者。近见二三士夫之论,始知前此诸公之心尚未平贴,姑待衅耳。一二当事之老,亦未见有同寅协恭之诚,间闻有口从面谀者,退省其私,多若仇仇。病废之人,爱莫为助,窃为诸公危之,不知若何而可以善其后,此亦不可不早虑也。
兵部差官还,病笔草草附此。西樵、兀崖皆不及别简,望同致意。近闻诸公似有德色傲容者,果尔,将重失天下善类之心矣。相见间可隐言及之。
○三(丁亥)
近得邸报及亲友书,闻知石龙之于区区,乃无所不用其极若此;而西樵、兀崖诸公爱厚勤拳,亦复有加无已,深
译○回复方叔贤(丁亥年)
很久没有向您问候,并非敢自我疏远,实在是因为忧患疾病接连不断,平生的老朋友大多不敢互通音信。对于兄长您来说,当然不应当用这个常理来看待我,然而来山中游学的士人一个接一个,我在山中的起居情况,他们时常听到。书信往来不过是虚文,似乎不必如此,兄长您应当能够体谅我的苦衷。
圣明的君主聪明睿智,百年难遇,各位公卿既然蒙受如此知遇之恩,怎么可以不一出来图谋报答呢!当今最紧迫的事情,只在于培养君主的德行,端正他的志向。在这方面有所建树,政事就不值得干预,人才就不值得贬谪,这就叫做“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然而如果没有忠诚于君主、报效国家的诚意,内心不是忠厚宽宏的人,也就只好在表面上议论粉饰罢了。我衰败之余,病情日益严重,哪里还能再承受军队驱驰的劳苦呢?况且谗言构陷还没有平息,又怎么可以再次出山去冒险行事呢?恳请辞职的奏疏已经下达,希望您能扶持我,让我得以在林下养病。稍等痊愈恢复,再出来图谋报答,也不算晚。
○第二封(丁亥年)
昨天看到邸报,知道西樵、兀崖都有举荐贤才的奏疏,这确实是士人君子在朝廷立身的盛大节操,多少年没有这样的事了,我深深地赞叹佩服!但是在这份名单中,却有一两件我不明白的事,这恐怕是因为我浅陋,不能识人的缘故。然而这是关系到天下治乱盛衰的大事,是君子小人进退存亡的关键,不可以不慎重。这件事好比养蚕,只要混入一条烂蚕在其中,那么一筐好蚕就全被它毁坏了。凡是向朝廷推荐贤才,与自己用人又有所不同,自己用人,权衡取舍的权力在我手中,所以即使是小人而有才能的,也可以加以器重使用。如果把贤才推荐给朝廷,那么评价品第一定,就像黑白分明一样,其中舍短取长的用意,如果不明确说明,谁还会知道呢?小人的才能,难道没有可用的吗?比如砒霜、硫磺、芒硝都有攻毒破积的功效,但如果混在人参、黄芩、黄芪、白术之间进献,养生的人万一使用不精,很少有不出错的。我不是不喜欢二位公卿有这样的盛举,正是担心日后或许因此举而受累,所以忍不住啰嗦,希望您不要怪罪。
思州、田州的事情,您家乡往来的人应当能详细道来。俗谚所说的“生事端则事端不断”,这类事情就是如此。现在事情的局面已经败坏,想要完全当作无事处理,已经不可能了,只求减少一分麻烦,那么地方上也可以减少一分劳扰。我的浅见大致在奏疏中写明了,深知这大大违背了喜欢建功立业者的心意,然而想要杀害数千无罪的人来成就一己之功,仁爱的人是不忍心做的!送奏疏的人去了,凡事希望您指点,在船中匆匆写就,未能尽述我的心意,千万请鉴谅宽恕!
○回复黄宗贤(丁亥年)
我多病且日益衰败,潮热痰嗽,一天比一天严重,这都是兄长您所知道的,哪里还能承受战马奔驰的役使呢?况且谗言构陷还没有平息,而往年江西从义将士,至今查办还没有停止,往往导致他们废弃家业、倾家荡产,身死牢狱,说起来实在令人痛心,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现在如果不衡量情况是否可行,冒昧轻率地出山,不仅精力绝对支撑不住,推究事势的发展,就像没有舵的船乘着狂风泛海,最终将停泊在哪里呢?各位公卿也不得不为这个多病的人考虑这一点。恳请辞职的奏疏已经下达,希望您相扶持,最终能让我在林下养病,那是万幸。
席元山的丧事已经回到四川了吗?之前的奠文想必已经转达了。上天不留下他,这悲痛哪有尽头!几天前唐生从黄岩回来,得知府上安好。世恭来信,详细说道优秀的子弟都知道向善的方向。可喜的是,顺便告知您。
○第二封(丁亥年)
收到您的信,知道分别后的动静,并且知道世事难以作为,人情难以预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徒增感慨叹息罢了!我朽迈无能,因病废置,百种念头都已平息,忽然承受重任,哪里还能担当呢?如果恳请辞职不被允许,从此将成为知己的忧虑了,怎么办怎么办!江西的战功本来不值得称道,但是已经八年多了,查办还没有停止,致使效忠赴义之士废弃家产、失去生计,身死路途。即使江西的战功全是冒领滥赏,难道不可以比照都、湖、浙的赏赐吗?这件事终究需要澄清。但是今天说这件事,又好像有所挟持要挟。怎么办怎么办!
木翁十几天间也将启程了。这位老人谨慎沉默、简约庄重,应当超出同辈,但是精力已经衰退。如果像兀崖所论,想要让他打破常规来使用钱财,不顾天下的毁誉荣辱,以力主国家议论,那么恐怕形势有所不能全部实行。因为议论偶然涉及,希望您自己知道。
东南的小动乱,不过是疮疥之疾;群僚百官各自怀着谗嫉结党的心思,这才是腹心之祸,大为可忧。最近看到两三位士大夫的议论,才知道此前各位公卿的心还没有平定,只是暂且等待衅端罢了。一两位掌事的老臣,也没有见到同僚间协和恭敬的诚意,偶尔听到有人嘴上顺从、当面阿谀,退后反省他们的私心,大多像仇敌一样。因病废置的人,喜爱却无力相助,私下为各位公卿担忧,不知道怎样可以妥善处理后事,这也是不可以不早做打算的。
兵部差官回来,我因病笔力不济,草草附上此信。西樵、兀崖都没有来得及分别写信,希望您一同致意。最近听说各位公卿似乎有自得之色、傲慢之容,如果真是这样,将严重失去天下善良人的心。见面时可以隐晦地提及。
○第三封(丁亥年)
最近得到邸报以及亲友的书信,听说石龙对于我,竟然无所不用其极到了这种地步;而西樵、兀崖各位公卿对我的爱护深厚、勤勉恳切,也更是没有穷尽,深
用悚惧。嗟乎!今求朝廷之上,信其有事君之忠、忧世之切、当事之勇、用心之公若诸公者,复何人哉!若之何而不足悲也!诸公既为此一大事出世,则其事亦不得不然。但于不肖则似犹有溺爱过情者,异日恐终不免为诸公知人之累耳。悚惧悚惧!
译心中充满惶恐与敬畏。唉!如今在朝廷之上,相信那些对君主忠诚、对世事忧虑深切、处理事务勇敢、用心公正的人,像诸位这样的,还有谁呢!怎么能不令人悲伤呢!诸位既然为了这一件大事而出仕,那么事情的发展也不得不如此。只是对于我这样不才之人,似乎还有溺爱过度的情况,将来恐怕终究会成为诸位识人不明所带来的累赘。惶恐啊,惶恐啊!
思、田之事,本亦无大紧要,只为从前张皇太过,后来遂不可轻易收拾。所谓天下本无事,在人自扰之耳。其略已具奏词,今往一通,必得朝廷如奏中所请,则地方庶可以图久安;不然,反复未可知也。贱躯患咳,原自南、赣蒸暑中得来,今地益南,气类感触,咳发益甚,恐竟成痼疾,不复可药。地方之事苟幸塞责,山林田野则惟其宜矣,他尚何说哉?
西樵、兀崖家事,极为时辈所挤排,殊可骇叹!此亦皆由学术不明,近来士夫专以客气相尚,凡所毁誉,不惟其是,惟其多,且胜者是附是和,是以至此。近日来接见者,略已一讲,已觉豁然有省发处,自后等意思亦当渐消除。
京师近来事体如何?君子道长,则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则元气亦当自复。但欲除疾病而攻治太厉,则亦足以耗其元气。药石之施,亦不可不以渐也。木翁、邃老相与如何?能不孤海内之望否?亦在诸公相与调和。此如行舟,若把舵不定而东撑西曳,亦何以致远涉险?今日之事,正须同舟共济耳。赍本人去,凡百望指示。
○四(戊子)
两广大势,罢敞已极,非得诚于为国为民,强力有为者为之数年,未可以责效也。思、田之患则幸已平靖,其间三五大巢,久为广西诸贼之根株渊薮者,亦已用计剿平。就今日久困积冤之民言之,亦可谓之太平无事矣。病躯咳患日增,平生极畏炎暑,今又深入炎毒之乡,遍身皆发肿毒,旦夕动履且有不能。若巡抚官再候旬月不至,亦只得且为归休之图,待罪于南、赣之间耳。圣天子在上,贤公卿在朝,真所谓明良相遇,千载一时。鄙人世受国恩,从大臣之末,固非果于忘世者,平生亦不喜为尚节求名之事,何忍遽言归乎?自度病势,非还故土就旧医,决将日甚一日,难复疗治,不得不然耳。
静庵,东罗、见山、西樵、兀崖诸公,闻京中方严书禁,故不敢奉启。诸公既当事,且须持之以镇定久远。今一旦名位俱极,固非诸公之得已,是乃圣天子崇德任贤,更化善治,非常之举,诸公当之,亦诚无愧。但贵不期骄,满不期溢。贤者充养有素,何俟人言?更须警惕朝夕,谦虚自居。其所以感恩报德者,不必务速效,求近功,要在诚心实意,为久远之图,庶不负圣天子今日之举,而亦不负诸公今日之出矣。仆于诸公,诚有道义骨肉之爱,故不觉及此,会间幸转致之。
○五(戊子)
前赍奏去,曾具白区区心事,不审已能逐所愿否?自入广来,精神顿衰。虽因病患侵凌,水土不服,要亦中年以后之人,其势亦自然至此,以是怀归之念日切。诚恐坐废日月,上无益于国家,下无以发明此学,竟成虚度此生耳,奈何奈何!
春初思、田之议,悉蒙朝廷裁允,遂活数万生灵。近者八寨、断藤之役,实以一方涂炭既极,不得已而为救焚之举,乃不意遂获平靖。此非有诸公相与协赞,力主于内,何由而致是乎?书去,各致此感谢之私,相见时,更望一申其恳恳。
巡抚官久未见推,仆非厌外而希内者,实欲早还乡里耳。恐病势日深,归之不及,一生未了心事,石龙其能为我恝然乎?身在而后道可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诸公不敢辄以此意奉告,至于西樵,当亦能谅于是矣,曷亦相与曲成之?地方处置数事附进,自度已不能了此。倘遂允行,亦所谓尽心焉耳已。舟次伏枕草草,不尽所怀。
○答见山冢宰(丁亥)
向赍本人去,曾奉短札,计已达左右矣。朽才病废,宁堪重托?恳辞之疏,必须朝廷怜准。与其他日蒙颠覆之戮,孰若今日以是获罪乎?东南小夷,何足以动烦朝廷若此!致有今日,皆由愤激所成。以主上圣明,德威所被,指日自将平定。但庙堂之上,至今未有同寅协恭之风,此则殊为可忧者耳。不知诸公竟何以感化而斡旋之?大抵谗邪不远,则贤士君子断不能安其位,以有为于时。自昔当事诸公,亦岂尽不知进贤而去不肖之为美?顾其平日本无忠君爱国之诚,不免阿时附俗,以苟目前之
译思州、田州的事情,本来也没有多大紧要,只是因为从前张皇失措太过分,后来便难以轻易收拾。所谓天下本无事,只是人们自己扰乱罢了。大略已在奏疏中陈述,现在寄去一份,必定能得到朝廷如奏疏中所请求的那样,那么地方或许可以谋求长久的安定;不然的话,反复无常的情况就难以预料了。我的身体患有咳嗽,原本是在南赣的湿热气候中染上的,如今地处更加南方,气候感应,咳嗽发作更加严重,恐怕最终会成为难以治愈的顽疾,再也无法用药治疗了。地方上的事情如果侥幸能够敷衍塞责,那么退隐山林田野就随我的心意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西樵、兀崖的家事,被当时的同辈人极力排挤,实在令人惊骇叹息!这也是因为学术不明,近来士大夫专门以虚浮之气相互标榜,凡是毁谤或赞誉,不追求正确,只追求数量多,而且依附于胜利者、附和于得势者,所以导致这种局面。近来前来拜见的人,我已经略为讲说了一番,他们已经觉得豁然开朗,有所醒悟,从此以后这类意思也应当逐渐消除。
京城近来情况如何?君子之道兴盛,小人之道就会消亡;疾病既然除去,元气也应当自然恢复。但是想要除去疾病而攻治过于猛烈,也足以损耗元气。用药石治疗,也不能不循序渐进。木翁、邃老相处得如何?能不辜负海内人士的期望吗?这也在于各位公卿相互调和。这就像行船,如果掌舵不定,东撑西拉,怎么能到达远方、涉过险境呢?今日的事情,正需要同舟共济。派专人前往,凡事希望指示。
○四(戊子)
两广的大势,破败凋敝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是真心为国为民、强力有为的人治理数年,是不能要求见效的。思州、田州的祸患幸好已经平定,其中三五个巢穴,长久以来是广西各股贼寇的根源渊薮,也已经用计剿平。就今日长期困苦、积怨深重的百姓来说,也可以说是太平无事了。病体咳嗽日益加重,平生极其畏惧炎热酷暑,如今又深入炎热毒害之地,全身都发出肿毒,早晚行动都有困难。如果巡抚官员再等待十天半月还不到任,也只能暂且做归隐休养的打算,在南赣之间待罪罢了。圣明的天子在上,贤能的公卿在朝,真可以说是明君良臣相遇,千载难逢。我世代受国家恩惠,位列大臣之末,本来就不是决意忘世的人,平生也不喜欢做崇尚气节、追求名声的事情,怎么忍心立刻说归隐呢?自己估量病势,如果不回到故乡找原来的医生,决将会日甚一日,难以再治疗,不得不如此罢了。
静庵,东罗、见山、西樵、卣崖各位公卿,听说京城正严厉禁止书信,所以不敢奉信问候。各位公卿既然身居要职,必须保持镇定长远的态度。如今一旦名位都达到顶峰,固然不是各位公卿所能左右的,这是圣天子崇尚德行、任用贤才,变革政治、完善治理,是非常之举,各位公卿担当此任,也确实无愧。但是富贵不期待骄傲,满盈不期待溢出。贤者修养有素,何必等待别人议论?更须朝夕警惕,谦虚自处。那些感恩报德的行为,不必追求速效,谋求近功,关键在于诚心实意,做长远的规划,才不辜负圣天子今日的举措,也不辜负各位公卿今日的出仕。我对各位公卿,确实有道义骨肉般的关爱,所以不觉说到这些,聚会时希望转达。
○五(戊子)
之前派专人送去奏疏,曾经详细陈述了我的一点心意,不知道是否已经能逐一如愿?自从进入广东以来,精神顿时衰退。虽然是因为病患侵扰,水土不服,但也是中年以后的人,其势也自然如此,因此怀念归乡的念头日益迫切。实在担心虚度光阴,对上无益于国家,对下无法阐发此学,最终虚度此生,怎么办怎么办!
春初关于思州、田州的议论,全都蒙朝廷裁断允准,于是救活了数万生灵。近来八寨、断藤的战斗,实在是因为一方涂炭已经到极点,不得已而采取救火般的举措,没想到竟然获得平定。这如果没有各位公卿相互协赞,在内部极力主张,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书信寄去,各自表达这份感谢的私情,相见时,更希望再次申述这份恳切。
巡抚官员很久没有推举,我不是厌恶外任而希求内任的人,实在是想早点回到家乡。恐怕病势日益加深,来不及回去,一生未了的心事,石龙难道能对我无动于衷吗?身体存在而后道才能弘扬,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呢?各位公卿不敢擅自将此意奉告,至于西樵,应当也能体谅这一点,何不相互成全呢?地方处置几件事附在信中呈上,自己估量已经不能完成这些。如果允许施行,也算是尽心了。在船次病榻上草草写就,不尽心中所想。
○答见山冢宰(丁亥)
之前派专人前往,曾奉上一封短札,估计已经到达您身边了。朽才病废,哪里能承受重托?恳请辞官的奏疏,必须得到朝廷怜悯准许。与其日后遭受颠覆的杀戮,哪如今天因此获罪呢?东南的小夷,哪里值得让朝廷如此烦扰!导致今日的局面,都是由愤激造成的。凭借主上的圣明,德威所及,指日可待自将平定。但是庙堂之上,至今没有同寅协恭的风气,这实在是很令人担忧的。不知道各位公卿究竟如何感化并斡旋?大抵谗言邪说不远离,那么贤士君子断不能安于其位,在时局中有所作为。自古以来身居要职的各位公卿,难道都不知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是美好的吗?只是他们平日本来没有忠君爱国的诚心,不免迎合时俗,以苟且偷安于
誉,卒之悦谀信谗,终于蔽贤病国而已矣。来官守催,力遣数四,始肯还。病笔草草,未尽倾企。
译赞誉,最终只会让人喜欢阿谀、相信谗言,到头来不过是遮蔽贤才、危害国家罢了。前来催促我履行官职,我极力推辞了多次,他才肯回去。因病提笔匆忙,未能完全倾诉我的仰慕之情。
○与霍兀崖宫端(丁亥)
往岁曾辱《大礼议》见示,时方在哀疚,心善其说而不敢奉复。既而元山亦有示,使者必求复书,草草作答。意以所论良是,而典礼已成,当事者未必能改,言之徒益纷争,不若姑相与讲明于下,俟信从者众,然后图之。其后议论既兴,身居有言不信之地,不敢公言于朝。然士夫之问及者,亦时时为之辩析,其在委曲调停,渐求挽复,卒亦不能有益也。后来赖诸公明目张胆,已申其义。然如倒仓涤胃,积于宿痰,虽亦快然一去,而病势亦甚危矣。今日急务,惟在扶养元气,诸公必有回阳夺化之妙矣。仆衰病陋劣,何足以与于斯耶!数年来频罹疾构,痰嗽潮热,日益▯羸,亻堇存喘息,无复人间意矣。乃者忽承两广之推,岂独任非其才,是盖责以其力之所必不能支,将以用之而实以毙之也。恳辞疏下,望相与扶持曲成,使得就医林下。幸而痊复,量力图报,尚有时也。
○答潘直卿(丁亥)
远承遣问,情意蔼切,兼复奖与过分,仆何以得此哉!仆何以当此哉!愧悚愧悚!病废日久,习成懒放,虽问水寻山,渐亦倦兴,况兹军旅之役,岂其精力所复能堪?已具疏恳辞,必须得请,始可免于后悔。不然,将不免为知己之忧矣,奈何奈何!
宁藩之役,湖、浙及留都之有功者皆已升赏,独江西功次,今已六七年矣,尚尔查勘未息。今复欲使之荷戈从役,仆将何辞以出号令?亦何面目见之?赏罚,国之大典,今乃用之以快恩仇若此,仆一人不足惜,其如国事何!连年久分废弃,此等事不复挂之齿牙;今疼痛切身,不觉呻吟之发,不知毕竟何如而可耳!知子文道长尚未至,且不作书,见时望致意。
○寄翟石门阁老(戊子)
思、田之议,悉蒙裁允,遂活一方数万之生灵。近者八寨、断藤之役,实以生民涂炭既极,不得已而为之救焚之举,乃不意遂获平靖。此非有魏公力主于朝,则金城之议无因而定;非有裴公赞决于内,则淮、蔡之绩何由而成?今日之事,敢忘其所由来乎?赍奏人去,辄申感谢之诚,并附起居之敬。但惟六月徂征,冲冒瘴疫,将士危险,颇异他时。稍得沾濡,亦少慰其勤苦耳。处置地方数事附进,得蒙赞允,尤为万幸。舟中伏枕,莫既下怀,伏祈鉴亮!
○寄何燕泉(戊子)
某久卧山中,习成懒僻;平生故旧,音问皆疏。遥闻执事养高归郴,越东楚西,何因一话?烟水之涯,徒切瞻望而已!去岁复以兵革之役,扶病强出,殊乖始愿。正如野麋入市,投足摇首,皆成骇触。忽枉笺教,兼辱佳章,捧诵洒然。盖安石东出之高,靖节柴桑之兴,执事兼而有之矣,仰叹可知!地方事苟幸平靖,伏枕已逾月,旬日后亦且具疏乞还。果遂所图,虽不获握手林泉,然郴岭之下,稽山之麓,聊复同此悠悠之怀也。使来,值湖兵正还,兼有计处地方之奏,冗冗乃尔久稽,又未能细请,临纸惘然,伏冀照亮!不具。
●卷二十二外集四
◎序
○罗履素诗集序(壬戌)
履素先生诗一帙,为篇二百有奇,浙大参罗公某以授阳明子某而告之曰:“是吾祖之作也。今诗文之传,皆其崇高显赫者也。吾祖隐于草野,其所存要无愧于古人,然世未有知之者,而所为诗文又皆沦落止是,某将梓而传焉。惧人之以我为僭也,吾子以为奚若?”某曰:“无伤也。孝子仁孙之于其父祖,虽其服玩嗜好之微,犹将谨守而弗忍废,况乎诗文,其精神心术之所寓,有足以发闻于后者哉!夫先祖有美而弗传,是弗仁也,夫孰得而议之!盖昔者夫子之取于诗也,非必其皆有闻于天下,彰彰然明著者而后取之;《沧浪之歌》采之孺子,《萍实》之谣得诸儿童,夫固若是其宽博也。然至于今,其传者不过数语而止,则亦岂必其多之贵哉?今诗文之传则诚富矣,使有删述者而去取之,其合于道也,能几?履素之作,吾诚不足以知之,顾亦岂无一言之合于道乎?夫有一言之合于道,是于其世也,亦有一言之
译○与霍兀崖宫端(丁亥年)
往年曾承蒙您示下《大礼议》的文章,当时我正处在丧亲的悲痛之中,心里赞同您的观点,但不敢立即回复。不久元山也示下文章,使者必定要求回信,我便草草作答。我的意思是,您所论述的确实正确,但典礼已经确定,当权者未必能更改,说了只会徒增纷争,不如暂且在下层互相讲明道理,等到信服的人多了,然后再图谋行动。后来议论兴起,我身处有言不信的地位,不敢在朝廷上公开言论。然而士大夫中有询问的,我也时常为他们辨析,在委曲调停中,逐渐寻求挽回,最终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后来依靠各位公卿明目张胆,已经伸张了其中的义理。然而这就像倒空仓库洗涤胃腑,积存的宿痰虽然痛快一去,但病势也非常危险了。当今的急务,只在于扶养元气,各位公卿必定有回阳夺化的妙法吧。我衰老多病,鄙陋低劣,哪里足以参与这些事呢!多年来频繁遭受疾病困扰,痰嗽潮热,日益瘦弱,仅存喘息,再也没有人间的情趣了。最近忽然承蒙两广的推举,难道只是职位不适合我的才能,这实际上是要求我用必然无法支撑的力量,名义上是任用我,实际上是要害死我啊。恳请辞官的奏疏已下达,希望各位扶持成全,让我得以在乡野就医。如果侥幸痊愈,量力图报,还来得及。
○答潘直卿(丁亥年)
远方承蒙您派人问候,情意亲切,又加上过分的奖赏,我哪里配得上呢!我哪里承受得起呢!惭愧恐惧,惭愧恐惧!因病废置日久,养成了懒散放纵的习惯,即使是问水寻山,也渐渐感到厌倦,何况是军旅的差事,哪里是我的精力所能承受的?已经上疏恳请辞官,必须得到批准,才能免于后悔。不然,将不免成为知己的忧虑了,怎么办,怎么办!
宁王叛乱时,湖广、浙江以及留都有功的人都已经升赏,唯独江西的功劳次序,到现在六七年了,还在查勘不停。现在又想让他扛着兵器服役,我将用什么言辞来发布号令?又有什么面目见他呢?赏罚,是国家的大典,现在竟然用来满足私人的恩怨如此,我一人不值得可惜,但国家大事怎么办!连年久被废弃,这类事不再挂在嘴边;现在疼痛切身,不觉发出呻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可以呢!知道子文道长还没有到,暂且不写信,见面时请代我致意。
○寄翟石门阁老(戊子年)
思州、田州的议论,都承蒙裁断允许,于是救活了一方数万生灵。最近八寨、断藤的战役,实在是因为百姓遭受涂炭到了极点,不得已而采取的救火之举,没想到竟然获得了平定。如果不是魏公在朝廷上力主,那么金城的议论就没有理由确定;如果不是裴公在内部赞襄决断,那么淮、蔡的功绩又怎能完成?今天的事情,怎敢忘记它的由来呢?送奏章的人去了,就申述感谢的诚意,并附上起居的敬意。只是六月出征,冲冒瘴气瘟疫,将士危险,与平时大不相同。稍微得到一些恩泽,也稍微安慰他们的勤苦罢了。处理地方几件事附奏上去,承蒙赞允,更是万幸。在船中卧病,心情无法尽述,恳请鉴谅!
○寄何燕泉(戊子年)
我长期卧病山中,养成了懒散孤僻的习性;平生的故旧,音信都疏远了。遥闻您隐居归隐郴州,跨越东楚西楚,有什么机会能一谈呢?在水烟弥漫的岸边,只是深切地瞻望而已!去年又因为兵革的差事,扶病勉强出山,完全违背了最初的愿望。就像野麋进入市场,投足摇首,都成了惊骇触犯。忽然枉驾书信教导,又承蒙美好的篇章,捧读之下洒然开朗。大概安石东出隐居的高洁,靖节柴桑的兴致,您兼而有之了,仰慕赞叹可知!地方事务如果侥幸平定,我卧病已经超过一个月,十天后也将上疏请求还乡。如果果然实现所图,虽然不能握手林泉,但在郴岭之下,稽山之麓,姑且共同拥有这份悠悠的情怀。使者来时,正值湖兵刚刚返回,又有处理地方事务的奏章,繁杂如此长久拖延,又没能详细请教,临纸惘然,恳请照亮!不具。
●卷二十二外集四
◎序
○罗履素诗集序(壬戌年)
履素先生的诗集一帙,共二百多篇,浙江大参罗公某把它交给阳明子我,并告诉我:“这是我祖父的作品。现在流传的诗文,都是那些崇高显赫的人的作品。我的祖父隐居于草野,他的操守无愧于古人,然而世人没有知道的,而且他所做的诗文又都沦落至此,我打算刻版流传。担心人们认为我僭越,您认为怎么样?”我说:“没有妨碍。孝子仁孙对于他们的父祖,即使是服玩嗜好等细微之物,尚且谨慎守护不忍废弃,何况诗文,是精神心术寄托的地方,有足以启发后人的呢!先祖有美德而不流传,这是不仁,谁又能议论呢!大概从前孔子选取诗歌,不一定都是闻名于天下,明显彰著的人才选取;《沧浪之歌》采自孺子,《萍实》之谣得自儿童,本来就是这样宽博的。然而到现在,流传的不过几句而已,那么难道一定以多为贵吗?现在流传的诗文确实丰富了,假设有删述的人去取舍,其中符合道的,能有几篇呢?履素的作品,我确实不足以了解,但难道没有一句符合道的吗?有一句符合道的,对于那个时代,也就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