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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王明阳集二十三

卷二十二外集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26–557 段

训矣,又况其不止于是也,而又奚为其不可以传哉?吾观大参公之治吾浙,宽而不纵,仁而有勇,温文蕴籍;居然稠众之中,固疑其先必有以开之者。乃今观履素之作,而后知其所从来者之远也。世之君子,苟未知大参公之所自,吾请观于履素之作;苟未知履素之贤,吾请观于大参公之贤,无疑矣。然则是集也,固罗氏之文献系焉,其又可以无传乎哉?”大参公起拜曰:“某固将以为罗氏之书也,请遂以吾子之言序之。”大参公名鉴,字某,由进士累今官。有厚德长才,向用未艾。大参之父某,亦起家进士而以文学政事显。罗氏之文献,于此益为有证云。

译教导得好了,更何况他的成就不仅限于此,又怎么能说它不可以流传呢?我观察大参公治理我们浙江,宽厚而不放纵,仁爱而有勇气,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在众人之中,我原本就怀疑他之前必定有开启他德行的人。如今看了履素的作品,才知道他的渊源如此深远。世间的君子,如果不知道大参公的来历,我请他们观看履素的作品;如果不知道履素的贤德,我请他们观看大参公的贤德,这就没有疑问了。那么这部文集,确实关系到罗氏家族的文献传承,又怎么能不流传呢?”大参公起身拜谢说:“我本来就想把它作为罗氏的家书,请就用你的话作为序言吧。”大参公名鉴,字某,凭借进士身份逐步升任到现在的官职。他有深厚的德行和卓越的才能,前途远大,尚未达到极限。大参公的父亲某,也是以进士出身,凭借文学和政治事功显赫。罗氏家族的文献传承,在这里更加有了证明。

○两浙观风诗序(壬戌)

  《两浙观风诗》者,浙之士夫为佥宪陈公而作也。古者天子巡狩而至诸侯之国,则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其后巡狩废而陈诗亡。春秋之时,列国之君大夫相与盟会问遣,犹各赋诗以言己志而相祝颂。今观风之作,盖亦祝颂意也。王者之巡狩,不独陈诗观风而已。其始至方岳之下,则望秩于山川,朝见兹土之诸侯,同律历礼乐制度衣服纳价,以观民之好恶;就见百年者而问得失,赏有功,罚有罪。盖所以布王政而兴治功,其事亦大矣哉!汉之直指、循行,唐、宋之观察、廉访、采访之属,及今之按察,虽皆谓之观风,而其实代天子以行巡狩之事。故观风,王者事也。

  陈公起家名进士,自秋官郎擢佥浙臬,执操纵予夺生死荣辱之柄,而代天子观风于一方,其亦荣且重哉!吁,亦难矣!公之始至吾浙,适岁之旱,民不聊生。饥者仰而待哺,悬者呼而望解;病者呻,郁者怨;不得其平者鸣;弱者、强者、蹶者、啮者,梗而孽者、狡而窃者,乘间投隙,沓至而环起。当是之时而公无以处之,吾见其危且殆也。赖公之才,明知神武,不震不激,抚柔摩剔,以克有济。期月之间,而饥者饱,悬者解,呻者歌,怨者乐,不平者申;蹶者起,啮者驯,孽者顺,窃者靖;涤荡剖刷而率以无事。于是乎修废举坠,问民之疾苦而休息之,劳农劝学,以兴教化。然后上会稽,登天姥,人雁荡,陟金娥,览观江山之形胜,慨然太息!吊子胥之忠谊,礼严光之高节;希遐躅于隆庞,把流风于仿佛;固亦大丈夫得志行道之一乐哉!然公之始,其忧民之忧也,亦既无所不至矣。公唯忧民之忧,是以民亦乐公之乐,而相与欢欣鼓舞以颂公德。然则今日观风之作,岂独见吾人之厚公,抑以见公之厚于吾人也。虽然,公之忧民之忧,其惠泽则既无日而可忘矣;民之乐公之乐,其爱慕亦既与日而俱深矣。以公之才器,天子其能久容于外乎?则公固有时而去也。然则其可乐者能几?而可忧者终谁任之?则夫今日观风之作,又不徒以颂公之厚于吾人,将遂因公而致望于继公者亦如公焉。则公虽去,而所以忧其民者,尚亦永有所托而因以不坠也。

  ○山东乡试录序(甲子)

  山东,古齐、鲁、宋、卫之地,而吾夫子之乡也。尝读夫子《家语》,其门人高弟,大抵皆出于齐、鲁、宋、卫之叶,固愿一至其地,以观其山川之灵秀奇特,将必有如古人者生其间,而吾无从得之也。今年为弘治甲子,天下当复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辈以礼与币来请守仁为考试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务得人,初不限以职任;其后三四十年来,始皆一用学职,遂致应名取具,事归外帘,而糊名易书之意微。自顷言者颇以为不便,大臣上其议。天子曰:“然,其如故事。”于是聘礼考校,尽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部属来典试事于兹土,虽非其人,宁不自庆其遭际!又况夫子之乡,固其平日所愿一至焉者;而乃得以尽观其所谓贤士者之文而考校之,岂非平生之大幸欤!虽然,亦窃有大惧焉。夫委重于考校,将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尽,是不忠也;心之尽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责,吾知尽吾心尔矣;不明之罪,吾终且奈何哉!盖昔者夫子之时,及门之士尝三千矣,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其尤卓然而显者,德行言语则有颜、闵、予、赐之徒,政事文学则有由、求、游、夏之属。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学副使陈某者盖三千有奇,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试之,得七十有五人焉。呜呼!是三千有奇者,皆其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游于门墙者乎?是七十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艺者乎?夫今之山东,犹古之山东也,虽今之不逮于古,顾亦宁无一二人如昔贤者?而今之所取苟不与焉,岂非司考校者不明之罪欤?虽然,某于诸士亦愿有言者。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诚司考校者不明之罪矣。司考校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诸士之中苟无其人焉以应其求,以不负其所取,是亦诸

译○两浙观风诗序(壬戌年)

《两浙观风诗》,是浙江的士大夫为佥宪陈公所作。古时候天子巡狩到达诸侯国,就命令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后来巡狩制度废弃,陈列诗歌的做法也就消失了。春秋时期,各国君主和大夫相互盟会、问候、派遣使者,还各自赋诗来表达志向并互相祝颂。现在观风之作,大概也是这种祝颂的意思吧。天子的巡狩,不仅仅是陈列诗歌观察民风而已。他刚到达四方山岳之下,就向山川致祭,会见当地的诸侯,统一律历、礼乐、制度、衣服和物价,来观察百姓的好恶;去会见百岁老人询问政事的得失,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这大概是为了颁布王政而兴办治绩,这件事也是多么重大啊!汉代的直指、循行,唐、宋的观察、廉访、采访等职官,以及现在的按察使,虽然都称为观风,但实际上是代替天子执行巡狩的事务。所以观风,是天子的职责。

陈公出身于著名的进士,从秋官郎升任浙江佥宪,掌握着操纵、予夺、生死、荣辱的大权,代替天子在一方观察民风,这也算是荣耀且重任在身了!唉,这也是很难的啊!陈公刚到浙江时,恰逢那年大旱,百姓无法生活。饥饿的人仰望着等待喂食,被吊挂的人呼喊着盼望解救;生病的人呻吟,抑郁的人怨恨;心中不平的人发声;弱者、强者、跌倒的人、咬人的人,顽固作恶的人、狡猾偷窃的人,趁着间隙投奔,接连不断地环状兴起。在这个时候如果陈公没有办法处理,我就看到他会危险且危急了。依靠陈公的才能,明智神武,不震怒不激切,安抚柔和、磨砺剔除,才使得事情得以成功。一个月的时间里,饥饿的人吃饱了,被吊挂的人解救了,呻吟的人歌唱了,怨恨的人快乐了,不平的人申诉了;跌倒的人起来了,咬人的人驯服了,作恶的人顺从了,偷窃的人安定了;涤荡剖刷之后,一切归于无事。于是修缮废弃的,举荐坠落的,询问百姓的疾苦并让他们休息,慰劳农民、鼓励学习,来兴办教化。然后登上会稽山,登上天姥山,进入雁荡山,登上金娥山,览观江山的形胜,感慨地叹息!凭吊伍子胥的忠义,礼敬严光的高洁;在隆庞中追寻远大的足迹,在仿佛中把握流传的风范;这本来也是大丈夫得志行道的一种快乐啊!然而陈公起初,他担忧百姓的忧患,也真是无所不至了。陈公只因为担忧百姓的忧患,所以百姓也乐于陈公的快乐,一起欢欣鼓舞来歌颂陈公的德行。那么今天的观风之作,难道只是显示我们对陈公的深厚,也显示陈公对我们的深厚啊。虽然如此,陈公担忧百姓的忧患,他的恩惠已经无日可忘了;百姓乐于陈公的快乐,他们的爱慕也已经与日俱深了。以陈公的才器,天子怎么能长久让他留在外任呢?那么陈公终究会有离开的时候。那么值得快乐的日子能有多少呢?而值得担忧的事情最终由谁来承担呢?那么今天的观风之作,就不只是歌颂陈公对我们的深厚,还将通过陈公寄托希望于继任者也能像陈公一样。那么陈公虽然离开,但他担忧百姓的心,还将永远有所寄托而因此不坠。

○山东乡试录序(甲子年)

山东,是古代齐、鲁、宋、卫的地方,也是孔夫子的故乡。曾经读孔夫子的《家语》,他的门人高弟,大抵都出自齐、鲁、宋、卫这些地方,本来希望一次到那里,来观察山川的灵秀奇特,将必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出生在那里,而我却无法得到他们。今年是大弘治甲子年,天下应当再次举行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某等人带着礼和币来请守仁担任考试官。旧例,主持考校的人只务求得到人才,起初不限定职任;后来三四十年来,开始都只用学职,于是导致应名取具,事情归于外帘,而糊名易书的用意就微弱了。近来进言的人颇认为这不方便,大臣上奏他们的议论。天子说:“是的,就按照旧例。”于是聘请礼考校,完全像建国初年的旧制,而守仁得以作为部属来在此地主持考试事务,虽然不是合适的人选,难道不自己庆幸这种遭遇吗!又何况是孔夫子的故乡,本来是我平日希望一次到的地方;而竟然得以尽观所谓贤士的文章并考校他们,难道不是平生最大的幸运吗!虽然如此,我也私下有大恐惧。把重任委托给考校,是为了求才。求才而心里不尽,是不忠;心里尽了,而得不到真才,是不明。不忠的责任,我知道只要尽我的心罢了;不明的罪过,我终究该怎么办呢!大概从前孔夫子的时候,及门之士曾经有三千人了,身通六艺的有七十多人;其中尤其卓然而显赫的,德行言语方面有颜回、闵子、子贡、子赐之徒,政事文学方面有由、求、游、夏之属。现在所选取的士人,起初从提学副使陈某那里选拔的大概有三千多人,而得到一千四百人,接着考试他们,得到七十五人。唉!这三千多人,都是孔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得游于门墙的吗?这七十五人,都是身通六艺的吗?现在的山东,还是古代的山东,虽然现在不如古代,但也难道没有一两个像昔贤的人吗?而现在所选取的如果不包括他们,难道不是主持考校者不明的罪过吗?虽然如此,我对各位士人也有话想说。有这样的人而不选取,这确实是主持考校者不明的罪过。主持考校者以此求之,以此取之,而各位士人之中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来应其求,来不负其所取,这也是各位士

士者之耻也。虽然,予岂敢谓果无其人哉!夫子尝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夫为夫子之乡人,荀未能如昔人焉,而不耻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弃也,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与不明,其相去何远乎,然则司考校者之与诸士,亦均有责焉耳矣。嗟夫!司考校者之责,自今不能以无惧,而不可以有为矣。若夫诸士之责,其不听者犹可以自勉,而又惧其或以自画也。诸士无亦曰吾其勖哉,无使司考校者终不免于不明也。斯无愧于是举,无愧于夫子之乡人也矣。是举也,某某同事于考校,而御史▯实司监临,某某司提调,某某司监试,某某某又相与翊赞防范于外,皆与有劳焉,不可以不书。自余百执事,则已具列于录矣。

译这是读书人的耻辱。虽然如此,我怎敢断言确实没有那样的人呢!孔子曾经说:“如果鲁国没有君子,我从哪里学到这些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是普通人;我是什么人?也是普通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身为孔子的同乡,如果还不能像古人那样,却不以不如古人为耻,又不知道如何自我勉励,这就是自暴自弃,这种人叫做不肖。不肖与不明,相差能有多远呢?那么主持考核的人与各位读书人,也都负有责任啊。唉!主持考核的人的责任,从今以后不能不感到畏惧,而难以有所作为了。至于各位读书人的责任,那些不听劝诫的人尚且可以自我勉励,却又担心他们可能因此自我设限、止步不前。各位读书人何不说道:我们应当努力啊,不要让主持考核的人最终难免于不明智的指责。这样才无愧于这次选拔,也无愧于作为孔子的同乡了。这次选拔,某某等人共同负责考核,御史〇实际负责监临,某某负责提调,某某负责监试,某某某又在外面协助赞襄和防范,都出了力,不能不记载。其余的众多办事人员,则已经详细列在名录中了。

◎附山东乡试录

  ○四书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编者注:本录原列为隆庆刊本卷三十一下,然非皆阳明之作,今移置于本卷,附于阳明序文后。)

  负大臣之名,尽大臣之道者也。夫大臣之所以为大臣,正以能尽其道焉耳;不然,何以称其名哉?昔吾夫子因季子然之问以由、求可为大臣,而告之以为大臣之道,未易举也;大臣之名,可轻许乎?彼其居于庙堂之上,而为天子之股肱,处于辅弼之任,而为群僚之表帅者,大臣也;夫所谓大臣也者,岂徒以其崇高贵重,而有异于群臣已乎?岂亦可以奔走承顺,而无异于群臣已乎?必其于事君也,经德不回,而凡所以启其君之善心者,一皆仁义之言,守正不挠,而凡所以格其君之非心者,莫非尧、舜之道,不阿意顺旨,以承君之欲也;必绳愆纠缪,以引君于道也。夫以道事君如此,使其为之君者,于吾仁义之言说,而弗绎焉,则是志有不行矣。其可拙身以信道乎?于吾尧、舜之道,从而弗改焉,则是谏有不听矣;其可枉道以徇人乎?殆必奉身而退,以立其节,虽万钟有弗屑也;固将见机而作,以全其守,虽终日有弗能也。是则以道事君,则能不枉其道,不可则止,则能不辱其身,所谓大臣者,盖如此,而岂由、求之所能及哉?尝观夫子许由、求二子以为国,则亦大臣之才也;已而于此,独不以大臣许之者,岂独以阴折季氏之心?诚以古之大臣,进以礼,退以义,而二子之于季氏,既不能正,又不能去焉,则亦徒有大臣之才,而无其节,是以不免为才之所使耳。虽然,比之羁縻于爵禄而不知止者,不既有间矣乎!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

  尽持敬之功,端《九经》之本,夫修身为《九经》之本也,使非内外动静之一于敬焉,则身亦何事而修哉?昔吾夫子告哀公之问政,而及于此,若曰:《九经》莫重于修身,修身惟在于主敬;诚使内志静专,而罔有错杂之私,中心明洁,而不以人欲自蔽,则内极其精一矣;冠冕佩玉,而穆然容止之端严,垂绅正笏,而俨然威仪之整肃,则外极其检束矣;又必克己私以复礼,而所行皆中夫节,不但存之静也,遏人欲于方萌,而所由不睽于礼,尤必察之于动也;是则所谓尽持敬之功者,如此,而亦何莫而非所以修身哉?诚以不一其内,则无以制其外;不齐其外,则无以养其中;修身之道未备也。静而不存,固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又无以胜其私;修身之道未尽也。今焉制其精一于内,而极其检束于外,则是内外交养,而身无不修矣。行必以礼,而不戾其所存,动必以正,而不失其所养,则是动静不违,而身无不修矣。是则所谓端《九经》之本者,如此,而亦何莫而不本于持敬哉?大抵《九经》之序,以身为本,而圣学之要,以敬为先,能修身以敬,则笃恭而天下平矣。是盖尧、舜之道,夫子举之以告哀公,正欲以兴唐、虞之治于春秋,而子思以继大舜、文、武、周公之后者,亦以明其所传之一致耳。后世有能举而行之,则二帝、三王之治,岂外是哉!斯固子思之意也。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圣人各有忧民之念,而同其任责之心。夫圣人之忧民,其心一而已矣。所以忧之者,虽各以其职,而其任之于己也,曷尝有不同哉?昔孟子论禹、稷之急于救民,而原其心以为大禹之平水土也,虽其所施,无非决川距海之功,而民可免于昏垫矣;然其汲汲之心,以为天下若是其广也,吾之足迹既有所未到之地,则夫水之未治者,亦必有之矣;水之泛滥,既有所不免之地,则夫民之遭溺者,亦容有之矣;夫民之陷溺,由水之未治也,吾任治水之责,使水有不治,以溺吾民,是水之溺民,即吾之溺民也;民之溺于水,实吾之溺之也,吾其救之,可不急乎?后稷之教稼穑也,虽其所为无非播时百谷之事,而民可免于阻饥矣;然其遑遑之心,以为万民若是其众也,吾之稼穑,固未能人人而面

译◎附录山东乡试录

○四书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编者注:本录原列为隆庆刊本第三十一下,但并非全是王阳明的作品,现在将其移置于此卷,附在王阳明序文之后。)

承担大臣的名号,践行大臣的道义。大臣之所以成为大臣,正是因为他能够尽到大臣的道义;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称他为大臣呢?从前我们的孔子因为季子然的提问,认为仲由、冉求可以做大臣,而告诉他们做大臣的道义,不容易做到;大臣的名号,可以轻易许给他人吗?那些居于朝廷之上,作为天子的得力助手,处于辅佐君主的位置,作为百官表率的人,是大臣;所谓的大臣,难道仅仅因为地位崇高尊贵,而与群臣不同吗?难道也可以奔走顺从,而与群臣没有区别吗?必定是在侍奉君主时,坚守德行而不违背正道,凡是用来启发君主善心的,都是仁义之言;坚守正道而不屈服,凡是用来纠正君主错误心思的,无不是尧、舜之道;不迎合心意顺从旨意,来顺承君主的欲望;必定要纠正过失、匡正谬误,来引导君主走向正道。像这样以道义侍奉君主,如果让身为君主的人,对我的仁义之言感到喜悦,却不加以推究,那么我的志向就无法实行了。难道可以委屈自身来顺从君主吗?对我的尧、舜之道,虽然听从却不改正,那么我的劝谏就不被采纳了;难道可以歪曲道义来顺从他人吗?大概必定会辞官退隐,来树立自己的节操,即使有万钟的俸禄也不屑一顾;必定会观察时机而行动,来保全自己的操守,即使整天忙碌也做不到。这就是以道义侍奉君主,就能不歪曲自己的道义;如果行不通就停止,就能不辱没自身。所谓的大臣,大概就是这样,哪里是仲由、冉求所能达到的呢?曾经看到孔子赞许仲由、冉求二人治理国家,认为他们也有做大臣的才能;后来在这里,唯独不认为他们是大臣,难道仅仅是为了暗中挫败季氏的心意吗?实在是因为古代的大臣,进用符合礼制,退隐符合道义,而仲由、冉求对于季氏,既不能匡正,又不能离去,那么也只是徒有大臣的才能,而没有大臣的节操,所以不免被才能所驱使罢了。虽然如此,比起那些被爵位俸禄束缚而不知道停止的人,不还是有差别吗!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

竭尽持守恭敬的功夫,端正《九经》的根本。修身是《九经》的根本,如果不是内心和外表、安静和活动时都统一于恭敬,那么修身又能做什么呢?从前我们的孔子回答鲁哀公关于政事的提问,而涉及到这一点,好像在说:《九经》没有比修身更重要的,修身只在于以恭敬为主;如果能使内心志向安静专一,而没有错杂的私欲,内心光明洁净,而不被人欲所遮蔽,那么内在就达到了精纯专一;戴上冠冕佩戴玉饰,而容貌举止端庄严肃,垂下大带端正手板,而威仪整肃,那么外在就达到了极度的约束;又必定要克制私欲以回归礼制,而所做的事都符合节度,不仅仅是在安静时存养,还要在人欲刚刚萌发时就遏制它,而所走的道路不违背礼制,尤其要在行动时加以省察;这就是所谓竭尽持守恭敬的功夫,像这样,又有什么不是用来修身的呢?确实,如果不统一内在,就无法制约外在;如果不整齐外在,就无法涵养内在;修身的道理就不完备了。安静时不存养,固然无法确立根本;行动时不省察,又无法战胜私欲;修身的道理就没有穷尽了。现在在内在制约精纯专一,而在外在达到极度的约束,这就是内外互相涵养,而身体没有不修好的。行动必定符合礼制,而不违背所存养的内心;行动必定端正,而不失去所涵养的内在,这就是动静不违背,而身体没有不修好的。这就是所谓端正《九经》的根本,像这样,又有什么不基于持守恭敬的呢?大体上《九经》的顺序,以身体为根本,而圣学的要点,以恭敬为先,能够以恭敬修身,那么笃实恭敬而天下就太平了。这大概是尧、舜的道,孔子举出来告诉鲁哀公,正想要借此在春秋时期复兴唐、虞的治世,而子思继承大舜、文王、武王、周公之后,也是为了阐明他们所传承的道是一致的。后世有能举而行之的人,那么二帝、三王的治世,难道会超出这个范围吗!这本来就是子思的意思。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稑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圣人各自有忧虑百姓的念头,而同样有承担责任的心。圣人忧虑百姓,他们的心是一样的。所以忧虑百姓,虽然各自依据自己的职责,而他们把责任归于自身,何尝有不同呢?从前孟子论述禹、稷急于拯救百姓,而推究他们的心,认为大禹平定水土,虽然他所施行的,无非是疏通河流、阻挡海水进入大海的功绩,而百姓可以免于被水淹没;然而他急切的心情,认为天下如此广阔,我的足迹既然有没到的地方,那么水没有治理的地方,也一定会有;水泛滥,既然有不可避免的地方,那么百姓遭受溺水的,也可能会有;百姓陷于溺亡,是因为水没有治理,我承担治水的责任,如果水有不治,从而淹没我的百姓,这是水淹没百姓,也就是我淹没百姓;百姓被水淹没,实际上是我淹没他们,我拯救他们,能不急切吗?后稷教导百姓耕种,虽然他所做的,无非是按时播种百谷的事情,而百姓可以免于遭受饥荒;然而他匆忙的心情,认为万民如此众多,我的耕种,固然不能

诲矣,能保其无不知者乎?民之树艺,即未能人人而必知矣,能保其无不饥者乎?夫民之有饥,由谷之未播也,吾任播谷之责,使谷有未播以饥吾民,是饥之厄民,即吾之厄民也,民之饥于食,实吾之饥之也,吾其拯之,可以缓乎?夫禹、稷之心,其急于救民盖如此,此其所以虽当治平之世,三过其门而不入也欤!虽然,急于救民者,固圣贤忧世之本心,而安于自守者,又君子持己之常道,是以颜子之不改其乐,而孟子以为同道于禹、稷者,诚以禹、稷、颜子莫非素其位而行耳。后世各徇一偏之见,而仕者以趋时为通达,隐者以忘世为高尚,此其所以进不能忧禹、稷之忧,而退不能乐颜子之乐也欤!

译教诲百姓,难道能保证没有不知道的人吗?百姓种植庄稼,即使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一定懂得,难道能保证没有挨饿的人吗?百姓之所以挨饿,是因为谷物没有播种。我负有播种谷物的责任,如果谷物没有播种而导致百姓挨饿,这就是让百姓遭受饥饿,也就是我让百姓遭受苦难。百姓在食物上挨饿,实际上是我让他们挨饿,我难道可以延缓去拯救他们吗?大禹和后稷的心,急于拯救百姓大概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他们虽然身处太平盛世,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的原因吧!虽然如此,急于拯救百姓,固然是圣贤忧念世道的本心,而安于自我坚守,又是君子修身立命的常道。因此,颜回不改其乐,孟子认为他与大禹、后稷同道,确实是因为大禹、后稷、颜回都是安于自己的本分而行事。后世的人各自偏执于一面的见解,做官的人把迎合时势当作通达,隐居的人把忘却世事当作高尚,这大概就是他们进不能忧虑大禹、后稷所忧虑的,退不能享受颜回所享受的快乐的原因吧!

○易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大人于天,默契其未然者,奉行其已然者。夫大人与天,一而已矣;然则默契而奉行之者,岂有先后之间哉?昔《文队》申《乾》九五爻义而及此意,谓大人之于天,形虽不同,道则无异。自其先于天者言之,时之未至,而道隐于无,天未有为也;大人则先天而为之,盖必经纶以造其端,而心之所欲,暗与道符,裁成以创其始,而意之所为,默与道契;如五典未有也,自我立之,而与天之所叙者,有吻合焉;五礼未制也,以义起之,而与天之所秩者,无差殊焉;天何尝与之违乎?以其后于天者言之,时之既至,而理显于有,天已有为也,大人则后天而奉之,盖必穷神以继其志,而理之固有者,只承之而不悖;知化以述其事,而理之当行者,钦若之而不违;如天叙有典也,立为政教以道之,五典自我而敦矣;天秩有礼也,制为品节以齐之,五礼自我而庸矣;我何尝违于天乎”是则先天不违,大人即天也;后天奉天,天即大人也;大人与天,其可以二视之哉?此九五所以为天下之利见也欤?大抵道无天人之别,在天则为天道,在人则为人道,其分虽殊,其理则一也。众人牿于形体,知有其分,而不知有其理,始与天地不相似耳。惟圣人纯于义理,而无人欲之私。其礼即天地之体,其心即天地之心,而其所以为之者,莫非天地之所为也;故曰:“循理则与天为一。”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天地显自然之数,圣人法之以作经焉。甚矣!经不徒作也。天地不显自然之数,则圣人何由而法之以作经哉?《大传》言卜筮而推原圣人作《易》之由,其意盖谓《易》之用也不外乎卜筮,而《易》之作也则法乎图书。是故通于天者河也,伏羲之时,天降其祥,龙马负图而出,其数则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居其方,是为数之体焉。中于地者洛也,大禹之时,地呈其瑞,神龟载书而出,其数则以五奇数统四偶数而各居其所,是为数之用焉。图书出矣,圣人若何而则之?彼伏羲则图以画卦,虚五与十者,太极也;积二十之奇,而合二十之偶,以一二三四而为六七八九,则仪象之体立矣;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坎、离、补四隅之空以为况、震、巽、艮,则八卦之位定矣。是其变化无穷之妙,何莫而不本于图乎?大禹则书以叙畴,实其中五者,皇极也;一五行而二五事,三八政而四五纪,第于前者,有序而不乱也;六三德而七稽疑,八庶征而九福极,列于后者,有条而不紊也。是其先后不易之序,何莫而不本于书乎?吁!圣人之作《易》,其原出于天者如此,而卜筮之用所以行也欤!大抵《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但伏羲先得乎图以画卦。无所待于书;大禹独得乎书以叙畴,不必考于图耳。若究而言之,则书固可以为《易》,而图亦可以作《范》,又安知图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图哉?噫!理之分殊。非深于造化者其孰能知之?

  ○书

  △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

  大臣告君,即勉其修君道以贻诸后,必证以隆师道而成其功。夫君道之修,未有不隆师道而能致者也;大臣之论如此,其亦善于告君者哉!吾想其意,若谓新德固所以属人心,而建中斯可以尽君道,吾王其必劝顾讠是之功,以明其德,求此中之全体,而自我建之,以为斯民之极也;操日跻之敬,以明夫善,尽此中之妙用,而自我立之,以为天下之准也。然中果何自而建邪?彼中见于事,必制以吾心之裁制,使动无不宜,而后其用行矣;中存于心,必制以此理之节文,使静无不正,而后其体立矣;若是,则岂特可以建中于民而已邪?本支百世,皆得以承懿范节于无穷,而建中之用,绰乎其有余裕矣。子孙千亿,咸得以仰遗矩于不坠,而建中之推,恢乎其有余地焉。然是道也,非学无以致之。盖古人之言,以为传道者师之责,人君苟能以虚受人,无所拂逆,则道得于己,

译○《易经》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大人与天道,默契于天道尚未显现之时,奉行于天道已经显现之后。大人与天道,本是一体的;那么,默契并奉行天道,难道有先后的间隔吗?从前《文言传》阐述《乾》卦九五爻的含义而涉及此意,说大人对于天道,形体虽然不同,道理却没有差异。从大人先于天道而言,时机尚未到来,道理隐于无形,天道尚未有所作为;大人则先于天道而有所作为,大概必须通过规划来开创开端,而内心所想的,暗中与天道相符合;通过裁成来创造起始,而意念所行的,默默与天道相契合;比如五典尚未确立,由我来确立,而与天道所叙列的,有吻合之处;五礼尚未制定,依据义理来制定,而与天道所秩次的,没有差异;天道何曾违背过他呢?从大人后于天道而言,时机已经到来,道理显于有形,天道已经有所作为,大人则后于天道而奉行它,大概必须穷究神妙来继承天意,而道理中固有的,只顺承它而不违背;通晓变化来记述天事,而道理中应当实行的,恭敬顺从它而不违背;比如天道叙列五典,我设立政教来引导,五典由我而更加敦厚;天道秩次五礼,我制定等级来整齐,五礼由我而更加常用;我何曾违背过天道呢?这就是说,先于天道而不违背,大人就是天道;后于天道而奉行天道,天道就是大人;大人与天道,难道可以把它们看作两回事吗?这就是九五爻之所以成为天下所利于见到的原因吧?大抵道理没有天人的区别,在天就是天道,在人就是人道,它们的分别虽然不同,它们的道理却是一致的。众人拘泥于形体,知道有分别,却不知道有道理,才开始与天地不相似了。只有圣人纯粹于义理,而没有私欲。他的礼就是天地的本体,他的心就是天地的心,而他之所以作为的,没有不是天地所作为的;所以说:“遵循道理就与天道合一。”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天地显现自然的数理,圣人效法它来创作经典。经典不是随意创作的啊!天地如果不显现自然的数理,那么圣人从哪里效法它来创作经典呢?《系辞传》谈论卜筮而推究圣人创作《易经》的缘由,它的意思大概说《易经》的用途不外乎卜筮,而《易经》的创作则效法河图洛书。因此,通达于天的是黄河,伏羲时代,天降祥瑞,龙马背负河图而出,它的数理用五个生数统领五个成数而共同处于其方位,这是数理的本体。通达于地的是洛水,大禹时代,地呈祥瑞,神龟携带洛书而出,它的数理用五个奇数统领四个偶数而各自处于其位置,这是数理的功用。河图洛书出现了,圣人怎样效法它呢?那伏羲效法河图来画八卦,虚置五与十,这是太极;积累二十个奇数,而合并二十个偶数,以一、二、三、四变为六、七、八、九,那么仪象的本体就确立了;分析四方的组合来确立乾、坤、坎、离,填补四隅的空缺来确立兑、震、巽、艮,那么八卦的位置就确定了。这变化无穷的奥妙,哪一样不是以河图为本源呢?大禹效法洛书来叙述九畴,充实其中的五,这是皇极;一五行而二五事,三八政而四五纪排列在前,有序而不混乱;六三德而七稽疑,八庶征而九五福排列在后,有条理而不紊乱。这先后不变的次序,哪一样不是以洛书为本源呢?唉!圣人创作《易经》,它源自天道的情况就是这样,而卜筮的功用所以能推行啊!大抵《河图》、《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九章互为表里,只是伏羲先得到河图来画卦,不依赖于洛书;大禹独自得到洛书来叙述九畴,不必考证河图。如果深入探究来说,那么洛书固然可以作为《易经》,而河图也可以作为《范》,又怎么知道河图不能成为洛书,洛书不能成为河图呢?唉!道理的区别,不是深通造化的人,谁能知道呢?

○《尚书》

△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

大臣劝告君主,就是勉励他修习君道来留给后人,必定以尊崇师道来成就功业来证明。君道的修习,没有不尊崇师道而能达到的;大臣的议论如此,他也是善于劝告君主的啊!我想他的意思,是说新的德行固然用来凝聚人心,而建立中正就可以尽到君道,我们的君王一定要勉励顾念这个功业,来彰显他的德行,探求中正的全体,而由我自己建立它,作为百姓的准则;保持日益增进的恭敬,来彰显善道,穷尽中正的妙用,而由我自己确立它,作为天下的标准。然而中正究竟从哪里建立呢?那中正体现在事情上,必定用我心意的裁断来制约,使行动没有不适宜的,然后它的功用就推行了;中正存在于心中,必定用天理的节文来制约,使静止没有不正当的,然后它的本体就确立了;像这样,那么难道只是可以在百姓中建立中正而已吗?子孙百代,都能够承受美好的典范而节制无穷,而建立中正的功用,宽绰而有富余;子孙千亿,都能够仰承遗留的规矩而不坠失,而建立中正的推广,恢弘而有余地。然而这个道理,不学习就无法达到。大概古人的话,认为传授道理是老师的责任,人君如果能够虚心接受别人,没有违背抵触,那么道理就获得于自己,

可以为建极之本,而王者之业,益以昌大矣;考德者师之任,人君果能愿安承教,无所建拒,则德成于身,足以为立准之地,而王者之基,日以开拓矣。是则君道修,而后其及远;师道立,而后其功成;吾王其可以不勉于是哉!抑尝反覆仲虺此章之旨,懋德建中,允执厥中之余绪也;制心制事,制外养中之遗法也;至于“能自得师”之一语,是又心学之格言,帝王之大法。则仲虺之学,其得于尧、舜之所授受者深矣!孟子叙道统之传,而谓伊尹、莱朱为见而知者,而说者以莱朱为仲虺,其信然哉!

译这可以作为建立最高准则的根本,从而使帝王的功业更加昌盛宏大;考察德行是老师的职责,人君如果真的愿意安心接受教导,毫无抵触拒绝,那么德行就能在自身成就,足以成为确立标准的基础,从而使帝王的基业日益开拓。这就是说,君主的道修明,然后其影响才能深远;老师的道确立,然后其功业才能成就;我们的君王难道可以不在此努力吗?我曾反复推敲仲虺这一章的主旨,它是“弘扬德行、建立中正,真诚地执守中正”这一思想的延续;是“约束内心、规范行事,通过克制外在来涵养内在”这一方法的遗存;至于“能自得师”这一句话,这又是心学的格言,帝王的大法。那么仲虺的学问,他从尧、舜那里所继承的真是深厚啊!孟子叙述道统的传承,说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人,而解说者认为莱朱就是仲虺,这确实可信啊!

△继自今立政其勿以忄佥人其惟吉士

  大臣勉贤王之为治,惟在严以远小人,而专于任君子也。盖君子小人之用,舍天下之治忽系焉,人君立政,可不严于彼专于此哉?周公以是而告成王,意岂不曰,立政固在于用人,而非人适所以乱政?彼吉士之不可舍,而忄佥人之不可用,盖自昔而然矣。继今以立政,而使凡所以治其民者不致苟且而因循,则其施为之详,固非一人所能任也,而将何所取乎?继此以立政,而使凡所谓事与法者,不致懈怠而废弛,则其料理之烦,亦非独力所能举也,而将何所用乎?必其于忄佥人也,去之而勿任;于吉士也,任之而勿疑;然后政无不立矣。盖所谓忄佥人者,行伪而坚,而有以饰其诈,言非而辩,而有以乱其真者也,不有以远之,将以妨吾之政矣;必也严防以塞其幸入之路,慎选以杜其躁进之门,勿使得以戕吾民,坏吾事,而挠吾法焉。所谓吉士者,守恒常之德,而利害不能怵,抱贞吉之操,而事变不能摇者也,不有以任之,无以成吾之治矣;必也,推诚信而彼此之不疑,隆委托而始终之无间,务使得以安吾民,济吾事,而平吾法焉。吁!严以去之,则小人无以投其衅;专以任之,则君子有以成其功;国家之治也,其以是欤!抑考之于《书》,禹、益、伊、傅、周、召之告君至君子小人之际,每致意焉。盖君德之隆替,世道之升降,其原皆出于此,非细故也。秦、汉以下,论列之臣,鲜知此义,惟诸葛孔明之言曰:“亲君子远小人,先汉所以兴隆也。”其意独与此合,故论者以为三代之遗才云。

  ○诗

  △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戍者自言劳之未息,由患之未息也。夫猃狁之患,不可以不备,则戍役之劳,自有所不免矣。王者于遣戍之时,而代为之言若此,所谓“叙其情而风之以义”者欤!此诗之意,盖谓人固有不能忘之情,然亦有不容己之义;彼休息之乐,吾岂独无其情乎?启居之安,吾宁独无其念乎?诚以王命出戍,则此身既已属之军旅,而势不容于自便耳。是以局促行伍之间,奔走风尘之下,师出以律而号令之严,其敢违,军法有常,而更代之期何敢后?则吾虽有休息之情,而固所不暇矣;虽怀启居之念,而亦所不遑矣。然此岂上人之故欲困我乎?岂吾君之必欲劳我乎?诚以猃狁猾夏,则是举本以卫夫生灵,而义不容于自已耳。彼其侵扰疆场之患虽亦靡常,而凭陵中国之心实不可长,使或得肆猖獗,则腥膻之忧,岂独在于廊庙?如其乘间窃发,则涂炭之苦,遂将及于吾民。是我之不遑休息者,无非保义室家,而猃狁之是备也;我之不暇启居者,无非靖安中国,而外寇之是防也。吁!叙其勤苦悲伤之情,而风以敌忾勤王之义,周王以是而遣戍役,此其所以劳而不怨也欤!大抵人君之为国,好战则亡,忘战则危,故用兵虽非先王之得已,而即戎之训亦有所不敢后也。观此诗之遣戍,不独以见周王重于役民,悯恻哀怜不容已之至情,而亦可以见周之防御猃狁于平日者,盖亦无所不至;故猃狁之在三代,终不得以大肆其荼毒。后世无事懈弛,有事则张皇,戎之不靖也,有由然哉!

  △孔曼且硕万民是若

  新庙制以顺人心,诗人之颂鲁侯也。夫人君之举动,当以民心为心也,鲁侯修庙而有以顺乎民焉,诗人得不颂而美之乎?鲁人美僖公之修庙而作是诗及此,谓夫我公之修庙也、材木尽来、甫之良,经画殚奚斯之虑;意以卑宫之俭,可以自奉,而非致孝乎鬼神,则新庙之作,虽甚曼焉,亦所宜矣;茅茨之陋,可以自处,而非敬事其先祖,则新庙之修,虽甚硕焉,亦非过矣;是以向之卑者,今焉增之使高,而体制极其巍峨,盖斯革斯飞,孔曼而长也;向之隘者,今焉拓之使广,而规模极其弘远,盖闲如奕如,且硕而大也。然庙制之极美者,岂独以竭我公之孝思?实所以从万民之仰望。盖以周公皇祖,德洽下民,而庙之弗称,固其所愿改作也;今之孔曼,亦惟民之所欲是从耳。泽流后世,而庙

译△从今以后建立政事,不要任用奸佞小人,只应任用贤良君子。

大臣勉励贤王施行治理,关键在于严格地远离小人,而专心地任用君子。因为君子与小人的任用,天下的治乱就系于其中,君主建立政事,怎么能不严格对待那一方而专一于这一方呢?周公以此告诫成王,意思难道不是说,建立政事固然在于用人,而用人不当恰恰是扰乱政事的原因吗?那些贤良君子不可舍弃,而奸佞小人不可任用,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从今以后建立政事,要使所有治理百姓的措施不至于苟且因循,那么具体施行的细节,本来不是一个人所能承担的,那将依靠谁呢?从今以后建立政事,要使所有所谓的政事与法度不至于懈怠废弛,那么处理的繁杂事务,也不是凭一己之力所能举动的,那将任用谁呢?必定对于奸佞小人,要去除他们而不任用;对于贤良君子,要任用他们而不怀疑;这样之后政事就没有不能建立的。所谓奸佞小人,行为虚伪而固执,并且有办法掩饰他们的欺诈,言语错误却善辩,并且有办法混淆是非真假,如果不加以远离,他们将妨碍我们的政事;必须严防以堵塞他们侥幸进入仕途的路径,慎重选拔以杜绝他们急躁求进的门路,不要让他们得以残害我们的百姓,败坏我们的政事,扰乱我们的法度。所谓贤良君子,坚守恒常的德行,利害不能使他们恐惧,怀抱贞正吉祥的节操,事变不能使他们动摇,如果不加以任用,就无法成就我们的治理;必须推诚布信使彼此没有猜疑,隆重委托使始终没有隔阂,务必让他们得以安抚我们的百姓,成就我们的政事,平定我们的法度。唉!严格地去除小人,那么小人就没有机会钻空子;专一地任用君子,那么君子就有条件成就功业;国家的治理,大概就在于此吧!再考察《尚书》,禹、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告诫君主时,在君子与小人的界限上,每每特别留意。因为君主德行的兴衰,世道的升降,其根源都出于此,这不是小事。秦汉以后,议论朝政的大臣,很少懂得这个道理,只有诸葛孔明的话说:“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他的意思唯独与此相合,所以评论的人认为他是三代的遗才。

○诗

△不得安居休息,是因为猃狁的缘故。

戍守的士兵自述劳苦不得休息,是因为祸患没有平息。猃狁的祸患不能不防备,那么戍守的劳苦自然不可避免了。君王在派遣戍卒的时候,代替他们这样说,这就是所谓的“叙述他们的情状并用道义来劝勉”吧!这首诗的意思,大概说人固然有不能忘记的情感,但也有不得不做的道义;那休息的快乐,我难道独自没有这种情感吗?安居的安稳,我难道独自没有这种念头吗?实在是因为王命派遣戍守,这身体已经属于军队,而形势不允许自己图方便罢了。因此在行伍之间局促不安,在风尘之下奔走忙碌,军队出动有纪律而号令严厉,怎敢违抗,军法有常规,而轮换的期限怎敢落后?那么我虽然有休息的情感,却实在没有闲暇;虽然怀有安居的念头,却也来不及。然而这难道是上级故意要困顿我们吗?难道我们的君主一定要劳累我们吗?实在是因为猃狁侵扰中原,这次行动本来是为了保卫百姓,而道义不允许自己停止罢了。他们侵扰边境的祸患虽然也不固定,但欺凌中原的心实在不能助长,假使让他们肆意猖獗,那么腥膻的忧患,难道只在于朝廷吗?如果他们乘虚偷袭,那么生灵涂炭的痛苦,就将波及我们的百姓。所以我们不得休息,无非是为了保全家庭,而防备猃狁;我们无暇安居,无非是为了安定中原,而防御外寇。唉!叙述他们勤苦悲伤的情状,并用同仇敌忾、勤王救国的道义来劝勉,周王以此派遣戍卒,这就是他们劳苦而不怨恨的原因吧!大体上君主治理国家,好战就会灭亡,忘战就会危险,所以用兵虽然不是先王所愿意的,但备战训练的训诫也不敢落后。看这首诗派遣戍卒,不仅可以看出周王重视役使百姓,怜悯哀怜之情到了极点,也可以看出周朝平时防御猃狁,大概也是无所不至;所以猃狁在夏商周三代,终究不能大肆施加荼毒。后世无事时懈怠松弛,有事时惊慌失措,戎狄不得安宁,是有原因的啊!

△非常高大且宏伟,万民都顺从。

新建的庙制顺应人心,这是诗人颂扬鲁侯的诗。人君的举动,应当以民心为心,鲁侯修庙而顺应了民心,诗人能不颂扬赞美他吗?鲁国人赞美僖公修庙而作了这首诗,说到我们公修庙,木材全都运来,都是甫地的好木材,规划竭尽了奚斯的思虑;意思是说,低矮宫室的节俭,可以供自己享用,而不是用来孝敬鬼神,那么新建的庙宇,即使非常高大,也是适宜的;茅草屋顶的简陋,可以供自己居住,而不是用来敬奉祖先,那么新建的庙宇,即使非常宏伟,也不是过分;所以以前低矮的,现在增高它,体制极其巍峨,大概是革新飞翔,非常高大而长远;以前狭窄的,现在拓宽它,规模极其弘远,大概是宽敞如弈局,而且硕大而宏大。然而庙制极其美好的,难道只是竭尽我们公的孝思吗?实在是为了顺从万民的仰望。因为周公这位皇祖,恩德遍及百姓,而庙宇不配,本来就是百姓愿意改建的;现在的非常高大,也只是顺从百姓的愿望罢了。恩泽流传后世,而庙

之弗缉,固其所愿修治也。今之孔硕,亦惟吾民之所愿是顺耳。是以向之有憾于弗称者,今皆翕然而快睹,莫不以为庙之曼者宜也,非过也;向之致怨于弗缉者,今皆欣然而满望,莫不以为庙之硕者,非过也,宜也。吁!庙制修于上,而民心顺于下,则其举事之善,于此可见,而鲁公之贤,亦可想矣。抑考鲁之先君,自伯禽以下,所以怀养其民人者,无非仁爱忠厚之道,而周公之功德,尤有以衣被而渐渍之,是以其民久而不忘,虽一庙之修,亦必本其先世之泽而颂祷焉;降及秦、汉干戈之际,尚能不废弦诵,守礼义,为主死节,而汉高不敢加兵。圣人之泽,其远矣哉!

译之前没有修缮,本是大家愿意修治的。如今孔庙如此宏伟,也只是顺从我们百姓的愿望罢了。因此,先前对庙宇不够宏伟感到遗憾的人,现在都欢欣鼓舞地亲眼目睹,无不认为庙宇的宏伟是恰当的,并非过分;先前对没有修缮而抱怨的人,现在都欣喜地满足了愿望,无不认为庙宇的宏伟并非过分,而是恰当的。唉!庙制由上级修定,民心在下顺应,那么他们办事的善举,由此可以看见,而鲁公的贤德,也可以推想了。况且考察鲁国的先君,从伯禽以下,用来安抚养育百姓的方法,无非是仁爱忠厚的道理,而周公的功德,尤其有恩泽覆盖并潜移默化地浸润百姓,所以百姓长久不忘,即使是一座庙宇的修缮,也必定要依据先世的恩泽来歌颂祈祷;等到秦、汉战乱时期,尚且能不停止弦歌诵读,坚守礼义,为主君死节,而汉高祖不敢加兵。圣人的恩泽,真是深远啊!

○春秋(楚子入陈〈宣公十一年〉楚子围郑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讠也晋师败绩 楚子灭萧)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同盟于情丘(俱宣公十二年)

  外兵顺,而伯国自亵其威,既可贬;外兵黩,而伯国徒御以信,尤可讥;此楚以争伯为心,而晋失待之之道,《春秋》所以两示其法也。自夫晋景无制中夏之略,而后楚庄有窥北方之图,始焉县陈,以讨罪也,而征舒就戮;继焉入郑,以贰己也,而潘王遂盟;一则讨晋之所未讨,一则平郑之所欲平,是虽未免以力假仁,然其义则公,其辞则顺矣。晋欲强之,必修德以俟,观衅而动,斯可也,顾乃兴无名之师,而师之以林父,楚子退师矣,而犹欲与之战,先▯违命矣,而不能行其辟;遂致必阝晋战既北,而晋遂不支。则是主晋之师者,林父也,弃晋之师者,林父也,责安所逃乎?《春秋》于陈书入于郑书围者,所以灭楚之罪,而于必阝之战,由独书林父以主之,用以示失律丧师之戒也,自夫晋人之威既亵,而后楚人之势益张,伐萧不已,而围其城,围萧不已,而溃其众,以吞噬小国之威,为恐动中华之计,是其不能以礼制心,而其志已盈,其兵已黩矣。晋欲御之,必信任仁贤,修明政事,斯可也;顾乃为情丘之盟,而主之以先▯,不能强干为善,而徒刑牲歃血之是崇;不能屈于群策,而徒要质鬼神之是务;故其盟亦随败,而晋卒不竞,则是主斯盟者,丧师之▯也,同斯盟者,列国之卿也,责安所归乎?《春秋》不称萧溃,特以灭书者,所以断楚之罪;而情丘之盟,则类贬列卿,而人之用以示谋国失职之戒也。吁!楚庄之假仁,晋景之失策,不待言说,而居然于书法见之,此《春秋》之所以为化工欤!抑又论之:仗义执言,桓、文之所以制中夏者也;晋主夏盟,虽世守是道,犹不免为三王之罪人,而又并其先人之家法而弃之,顾汲汲于会狄伐郑,而以讨陈遗楚,使楚得风示诸侯于辰陵,则是时也,虽必阝之战不败,情丘之盟不渝,而大势固已属之楚矣。呜呼!孔子沐浴之请,不用于哀公而鲁替;董公缟素之说,见用于高帝而汉兴,愚于是而重有感也。

  △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昭公五年)

  《春秋》纪外兵而特进夫远人,以事有可善,而类无可绝也。盖君子与人为善,而世类之论,亦所不废也;然则徐、越从楚伐吴,而《春秋》进之者,非以此哉!慨夫庆封就戮,楚已见衔于吴东,鄙告入,吴复致怨于楚至,是楚子内搂诸侯外连徐、越,而有伐吴之役。然何以见其事有可善邪?盖庆封之恶,齐之罪人也;吴子纳而处之,是为崇恶,楚子执而戮之,是为讨罪,彼曲此直,公论已昭于当时矣。夫何吴子违义举兵,困三邑之民,报朱方之憾,岂非狄道哉?楚子率诸侯以伐之,声崇恶之过,问违义之由,是乃以有名而讨无名,以无罪而讨有罪也,揆之彼善于此之义,固有可善者矣。又何以见其类无可绝邪?盖徐、越之夷,夏之变于夷者也,徐本伯益之后,越本大禹之后,元德显功,先世尝通于周室矣,惟其后人渎礼称王,甘心于僭伪,得罪于典常,故为狄道耳。君子正王法以黜之,上虽不使与中国等,下亦不使与夷狄均,盖以后人之僭伪,固法所不贷,而先世之功德,亦义所不泯也;揆之赏延于世之典,殆非可绝者欤!夫事既有可善,类又无可绝,故越始见经,而与徐皆得称人,圣人以为楚之是伐,比吴为善,其从之者,又皆圣贤之后,则进而称人可也。《春秋》之慎于绝人也如是。夫抑论吴、楚,在《春秋》亦徐、越而已矣。吴以泰伯之后而称王,楚以祝融之后而称王,故《春秋》亦以待徐、越者待之,猾夏则举号,慕义则称人,及其浸与盟会,亦止于称子,曾不得以本爵通焉;盖待之虽恕,而其法固未始不严也。然则僭伪者,其能逃于《春秋》之斧钺邪!

  ○礼记

  △君子慎其所以与人者

  君子之所谨者,交接之道也。夫君子之与人交接,必有其

译○《春秋》(楚子攻入陈国〈宣公十一年〉,楚子包围郑国,晋国荀林父率领军队与楚子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楚子灭掉萧国)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在情丘结盟(都发生在宣公十二年)

对外用兵合乎道义,而霸主国家却自我削弱其威严,这就可以被贬斥;对外用兵滥用武力,而霸主国家仅仅依靠诚信来抵御,尤其值得讥讽;这是因为楚国以争夺霸权为心,而晋国丧失了对待它的方法,《春秋》因此两方面都展示了它的法则。自从晋景公没有治理中原的谋略,而后楚庄王就有了窥伺北方的图谋,起初攻入陈国,是为了讨伐罪行,于是夏征舒被杀;接着包围郑国,是因为郑国对自己有二心,于是潘尪最终结盟;一方面讨伐晋国所未讨伐的,一方面平定郑国所想要平定的,这虽然不免是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然而其义理却是公正的,其言辞却是顺理的。晋国想要强大,必须修养德行以等待时机,观察敌方的破绽而后行动,这才可以,却竟然发动没有名义的军队,并且让荀林父来统帅,楚子已经退兵了,却仍然想要与他交战,先縠违抗命令了,而不能执行他的避战策略;于是导致在邲地的战争中大败,而晋国于是无法支撑。那么,统领晋国军队的是荀林父,抛弃晋国军队的是荀林父,责任哪里能逃避呢?《春秋》在陈国记载“入”,在郑国记载“围”,是为了消灭楚国的罪行,而在邲之战中,唯独记载荀林父来主导,用来表示违反军纪、丧失军队的警戒。自从晋国的威严已经自我削弱,而后楚国的势力更加扩张,攻打萧国不停止,进而包围它的城池,包围萧国不停止,进而击溃它的军队,用吞噬小国的威势,作为恐吓中原的计谋,这是它不能用礼来约束内心,而其志向已经骄盈,其用兵已经滥用了。晋国想要抵御它,必须信任仁德贤能的人,修明政治事务,这才可以;却竟然在情丘结盟,而让先縠来主导,不能加强主干行善,而只是崇尚杀牲歃血;不能屈从于众人的谋略,而只是致力于取信于鬼神;所以它的盟约也随即失败,而晋国最终不能竞争,那么,主导这个盟约的,是丧失军队的人,参与这个盟约的,是各国的卿,责任哪里能归咎呢?《春秋》不称萧国溃败,特意用“灭”来记载,是为了断绝楚国的罪行;而情丘的盟约,则一并贬斥列卿,而称“人”用来表示谋划国家失职的警戒。唉!楚庄王的假借仁义,晋景公的失策,不必等待言语解说,竟然在书法中显现出来,这就是《春秋》之所以为造化之功的原因吗!再进一步论述:仗义执言,是齐桓公、晋文公用来控制中原的方法;晋国主持中原盟会,虽然世代遵守这个方法,尚且不免成为三代圣王的罪人,却又一并抛弃了祖先的家法,却急于会合狄人攻打郑国,而把讨伐陈国留给楚国,使得楚国得以在辰陵向诸侯炫耀,那么在这个时候,即使邲之战不败,情丘之盟不改变,而大势已经属于楚国了。唉!孔子沐浴斋戒的请求,不被鲁哀公采用而鲁国衰替;董公缟素的说法,被汉高祖采用而汉朝兴起,我对此深有感慨。

△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攻打吴国(昭公五年)

《春秋》记载对外用兵而特别提升远人,是因为事情有可善之处,而类别没有可以断绝的。大概君子与人行善,而世类的议论,也不废弃;然而徐、越跟随楚国攻打吴国,而《春秋》提升他们,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感慨庆封被杀,楚国已经在东面被吴国衔恨,鄙地告急,吴国又对楚国致怨,至此楚子内联诸侯外连徐、越,而有攻打吴国的战役。然而怎么看出事情有可善之处呢?大概庆封的恶行,是齐国的罪人;吴子接纳并安置他,这是崇尚恶行,楚子抓住并杀了他,这是讨伐罪行,那边理曲这边理直,公论在当时已经昭示了。为什么吴子违背道义举兵,困住三邑的百姓,报复朱方的怨恨,难道不是狄人的道路吗?楚子率领诸侯攻打他,声讨崇尚恶行的过错,询问违背道义的原因,这是用有名去讨伐无名,用无罪去讨伐有罪,衡量那善于此的道理,本来有可善之处了。又怎么看出类别没有可以断绝的呢?大概徐、越是夷人,是华夏变为夷狄的人,徐本是伯益的后代,越本是大禹的后代,伟大的德行显赫的功绩,先世曾经与周室相通,只是他们的后人亵渎礼制称王,甘心于僭越伪诈,得罪于典常,所以成为狄人的道路。君子端正王法来废黜他们,上虽不让他们与中国人等同,下也不让他们与夷狄相同,大概因为后人的僭越伪诈,固然法律所不宽贷,而先世的功德,也是道义所不泯灭的;衡量那赏赐延及后世的典章,大概不是可以断绝的吧!事情既然有可善之处,类别又没有可以断绝的,所以越国开始见于经文,而与徐国都得以称“人”,圣人认为楚国的讨伐是正确的,比吴国为善,那些跟随的人,又都是圣贤的后代,那么进而称“人”是可以的。《春秋》对于断绝人如此谨慎。再论述吴、楚,在《春秋》中也只是徐、越罢了。吴国以泰伯的后代而称王,楚国以祝融的后代而称王,所以《春秋》也用对待徐、越的态度对待他们,扰乱华夏就举出称号,向往道义就称“人”,等到他们渐渐参与盟会,也只称“子”,竟然不能以本爵位通称;大概对待他们虽然宽恕,而其法则本来未曾不严格。那么僭越伪诈的人,难道能逃脱《春秋》的斧钺吗!

○《礼记》

△君子谨慎他用来与人交往的东西

君子所谨慎的,是交接之道。君子与人交接,必定有其

道矣,于此而不谨,乌能以无失哉!记礼器者,其旨若曰:“观礼乐而知夫治乱之由。”故君子必慎夫交接之具。君子之与人交接也,不有礼乎?而礼岂必玉帛之交错?凡事得其序者皆是也,礼之得失,人之得失所由见,是礼在所当慎矣。不有乐乎?而乐岂必钟鼓之铿锵?凡物得其和者皆是也,乐之邪正,人之邪正所从著,是乐在所当慎矣。君子于和序之德,固尝慎之于幽独之地,而于接人之际,又和序之德所从见也,其能以无慎乎?君子于礼乐之道,固尝谨之于制作之大,而于与人之时,亦礼乐之道所由寓也,其可以不谨乎?故其与人交接也,一举动之微,若可忽矣,而必竞竞焉常致其检束,务有以比于礼而比于乐;其与人酬酢也,一语默之细,若可易矣,而必业业焉恒存夫戒谨,务有以得其序而得其和,所与者乡邦之贱士,而其笑语率获,肃然大宾,是接也,况其所与之尊贵乎?所对者,闾阎之匹夫,而其威仪卒度,严乎大祭,是承也,况其所对之严惮乎?君子之慎其所以与人者如此,此其所以动容周旋,必中夫礼乐,而无失色于人也欤!抑论礼乐者,与人交接之具,慎独者,与人交接之本也。君子戒慎于不睹不闻,省察于莫见莫显,使其存于中者,无非中正和乐之道,故其接于物者,自无过与不及之差。昔之君子,乃有朝会聘享之时,至于失礼而不自觉者,由其无慎独之功,是以阳欲掩之,而卒不可掩焉耳。故君子而欲慎其所以与人,必先慎独而后可。

译道啊,在这里如果不谨慎,怎么能没有过失呢!记载礼器的文章,其主旨似乎说:“观察礼乐就能知道治乱的缘由。”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对待交际的器具。君子与人交际,难道没有礼吗?而礼难道一定要玉帛的交错吗?凡是事情得其次序的都是礼,礼的得失,是人的得失所由显现的,所以礼是在所当谨慎的。难道没有乐吗?而乐难道一定要钟鼓的铿锵吗?凡是事物得其和谐的也都是乐,乐的邪正,是人的邪正所由彰显的,所以乐是在所当谨慎的。君子对于和序的德行,本来就在幽独之地谨慎对待,而在与人交际的时候,又是和序的德行所由显现的,怎么能不谨慎呢?君子对于礼乐的道理,本来就在制作的大事上谨慎对待,而在与人交际的时候,也是礼乐的道理所由寄托的,可以不谨慎吗?所以君子与人交际,一举一动细微之处,似乎可以忽略,但一定兢兢业业常常加以检束,务求符合礼而符合乐;与人应酬应对,一言一语细微之处,似乎可以轻视,但一定小心翼翼恒存戒慎,务求得其次序而得其和谐,所交往的是乡邦的贱士,而他的笑语随意,却肃然如大宾,这是交际,何况所交往的是尊贵的人呢?所面对的是平民百姓,而他的威仪始终合乎法度,严肃如大祭,这是承接,何况所面对的是令人敬畏的人呢?君子谨慎对待与人交际的方式如此,这就是他动容周旋,必定符合礼乐,而在人前不失色的原因啊!再说,礼乐是与人交际的器具,慎独是与人交际的根本。君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戒慎,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省察,在没有人显扬的地方省察,使内心存留的,无非是中正和乐的道理,所以他与外物接触,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差错。以前的君子,竟然有在朝会聘享的时候,至于失礼而不自觉的,是因为没有慎独的功夫,所以表面上想要掩盖,但最终无法掩盖罢了。所以君子想要谨慎对待与人交际的方式,必须先做到慎独然后才可以。

△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

  内感而外必应,上感而下必应。夫君之于民,犹心之于身也;虽其内外上下之不同,而感应之理何尝有异乎?昔圣人之意,谓夫民以君为心也,君以民为体也,体而必从夫心,则民亦必从夫君矣。彼其心具于内,而体具于外,内外之异势,若不相蒙矣;然心惟无好则已,一有所好,而身之从之也,自有不期然而然。如心好夫采色,则目必安夫采色;心好夫声音,则耳必安夫声音;心而好夫逸乐,则四肢亦惟逸乐之是安矣;发于心而慊于己,有不勉而能之道也;动于中而应于外,有不言而喻之妙也。是何也?心者身之主,心好于内,而体从于外,斯亦理之必然欤!若夫君之于民,亦何以异于是?彼其君居于上,而民居于下,上下之异分,若不相关矣;然君惟无好则已,一有所好,而民之欲之也,亦有不期然而然,如君好夫仁,则民莫不欲夫仁,君好夫义,则民莫不欲夫义,君而好夫暴乱,则民亦惟暴乱之是欲矣;倡于此而和于彼,有不令而行之机也;出乎身而加乎民,有不疾而速之化也。是何也?君者民之主,君好于上,而民从于下,固亦理之必然欤!是则内外上下本同一体,而此感彼应,自同一机,人君之于民也,而可不慎其所以感之邪?抑论之,身固必从乎心矣;民固必从乎君矣;抑孰知心之存亡,有系于身,而君之存亡,有系于民乎?为人君者,但知下之必从夫上,而不知上之存亡有系于下,则将恣己徇欲,惟意所为,而亦何所忌惮乎?故夫子于下文必继之曰:“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噫,可惧乎!

  ○论

  △人君之心惟在所养

  人君之心,顾其所以养之者何如耳?养之以善,则进于高明,而心日以智;养之以恶,则流于污下,而心日以愚;故夫人君之所以养其心者,不可以不慎也。天下之物,未有不得其养而能生者,虽草木之微,亦必有雨露之滋,寒暖之剂,而后得以遂其畅茂条达;而况于人君之心,天地民物之主也,礼乐刑政教化之所自出也,非至公无以绝天下之私;非至正无以息天下之邪;非至善无以化天下之恶;而非其心之智焉,则又无以察其公私之异,识其邪正之归,辩其善恶之分,而君心之智否,则固系于其所以养之者也,而可以不慎乎哉?君心之智,在于君子之养之以善也;君心之愚,在于小人之养之以恶也;然而君子小人之分,亦难乎其为辩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尧、舜之相授受而所以叮咛反复者,亦维以是;则夫人君之心,亦难乎其为养矣。而人君一身,所以投间抵隙而攻之者,环于四面,则夫君心之养,固又难乎其无间矣。是故必有匡直辅翼之道,而后能以养其心;必有洞察机微之明,而后能以养其心;必有笃确精专之诚,而后能以养其心;斯固公私之所由异,邪正之所从分,善恶之所自判,而君心智愚之关也。世之人君,孰不欲其心之公乎?然而每失之于邪也;孰不欲其心之善乎?然而每失之于恶也;是何也?无君子之养也。养之以君子,而不能不间之以小人也,则亦无惑乎其心之不智矣。昔者太甲颠覆典刑,而卒能处仁迁义,为有商之令主,则以有伊尹之圣以养之,成王孺子襁褓,而卒能只勤于德,为成周之盛王,则以有周公之圣以养之;桀、纣之心,夫岂不知仁义之为美,而卒不免于荒淫败度,则其所以养之者,恶来、飞廉之徒也。呜呼!是亦可以知所养矣。人虽至愚也,亦宁无善心之萌?虽其贤智也,亦宁无恶心之萌?于其善心之萌也,而有贤人君子扩充培植于其间,则善将无所不至,而心日以智矣;于其恶心之萌也,而有小夫忄佥人引诱逢迎于其侧,则恶亦无所不至,而心日以愚矣。故夫人君而不欲其心之智焉,斯已矣;苟欲其心之智,则贤人君子之养,固不可一日而缺也。何则?人君之心,不公则私,不正则邪,不善则恶,不贤人君子之是与,则小夫忄佥人之是狎,固未有漠然中立而两无所在者。一失其所养,则流于私,而心之智荡矣

译内心喜好什么,身体必定安适于此;君主喜好什么,百姓必定向往于此。

内在有所感应,外在必定回应;上位有所感应,下位必定回应。君主对于百姓,就像心脏对于身体一样;虽然内外、上下的位置不同,但感应相通的道理何曾有过差异呢?从前圣人的意思是说,百姓以君主为心,君主以百姓为身体,身体必定顺从心脏,那么百姓也必定顺从君主了。心脏存在于体内,身体存在于体外,内外形势不同,似乎互不关联;然而心脏只要没有喜好罢了,一旦有了喜好,身体顺从它,自然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比如心脏喜好色彩,眼睛必定安适于色彩;心脏喜好声音,耳朵必定安适于声音;心脏喜好安逸享乐,四肢也必定以安逸享乐为安适;发自内心而令自己满足,有一种不勉强就能做到的道理;内心发动而外体回应,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妙处。这是为什么呢?心脏是身体的主宰,心脏在内部喜好,身体在外部顺从,这本来就是事理必然的吗!至于君主对于百姓,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君主居于上位,百姓居于下位,上下名分不同,似乎互不相关;然而君主只要没有喜好罢了,一旦有了喜好,百姓向往它,也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比如君主喜好仁德,百姓没有不向往仁德的;君主喜好道义,百姓没有不向往道义的;君主喜好暴乱,百姓也必定以暴乱为向往了;在此倡导而在彼应和,有一种不命令就能推行的契机;从自身发出而施加于百姓,有一种不催促就能迅速感化的效果。这是为什么呢?君主是百姓的主宰,君主在上位喜好,百姓在下位顺从,本来也是事理必然的吗!这就是说,内外、上下本是一体,此感彼应,自然出于同一机理,君主对于百姓,能不谨慎对待用来感化百姓的方法吗?

再进一步讨论,身体固然必定顺从心脏;百姓固然必定顺从君主;然而谁又知道心脏的存亡,与身体有关联,而君主的存亡,与百姓有关联呢?做君主的,只知道下位必定顺从上位,却不知道上位的存亡与下位有关联,就会放纵自己、顺从私欲,随心所欲,那还有什么顾忌畏惧呢?所以孔子在下文必定接着说:“君主因百姓而生存,也因百姓而灭亡。”唉,多么令人恐惧啊!

○ 论

△ 君主的心志,关键在于如何培养

君主的心志,要看用来培养它的是什么罢了?用善来培养,就趋向高明,心志一天比一天明智;用恶来培养,就流于卑污低下,心志一天比一天愚昧;所以君主用来培养自己心志的方法,不可以不谨慎。天下的事物,没有得不到培养而能生长的,即使是微小的草木,也必定要有雨露的滋润、冷暖的调节,然后才能得以茂盛舒展;何况君主的心志,是天地万物的主宰,礼乐刑政教化的源头,不是极度的公正就无法杜绝天下的私心;不是极度的端正就无法平息天下的邪恶;不是极度的善良就无法感化天下的恶行;而如果心志不明智,又无法辨别公私的差异,识别邪正的归属,分辨善恶的区别,而君主心志是否明智,本来取决于用来培养它的方法,怎么能不谨慎呢?君主心志的明智,在于君子用善来培养;君主心志的愚昧,在于小人用恶来培养;然而君子与小人的区分,也很难辨别。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尧、舜相传授受时之所以反复叮咛,也就是因为这个;那么君主的心志,也很难培养。而君主一身,那些趁虚而入、攻击心志的因素,环绕在四周,那么君主心志的培养,本来又很难做到没有间断。因此,必须有匡正辅助的方法,然后才能培养心志;必须有洞察细微的明察,然后才能培养心志;必须有笃实精专的诚意,然后才能培养心志;这本来是公私由此不同、邪正由此分开、善恶由此判定的关键,也是君主心志明智或愚昧的关口。世上的君主,谁不希望自己的心志公正呢?然而往往失之于邪恶;谁不希望自己的心志善良呢?然而往往失之于恶行;这是为什么呢?没有君子的培养。用君子培养,却不能不夹杂小人的影响,那么君主心志不明智也就不足为怪了。从前太甲颠覆典章法度,最终却能践行仁义,成为商朝的明君,是因为有伊尹这样的圣人培养他;成王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最终却能勤于德行,成为周朝的盛世之王,是因为有周公这样的圣人培养他;夏桀、商纣的心志,难道不知道仁义的美好吗?最终却难免荒淫败坏法度,是因为培养他们的是恶来、飞廉这类人。唉!这也足以知道培养的重要性了。人即使极其愚昧,难道没有善心的萌发吗?即使贤能智慧,难道没有恶心的萌发吗?在善心萌发时,如果有贤人君子在其中扩充培植,那么善行将无所不至,心志一天比一天明智;在恶心萌发时,如果有小人引诱逢迎在旁边,那么恶行也将无所不至,心志一天比一天愚昧。所以君主如果不希望自己的心志明智,那就罢了;如果希望心志明智,那么贤人君子的培养,固然不可一日缺少。为什么呢?君主的心志,不公正就会自私,不端正就会邪恶,不善良就会恶劣,不亲近贤人君子,就会亲近小人,本来没有漠然中立、两不偏倚的情况。一旦失去正确的培养,就会流于自私,心志的明智也就荡然无存了。

。入于邪,而心之智惑矣;溺于恶,而心之智亡矣;而何能免于庸患之归乎?夫惟有贤人君子以为之养,则义理之学,足以克其私心也;刚大之气,足以消其邪心也;正直之论,足以去其恶心也;扩其公而使之日益大,扶其正而使之日益强,作其善而使之日益新,夫是之谓匡直辅翼之道,而所以养其心者有所赖。然而柔媚者近于纯良,而凶忄佥者类于刚直,故士有正而见斥,人有忄佥而获进,而卒无以得其匡直辅翼之资,于是乎慎释而明辩,必使居于前后左右者无非贤人君子,而不得有所混淆于其间,夫是之谓洞察几微之明,而所以养其心者无所惑。然而梗直者难从,而谄谀者易入也;拂忤者难合,而阿顺者易亲也;则是君子之养未几,而小人之养已随;养之以善者方退,而养之以恶者已入。故夫人君之于贤士君子,必信之笃,而小人不得以间;任之专,而邪佞不得以阻;并心悉虑,惟匡直辅翼之是资焉,夫是之谓笃确专一之诚;而所以养其心者,不至于有鸿鹄之分,不至于有一暴十寒之间,夫然后起居动息,无非贤士君子之与处,而所谓养之以善矣。夫然后私者克而心无不公矣;邪者消而心无不正矣,恶者去而心无不善矣;公则无不明,正则无不达,善则无不通,而心无不智矣夫然后可以绝天下之私,可以息天下之邪,可以化天下之恶,可以兴礼乐修教化,而为天地民物之主矣;而此何莫而不在于其所养邪!何莫而不在于养之以善邪!人君之心,惟在所养,范氏之说,盖谓养君心者言也,而愚之论,则以为非人君有洞察之明专一之诚,则虽有贤士君子之善养,亦无从而效之,而犹未及于人君之所以自养也。然必人君自养其心,而后能有洞察之明专一之诚以资夫人,而其所以自养者,固非他人之所能与矣,使其勉强于大庭昭晰之时,有放纵于幽独得肆之地,则虽有贤人君子,终亦无如之何者,是以人君尤贵于自养也。若夫自养之功,则惟在于存养省察,而其要又不外乎持敬而已愚也请以是为今日献。

译陷入邪道,心智就会迷惑;沉溺于恶行,心智就会消亡;这样怎能避免平庸祸患的降临呢?只有依靠贤人君子来加以涵养,那么义理的学问,足以克制私心;刚大的正气,足以消除邪念;正直的言论,足以去除恶念;扩充其公心使之日益壮大,扶持其正气使之日益强劲,激发其善念使之日益更新,这就叫做匡正辅助的方法,从而涵养心智有所依靠。然而柔媚的人近似纯良,凶狠的人类似刚直,所以正直的士人有时会被排斥,凶狠的人反而得以进用,最终无法获得匡正辅助的助力,因此必须谨慎选择并明辨是非,务必使身处前后左右的人都是贤人君子,而不让混淆之人夹杂其中,这就叫做洞察细微的明智,从而涵养心智不致迷惑。然而刚直的人难以顺从,谄媚的人容易接近;违背意愿的人难以投合,阿谀顺从的人容易亲近;这样君子对君主的涵养还未多久,小人对君主的蒙蔽就已经跟随而来;用善来涵养的正在退去,用恶来蒙蔽的已经进入。所以君主对于贤士君子,必须信任深厚,使小人不能离间;任用专一,使奸邪不能阻挠;全心全意,只以匡正辅助为依靠,这就叫做坚定专一的诚意;从而涵养心智,不至于产生鸿鹄般远大的杂念,不至于出现一曝十寒的间断,这样之后起居动静,都与贤士君子相处,这才是所谓用善来涵养。这样之后私心被克制而心智没有不公正的;邪念被消除而心智没有不端正的;恶念被去除而心智没有不善的;公正就没有不明的,端正就没有不达的,善良就没有不通的,而心智没有不智慧的。这样之后就可以杜绝天下的私欲,可以平息天下的邪气,可以教化天下的恶行,可以兴办礼乐修明教化,成为天地万物的主宰;而这些哪一件不在于其所受涵养呢!哪一件不在于用善来涵养呢!君主的心志,关键在于所受的涵养,范氏的说法,大概是针对涵养君心而言的,而我的论述,则认为如果君主没有洞察的明智和专一的诚意,即使有贤士君子良好的涵养,也无法奏效,这还未能触及君主自我涵养的根本。然而必须君主自我涵养其心,然后才能具备洞察的明智和专一的诚意来任用他人,而其自我涵养的方法,本来不是他人所能替代的。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勉强为之,却在幽独无人之处放纵肆意,那么即使有贤人君子,最终也无能为力,所以君主尤其贵在自我涵养。至于自我涵养的功夫,只在于存养省察,而其关键又不外乎持守恭敬罢了。我愿将此作为今天的进献。

○表

  △拟唐张九龄上千秋金监录表(开元二十四年)

  开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具官臣张九龄上言,恭遇千秋圣节,谨以所撰《千秋金监录》进呈者。臣九龄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古训有获,成宪无愆,自昔致治之明君,莫不师资于往典,故武王有《洪范》之访,而高宗起旧学之思,兹盖伏遇囗囗囗囗。乃武乃文,好问好察,赤龙感唐尧之端,白鱼兆周武之兴,是以诞应五百载之昌期,而能起绍亿万年之大统。时维八月,节届千秋,凡兹鼎轴之臣,皆有宝镜之献,祝颂所寓,恭敬是将。臣九龄学本面墙,忠存自牖,窃谓群臣所献,虽近正冠之喻,揆诸事君以礼,尚亏懋德之规;顾环奇之珍,则尚方所自有,而珠玉是宝,虽诸侯以为殃。仰窥文皇“以人为监”之谟,窃取伏羲制器尚象之义,覃思古昔,效法丹书,粗述废兴,谬名《金监》。盖搜寻旧史,无非金石之言;而采掇前闻,颇费陶熔之力;躬铅椠以实录,敢粉饰乎虚文?鼓铸尧舜之模,炉冶商周之范;考是非之迹,莫遁姘媸;观兴替所由,真如形影;彼《六经》之道,夫岂不明?而诸子之谈,亦宁无见?顾恐万机之弗暇,愿摅一得而少裨,虽未能如贾山之《至言》,或亦可方陆生之《新语》。善可循而恶可戒,情状具在目前;乱有始而治有源,仪刑视诸掌上;公私具烛,光涵阳德之精;幽隐毕陈,寒照阴邪之胆;盖华封之祝,未罄于三,而魏征所亡,聊献其一。若陛下能自得师,或亦可近取诸此,视远亦维明矣,反观无不了然。诚使不蔽于私,自当明见万里;终能益磨以义,固将洞察纤毫;维兹昧爽所需,用为缉熙之助。伏愿时赐披阅,无使遂掩尘埃;宜监于殷,励周宣之明发;顾讠是天命,效成汤之日新;永惟不显之昭昭,庶识微衷之耿耿。月临日照,帝德运于光天;岳峙川流,圣寿同于厚地!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以所述《千秋金监录》随表上进以闻。

  ○策五道

  问: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故功大者乐备,治遍者礼具,而五帝不沿乐,三王不袭礼也。自汉而下,礼乐日衰,既不能祖述宪章,以复三代之旧制,则亦不过苟且因循,以承近世之陋习而已。盖有位无德,固宜其然也。惟我太祖、太宗,以圣人在天子之位,故其制作之隆,卓然千古,诚有不相沿袭者,独其广大渊微,有非世儒所能测识耳。夫合九庙而同堂,其有仿于古乎?一郊社而并祭,其有见于经乎?声容之为备,而郊祭之舞,去干戚以为容,雅颂之为美,而燕享之乐属教坊以司颂,是皆三代所未闻而创为之者。然而治化之隆,超然于三代之上,则其间固宜自有考诸三王而不谬者,而非圣人其孰能知之?夫鲁,吾夫子之乡,而先王之礼乐在焉。夫子之言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斯固鲁人之所世守也。诸士子必能明言之。

  圣人之制礼乐,非直为观美而已也;固将因人情以为之节文,而因以移风易俗也。夫礼乐之说,亦多端矣,而其大意,不过因人情以为之节文,是以礼乐之制,虽有古今之异,而礼乐之情,则无古今之殊。《传》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故夫钟鼓管磬、羽龠于戚者,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者,乐之文也;▯簋俎豆、制度文章者,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袭者,礼之文也。”夫所谓礼乐之情者,岂徒在于钟鼓、于戚、▯簋、制度之间而已邪?岂徒在于屈伸、缀兆、升降、周旋之间而已邪?后世之言礼乐者,不本其情,而致详于形器之末,是以论明堂,则惑于吕氏《考工》之说;议郊庙,而局于郑氏王肃之学;钟吕纷争于▯黍,而尺度牵泥于周天,纷纷藉藉,卒无一定之见,而礼乐亦因愈以废坠,是岂知礼乐之大端,不过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者乎?《传》曰:“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今夫行礼于此,而有以

译○表

△拟唐张九龄进呈《千秋金监录》表(开元二十四年)

开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具官臣张九龄上书言:恭敬地逢遇千秋圣节,谨将所撰写的《千秋金监录》进呈。臣九龄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伏想古代训诫有所收获,既定法度没有过失,自古成就治世的明君,无不以过往典籍为师,所以武王有咨询《洪范》之举,高宗兴起对旧学的思念,这大概是因为伏遇……(此处原文缺字)。既武且文,喜好询问与考察,赤龙感应唐尧的开端,白鱼预示周武王的兴起,因此顺应五百年的昌盛时机,能够继承亿万年的宏大统绪。时节正值八月,节日恰逢千秋,凡是朝廷重臣,都有宝镜进献,祝颂之意寄托其中,恭敬之心是将要表达。臣九龄学问浅薄如面对墙壁,忠诚发自内心,私下认为群臣所献,虽然接近正冠的比喻,但衡量事奉君主以礼的原则,还欠缺崇尚德行的规范;至于环佩奇珍,尚方库中自有,而珠玉作为宝物,即使是诸侯也视为灾殃。仰观太宗皇帝“以人为镜”的谋略,窃取伏羲制器崇尚象征的意义,深思古昔,效仿丹书,粗略记述废兴,谬称《金监》。大概搜寻旧史,无非是金石般确凿的言论;而采撷前人的见闻,颇费陶冶熔铸的功夫;亲身执笔如实记录,怎敢粉饰虚浮的文辞?鼓铸尧舜的楷模,熔炼商周的范式;考察是非的痕迹,善恶无处遁形;观察兴替的缘由,真如形影相随;那《六经》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而诸子的谈论,又怎会没有见解呢?只是恐怕陛下万机繁忙无暇顾及,愿抒发一点心得稍作补益,虽然未能像贾山的《至言》那样,或许也可以比肩陆贾的《新语》。善行可循而恶行可戒,情状具现在眼前;乱有开端而治有源头,典范视之于掌上;公私都如烛光照亮,光芒涵容阳德的精华;幽隐之事全部陈露,寒光照亮阴邪的胆魄;大概华封人的祝颂,未能穷尽其三,而魏征所缺失的,姑且进献其一。如果陛下能自得良师,或许也可以就近取法于此,视远亦能明察,反观没有不清晰的。诚使不被私欲遮蔽,自然应当明见万里;最终能不断以义理磨砺,固将洞察细微;值此昧爽所需之时,用作光明助益。伏愿时常赐阅,不要使其蒙受尘埃;应当以殷为鉴,激励周宣王的勤勉;顾念天命,效法成汤的日日更新;永远铭记不显之德的昭昭,或许能识得微衷的耿耿。月临日照,帝德运行于光天;岳峙川流,圣寿等同厚地!臣不胜瞻仰天颜、仰慕圣德、激切惶恐之至!谨将所述《千秋金监录》随表进呈以闻。

○策五道

问:王者功业成就便制作乐舞,治理安定便制定礼仪,所以功业大的乐舞完备,治理遍的礼仪具足,而五帝不沿袭前代的乐舞,三王不承袭前代的礼仪。自汉代以来,礼乐日渐衰微,既然不能祖述宪章,以恢复三代的旧制,也不过是苟且因循,以承袭近世的陋习罢了。大概是有位而无德,本来就应该这样。只有我太祖、太宗,以圣人之身居天子之位,所以其制作的隆重,卓然千古,确实有不沿袭前代之处,唯独其广大渊微,有非世俗儒生所能测识的。合九庙而同堂,这有仿效古代的吗?一郊社而并祭,这有见于经典的吗?声容之制完备,而郊祭的舞蹈,去掉干戚作为仪容;雅颂之美,而燕享的音乐归属教坊以司颂,这些都是三代所未闻而创制的。然而治化之隆盛,超然于三代之上,那么其中固宜自有考察三王而不谬误的地方,而非圣人谁能知晓?鲁国,是我夫子之乡,而先王的礼乐在那里。夫子说:“我学周礼,现在使用它,我遵从周礼。”这本来是鲁人世世代代坚守的。各位士子必定能明白地陈述。

圣人制定礼乐,不只是为了观瞻美好而已;本来就是要根据人情来制定节文,并借此移风易俗。礼乐的说法,也很繁多,而其大意,不过是根据人情来制定节文,所以礼乐之制,虽然有古今的差异,而礼乐之情,则没有古今的不同。《传》说:“知道礼乐之情的人能创作,识别礼乐之文的人能传述。创作的人称为圣,传述的人称为明,所以钟鼓管磬、羽龠干戚,是乐的器具;屈伸俯仰、缀兆舒疾,是乐的文采;簋俎豆、制度文章,是礼的器具;升降上下、周旋裼袭,是礼的文采。”所谓礼乐之情,难道仅仅在于钟鼓、干戚、簋俎、制度之间而已吗?难道仅仅在于屈伸、缀兆、升降、周旋之间而已吗?后世谈论礼乐的人,不推究其情,而详细考究形器之末,所以论明堂,就迷惑于吕氏《考工》的说法;议郊庙,就局限于郑氏王肃的学说;钟吕纷争于黍尺,而尺度牵泥于周天,纷纷扰扰,最终没有一定的见解,而礼乐也因此更加废坠,这难道知道礼乐的大端,不过是根据人情而制定节文吗?《传》说:“礼,是义的实际,符合义的就是礼,即使先王没有的也可以根据义来兴起。”孟子说:“现在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现在在这里行礼,而有以

即夫人心之安焉,作乐于此,而使闻之者欣欣然有喜色焉,则虽义起之礼,世俗之乐,其亦何异于古乎?使夫行礼于此,而有以大拂乎人之情,作乐于此,而闻之者疾首蹙额而相告也,则虽折旋周礼,而戛击《咸韶》,其亦何补于治乎?”即是说而充之,则执事之所以下询者,虽九庙异制可也,合而同堂亦可也,郊社异地可也,一而并祭亦可也;声容之备固善矣,而苟有未备焉,似亦无伤也;雅颂之纯固美矣,而苟有未纯焉,或亦无患也。呜呼!此我太祖、太宗之所以为作者之圣,而有以深识夫礼乐之情者欤!窃尝伏观祖宗之治化功德,荡荡巍巍,蟠极天地之外,真有以超越三代而媲美于唐虞者;使非礼乐之尽善尽美,其亦何以能致若是乎?草莽之臣,心亦能知其大,而口莫能言之,故尝以为天下之人,苟未能知我祖宗治化功德之隆,则于礼乐之盛,固宜其有所未识矣。虽然,先王之制,则亦不可以不讲也。《祭法》:“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益以文武世室而为九,庙门皆南向,主皆东向,各擅一庙之尊,而昭穆不紊焉,则周制也。郊社之礼,天尊而地卑,郊以大报天,而社以神地道,故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其不并祭久矣。祭天之用乐,则吕氏《月令》以仲夏“命乐师修▯召な鼓,均琴瑟管箫,执干戚戈羽,调竽笙篪簧,饬钟磬祝▯,而用盛乐以大雩帝”。则祭天之乐,有干戚戈羽矣。子夏告魏文侯以古乐,以为进旅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而所谓及优侏儒者,谓之新乐。夫国家郊庙之礼,虽以义起,固亦不害其为协诸义而协矣。虽然,岂若协于义而合于古之为尤善乎?国家祀享之乐,虽不效古,固亦不害其为因人情而为之师矣。虽然,岂若因人情而又合于古之尤善乎?昔者成周之礼乐,至周公而始备,其于文、武之制,过者损之,不及者益焉,而后合于大中至正;此周公所以为善继善述,而以达孝称也。儒生稽古之谈,固未免于拘滞,所敢肆其狂言,则恃有善继善述之圣天子在上也。

译如果人们的心因此安定,在这里制作音乐,让听到的人欣喜地露出喜色,那么即使是因义理而设立的礼仪、世俗的音乐,它们与古代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在这里举行礼仪,却大大违背人的情感,在这里制作音乐,让听到的人头痛皱眉而互相抱怨,那么即使是曲折回旋符合周礼,敲击《咸池》《韶》乐,对于治理又有什么补益呢?顺着这个意思推而广之,那么您向下咨询的那些问题,无论是九座宗庙各有不同的制度,还是合并在一起同堂祭祀,都是可以的;无论是郊祀和社祭在不同的地方,还是合而为一同时祭祀,也都是可以的;声音容貌的完备固然好,但如果有所不完备,似乎也没有妨害;雅乐颂乐的纯正固然美,但如果有所不纯正,或许也没有祸患。唉!这大概就是我们太祖、太宗之所以成为创制立法的圣人,并且能够深刻认识礼乐真情的原因吧!我私下曾经俯身观察祖宗的治化功德,浩大崇高,盘踞极远于天地之外,真能超越夏商周三代而媲美于唐尧虞舜;如果不是礼乐尽善尽美,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我这个草野之臣,心里能知道它的大概,但嘴上却说不出来,所以曾经认为天下的人,如果不能了解我们祖宗治化功德的隆盛,那么对于礼乐的盛大,本来就应该有所不了解。虽然如此,先王的制度,也是不可以不研究的。《祭法》说:“天子七座宗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七座,增加文王、武王的世室成为九座,宗庙的门都朝南,神位都朝东,各自独享一座宗庙的尊贵,而昭穆次序不乱,这是周代的制度。郊祀和社祭的礼仪,天尊贵而地卑下,在郊外用盛大的仪式报答上天,在社坛用神道祭祀大地,所以在泰坛焚烧柴火,是祭天;在泰折埋藏祭品,是祭地;它们不合并祭祀已经很久了。祭天所用的音乐,吕氏《月令》说在仲夏‘命令乐师修缮鼗鼓,调准琴瑟管箫,拿着干戚戈羽,调试竽笙篪簧,整治钟磬祝号,使用盛大的音乐来大旱求雨’。那么祭天的音乐,是有干戚戈羽的。子夏告诉魏文侯关于古乐,认为进退有序,和谐端正而广阔,弦乐、匏乐、笙簧,配合着拊鼓,开始时用文舞,结束时用武舞,用相来调节节奏,用雅来讯问疾速,而那些涉及俳优侏儒的,称为新乐。国家的郊庙礼仪,虽然是因义理而设立,本来也不妨碍它符合义理并且协调。虽然如此,难道不如既符合义理又合乎古制那样更好吗?国家祭祀享用的音乐,虽然不效法古代,本来也不妨碍它顺应人情而成为典范。虽然如此,难道不如顺应人情而又合乎古制那样更好吗?从前成周的礼乐,到周公时才完备,对于文王、武王的制度,超过的加以减损,不足的加以增益,然后才符合大中至正;这就是周公之所以被称为善于继承和阐述,并以大孝著称的原因。儒生稽古的谈论,固然难免拘泥呆板,我敢放肆地说这些狂妄的话,是依靠有善于继承和阐述的圣天子在位啊。

问:佛老为天下害,已非一日,天下之讼言攻之者,亦非一人矣,而卒不能去,岂其道之不可去邪?抑去之而不得其道邪?将遂不去,其亦不足以为天下之患邪?夫今之所谓佛老者。鄙秽浅劣,其妄初非难见,而程子乃以为比之杨、墨,尤为近理;岂其始固自有说,而今之所习者,又其糟粕之余欤?佛氏之传,经传无所考,至于老子,则孔子之所从问礼者也,孔子与之同时,未尝一言攻其非,而后世乃排之不置,此又何欤?夫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则诚非道矣,比之后世贪冒无耻,放于利而行者,不有间乎?而孟子以为无父无君,至比于禽兽,然则韩愈以为佛老之害甚于杨、墨者,其将何所比乎?抑不知今之时而有兼爱、为我者焉,其亦在所辟乎?其将在所取乎?今之时不见有所谓杨、墨者,则其患止于佛老矣;不知佛老之外尚有可患者乎?其无可患者乎?夫言其是,而不知其所以是,议其非,而不识其所以非,同然一辞而以和于人者,吾甚耻之,故愿诸君之深辨之也。

  天下之道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二焉者,道之不明也,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呜呼!道一也,而人有知愚贤不肖之异焉,此所以有过与不及之弊,而异端之所从起欤?然则天下之攻异端者,亦先明夫子之道而已耳。夫子之道明,彼将不攻而自破,不然,我以彼为异端,而彼亦将以我为异端,譬之穴中之斗鼠,是非孰从而辨之?今夫吾夫子之道;始之于存养慎独之微,而终之以化育参赞之大;行之于日用常行之间,而达之于国家天下之远,人不得焉,不可以为人,而物不得焉,不可以为物,犹之水火菽帛而不可一日缺焉者也。然而异端者,乃至与之抗立而为三,则亦道之不明者之罪矣。道苟不明,苟不过焉,即不及焉。过与不及,皆不得夫中道者也,则亦异端而已矣。而何以攻彼为哉?今夫二氏之说,其始亦非欲以乱天下也;而卒以乱天下,则是为之徒者之罪也。夫子之道,其始固欲以治天下也,而未免于二氏之惑,则亦为之徒者之罪也。何以言之?佛氏吾不得而知矣;至于老子,则以知礼闻,而吾夫子所尝问礼,则其为人要亦非庸下者,其修身养性,以求合十道,初亦岂甚乖于夫子乎?独其专于为己而无意于天下国家,然后与吾夫子之格致诚正而达之于修齐治平者之不同耳是其为心也,以为吾仁矣,则天下之不仁,吾不知可也;吾义矣。则天下之不义,吾不知可也;居其实而去其名,敛其器而不示之用,置其心于都无较计之地,而亦不以天下之较计动于其心,此其为念,固亦非有害于天下者,而亦岂知其弊之一至于此乎?今夫夫子之道,过者可以俯而就,不肖者可以企而及,是诚行之万世而无弊矣;然而子夏之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为庄周,子弓之后有荀况,荀况之后为李斯,盖亦不能以无弊,则亦岂吾夫子之道使然哉?故夫善学之,则虽老氏之说无益于天下,而亦可以无害于天下;不善学之,则虽吾夫子之道,而亦不能以无弊也。今天下之患,则莫大于贪鄙以为同,冒进而无耻。贪鄙为同者曰:“吾夫子固无可无不可也。”冒进无耻者曰:“吾夫子固汲汲于行道也。”嗟乎!吾以吾夫子之道以为奸,则彼亦以其师之说而为奸,顾亦奚为其不可哉!今之二氏之徒,苦空其行,而虚幻其说者,既已不得其原矣;然彼以其苦空,而吾以其贪鄙;彼以其虚幻,而吾以其冒进;如是而攻焉,彼既有辞矣,而何以服其心乎?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今不皇皇焉自攻其弊,以求明吾夫子之道,而徒以攻二氏为心,亦见其不知本也夫!生复言之,执事以攻二氏为问,而生切切于自攻者,无岂不喻执事之旨哉?《春秋》之道,责己严而待人恕;吾夫子之训,先自治而后治人也。若夫二氏与杨、墨之非,则孟子辟之于前,韩、欧诸子辟之于后,而岂复俟于言乎哉?

译问:佛家和道家成为天下的祸害,已经不是一天了;天下公开议论攻击他们的人,也不止一个了,然而最终不能去除他们,难道是因为他们的道无法去除吗?还是因为去除他们的方法不得当呢?或者干脆不去除,他们也不足以成为天下的祸患吗?如今所谓的佛家和道家,鄙陋污秽、浅薄低劣,他们的虚妄起初并不难看清,而程子却认为他们比起杨朱、墨翟,更加接近道理;难道他们起初本来自有说法,而今天所习传的,只是他们残余的糟粕吗?佛家的传承,在经传中没有考证,至于老子,则是孔子曾经向他问礼的人,孔子与他同时代,未曾有一句话攻击他的错误,而后世却排斥他不停,这又是为什么呢?杨朱的为我,墨翟的兼爱,确实不是正道,但比起后世贪婪无耻、放纵私利而行的人,不是有区别吗?而孟子认为他们无父无君,甚至比作禽兽,那么韩愈认为佛家和道家的祸害比杨朱、墨翟更严重,他将比作什么呢?还是说不知道当今时代如果有兼爱、为我的人,他们也是应该排斥的呢?还是应该采纳的呢?当今时代没有看到所谓杨朱、墨翟那样的人,那么祸患就只限于佛家和道家了;不知道佛家和道家之外还有可担忧的吗?还是没有可担忧的呢?只说他们是对的,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议论他们是错的,却不识别他们为什么错;众口一词以求与人和谐,我对此深感羞耻,所以希望各位君子深入辨析。

天下的道只有一个罢了,认为有两个的,是因为道没有彰明。孔子说:“道之所以没有彰明,我知道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我知道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贤的人达不到它。”唉!道是统一的,而人有聪明愚笨、贤能不贤的区别,这就是产生超过和达不到弊病的原因,也是异端产生的根源吧?那么天下攻击异端的人,也先彰明孔子的道罢了。孔子的道彰明了,他们不攻击就会自行破败;不然,我把他们当作异端,他们也会把我当作异端,好比洞穴中争斗的老鼠,是非从哪里辨别呢?如今我们孔子的道,开始于存养慎独的细微之处,终结于化育参赞的重大事业;实行于日常行为之间,通达于国家天下的远方,人得不到它,不可以做人,物得不到它,不可以做物,就像水火豆麻布一样一天也不能缺少的。然而异端的人,竟然与之抗衡并立为三,这也是道没有彰明的人的罪过。道如果不彰明,如果不超过,就是达不到。超过和达不到,都是没有得到中正之道,那么也就是异端罢了。那么为什么要攻击他们呢?如今佛家和道家的学说,他们起初也不是想要扰乱天下;而最终扰乱了天下,这是他们的门徒的罪过。孔子的道,起初本来想要治理天下,而难免受到佛家和道家的迷惑,这也是他们的门徒的罪过。怎么说呢?佛家我无法知道;至于老子,则以懂得礼仪闻名,而我们的孔子曾经向他问礼,那么他为人大概也不是平庸低下的人,他修身养性,以求合乎大道,起初难道与孔子相差很远吗?只是他专注于为自己而没有心意于天下国家,然后与我们的孔子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通达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不同罢了。他的心意,认为我仁了,那么天下的不仁,我不知道也可以;我义了,那么天下的不义,我不知道也可以;占据实质而去除名称,收敛器具而不展示用途,把心放在毫无计较的地方,也不让天下的计较动摇他的心,这种念头,本来也不是有害于天下的,而哪里知道弊端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呢?如今孔子的道,超过的人可以低头就范,不贤的人可以踮脚达到,这确实是实行万世而没有弊病的;然而子夏之后有田子方,田子方之后是庄周,子弓之后有荀况,荀况之后是李斯,大概也不能没有弊病,这难道是我们孔子的道造成的吗?所以善于学习的,那么即使老子的学说对天下没有益处,也可以对天下没有害处;不善于学习的,那么即使我们孔子的道,也不能没有弊病。如今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贪婪鄙陋以为相同,冒进无耻更大的了。贪婪鄙陋以为相同的人说:“我们的孔子本来无可无不可。”冒进无耻的人说:“我们的孔子本来急切于行道。”唉!我用我们孔子的道来做奸邪之事,那么他们也可以用他们的老师的学说来做奸邪之事,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如今佛家和道家的门徒,以苦空为行为,以虚幻为学说的人,已经得不到他们的本源了;然而他们以苦空,而我们以贪婪鄙陋;他们以虚幻,而我们以冒进;像这样攻击他们,他们已经有言辞了,又怎么能使他们心服呢?孟子说:“经典端正了,百姓就会兴起,百姓兴起了,就没有邪恶了。”如今不急忙自我攻击弊病,以求彰明我们孔子的道,而只以攻击佛家和道家为心意,也可见他们不知道根本了!我再说,您以攻击佛家和道家为问,而我急切于自我攻击,难道是不理解您的旨意吗?《春秋》的道理,责备自己严格而对待别人宽恕;我们孔子的训诫,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至于佛家和道家与杨朱、墨翟的错误,孟子在前面已经驳斥,韩愈、欧阳修等人在后面已经驳斥,哪里还需要等待我来说呢?

执事以为夫子未尝攻老氏,则夫子盖尝攻之矣,曰:“乡愿,德之贼也。”盖乡愿之同乎流俗而合乎污世,即老氏之所谓“和其光而同其尘”者也;和光同尘之说,盖老氏之徒为之者,而老氏亦有以启之。故吾夫子之攻乡愿,非攻老氏也;攻乡愿之学老氏而又失之也。后世谈老氏者皆出于乡愿,故曰“夫子盖尝攻之也”。

译您认为孔子未曾批评过老子,那么孔子大概确实批评过他,说:“乡愿,是道德的败坏者。”大概乡愿那种迎合世俗、附和污浊世风的行为,正是老子所说的“和光同尘”;而“和光同尘”这种说法,大概是老子的门徒所阐发的,但老子也有启发他们之处。所以,我们孔夫子批评乡愿,并非直接批评老子;而是批评那些学习老子学说却走偏了的乡愿。后世谈论老子学说的人,大都出于乡愿的心态,所以说“孔子大概确实批评过他”。

问:古人之言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诸君皆志伊学颜者,请遂以二君之事质之。夫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也,固将终身尔矣。汤之聘币三往,而始幡然以起,是岂苟焉者,而后世至以为割烹要汤,斯固孟子已有明辩;至于桀则固未尝以币聘尹也,而自往就之,至再至五,昔人谓其急于生人而往速其功也,果尔,其不类于以割烹要之欤!颜渊之学于孔子也,其详且要,无有过于四勿之训,兹四言者,今之初学之士皆自以为能知,而孔门之徒以千数,其最下者宜其犹愈于今之人也,何独唯颜子而后可以语此乎?至于箪瓢陋巷而不改其乐,此尤孔子之所深嘉屡叹而称以为贤者,而昔之人乃以为哲人之细事,将无类于今之初学自谓能知四勿之训者乎?夫尹也,以汤之圣,则三聘而始往,以桀之虐。则五就而不辞。颜之四勿,孔门之徒所未闻,而今之初学自以为能识箪瓢之乐,孔子以为难,而昔人以为易也:兹岂无其说乎?不然,则伊尹之志荒,而颜子之学浅矣。

  求古人之志者,必将先自求其志,而后能辨其出处之是非;论古人之学者,必先自论其学,而后能识其造诣之深浅;此伊尹之志,颜子之学,所以未易于窥测也。尝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固将终其身于畎亩,虽禄之以天下,有弗顾者,其后感成汤三聘之勤,而始幡然以起,是诚甚不易矣。而战国之士,犹以为割烹要汤,向非孟氏之辨,则千载之下,孰从而知其说之妄乎?至于五就桀之说,则尚有可疑者;孟子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夫尹以庶人而往役于桀,可也;以行道而往就于桀,不可也;尹于成汤之圣。犹必待其三聘者,以为身不可辱,而道不可枉也。使尹不俟桀之聘而自往,则其辱身枉道也甚矣,而何以为伊尹乎?使尹之心以为汤虽圣臣也,桀虽虐君也,而就之,则既以为君矣,又可从而伐之乎?桀之暴虐,天下无不知者,彼置成汤之圣而弗用,尚何有于伊尹?使尹不知而就之,是不知也;知而就之,是不明也;就之而复伐之,是不忠也;三者无一可,而谓伊尹为之乎?柳宗元以为伊尹之五就桀,是大人之欲速其功。且曰:“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大于五就桀。”苏子瞻讥之,以为宗元欲以此自解其从叔文之非,可谓得其心矣。然五就之说,孟子亦尝言之,而说者以为尹之就桀,汤进之也,则尹惟知以汤之心为心而已。是在圣人固必自有以处此;而愚以为虽诚有之,亦孟子所谓有伊尹之志由可耳。不然,吾未见其不为反覆悖乱之归也,至于颜子四勿之训,此盖圣贤心学之大,有未易以言者,彼其自谓能知,则譬之越南冀北,孰不知越之为南而冀之为北?至其道理之曲折险易,自非所尝经历莫从而识之也。今以四勿而询人,则诚未见其有不知者;及究其所谓非礼,则又莫不喑然而无以为答也。今夫天下之事,固有似礼而非礼者矣;亦有似非礼而实为礼者矣;其纤悉毫厘至于不可胜计,使非尽格天下之物而尽穷天下之理,则其疑似几微之间,孰能决然而无所惑哉?夫于所谓非礼者既有未辨,而断然欲以之勿视听言动,是亦告子之所谓不得于言而勿求于心耳,其何以能克己复礼而为仁哉?夫惟颜子博约之功,已尽于平日,而其明睿所照,既已略无纤芥之疑,故于事至物来,天理人欲,不待议拟,而已判然,然后行之,勇决而无疑滞,此正所谓有至明以察其几,有至健以致其决者也。孔门之徒,自子贡之颖悟,不能无疑于一贯;则四勿之训,宜乎唯颜子之得闻也。若夫箪瓢之乐,则颜子之贤尽在于此,盖其所得之深者。周子尝令二程寻之,则既知其难矣;惟韩退之以为颜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则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顾以为哲人之细事,初若无所难者,是盖言其外而未究其中也。盖箪瓢之乐,其要在于穷理,其功始于慎独,能穷理,故能择乎中庸,而复理以为仁;能慎独,故能克己不贰过,而至于三月不

译问:古人说:“立志要像伊尹那样,学习要像颜回那样。”各位都是立志效法伊尹、学习颜回的人,请就这两人的事迹来质询一下。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本来打算终身如此。商汤的聘礼去了三次,他才幡然醒悟而起身出仕,这难道是随意而为的吗?然而后世竟有人认为是伊尹用割肉烹煮来要挟商汤,这孟子早已明确辩驳过;至于夏桀,本来未曾用聘礼去聘请伊尹,伊尹却自己前往投奔他,去了五次,前人说是他急于拯救百姓而加速功业的完成,果真如此,那他与用割烹来要挟商汤的人有什么区别呢!颜渊跟随孔子学习,其详细且精要之处,没有超过“四勿”的教诲,这“四勿”四个字,现在初学的人全都自以为能懂,而孔门弟子数以千计,其中最下等的也应该比现在的人强,为什么唯独只有颜回才可以谈论这个呢?至于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着粗茶淡饭而不改变快乐,这更是孔子深深赞赏、屡次感叹并称赞为贤德的地方,然而从前的人却认为这是智者的细微小事,这难道不像现在初学的人自以为能懂“四勿”的教诲吗?伊尹啊,因为商汤是圣人,所以三次聘请才前往;因为夏桀是暴君,所以五次投奔也不推辞。颜回的“四勿”,孔门弟子都未曾听闻,而现在初学的人却自以为能懂得箪瓢之乐,孔子认为很难,而从前的人却认为很容易:这难道没有说法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伊尹的志向就荒谬了,而颜回的学问就浅薄了。

寻求古人的志向,一定要先寻求自己的志向,然后才能辨别他们出处的是非;议论古人的学问,一定要先议论自己的学问,然后才能识别他们造诣的深浅;这就是伊尹的志向、颜回的学问之所以不容易窥测的原因。我曾观察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樂,本来打算终身在田间劳作,即使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他也不会顾惜,后来被成汤三次聘请的诚意所感动,才幡然醒悟而起身出仕,这确实非常不容易。然而战国时期的人,仍然认为他是用割烹来要挟商汤,如果不是孟子的辩驳,那么千载之下,谁又能知道这种说法的荒谬呢?至于五次投奔夏桀的说法,还有可疑的地方;孟子说:“去服役,是合乎义的;去拜见,是不合乎义的。”伊尹作为平民去夏桀那里服役,是可以的;为了行道而去投奔夏桀,是不可以的;伊尹对于成汤这样的圣人,尚且一定要等他三次聘请,是因为认为身体不可受辱,而道义不可歪曲。假如伊尹不等夏桀聘请而自己前往,那就是极大地侮辱身体、歪曲道义了,那怎么能成为伊尹呢?假如伊尹心里认为商汤虽然是圣君,夏桀虽然是暴君,但投奔了他,既然已经把他当作君主了,又怎么能跟随他去讨伐他呢?夏桀的暴虐,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他放着成汤这样的圣君不用,还会在意伊尹吗?假如伊尹不知道而投奔他,这是无知;知道了而投奔他,这是不明智;投奔了他又去讨伐他,这是不忠诚;这三点没有一个是可行的,难道说伊尹会这样做吗?柳宗元认为伊尹五次投奔夏桀,是大人想要加速功业的完成。并且说:“我看圣人急于拯救百姓,没有比伊尹更甚的,伊尹的伟大,没有比五次投奔夏桀更大的。”苏东坡讥讽他,认为柳宗元是想以此来自我辩解跟随王叔文的错误,可以说抓住了他的心思。然而五次投奔的说法,孟子也曾说过,而解释的人认为伊尹投奔夏桀,是商汤推荐的,那么伊尹只知道以商汤的心为心罢了。这在圣人那里固然一定有处理此事的方法;而我认为即使确实有这种情况,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有伊尹的志向才可以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我没有看到它不归于反复悖乱的结局。至于颜回“四勿”的教诲,这大概是圣贤心学的大道,有不容易用言语表达的地方,那些自以为能懂的人,就像说越南是南、冀北是北,谁不知道越在南而冀在北呢?至于道理的曲折险易,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无法识别。现在拿“四勿”去问人,确实没有不知道的;等到追究他们所说的非礼,却又都默然无法回答。现在天下的事情,本来有看似合乎礼而实际上不合乎礼的;也有看似不合乎礼而实际上合乎礼的;那些细微之处多到不可胜数,假如不是穷尽天下的事物而穷尽天下的道理,那么在疑似细微之间,谁能果断而不迷惑呢?既然对于所谓的非礼还没有辨别清楚,就果断地想要做到不看、不听、不言、不动,这也就是告子所说的“言语上不通就不去用心思考”罢了,这怎么能克制自己、回复礼制而达到仁呢?只有颜回在平日已经尽了博学约守的功夫,而他的明智所照见的,已经几乎没有丝毫的疑惑,所以在事情来到、事物出现时,天理人欲,不需要商议推测,就已经分明,然后才行动,勇决而没有迟疑,这正是所谓有极度的明智来察知细微,有极度的刚健来促成决断。孔门的弟子,从子贡的聪颖,也不能对“一贯”没有疑惑;那么“四勿”的教诲,当然只有颜回才能听到了。至于箪瓢之乐,那么颜回的贤德尽在于此,大概是他所得到的很深的地方。周敦颐曾经让二程去探寻,那么已经知道它的难了;只有韩愈认为颜回得到了圣人作为依靠,那么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容易吗?然而认为这是智者的细微小事,起初好像没有什么难的,这大概是说了表面而没有探究其中。大概箪瓢之乐,其关键在于穷究道理,其功夫始于慎独,能穷究道理,所以能选择中庸,而回复道理以成为仁;能慎独,所以能克制自己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而达到三个月不

违;盖其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是以内省不疚,仰不愧,俯不怍,而心广体胖,有不知其手舞足蹈者也。退之之学,言诚正而弗及格致,则穷理慎独之功,正其所大缺;则于颜子之乐,宜其得之浅矣。嗟乎!志伊尹之志也,然后能知伊尹之志;学颜子之学也,然后能知颜子之学;生亦何能与于此哉?顾其平日亦在所不敢自暴自弃,而心融神会之余,似亦微有所见,而执事今日之问,又适有相感发者,是以辄妄言之,幸执事不以为僭而教之也。

译违背;大概是因为人的私欲完全净尽,天理自然流行,所以内心反省没有愧疚,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因而心胸开阔、身体安泰,甚至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韩愈的学问,只讲诚意正心而没有达到格物致知,那么穷究事理、慎守独处的功夫,正是他最大的缺失;那么对于颜回的快乐,他理解得浅薄也就理所当然了。唉!立志于伊尹的志向,然后才能了解伊尹的志向;学习颜回的学问,然后才能了解颜回的学问;我生性愚钝,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只是我平日也不敢自甘堕落、自我放弃,而在心神融会贯通之余,似乎也有些许领悟,加上您今天的提问,又恰好有所触动启发,因此我冒昧地胡乱说了一些,希望您不要认为我僭越,并加以教导。

问:风俗之美恶,天下之治忽关焉。自汉以来,风俗之变而日下也,犹江河之日趋于海也,不知其犹可挽而复之古乎?将遂往而不返也;孔子谓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而说者以为二国之俗有美恶,故其变而之道也有难易。夫风俗之在三代也,不知其凡几变矣,而始为汉;其在汉也;又不知其凡,几变矣,而始为唐为宋;就使屡变而上焉,不过为汉而上耳,为唐而止耳,而何以能遂复于三代乎?今之风俗,则贾谊之所太息者有之矣;皇上之德,过于汉文诸士,苟有贾生之谈焉,固所喜闻而乐道也。

  天下之患,莫大于风俗之颓靡而不觉。夫风俗之颓靡而不觉也,譬之潦水之赴壑,浸淫泛滥,其始若无所患,而既其末也,奔驰溃决,忽焉不终,朝而就竭,是以甲兵虽强,土地虽广,财赋虽盛,边境虽宁,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则风俗之颓靡,实有以致之。古之善治天下者,未尝不以风俗为首务,武王胜殷,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尧、舜之后;下车而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式商容之闾;当是时也,拯溺救焚之政,未暇悉布,而先汲汲于为是者,诚以天下风俗之所关,而将以作兴其笃厚忠贞之气也。故周之富强不如秦,广大不如汉,而延世至于八百年者,岂非风俗之美致然欤!今天下之风俗,则诚有可虑者,而莫能明言之,何者?西汉之末,其风俗失之懦;东汉之末,其风俗失之激;晋失之虚;唐失之靡;是皆有可言者也。若夫今之风俗,谓之懦,则复类于悍也;谓之激,则复类于同也;谓之虚,则复类于琐也;谓之靡,则复类于鄙也;是皆有可虑之实,而无可状之名者也。生固亦有见焉,而又有所未敢言也。虽然,圣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位,于此而不直,是无所用其直矣。请遂言之:孔子曰:“乡愿,德之贼也。”孟子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同乎流俗,合乎污世,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阉然媚于世者,是乡愿也。”盖今风俗之患,在于务流通而薄忠信,贵进取而贱廉洁,重儇狡而轻朴直,议文法而略道义,论形迹而遗心术,尚和同而鄙狷介;若是者,其浸淫习染既非一日,则天下之人固已相忘于其间而不觉,骤而语之,若不足以为患,而天下之患终必自此而起;泛而观之,若无与于乡愿,而徐而察之,则其不相类者几希矣。愚以为欲变是也,则莫若就其所藐者而振作之。何也?今之所薄者,忠信也,必从而重之;所贱者,廉洁也,必从而贵之;所轻者,朴直也,必从而重之;所遗者,心术也,必从而论之;所鄙者,狷介也,必从而尚之;然而今之议者,必以为是数者未尝不振作之也,则亦不思之过矣。大抵闻人之言,不能平心易气,而先横不然之念,未有能见其实然者也。夫谓是数者之未尝不振作之也,则夫今之所务者,果忠信欤?果流通欤?所贵者,果进取欤?果廉洁欤?其余者亦皆以是而思之,然后见其所谓振作之者,盖亦其名,而实有不然矣。今之议者,必且以为何以能得其忠信廉洁之实而振作之?则愚以为郭隗之事,断亦可见也;为人上者,独患无其诚耳。苟诚心于振作,吾见天下未有不翕然而向风者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情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敦,薄夫宽。”夫夷、惠之风所以能使人闻于千载之下而兴起者,诚焉而已耳。今曰:“吾将以忠信廉洁振作天下,而中心有弗然焉。”则夫乡愿之所谓居之似忠信,而行之似廉洁者,固亦未尝无也。

  问:明于当世之务者,惟豪杰为然,今取士于科举,虽未免于记诵文辞之间,然有司之意,固惟豪杰是求也。非不能钩深索隐以探诸士之博览,然所以待之浅矣,故愿相与备论当世之务。夫官冗矣而事益不治,其将何以厘之?赋繁矣而财愈不给,其将何以平之?建屏满于天下而赋禄日增,势将不掉,其将何以处之?情戎遍于海内而行伍日耗

译问:风俗的好坏,关系到天下的治乱。自汉代以来,风俗日益败坏,就像江河一天天流向大海一样,不知道还能挽回并恢复古代的状况吗?还是就这样一去不返呢?孔子说齐国改变一次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改变一次可以达到先王之道,而解说的人认为这两个国家的风俗有优劣,所以它们变革达到先王之道有难易之分。风俗在三代时期,不知道总共经历了多少次变革,才形成汉代的风俗;在汉代,又不知道总共经历了多少次变革,才形成唐代和宋代的风俗;即使屡次变革而向上提升,也不过是达到汉代以上罢了,达到唐代就停止了,怎么能因此就恢复到三代呢?现在的风俗,贾谊所叹息的情况是存在的;皇上的德行,超过汉文帝等士人,如果有贾谊那样的言论,本来也是皇上乐意听取并乐于谈论的。

天下的祸患,没有比风俗颓废萎靡而人们不自知更大的了。风俗颓废萎靡而不自知,就像积水流向沟壑,逐渐蔓延泛滥,起初好像没有什么祸患,等到最后,奔腾溃决,忽然间无法维持,早晨就枯竭了,因此即使军队强大,土地广阔,财赋丰盛,边境安宁,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实现,那么风俗的颓废萎靡,确实是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没有不把风俗作为首要任务的,周武王战胜殷商,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封黄帝、尧、舜的后代;下车后封王子比干的墓,释放箕子的囚禁,经过商容的里巷时致敬;在这个时候,拯救溺水者、扑灭火灾的政令,还没来得及全部颁布,却先急切地做这些事,实在是因为关系到天下的风俗,将以此兴起笃厚忠贞的风气。所以周朝的富强不如秦国,广大不如汉朝,但延续世系达到八百年,难道不是风俗的美好导致的吗!现在天下的风俗,确实有值得忧虑的地方,但没有人能明确说出来,为什么呢?西汉末年,风俗失之于懦弱;东汉末年,风俗失之于激切;晋代失之于虚浮;唐代失之于奢靡;这些都是可以言说的。至于现在的风俗,说它懦弱,却又类似强悍;说它激切,却又类似随同流俗;说它虚浮,却又类似琐碎;说它奢靡,却又类似鄙陋;这些都是有值得忧虑的实质,却没有可以描述的名称。我本来也有见解,但又有所不敢说。虽然如此,圣明的天子在上,贤能的公卿在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直言,就没有地方使用我的直率了。请让我直接说吧:孔子说:“乡愿,是道德的贼。”孟子说:“指责他举不出什么过错,批评他找不到什么可刺之处,居住时好像忠信,行为时好像廉洁,同流合污,合乎污浊的世道,自以为是,却不能与他进入尧、舜的大道,卑顺地取悦于世的人,就是乡愿。”大概现在风俗的祸患,在于追求圆滑通达而轻视忠信,崇尚进取而鄙视廉洁,看重轻浮狡诈而轻视朴实直率,议论法律条文而忽略道义,论说表面形迹而遗弃内心术数,崇尚和同而鄙视狷介;像这样的人,逐渐浸染习得已经不止一天了,那么天下的人本来就已经在其中相互遗忘而不自知,突然告诉他们,好像不足以成为祸患,但天下的祸患最终必然从这里兴起;泛泛地看,好像与乡愿无关,但慢慢观察,那么不相似的地方很少了。我认为想要改变这种情况,不如就他们所轻视的东西加以振作。为什么呢?现在所轻视的,是忠信,一定要随之重视;所鄙视的,是廉洁,一定要随之崇尚;所看轻的,是朴实直率,一定要随之重视;所遗弃的,是内心术数,一定要随之论说;所鄙视的,是狷介,一定要随之崇尚;然而现在的议论者,一定认为这几样东西没有不振作的,那也是思考不够的缘故。大抵听到别人的话,不能心平气和,而先横生不以为然念头,没有能看到实际情况的。说这几样东西没有不振作,那么现在所追求的,果真是忠信吗?果真是圆滑通达吗?所崇尚的,果真是进取吗?果真是廉洁吗?其余的也都以此思考,然后看到他们所说的振作,大概只是名义上如此,实际上并非如此。现在的议论者,一定认为怎样才能得到忠信廉洁的实质并加以振作?我认为郭隗的事,断然也可以看到;作为上位者,只担心没有诚意罢了。如果诚心振作,我看到天下没有不欣然顺从风向的。孟子说:“伯夷,是圣人的清高者;柳下惠,是圣人的和顺者;所以听到伯夷风气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听到柳下惠风气的人,鄙陋的人变得敦厚,刻薄的人变得宽厚。”伯夷、柳下惠的风气之所以能让人在千年之下听到而兴起,只是因为有诚意罢了。现在说:“我将用忠信廉洁振作天下,但内心并不以为然。”那么乡愿所说的居住时好像忠信,行为时好像廉洁的人,本来也不是没有的。

问:通晓当世事务的人,只有豪杰是这样,现在从科举中选取士人,虽然不免在记诵文辞之间,但主管部门的意思,本来就是寻求豪杰。不是不能深入探究以考察士人的博学,但对待他们太浅薄了,所以希望共同详细论述当世的事务。官员冗杂而事务更加不治,将用什么来整顿呢?赋税繁多而财力更加不足,将用什么来平衡呢?藩镇遍布天下而俸禄日益增加,形势将无法控制,将用什么来处理呢?情势遍布海内而军队日益消耗

,其将何以筹之?蝗旱相仍,流离载道,其将何以拯之?狱讼烦滋,盗贼昌炽,其将何以息之?势家侵利,人情怨咨,何以裁之?戎、胡窥窃,边鄙未宁,何以攘之?凡此数者,皆当今之急务,而非迂儒曲士之所能及也,愿闻其说。

译那么,将用什么办法来谋划呢?蝗灾旱灾接连不断,流民遍布道路,将用什么办法来救济呢?诉讼案件繁杂增多,盗贼猖獗兴盛,将用什么办法来平息呢?权贵之家侵夺利益,百姓心中怨恨不满,将用什么办法来裁断呢?戎狄胡人窥伺偷袭,边境尚未安宁,将用什么办法来抵御呢?以上这几件事,都是当今的紧急事务,不是迂腐的儒生和拘谨的士人所能胜任的,希望听听您的见解。

执事询当世之务,而以豪杰望于诸生,诚汗颜悚息,惧无以当执事之待;然执事之问,则不可虚也,生请无辞以对。

  盖天下之患,莫大于纪纲之不振,而执事之所问者,未及也。夫自古纪纲之不振,由于为君者垂拱宴安于上,而为臣者玩习懈弛于下。今朝廷出片纸以号召天下,而百司庶府莫不震粟悚惧,不可谓纪纲之不振,然而下之所以应其上者,不过簿书文墨之间,而无有于贞固忠诚之实,譬之一人之身,言貌动止,皆如其常,而神气恍然,若有不相摄者,则于险阻烦难,必有不任其劳矣,而何以成天下之▯▯哉?故愚以为当今之务,莫大于振肃纪纲,而后天下之治可从而理也。是以先进纪纲之说,而后及执事之问。夫官冗而事不治者,其弊有三:朝廷之所以鼓舞天下而奔走豪杰者,名器而已。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今者不能慎惜,而至或加之于异道忄佥邪之辈,又使列于贤士大夫之上,有志之士,吾知其不能与之齿矣;此豪杰之所以解体,而事之所以不治者,名器之太滥也。至于升授之际,不论其才之堪否,而概以年月名次之先后为序,使天下之人皆有必得之心,而无不可为之虑,又一事特设一官,或二人而共理一职,十羊九牧,徒益纷扰。至于边远疲弊之地,宜简贤能特加抚缉,功成绩著,则优其迁擢,以示崇奖,有志之士,亦亦无不乐为者,而乃反委之于庸劣,遂使日益凋瘵,则是选用太忽之过也。天下之治,莫急守令,而令之于民,尤为切近,昔汉文之时,为吏者长子孙居官,以职为氏,今者徒据纸上之功绩,亟于行取,而责效于二三年之间,彼为守令者,无是亦莫不汲汲于求去,而莫有诚确久远之图,此则求效太速之使然耳。赋繁而财不给者,此无益之费多,而冗食之徒众也;去是二者,而又均一天下之赋,使每郡各计其所人之数,而均之于田,不得有官民三则之异,则诡射之弊息,而赋亦稍平矣。至于建屏之议,尤为当今之切务,而天下之人莫敢言者,欲求善后之策,则在于朝廷之上,心于继志,而不以更改为罪,建议之臣,心于为国,而不以获罪自阻,然后可以议此;不然,虽论无益矣。盖昔者汉之诸侯,皆封以土地,故其患在强大而不分,分则易弱矣;今之藩国,皆给以食禄,故其患在众多而不合,合则易办矣。然晁错一言,而首领不保,天下虽悲错之以忠受戮,其谁复敢言乎?情戎之要,在于因地利而顺人情。盖南人之习于南,而北人之习于北,是谓地利,南之不安于北,而北之不安于南,是谓人情。今以其情而已得者就籍之于其本士,而以其情而不得者之粮,馈输之于边,募骁勇以实塞下,或亦两得之矣。蝗旱相仍而流离载道者,官冗而事益不治之所致也;狱讼繁滋而盗贼昌炽者,赋繁而财愈不给之所起也。势家侵利而人情怨咨,则在于制之以礼,而一转移于向背之间而已。昔田▯请考工地以益宅,武帝怒曰:“何不遂取武库?”▯惧而退。夫以田▯之横,而武帝一言不敢复纵,况未及▯者,诚有以禁戒惩饬之,其亦何敢肆无忌惮也哉?胡戎窥窃而边鄙未宁,则在于备之不预,而畏之太深之过也。夫戎虏之患,既深且久,足可为鉴矣;而当今之士,苟遇边报稍宁,则皆以为不复有事,解严弛备,恬然相安,以苟岁月,而所谓选将练兵,蓄财养士者,一旦置之度外,纵一行焉,亦不过取具簿书,而实无有于汲汲皇皇之意;及其一旦有事,则怆惶失措,若不能以终日。盖古之善御戎狄者,平居无怠忽苟且之心,故临事无纷张缪戾之患,兢惕以备之,谈笑以处之,此所以为得也。若夫制御之策,则古今之论详矣;在当事者择而处之,生不能别为之说也。夫执事之所以求士者,不专于记诵文辞之间,故诸生之文,亦往往出于科举之外,惟其说之或有足取,则执事幸采择之!

  △山东乡试录后序

  弘治甲子秋八月甲申,《山东乡试录》成,考试官刑部主事王守仁既序诸首简,所以纪试事者慎

译您询问当今的政务,并对各位生员寄予豪杰般的期望,我实在感到羞愧不安,担心无法符合您的期待;然而您的提问,不能虚应故事,请允许我不加推辞地回答。

大概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纲纪不振更大的了,而您所问的,尚未触及这一点。自古以来纲纪不振,是由于君主在上垂拱无为、宴安享乐,而臣子在下玩忽职守、懈怠松弛。如今朝廷发出一纸诏令以号召天下,各级官府无不震惊恐惧,不能说纲纪不振,然而下级对上级的回应,不过停留在文书案牍之间,缺乏坚贞固守、忠诚老实的实质,好比一个人的身体,言谈举止都如常,但精神恍惚,好像身心不相协调,那么在遇到险阻烦难时,必定不能胜任辛劳,这怎么能成就天下的治理呢?所以我认为当今的政务,没有比整顿严肃纲纪更重要的了,然后天下的治理才能随之理顺。因此我先论述纲纪,然后才回答您的问题。

官员冗杂而政务不治,其弊端有三:朝廷用来激励天下、驱使豪杰的,不过是名位和器物罢了。孔子说:“只有名位和器物,不可以借给别人。”如今不能谨慎爱惜,甚至有时加给异端奸邪之徒,又让他们列在贤士大夫之上,有志之士,我知道他们不屑与之并列;这是豪杰之所以解体、政务之所以不治的原因,即名位器物过于泛滥。至于升迁授职时,不论才能是否胜任,一概以年月名次先后为序,使天下人都存有必定能得到的心思,而没有做不到的顾虑,又针对一件事特设一个官职,或者两人共同管理一个职务,十只羊九个牧人,徒增纷扰。至于边远疲弊之地,应当简选贤能特别加以安抚治理,功绩显著,就优厚地提拔,以示尊崇奖赏,有志之士,也没有不乐意去做的,反而委任给平庸低劣之人,致使日益凋敝,这是选用过于疏忽的过错。天下的治理,没有比守令更紧急的,而县令对于百姓,尤为切近,从前汉文帝时,做官的人长期子孙世代居官,以官职为姓氏,如今只依据纸上的功绩,急于调动,而在两三年之间要求见效,那些做守令的人,没有这样的条件也无不急于求去,而没有真诚确凿的长远规划,这是追求见效太快的结果。

赋税繁重而财力不足,是因为无益的耗费多,而吃闲饭的人众;去掉这两者,又统一天下的赋税,使每个郡计算其收入数额,平均摊派到田地上,不允许有官民三等赋税的差异,那么诡诈射利的弊端就会止息,赋税也就稍微公平了。至于建立藩屏的议论,更是当今的切要事务,而天下人不敢说的,想要寻求善后的策略,在于朝廷之上,心存继承志向,不把更改当作罪过,建议的大臣,心存为国,不把获罪作为自我阻碍,然后才可以议论这件事;不然,即使议论也没有益处。大概从前汉朝的诸侯,都封给土地,所以祸患在于强大而不分封,分封就容易削弱;如今的藩国,都供给俸禄,所以祸患在于众多而不联合,联合就容易办理。然而晁错一句话,就身首不保,天下虽然悲叹晁错因忠诚而被杀,谁还敢再说话呢?

处理戎狄的关键,在于利用地利而顺应人情。大概南方人习惯于南方,北方人习惯于北方,这叫地利,南方人不安于北方,北方人不安于南方,这叫人情。现在把那些习惯且已得到安置的人登记在本土,而把那些不习惯且未得到安置者的粮饷,输送到边疆,招募骁勇之士充实塞下,或许也能两全其美。蝗灾旱灾接连不断而流民遍布道路,是官员冗杂而政务更加不治所导致的;狱讼繁多而盗贼猖獗,是赋税繁重而财力更加不足所引起的。权贵之家侵夺利益而人心怨恨,在于用礼制来约束他们,而在向背之间加以转变罢了。从前田蚡请求考察工地以扩建宅第,武帝愤怒地说:“为什么不干脆夺取武库?”田蚡恐惧而退下。凭着田蚡的骄横,武帝一句话他就不敢再放纵,何况不及田蚡的人,如果真的有禁令惩戒,他们又怎敢肆无忌惮呢?

胡人窥探窃取而边境不安宁,在于防备不预先准备,而畏惧太深的过错。胡人祸患,既深且久,足以作为鉴戒;而当今的士人,如果遇到边境战报稍安,就都认为不再有事,解除警戒放松防备,安然相处,苟且度日,而所谓选将练兵、蓄财养士的事,一旦置之度外,即使实行,也不过是应付文书,实际上没有急切忧虑的意思;等到一旦有事,就惊慌失措,好像不能度过一天。大概古代善于抵御戎狄的人,平时没有懈怠苟且之心,所以临事没有纷乱错误的祸患,兢兢业业地防备,谈笑自若地处理,这就是成功的原因。至于控制抵御的策略,古今的论述已经很详细了;在于当权者选择处理,我不能另外说明。

您求取士人,不专在于记诵文辞之间,所以各位生员的文章,也往往超出科举之外,只要他们的议论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希望您能采择!

△山东乡试录后序

弘治甲子年秋八月甲申日,《山东乡试录》编成,考试官刑部主事王守仁已在卷首作序,用来记录考试事务的谨慎

且详矣;鼎承乏执事后,有不容无一言以申告登名诸君子者。夫山东天下之巨藩也,南峙泰岱,为五岳之宗,东汇沧海,会百川之流;吾夫子以道德之师,钟灵毓秀,挺生于数千载之上,是皆穷天地,亘古今,超然而独盛焉者也。然陟泰岱则知其高,观沧海则知其大,生长夫子之邦,宜于其道之高且大者有闻焉,斯不愧为邦之人矣!诸君子登名是录者,其亦有闻乎哉?夫自始学焉,读其书,聚而为论辩,发而为文词,至于今,资藉以阶尺寸之进,而方来未已者,皆夫子之绪余也;独于道未之闻,是固学者之通患,不特是邦为然也。然海与岱,天下知其高且大也,见之真而闻之熟,必自东人始,其于道,则亦宜若是焉可也。且道岂越乎所读之书与所论辩而文词之者哉?理气有精粗,言行有难易,穷达有从违,此道之所以鲜闻也。夫海岱云者,形胜也;夫子之道德也者,根本也;虽若相参并立于天地间,其所以为盛,则又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矣。鼎实陋于闻道,幸以文墨从事此邦,冀所录之士,有是人也,故列东藩之盛,乐为天下道之。

译况且说得很详细了;我承蒙空缺而代理职务之后,不能没有一句话来向各位金榜题名的君子宣告。山东是天下的巨大藩屏,南面耸立着泰山,作为五岳的宗主,东面汇聚着大海,会合百川的流水;我们的先师以道德为师,凝聚灵气孕育秀美,在数千年前卓然诞生,这些都是穷尽天地、贯穿古今、超然独立而特别兴盛的事物。然而登上泰山才知道它的高,观看大海才知道它的大,生长在先师的国家,理应对那高且大的道德有所听闻,这样才不愧为这个国家的人!各位君子在这名录上题名的人,难道也有所听闻吗?从开始学习起,阅读他的书,聚集起来进行论辩,抒发成为文章,直到今天,凭借这些获得点滴的进步,而将来还未停止的,都是先师遗留下来的余绪;唯独对道德没有听闻,这确实是求学者的通病,不只是这个国家如此。然而大海和泰山,天下都知道它们的高和大,看得真切且听得熟悉,必定从东方人开始,对于道德,也应当像这样才可以。况且道德难道超越所读的书以及所论辩而写成的文章吗?理气有精粗之分,言行有难易之别,穷达有顺逆之异,这就是道德很少被听闻的原因。所谓大海和泰山,是地势的险要;先师的道德,是根本;虽然好像共同并立于天地间,但它们之所以兴盛,原因却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实在浅陋于听闻道德,有幸以笔墨之事在这个国家任职,希望名录上的士人,有这样的人,所以列举东方藩屏的兴盛,乐于向天下人宣扬。

△气候图序(戊辰)

  天地一元之运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分而为十二会;会分而为三十运;运分而为十二世;世分而为三十年;年分而为十二月;月分而为二气;气分而为三候;候分为五日;日分为十二时;积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而为七十二候。会者,元之候也;世者,运之候也;月者,岁之候也;候者,月之候也。天地之运,日月之明,寒暑之代谢,气化人物之生息终始,尽于此矣。月,证于月者也;气,证于气者也;候,证于物者也。若孟春之月,其气为立春,为雨水;其候为东风解冻,为蛰虫始振,为鱼负冰,獭祭鱼之类;《月令》诸书可考也。气候之运行,虽出于天时,而实有关于人事。是以古之君臣,必谨修其政令,以奉若夫天道;致察乎气运,以警惕夫人为。故至治之世,天无疾风盲雨之愆,而地无昆虫草木之孽。孔子之作《春秋》也,大雨、震电、大雨雪则书,大水则书,无冰则书,无麦苗则书,多麋则书,蜮蜚雨、螽▯彖生则书,六▯退飞则书,陨霜不杀草李梅实则书,春无水则书,鸲鹆来巢则书。凡以见气候之愆变失常,而世道之兴衰治乱,人事之▯隆得失,皆于是乎有证焉;所以示世之君臣者恐惧修省之道也。

  大总兵怀柔伯施公命绘工为《七十二候图》,遣使以币走龙场,属守仁叙一言于其间。守仁谓使者曰:“此公临政之本也,善端之发也,戒心之萌也。”使者曰:“何以知之?”守仁曰:“人之情必有所不敢忽也,而后著于其念;必有所不敢忘也,而后存于其心。著于其念,存于其心,而后见之于颜色言论,志之于弓矢几杖盘孟剑席,绘之于图书,而日省之其心。是故思驰骋者,爱观夫射猎游田之物;甘逸乐者,喜亲夫博局燕饮之具。公之见于图绘者,不于彼而于此,吾是以知其为善端之发也;吾是以知其为戒心之萌也。其殆警惕夫人为而谨修其政今也欤!其殆致察乎气运,而奉若夫天道也欤!夫警惕者,万善之本,而众美之基也。公克念于是,其可以为贤乎!由是因人事以达于天道,因一月之候以观夫世运会元,以探万物之幽赜,而穷天地之始终,皆于是乎始。吾是以喜闻而乐道之,为之叙而不辞也。”

  △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戊辰)

  正德己已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归。先是,公尝卜桐江书院于子陵钓台之侧者几年矣,至是将归老焉,谓其志之始获遂也,甚喜。而同僚之良惜公之去,乃相与咨嗟不忍,集而饯之南门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于公者,曰:“君子之道,出与处而已。其出也有所为,其处也有所乐。公始以名进士从政南部,理繁治剧,颀然已有公辅之望。及为方面于云、贵之间者十余年,内厘其军民,外抚诸戎蛮夷,政务举而德威著。虽或以是召嫉取谤,而名称亦用是益显建立,暴于天下。斯不谓之有为乎?今兹之归,脱屣声利,垂竿读书,乐泉石之情幽,就烟霞而屏迹;宠辱无所与,而世累无所加。斯不谓之有所乐乎?公于出处之际,其亦无憾焉耳已!”公起拜谢。复有言者曰:“虽然,公之出而仕也,太夫人老矣,先大夫忠襄公又遗未尽之志,欲仕则违其母,欲养则违其父,不得已权二者之轻重,出而自奋于功业。人徒见公之忧劳为国而忘其家,不知凡以成忠襄公之志,而未尝一日不在于太夫人之养也。今而归,告成于忠襄之庙,拜太夫人于膝下,旦夕承欢,伸色养之孝,公之愿遂矣。而其劳国勤民,拳拳不舍之念,又何能释然而忘之!则公虽欲一日遂归休之乐,盖亦有所未能也。”公复起拜谢。又有言者曰:“虽然,君子之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之而不行者,往而不返者也;舍之而不藏者,溺而不止者也。公之用也,既有以行之;其舍之也,有弗能藏者乎?吾未见夫有其用而无其体者也。”公又起拜,遂行。

  阳明山人闻其言而论之曰:“始之言,道其事也,而未及于其心;次之言者,得公之心矣,而未尽于

译气候图序(戊辰)

天地一个元运的周期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分为十二会;一会分为三十运;一运分为十二世;一世分为三十年;一年分为十二月;一月分为二气;一气分为三候;一候分为五日;一日分为十二时;累积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而成为七十二候。会,是元的候;世,是运的候;月,是年的候;候,是月的候。天地的运行,日月的光明,寒暑的更替,气化万物生息终始的过程,都包含在这里面了。月,是用月象来验证的;气,是用气象来验证的;候,是用物候来验证的。比如孟春之月,它的气是立春、雨水;它的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开始活动、鱼背着冰、水獭陈列鱼等;《月令》等书籍可以考证。气候的运行,虽然出于天时,但实际上与人事有关。因此古代的君臣,必定谨慎地修明政令,以顺从天道;细致考察气运,以警惕人为的过失。所以大治的时代,天上没有疾风暴雨的灾异,地上没有昆虫草木的妖孽。孔子作《春秋》,大雨、雷电、大雪就记载,大水就记载,无冰就记载,无麦苗就记载,麋鹿多就记载,蜮蜚雨、蝗虫生就记载,六退飞就记载,陨霜不杀草、李梅实就记载,春无水就记载,鸲鹆来巢就记载。这些都是为了显示气候的异常变化,而世道的兴衰治乱,人事的盛衰得失,都在这里有了印证;以此来向世间的君臣展示恐惧修省的道理。

大总兵怀柔伯施公命令画工绘制《七十二候图》,派遣使者带着礼物来到龙场,嘱托守仁在图中写一段序言。守仁对使者说:“这是施公治理政事的根本,善念的发端,警惕心的萌芽。”使者说:“怎么知道的?”守仁说:“人的情感必定有所不敢忽视的,然后才会显现在意念中;必定有所不敢遗忘的,然后才会存留于心。显现在意念中,存留于心,然后才会表现在脸色言语上,刻在弓矢几杖盘盂剑席上,画在图书上,并且每天反省自己的内心。所以喜欢驰骋的人,喜爱观看射猎游田的物品;贪图安逸享乐的人,喜欢亲近博弈宴饮的器具。施公在图绘中看到的,不是那些而是这些,我因此知道这是善念的发端;我因此知道这是警惕心的萌芽。他大概是要警惕人为的过失而谨慎修明政令吧!他大概是要细致考察气运而顺从天道吧!警惕,是万善的根本,众美的基础。施公能在此刻念,他可以成为贤人吧!由此通过人事通达天道,通过一月的候来观察世运会元,来探求万物的幽深微妙,穷尽天地的始终,都从这里开始。我因此喜欢听闻并乐于称道,为他作序而不推辞。”

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戊戊辰)

正德己巳年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接受皇上的命令,得以辞官回家。在此之前,毛公曾在子陵钓台旁边选择地点建立桐江书院好几年了,现在将要在那里养老,认为自己的志向终于得以实现,非常高兴。而同事中爱惜毛公离去的人,于是互相叹息不忍,聚集在南门外为他饯行。酒已经斟上,有人站起来对毛公说:“君子的道理,不过是出仕与隐居罢了。出仕有所作为,隐居有所快乐。毛公起初以名进士的身份在南部从政,处理繁杂的事务,已经很有公辅的声望。等到在云、贵之间担任方面官十多年,对内整顿军民,对外安抚各戎蛮夷,政务举荐而德威显著。虽然因此招致嫉妒和诽谤,但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赫,显露于天下。这不叫有所作为吗?现在归来,抛弃声名利禄,垂钓读书,乐于泉石的幽静,靠近烟霞而隐藏踪迹;宠辱不与之相关,世俗的累赘不加之于身。这不叫有所快乐吗?毛公在出仕与隐居的关头,大概也没有遗憾了吧!”毛公起身拜谢。又有说话的人说:“虽然如此,毛公出仕做官时,太夫人老了,先父忠襄公又留有未竟的志向,想出仕就违背母亲,想奉养就违背父亲,不得已权衡两者的轻重,出仕并在功业上自我奋发。人们只看到毛公为国家忧虑操劳而忘记家庭,不知道这都是为了完成忠襄公的志向,而且没有一天不在奉养太夫人。现在归来,在忠襄公的庙里报告成功,在太夫人膝下拜见,早晚承欢,伸展色养的孝道,毛公的愿望实现了。但他为国为民的辛劳,拳拳不舍的念头,又怎么能释然忘记!那么毛公虽然想一天享受归隐的乐趣,大概也有所不能吧。”毛公又起身拜谢。又有说话的人说:“虽然如此,君子的道理,被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藏起来。被任用而不施行的,是往而不返的人;不被任用而不藏起来的,是溺而不止的人。毛公被任用,已经有施行的;他不被任用,有不能藏起来的吗?我没见过有他的用而没有他的体的。”毛公又起身拜谢,于是离去。

阳明山人听到这些话并评论说:“开始的话,说的是事情,而没有涉及到内心;第二次说话的人,得到了毛公的心,而没有穷尽

道;终之言者,尽于道矣,不可以有加矣。斯公之所允蹈者乎!”诸大夫皆曰:“然。子盍书之以赠从者?”

译道;所谓“终”字,就是穷尽于道,不能再有增加了。这大概就是斯公所践行的吧!”各位大夫都说:“对。您何不把它写下来赠给随行的人呢?”

△恩寿双庆诗后序(戊辰)

  正德丙寅,丹徒沙隐王公寿七十,配孺人严六十有九。其年,天子以厥子待御君贵,封公监察御史,配为孺人。在朝之彦,咸为歌诗侈上之德,以祝公寿,美侍御君之贤。又明年,侍御君奉命巡按贵阳,以王事之靡盐,将厥父母之弗遑也,载是册以俱。每陟屺岵,望飞云,徘徊瞻恋,喟然而兴欢,黯然而长思,则取是册而披之,而微讽之,而长歌咏叹之,以舒其怀,见其志。虽身在万里,固若称觞膝下,闻《诗》、《礼》而趋于庭也。大夫士之有事于贵阳者,自都宪王公而下,复相与歌而和之,联为巨帙,属守仁叙于其后。

  夫孝子之于亲,固有不必捧觞戏彩以为寿,不必柔滑旨甘以为养,不必候起居奔走扶携以为劳者。非子之心谓不必如是也,子之心愿如是,而亲以为不必如是,必如彼而后吾之心始乐也。子必为是不为彼以拂其情,而曰“吾以为孝,其得为养志乎?孝莫大乎养志。”亲之愿于其子者曰:“弘乃德,远乃犹。嘻嘻旦夕,孰与名垂简册,以显我于无尽?饮食口体,孰与泽被生民,以张我之能施?服劳奔走,孰与比迹夔、皋,以明我之能教?”非必亲之愿于其子者咸若是也,亲以是愿其子,而子弗能焉,弗可得而愿也。子能之,而亲弗以愿其子焉,弗可得而能也。以是愿其子者,贤父母也;以是承于其父母者,贤子也;二者恒百不一遇焉,其庸可冀乎?侍御君之在朝,则忠爱达于上;其巡按于兹也,则德威敷于下。凡其宣布恩惠,摩赤子,起其疾而乳哺之者,孰非公与孺人之慈!凡其慑大奸使不得肆,祛大弊使不复作,爬梳调服,抚诸夷而纳之夏,以免天子一方之顾虑者,孰非待御君之孝!而凡若此者,亦孰非侍御君之所以寿于公与孺人之寿哉!公孺人之贤,靳太史之《序》详矣。其所以修其身,教其家,诚可谓有是父有是子。是诗之作,不为虚与谀,故为序之云尔。

  △重刊文章轨范序(戊辰)

  宋谢枋得氏取古文之有资于场屋者,自汉迄宋,凡六十有九篇,标揭其篇章句字之法,名之曰《文章轨范》。盖古文之奥不止于是,是独为举业者设耳。世之学者傅习已久,而贵阳之士独未之多见。侍御王君汝楫于按历之暇,手录其所记忆,求善本而校是之;谋诸方伯郭公辈,相与捐俸廪之资,锓之梓,将以嘉惠贵阳之士。曰:“枋得为宋忠臣,固以举业进者,是吾微有训焉。”属守仁叙一言于简首。

  夫自百家之言兴,而后有《六经》;自举业之习起,而后有所谓古文。古文之去《六经》远矣;由古文而举业,又加远焉。士君子有志圣贤之学,而专求之于举业,何啻千里!然中世以是取士,士虽有圣贤之学,尧舜其君之志,不以是进,终不大行于天下。盖士之始相见也必以贽,故举业者,士君子求见于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饰,是谓无礼;无礼,无所庸于交际矣。故夫求工于举业而不事于古,作弗可工也;弗工于举业而求于幸进,是伪饰羔雉以罔其君也。虽然,羔雉饰矣,而无恭敬之实焉,其如羔雉何哉!是故饰羔雉者,非以求媚于主,致吾诚焉耳;工举业者,非以要利于君,致吾诚焉耳。世徒见夫由科第而进者,类多徇私媒利,无事君之实,而遂归咎于举业。不知方其业举之时,惟欲钓声利,弋身家之腴,以苟一旦之得,而初未尝有其诚也。邹孟氏曰:“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伊川日:“自洒扫应对,可以至圣人。”夫知恭敬之实在于饰羔雉之前,则知尧舜其君之心,不在于习举业之后矣;知洒扫应对之可以进于圣人,则知举业之可以达于伊、傅、周、召矣。吾惧贵阳之士谓二公之为是举,徒以资其希宠禄之筌蹄也,则二公之志荒矣,于是乎言。

  △五经臆说序(戊辰)

  得鱼而忘筌,醪尽而糟粕弃之。鱼醪之未得,而曰是筌与糟粕也,鱼与醪终不可得矣。《五经》,圣人之学具焉。然自其已闻者而言之,其于道也,亦筌与糟粕耳。窍尝怪夫世之儒者求鱼于筌

译恩寿双庆诗后序(戊辰年)

正德丙寅年,丹徒沙隐王公七十岁寿辰,他的夫人严氏六十九岁。这一年,天子因为王公的儿子侍御君显贵,封王公为监察御史,封夫人严氏为孺人。在朝廷中的才俊,都作诗歌颂皇上对王公的恩德,以此祝颂王公长寿,赞美侍御君的贤德。又过了一年,侍御君奉命巡视贵阳,因为公务繁忙,无暇侍奉父母,便带着这本诗集一同前往。每当他登上高丘,望着飞云,徘徊瞻望眷恋,感慨兴起欢乐,又黯然产生长久的思念,就取出这本诗集翻阅,低声吟诵,放声歌咏叹息,以此来舒展胸怀,表达志向。虽然身在万里之外,却仿佛就在父母膝下举杯祝寿,听到《诗》《礼》而走向庭院一样。在贵阳任职的士大夫,从都宪王公以下,又互相唱和,编成一大卷,嘱托我在后面作序。

孝子对于父母,本来不一定非要捧着酒杯、穿着彩衣戏耍来祝寿,不一定非要提供柔软滑腻、美味甘甜的食物来奉养,不一定非要伺候起居、奔走扶持来尽劳力。这并不是做儿子的内心认为不必这样做,而是做儿子的内心愿意这样做,而父母认为不必这样做,只有那样做,我的心才快乐。儿子如果只做前者而不做后者,违背了父母的心意,却说“我认为这是孝”,这怎么能算是养志呢?孝没有比养志更大的了。父母对儿子的愿望是:“弘扬你的德行,远播你的名声。整日嬉笑,哪里比得上名声垂于史册,使我永远显赫?饮食口腹之欲,哪里比得上恩泽遍及百姓,以彰显我的施予能力?服劳奔走,哪里比得上追随夔、皋的足迹,以表明我的教育能力?”并不是父母对儿子的愿望都是这样的,父母这样希望儿子,而儿子不能做到,那就无法实现这种愿望;儿子能做到,而父母不这样希望儿子,那也无法实现这种能力。这样希望儿子的,是贤明的父母;这样承奉父母的,是贤明的儿子;这两者常常百中难遇其一,哪里可以指望呢?侍御君在朝廷时,忠爱通达于皇上;他巡视贵阳时,德威普及于百姓。凡是宣布恩惠,安抚百姓,救治疾病并哺育他们,哪一桩不是王公和严夫人的慈爱!凡是震慑大奸使其不能放肆,消除大弊使其不再发生,梳理调和,安抚各少数民族并纳入华夏,以免天子担忧一方,哪一桩不是侍御君的孝行!而所有这些,又哪一桩不是侍御君用来为父母祝寿的方式呢!王公和严夫人的贤德,靳太史的《序》已经详细说明了。他们修身齐家,确实可以说是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这些诗的创作,不是虚情假意和谄媚,所以我作这篇序。

重刊文章轨范序(戊辰年)

宋代谢枋得选取对科举考试有用的古文,从汉代到宋代,共六十九篇,标明篇章句字的法则,命名为《文章轨范》。大概古文的奥妙不止于此,这只是为科举应试者设置的罢了。世上的学者沿袭已久,而贵阳的士人却很少见到。侍御王汝楫在巡视的闲暇,亲手抄录他所记忆的,寻求善本校对这本书;与方伯郭公等人商议,共同捐献俸禄,刻版印刷,想要以此嘉惠贵阳的士人。说:“枋得是宋朝忠臣,本来也是通过科举入仕的,这对我稍有训诫。”嘱托我在卷首写一段话。

自从百家之言兴起,然后才有《六经》;自从科举之习兴起,然后才有所谓的古文。古文距离《六经》已经很远了;由古文到科举,又更加远了。士君子有志于圣贤之学,却专门在科举中寻求,何止千里之差!然而中世以此选拔士人,士人虽然有圣贤之学,有使君主成为尧舜的志向,不通过科举入仕,终究不能在大行于天下。大概士人初次相见一定要带礼物,所以科举就是士君子求见君主的羔羊和野鸡。羔羊和野鸡不加修饰,这就是无礼;无礼,就无法用于交际了。所以追求科举精工而不从事古文,文章不可能精工;不精工于科举而谋求侥幸进身,这是用伪饰的羔羊和野鸡来欺骗君主。虽然如此,羔羊和野鸡修饰了,却没有恭敬的实质,那羔羊和野鸡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修饰羔羊和野鸡,不是为了取悦君主,而是表达我的诚意;精工于科举,不是为了向君主求利,而是表达我的诚意。世人只看到通过科举入仕的人,大多徇私谋利,没有侍奉君主的实质,于是归咎于科举。不知道当他们从事科举时,只想钓取名利,猎取身家的丰厚,以苟且求得一时的成功,而最初并没有诚意。邹孟轲说:“恭敬,是礼物尚未送出时的心意。”伊川先生说:“从洒扫应对,可以到达圣人的境界。”知道恭敬的实质在于修饰羔羊和野鸡之前,就知道使君主成为尧舜的心意,不在于习练科举之后;知道洒扫应对可以进于圣人,就知道科举可以通达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境界。我担心贵阳的士人认为两位公卿做这件事,只是作为他们希求宠禄的工具,那么两位公卿的志向就荒废了,所以我说这些话。

五经臆说序(戊辰年)

得到鱼就忘记筌,酒酿完就抛弃糟粕。鱼和酒还没有得到,却说这是筌和糟粕,鱼和酒终究是得不到的。《五经》,圣人的学问都具备在其中。然而从已经听闻的角度来说,它们对于道,也不过是筌和糟粕罢了。我常奇怪世上的儒者从筌中求鱼

,而谓糟粕之为醪也。夫谓糟粕之为醪,犹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鱼于筌,则筌与鱼远矣。

译却把酒糟酒渣当作美酒。说酒糟酒渣是美酒,还差不多,因为酒糟酒渣之中确实存有美酒。在鱼篓里寻找鱼,那么鱼篓和鱼就相距甚远了。

龙场居南夷万山中,书卷不可携,日坐石穴,默记旧所读书而录之。意有所得,轧为之训释。期有七月而《五经》之旨略遍,名之曰《臆说》。盖不必尽合于先贤,聊写其胸臆之见,而因以娱情养性焉耳。则吾之为是,固又忘鱼而钓,寄兴于曲蘖,而非诚旨于味者矣。呜呼!观吾之说而不得其心,以为是亦筌与糟粕也,从而求鱼与醪焉,则失之矣。

  夫说凡四十六卷,《经》各十,而《礼》之说尚多缺,仅六卷云。

  △潘氏四封录序(辛未)

  歙潘氏之仕于朝者,户部主事君选、大理寺副君珍、户部员外君旦、南大理评事君鉴、凡四人。正德五年冬,珍、旦以上三载最,选、鉴,以两宫徽号,旬月之间,皆得推恩,封其亲如其官焉。于是叙八制为录,侈上之赐以光其族裔。而来谓某日:“德下宠浮,若之何其可?请一言以永我潘氏。”某曰:“一族而四显,来者相望也,其盛哉!夫一月之间而均被荣渥,则又何难也!盖吾闻之,大山之木千仞而四干垂,而四峰之巅,飞鸟之鸣声不相及也。春气至而四干之杪花叶若一,则其所出之根,同有不期致焉。潘氏之在婺,闻望自宋、元而来,其培本则厚。四子者,固亦潘氏之四干矣。是惟否塞闭晦,苟际明期而谐景会,其轩竦条达孰御!则夫宠命之沾,暨不约而同也,其又足异哉?虽然,木之生,风霆之鼓舞,炎暑之酷烈,阴寒冰雪之严Ё剥落,俾坚其质而完其气,非独雨露之沾濡生成之也。夫恩宠爵禄,雨露也;号令宣播,风霆也;法度政事之苛密烦困,炎暑也;时之险厄患难颠沛,阴寒冰雪之严Ё剥落也;何莫而非生成?四子盖亦略尝历之。其材中楹柱而任梁栋矣,吾愿潘氏之益培其根也。”四子拜而起曰:“吾其益培之以忠孝乎!溉之以诚敬乎!植之以义而防之以礼乎!”某曰:“然则潘氏之轩竦条达,其益无穷尔已矣。”某不为应酬诗文余四年矣。寺副君之为暨阳也,予尝许之文,未及为而有南北之别。今兹复见于京师,而以是责偿焉,故不得而辞也。

  △送章达德归东雁序(辛未)

  章达德将归东雁,石龙山人为之请,于是甘泉子托以《考▯》,阳明子为之赋《衡门》。客有在坐者,哑然曰:“异哉!二夫子之言,吾不能知之。夫▯尔形,无莹尔精也,其可矣。今兹将惟职业之弗遑,而顾雁荡之怀乎?彼章子者,雁荡之产矣,则又可以居而弗居,依依于京师者数年而未返,是二者交相慕乎其外也。夫苟游心恬淡,而栖神于流俗尘嚣之外,环堵之间,其无屏霞、天柱乎?雁荡又奚必造而后至?不然,托踪泉石,而利禄Р其中,虽庐常云之顶,其得而居诸?”于是阳明子仰而喟,俯而默,卒无以应之也。志其言以遗章子曰:“客见吾杜权焉行矣。子毋忘客之言,亦无以客之言而忘甘泉子之托!”

  △寿汤云谷序(甲戌)

  弘治壬戌春,某西寻句曲与丹阳,汤云谷偕。当是时,云谷方为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予谈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盖无所不至。及与之登三茅之巅,下探叶阳,休玉宸,感陶隐君之遗迹,慨叹秽浊,飘然有脱屣人间之志。予时皆未之许也,云谷意不然之,曰:“子岂有见于吾乎?”予曰:“然。子之眉间惨然,犹有怛世之色。是道也,迟之十年,庶几矣。”云谷日:“子见吾之貌,而吾信吾之心。”既别,云谷寻入为给事中,又迁为右给事。殚心职务,驱逐瘁劳,竟以直道抵权奸斥外。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谪乡,不相见者十余年。

  至是正德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徙官南太仆;再过丹阳,而云谷已家居三年矣。访之,迎谓予曰:“尚忆‘眉间’之说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见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于泥涂,是则信矣。然谓古之庶几也,则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远;独是若未之尽然耳。“予日:”乃今则几矣。今吾又闻子之言,见子之貌矣;又见子之庐矣;又见子之乡人矣。”云谷日:“异哉!言貌既远矣,庐与

译龙场地处南方夷人居住的万山之中,书籍无法携带,每日坐在石穴中,默记以前读过的书并记录下来。心中有所领悟,就为之作训释。经过七个月,《五经》的大旨大致都通晓了,将其命名为《臆说》。大概不必完全符合先贤的观点,姑且抒发胸中的见解,借此娱乐性情、涵养心性罢了。那么我这样做,本来就像忘记鱼而只关注钓竿,寄托兴致于酒曲之中,并非真心在于品味酒味啊。唉!看我的论述而不能领会我的本心,认为这些只是捕鱼的竹器和酿酒的糟粕,从而去寻求鱼和酒,那就错了。

这些论述共有四十六卷,《经》各有十卷,而《礼》的论述尚多缺失,仅有六卷罢了。

△潘氏四封录序(辛未年)

歙县潘氏在朝廷做官的,有户部主事潘选、大理寺副潘珍、户部员外郎潘旦、南大理评事潘鉴,共四人。正德五年冬天,潘珍、潘旦因三年考核最优,潘选、潘鉴因两宫尊号之事,在短短一个月内,都得到推恩,按照他们的官职封赠他们的亲人。于是将八道制书编录成册,夸耀皇上的恩赐以光耀其家族后裔。潘来对我说:“恩德低下而宠幸浮泛,这怎么可以呢?请赐一言以永保我潘氏。”我说:“一个家族有四人显贵,后继者相望,多么兴盛啊!在一个月之内都受到荣耀恩泽,又有什么难的呢!我听说,大山上的树木千仞高,四个主干下垂,而四座山峰之巅,飞鸟的鸣叫声互相听不到。春气到来时,四个主干末梢的花叶如同一,这是因为它们所出的根,相同而不期然地达到这种境界。潘氏在婺州,声望自宋、元以来就很高,其培植根本深厚。这四位,本来就是潘氏的四个主干。只要不是闭塞昏暗,如果恰逢清明时期和和谐际会,他们高耸挺拔、通达顺畅,谁能阻挡!那么他们受到宠命,以及不约而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虽然如此,树木的生长,风雨雷霆的鼓舞,炎暑的酷烈,阴寒冰雪的严酷剥落,使它们质地坚实、气息完备,不仅仅是雨露的滋润生成它们。恩宠爵禄,是雨露;号令宣播,是风雨雷霆;法度政事的苛细烦困,是炎暑;时局的险厄患难颠沛,是阴寒冰雪的严酷剥落;哪一样不是生成它们的呢?这四位大概也略微经历过了。他们的才能足以成为厅堂的主柱和房屋的梁栋,我希望潘氏更加培植其根本。”四位拜谢后起身说:“我们更加用忠孝来培植它!用诚敬来灌溉它!用义来树立它而用礼来防范它!”我说:“那么潘氏的高耸挺拔、通达顺畅,将会更加无穷无尽了。”我不写应酬诗文已经四年多了。大理寺副潘珍在暨阳任职时,我曾答应为他写文章,还没来得及写就南北分离了。现在又在京城相见,并以此要求兑现承诺,所以不能推辞。

△送章达德归东雁序(辛未年)

章达德将要返回东雁,石龙山人替他请求,于是甘泉子托付他《考〇》,阳明子为他作《衡门》。座中有客人,笑着说:“奇怪啊!两位先生的话,我不能理解。〇尔形,无莹尔精,这就够了。现在只是忙于职业无暇顾及,却还怀念雁荡吗?那章子,是雁荡出产的人,却可以居住而不居住,依恋京城数年而不返回,这是两者相互羡慕其外在啊。如果游心恬淡,而栖神于流俗尘嚣之外的环堵之间,难道没有屏霞、天柱吗?雁荡又何必一定要到达才算到达呢?否则,寄托踪迹于泉石,而利禄在心中,即使住在常云山顶,又能居住吗?”于是阳明子仰头叹息,低头沉默,最终没有回答他。记下他的话留给章子说:“客人看见我杜权行走了。你不要忘记客人的话,也不要因为客人的话而忘记甘泉子的托付!”

△寿汤云谷序(甲戌年)

弘治壬戌年春天,我向西寻访句曲和丹阳,汤云谷同行。当时,云谷正任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我谈论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无所不至。等到与他登上三茅之巅,下探叶阳,休息于玉宸,感慨陶隐君的遗迹,慨叹秽浊,飘然有脱离人间之志。我当时都不赞同,云谷意不以为然,说:“你难道对我有看法吗?”我说:“是的。你眉间惨然,还有忧世之色。这道,推迟十年,或许可以。”云谷说:“你看我的面貌,而我信我的心。”分别后,云谷入朝任给事中,又升任右给事。尽心职务,奔波劳累,最终因直道得罪权奸被贬外放。而我也因言事获罪,奔走谪居乡间,十几年没有相见。

到了正德癸酉年某月,我从吏部调任南太仆寺;再次经过丹阳,而云谷已在家三年了。拜访他,他迎上来说:“还记得‘眉间’之说吗?我信我的心,而不如你看我的面貌,为什么呢?现在果然十年后才从泥涂中出来,这是可信的。然而说古之庶几,那么面貌更加衰老,年龄更加逝去,离道更加遥远;唯独这个似乎没有完全如此。”我说:“现在几乎可以了。现在我又听到你的话,看到你的面貌;又看到你的房子;又看到你的乡人。”云谷说:“奇怪啊!言貌既远矣,庐与

乡人亦可以见我乎?”曰:“古之有道之士,外槁而中泽,处隘而心广;累释而无所挠其精,机忘而无所忤于俗。是故其色愉愉,其居于于;其所遭若情风之披物,而莫知其所从往也。今子之步徐发改,而貌若益惫,然而其精藏矣;言下意恳,而气若益衰,然而其神守矣;室庐无所增益于旧,而志意扩然,其累释矣;乡之人相忘于贤愚贵贱,且以为慈母,且以为婴儿,其机忘矣。夫精藏则太和流,神守则天光发,累释则怡愉而静,机忘则心纯而一:四者道之证也。夫道无在而神无方,安常处顺,其至矣。而又何人间之脱屣乎?”云谷曰:“有是哉!吾信吾之心,乃不若子之见吾庐与吾乡人也。”

译同乡的人也可以见到我吗?”回答说:“古代有道的士人,外表枯槁而内心润泽,身处狭隘而心胸宽广;累赘解除而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精神,机心忘却而没有什么能违背世俗。因此他的神色愉悦,他的居处安适;他所遭遇的事情如同清风拂过万物,而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现在你步伐缓慢、头发改变,而容貌似乎更加疲惫,然而你的精神已经内藏了;言语谦下、心意恳切,而气息似乎更加衰弱,然而你的神气已经守住了;居室房屋没有比旧时增加什么,而志向意气开阔,你的累赘已经解除了;同乡的人互相忘记贤愚贵贱,既把你当作慈母,又把你当作婴儿,你的机心已经忘却了。精神内藏则太和之气流动,神气守住则天光焕发,累赘解除则怡悦而宁静,机心忘却则心灵纯真而专一:这四种情况是得道的证明。道无所不在而神没有定方,安于常道、顺随自然,这就达到极致了。又何必脱离人世呢?”云谷说:“竟然有这样的事!我信任自己的心,却不如你通过我的屋舍和同乡人来了解我。”

于是云谷年七十矣。是月,值其悬弧,乡人方谋所以祝寿者,闻予至,皆来请言。予曰:“嘻,子之乡先生既几于道,而尚以寿为贺乎?夫寿不足以为子之乡先生贺。子之乡而有有道之士若子之乡先生者,使尔乡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视效,出而事君,则师其道以用世;入而家居,则师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则是先生之寿,乃于尔乡之人复有足贺也已。”明年三月,予再官鸿胪,而乡之人复以书来请,遂追书之。

  △文山别集序(甲戌)

  《文山别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之所经历,后人因而采集之以成者也。其间所值险阻艰难,颠沛万状,非先生之述,固无从而尽知者。先生忠节盖宇宙,皆于是而有据。后之人因词考迹,感先生之大义,油然兴起其忠君爱国之心,固有泫然泣下,裂眦扼腕,思丧元首之无地者。是集之有益于臣道,岂小小哉!

  古之君子之忠于其君,求尽吾心焉以自慊而已,亦岂屑屑言之,以蕲知于世?然而仁人之心忠于其君,亦欲夫人之忠于其君也。忠于其君,则尽心焉已。欲夫人忠于其君,而思以吾之忠于其君者启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为自述,将以教世之忠也。当其时,仗节死义之士无不备载,亦因是以有传,是又与人为善者也。是集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嫌于蕲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则吾惟恐其知之不尽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可以无传;以先生之与人为善,则吾惟恐其传之不远也!

  先生之裔孙,今太仆少卿公宗严,复刻是集而属某为之序。某之为庐陵也,公之族弟某尝以序谋,兹故不可得而辞。呜呼!当颠沛之心而不忘乎与人为善者,节之裕也;致自尽之心而欲人同归于善者,忠之推也;不以蕲知为嫌而行其教人之诚者,仁之笃也。象贤崇德,以章其先世之美之谓孝;明训述事,以广其及人之教之谓义。吾于是集之序,无愧辞耳矣!

  △金坛县志序(乙亥)

  麻城刘君天和之尹金坛也,三月而政成。考邑之故而创志焉,曰:“于乎艰哉!吾欲观风气之所宜,民俗之所向,而无所证也,以诹于乡老,有遗听焉;吾欲观往昔之得失,民俗之急缓弛张,先后之无所稽也,以询于闾野,有遁情焉;吾欲观山川之条理,疆域之所际,道路井邑之往来聚散,制其经,适其变,而无所裁也;则以之僻荒秽,入林麓,有遗历焉。亦惟文献之未足也而尔已矣。呜呼!古君子之忠也,旧政以告于新尹,吾何以尽吾心哉?夫政,有时而或息焉;告,有时而或穷焉。书之册而世守之,斯其为告也,不亦远乎!”志成,使来请序。

  吾观之,秩然其有伦也,错然其有章也。天也,物之祖也;地也,物之妣也。故先之以天文,而次之以地理。地必有所产,故次之以食货;物产而事兴,故次之以官政;政行而齐之以礼,则教立,故次之以学校;学以兴贤,故次之以选举;贤兴而后才可论也,故次之以人物;人物必有所居,故次之以宫室;居必有所事,事穷则变,变则通,故次之以杂志终焉。呜呼!此岂独以志其邑之故,君子可以观政矣。

  夫经之天文,所以立其本也;纪之地理,所以顺其利也;参之食货,所以遂其养也;综之官政,所以均其施也;节之典礼,所以成其俗也;达之学校,所以新其德也;作之选举,所以用其才也;考之人物,所以辨其等也;修之宫室,所以安其居也;通之杂志,所以尽其变也。故本立而天道可睹矣;利顺而地道可因矣;养遂而民生可厚矣;施均而民政可平矣;俗成而民志可立矣;德新而民性可复矣;才用等辨而民治可久矣;居安尽变而民义不匮矣。修此十者以治,达之邦国天下可也,而况于邑乎?故曰:君子可以观政矣。

  △送南元善人观序(乙酉)

  渭南南侯之守越也,越之敝数十年矣。巨奸元憝,窟据根盘,良牧相寻,未之能去;政积事隳,俗因隳靡。至是乃斩然剪剔而一新之,凶恶贪

译于是云谷先生七十岁了。这个月,正值他生日,同乡的人正商量用什么方式为他祝寿,听说我到了,都来请我写祝寿的话。我说:“唉,你们乡里的先生已经接近于道了,还用长寿来祝贺他吗?长寿不足以作为对你们乡里先生的祝贺。你们乡里有像你们乡里先生这样的有道之士,使你们乡里的子弟都有值得敬仰效法的榜样,出外侍奉君主,就学习他的道来立身行事;在家居住,就学习他的道来修养自身,就像射箭有靶子一样,各自射中自己向往的目标。那么先生的长寿,对于你们乡里的人来说,才真正值得祝贺啊。”第二年三月,我再次担任鸿胪寺的官职,同乡的人又写信来请我写序,于是追记了这些话。

△文山别集序(甲戌年)

《文山别集》,是宋朝丞相文山先生自己叙述他勤王救国所经历的事情,后人因此采集编纂而成的。其中所遭遇的险阻艰难,颠沛流离的各种状况,如果不是先生自己叙述,本来没有办法完全知道。先生的忠贞节操覆盖宇宙,都在这部书中有依据。后来的人通过文辞考察事迹,被先生的大义感动,自然而然地激发起忠君爱国之心,有的人甚至流泪哭泣,瞪大眼睛、紧握手腕,想着失去君主而没有安身之处。这部集子对臣子的道义,难道益处很小吗!

古代的君子忠于他们的君主,只求竭尽自己的心意来求得自我满足罢了,哪里会琐碎地诉说,来求取世人的了解呢?然而仁人忠于君主的心,也希望别人忠于君主。忠于君主,就是竭尽心意罢了。希望别人忠于君主,而想着用我忠于君主的行为来启发他们的良心,本来有人来不及知道,如果不自己说出来,怎么能够影响到别人呢?这就是先生自己叙述的原因,将要用来教导世间的忠义。当他那个时代,仗义死节的士人没有不详细记载的,也因此得以流传,这又是与人为善的表现。这部集子,在先生自我尽忠方面,好像嫌求取世人的了解;以先生教导人的方面来看,我却只担心他们了解得不充分!在先生自我尽忠方面,好像可以不必流传;以先生与人为善的方面来看,我却只担心它流传得不远!

先生的曾孙,现任太仆少卿公宗严,重新刻印这部集子并嘱托我为它写序。我担任庐陵知县时,公的族弟某曾经拿写序的事来商量,这次所以不能推辞。唉!在颠沛流离中不忘与人为善,是节操的宽裕;竭尽自我尽忠的心而希望别人一同归于善,是忠义的推广;不以求取了解为嫌而实行教导别人的诚意,是仁德的笃厚。效法贤人崇尚美德,来彰显先世的美德叫做孝;阐明训诫叙述事迹,来扩大影响别人的教化叫做义。我在这部集子的序言中,没有惭愧推辞的理由了!

△金坛县志序(乙亥年)

麻城的刘君天和担任金坛县令时,三个月就政绩显著。考察县里的旧事而创立县志,说:“唉,太难了!我想观察风气所适宜的地方,民俗所趋向的方向,却没有证据,向乡里的老人询问,有遗漏的听闻;我想观察往昔的得失,民俗的急缓弛张,先后没有可以查考的,向民间询问,有隐藏的真实情况;我想观察山川的条理,疆域的边界,道路井邑的往来聚散,制定常规,适应变化,却没有可以裁断的依据;因为地方偏僻荒秽,进入山林,有遗漏的考察。也只是文献不足罢了。唉!古代君子忠诚,旧政事告诉新任县令,我怎么能竭尽我的心意呢?政事,有时可能会停止;告知,有时可能会穷尽。写在册子上世代保存,这作为告知,不也很深远吗!”县志成书,派人来请我写序。

我观察它,井然有序有伦理,错综复杂有章法。天,是万物的祖父;地,是万物的祖母。所以先以天文开头,其次以地理接续。地一定有物产,所以其次以食货接续;物产兴起而事务发生,所以其次以官政接续;政令施行而用礼来整齐,那么教化就建立了,所以其次以学校接续;学校用来兴起贤才,所以其次以选举接续;贤才兴起然后才能论及,所以其次以人物接续;人物一定有居住的地方,所以其次以宫室接续;居住一定有事务,事务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会通达,所以最后以杂志结尾。唉!这难道只是记载县里的旧事吗,君子可以观察政事了。

经书中的天文,是用来确立根本的;纪书中的地理,是用来顺应利益的;参书中的食货,是用来满足养育的;综书中的官政,是用来均衡施予的;节书中的典礼,是用来成就风俗的;达书中的学校,是用来更新德行的;作书中的选举,是用来任用人才的;考书中的人物,是用来辨别等级的;修书中的宫室,是用来安定居住的;通书中的杂志,是用来穷尽变化的。所以根本确立而天道可以看见了;利益顺从而地道可以依循了;养育满足而民生可以厚道了;施予均衡而民政可以平定了;风俗成就而民志可以确立了;德行更新而民性可以恢复了;人才任用等级辨别而民治可以长久;居住安定穷尽变化而民义不匮乏了。修治这十项来治理,推广到邦国天下都可以,何况是一个县呢?所以说:君子可以观察政事了。

△送南元善人观序(乙酉年)

渭南的南侯担任越州太守时,越州的弊病已经几十年了。巨奸大恶,盘踞根深蒂固,好的太守相继到来,没能除去;政事积累败坏,风俗因此败坏萎靡。到了这时才果断地剪除整治而焕然一新,凶恶贪婪

残,禁不得行;而狡伪淫侈,游惰苟安之徒,亦皆拂戾失常,有所不便。相与斐斐缉缉,构谗腾诽;城狐社鼠之奸,又从而党比翕张之,谤遂大行。士夫之为元善危者沮之,曰:“谤甚矣,盍已诸?”元善如不闻也,而持之弥坚,行之弥决。且曰:“民亦非无是非之心,而蔽昧若是,固学之不讲而教之不明也。吾宁无责而独以咎归于民?”则日至学宫,进诸生而作之以圣贤之志,启之以身心之学。士亦蔽于习染,哄然疑怪以骇,曰:“是迂阔之谈,将废吾事!”则又相与斐斐缉缉,訾毁而诋议之。士夫之为元善危者沮之,曰:“民之谤若火之始炎,士又从而膏之,孰能以无烬乎?盍遂已诸?”元善如不闻也,而持之弥坚,行之弥决。则及缉稽山书院,萃其秀颖,而日与之谆谆焉,▯▯焉,越月逾时,诚感而意孚。三学洎各邑之士亦渐以动,日有所觉而月有所悟矣。于是争相奋曰:“吾乃今知圣贤之必可为矣!非侯之至,吾其已夫!侯真吾师也!”于是民之谤者亦渐消沮。其始犹曰:“侯之于我,利害半;我之于侯,恩爱半。”至是惠洽泽流而政益便,相与悔曰:“吾始不知侯之爱我也,而反以为殃我也;吾始不知侯之拯我也,而反以为劳我也;吾其无人之心乎!侯真吾之严父也,慈母也!”于是侯且入观,百姓惶惶请留,不得,相与谋之多士曰:“吾去慈母,吾将安哺乎?吾去严父,吾将安恃乎?”士曰:“吁嗟!维父与母,则生尔身;维侯我师,实生我心。吾宁可以一日而无吾师之临乎!”则相与假重于阳明子而乞留焉。阳明子曰:“三年之观,大典也。侯焉可留乎?虽然,此在尔士尔民之心。夫承志而无违,子之善养也;离师友而不背,弟子之善学也。不然,虽居膝下而侍几杖,犹为不善养而操戈入室者也。奚必以留侯为哉!”众皆默然,良久,曰:“公之言是也。”相顾逡巡而退。明日,复师生相率而来请曰:“无以输吾之情,愿以公言致之于侯。庶侯之遄其来旋,而有以速诸生之化,慰吾民之延颈也。”

译残暴的禁令无法施行;而那些狡诈虚伪、淫乱奢侈,游手好闲、苟且偷安的人,也都感到违背常理,有所不便。他们一起叽叽喳喳,编织谗言,散布诽谤;像城狐社鼠那样的奸邪之人,又趁机结党营私,煽风点火,诽谤于是大肆流行。那些为元善担忧的士大夫劝阻他说:“诽谤太严重了,何不就此停止呢?”元善好像没听见一样,坚持得更加坚定,实行得更加坚决。并且说:“百姓并非没有是非之心,却蒙蔽昏暗到这种地步,本来就是学问不讲究、教化不明确的缘故。我难道能推卸责任,而把过错全归于百姓吗?”于是每天到学宫,召见诸生,用圣贤的志向激励他们,用身心修养的学问启发他们。士人也受习气沾染的蒙蔽,喧哗着怀疑惊怪,说:“这是迂腐空泛的言论,将要废弃我们的事务!”于是又一起叽叽喳喳,诋毁议论。那些为元善担忧的士大夫劝阻他说:“百姓的诽谤像刚燃起的火焰,士人又往上面浇油,谁能不被烧尽呢?何不就此停止呢?”元善好像没听见一样,坚持得更坚定,实行得更坚决。于是等到修缮稽山书院,聚集其中的优秀俊才,每天与他们谆谆教诲,〇〇(此处原文缺字,意为反复教导),经过数月,诚心感动,心意信服。三学以及各县的士人也逐渐被感动,每天都有所觉悟,每月都有所领悟。于是争相奋起说:“我如今才知道圣贤的志向必定可以达成!如果不是侯爷到来,我大概已经放弃了吧!侯爷真是我的老师啊!”于是百姓的诽谤也逐渐消退。起初还说:“侯爷对我,利害各半;我对侯爷,恩爱各半。”到这时恩惠普及、恩泽流淌,政事更加便利,大家后悔说:“我起初不知道侯爷爱护我,反而认为他危害我;我起初不知道侯爷拯救我,反而认为他劳苦我;我难道没有人心吗!侯爷真是我的严父、慈母啊!”于是侯爷将要入京觐见,百姓惶恐不安请求挽留,没能留住,一起向众多士人商量说:“我离开了慈母,我将依靠谁哺育?我离开了严父,我将依靠谁倚仗?”士人说:“唉!只有父亲和母亲,才生下你的身体;只有侯爷是我的老师,才生发我的心志。我难道可以一天没有老师的临教吗!”于是一起借重阳明子来请求挽留。阳明子说:“三年一次的觐见,是大典。侯爷怎么能挽留呢?虽然如此,这在于你们士人和百姓的心。秉承志向而不违背,是子女善于奉养;离开师友而不背离,是弟子善于学习。不然的话,即使住在膝下侍奉几杖,还是不善奉养而持戈入室的人。何必一定要挽留侯爷呢!”众人都沉默不语,过了很久,说:“公的话是对的。”互相看着,犹豫后退下。第二天,师生又相继前来请求说:“没有用来表达我们情感的东西,希望把公的话转达给侯爷。或许侯爷能早日回来,从而加速诸生的教化,慰藉百姓伸长脖子期盼的心情。”

△送闻人邦允序

  闻人言邦允者,阳明子之表弟也,将之官闽之苍峡而请言。阳明子谓之曰:“重矣,勿以进非科第而自轻;荣矣,勿以官卑而自慢。夫进非科第,则人之待之也易以轻,从而自轻者有矣;官卑,则人之待之也易以慢,从而自慢者有矣。夫科第以致身,而恃以为暴,是厉阶也;高位以行道,而遽以媒利,是盗资也,于吾何有哉?吾所谓重,吾有良贵焉耳,非矜与敖之谓也,吾所谓荣,吾职易举焉耳,非显与耀之谓也。夫以良贵为重,举职为荣,则夫人之轻与慢之也,亦于吾何有哉!行矣,吾何言!”

  △送别省吾林都宪序(戊子)

  嘉靖丁亥冬,守仁奉命视师思、田,省吾林君以广西右辖,实与有司。既思、田来格,谋所以缉绥之道,咸以为非得宽厚仁恕,德威素为诸夷所信服者父临而母鞠之,殆未可以强力诡计劫制于一时而能久于无变者也,则莫有逾于省吾者。遂以省吾之名上请,乞加宪职,委之重权,以留抚于兹土,盖一年二年而化洽心革,朝廷永可以无一方顾也乎!则又以为圣天子方侧席励精,求卓越之才,须更化善治,则如省吾之成德夙望,大臣且交章论荐,或者请未及上,而先已有隆委峻擢,恐未肯为区区两府之遗黎,淹岁月而借之以重也。疏去未逾月,而巡抚郧阳之命果下矣。当是时,八寨之瑶积祸千里且数十年,方议进兵讨罪。省吾将率思、田报效之民以先之。报闻,众咸为省吾贺,且谓得免兵革驱驰之劳也。省吾曰:“不然。当事而中辍之,仁者忍之乎?遇难而苟避之,义者为之乎?吾既身任其责,幸有改命,而亟去之,以为吾心,吾能如是哉?”遂弗停驱而往。冒暑雨,犯瘴毒,乘危破险,竟成八寨之伐而出。

  嗟乎!今世士夫计逐功名甚于市井刀锥之较,稍有患害可相连及,辄设机阱,立党援,以巧脱幸免;一不遂其私,▯目攘臂以相抵捍钩摘,公然为之,曾不以为耻,而人亦莫有非之者。盖士风之衰薄,至于此而亦极矣!而省吾所存,独与时俗相反若是。古所谓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省吾有焉。

  正德初,某以武选郎抵逆瑾,逮锦衣狱;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相与讲《易》于桎梏之间者弥月,盖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至是别已余二十年,而始复会于此。省吾貌益充,气益粹,议论益平实。而其孜孜讲学之心,则固如昔加恳切焉。公事之余,相与订旧闻而考新得。予自近年偶有见于良知之学,遂具以告于省吾;而省吾闻之,沛然若决江河,可谓平生之一快。无负于二十年之别也矣!今夫天下之不治,由于士风之衰薄;而士风之衰薄,由于学术之不明;学术之不明,由于无豪杰之士者为之倡焉耳。省吾忠信仁厚之质,得之于天者既与人殊,而其好学之心,又能老而不倦若此,其德之日以新而业之日以广也,何疑乎!自此而明学术,变士风,以成天下治,将不自省吾为之倡也乎!于省吾之别,庸书此以致切靡刂之意。若夫期望于声位之间,而系情于去留之际,是系足为省吾道之哉!

  ●卷二十三外集五

  ◎记

  ○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壬戌)

  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谪贰兴国。越三年,擢知州事。公既久于其治,乃奸锄利植而民以大和。又明年壬戌,擢浙江按察司佥事以去。民既留公不可,则相率祀公之像,以报公德。而学宫之左有叠山祠以祀宋臣谢枋得者,旧矣。其士曰:“合祀公像于是。呜呼!吾州违胡元之乱以入于皇朝,虽文风稍振,而陋习未除。士之登名科甲以显于四方者,相望如晨天之星,数不能以一二。盖至于今遂茫然绝响者,凡几科矣。自公之来,斩山斥地以恢学宫,洗垢摩钝以新士习,然后人知敦礼兴乐,而文采蔚然于湖、湘之间;荐于乡者,一岁而三人。盖夫子之道大明于兴国,实自公始。公之德惠,固无庸言;而化民成俗,于是为大。祀公于此,其宜哉!”民日:“不可。其为公别立一庙。公之未来也,

译△送闻人邦允序

听说叫邦允的人,是阳明先生的表弟,即将去福建苍峡任职,便来向先生请教。阳明先生对他说:“要庄重,不要因为不是通过科举考试入仕而看轻自己;要荣耀,不要因为官职低微而怠慢他人。如果不是通过科举入仕,别人对待你就容易轻视,从而自己也看轻自己的情况是有的;官职低微,别人对待你就容易怠慢,从而自己也怠慢他人的情况也是有的。科举入仕是为了成就自身,却依仗它来逞强霸道,这是祸乱的阶梯;身居高位是为了践行道义,却急于以此谋取私利,这是盗窃资财,这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我所说的庄重,是因为我有内在的宝贵品质罢了,并不是指骄傲和傲慢;我所说的荣耀,是因为我的职责容易履行罢了,并不是指显赫和炫耀。如果把内在的宝贵品质视为庄重,把履行好职责视为荣耀,那么别人对我的轻视和怠慢,又对我有什么影响呢!去吧,我还能说什么呢!”

△送别省吾林都宪序(戊子年)

嘉靖丁亥年冬天,守仁奉命视察思州、田州的军队,省吾林君以广西右参政的身份,实际参与军务。既然思州、田州已经归顺,谋划安抚绥靖的方法,大家都认为,如果不是凭借宽厚仁恕的品德,以及一向被各少数民族信服威望的人,像父亲那样临视、像母亲那样抚育他们,恐怕不能仅靠强力或诡计在短时期内压制住他们,而能长久保持没有变故。在这方面,没有人比得上省吾。于是上报省吾的名字请求朝廷,乞求授予他宪职,委任他重权,让他留任安抚这片土地,大概一两年就能教化融洽、人心革新,朝廷就可以永远不再为这一方边地担忧了吧!但又认为圣明的天子正在侧身坐席、励精图治,寻求卓越的人才,需要改变风气、善于治理,像省吾这样早有德行和声望的人,大臣们已经接连上章推荐,或许奏请还没送达,就已经有隆重委任和提拔了,恐怕他不肯为了区区两府的遗民,淹留岁月而借以加重自己的权位。奏疏呈上去不到一个月,巡抚郧阳的命令果然下达了。在这个时候,八寨的瑶族积祸千里,长达数十年,正商议出兵讨伐他们的罪过。省吾将要率领思州、田州报效的民众先行出发。消息传来,大家都为省吾祝贺,并且说可以免除兵戈驱驰的劳苦了。省吾说:“不是这样。事情正在做却中途停止,仁爱的人能忍心吗?遇到危难就苟且逃避,讲道义的人会这样做吗?我已经身负其责,幸好有改命的机会,却急忙离去,认为这样符合我的心意,我能这样做吗?”于是不停止行程而前往。冒着暑热和雨水,冒着瘴气毒物,乘危破险,最终完成了对八寨的讨伐而返回。

唉!如今世上的士大夫计较追逐功名,比市井小民计较刀锥之利还要厉害,稍有患害可能牵连到自己,就设置陷阱,结党营私,以巧妙脱身侥幸免祸;一旦不能遂其私欲,就怒目张臂互相抵触、钩心斗角,公然这样做,竟然不以为耻,而别人也没有指责他们的。大概士风的衰败浅薄,到了这种地步也就到了极点!而省吾的操守,却与时俗相反到这种程度。古人所说的托付孤儿、寄托性命,面临大节而不可动摇的人,省吾具备这样的品质。

正德初年,我因为武选郎的职务抵触逆贼刘瑾,被逮捕关入锦衣卫监狱;而省吾也因为大理评事的职务触犯时讳而被拘禁,我们在枷锁之间一起研讨《易经》长达一个月,大概昼夜不懈怠,忘记了自己是被拘禁的囚犯。到现在分别已经二十多年了,才又在这里相会。省吾的容貌更加丰满,气质更加纯粹,议论更加平实。而他孜孜不倦讲学的心,却像过去一样更加恳切。在公事之余,我们一起考证旧闻和新的收获。我自从近年偶然对良知之学有所体悟,就全部告诉了省吾;而省吾听了之后,像江河决口一样畅达,可以说是平生的一大快事。没有辜负二十年的分别啊!现在天下的不治,是由于士风的衰败浅薄;而士风的衰败浅薄,是由于学术的不明;学术的不明,是由于没有豪杰之士为之倡导罢了。省吾忠信仁厚的品质,上天赋予他的本就与人不同,而他好学的心,又能老而不倦像这样,他的德行日益更新而事业日益广大,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从此阐明学术,改变士风,以成就天下的治理,将不正是由省吾来倡导吗!在送别省吾的时候,写下这些来表达深切勉励的意思。如果在声威地位之间有所期望,而在去留之际牵动情感,这难道值得为省吾所说的吗!

●卷二十三外集五

◎记

○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壬戌年)

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的身份被贬为兴国县丞。过了三年,提拔为知州。胡公既然长期治理这个地方,于是铲除奸邪、种植利益,百姓因此大为和谐。又过了一年壬戌年,提拔为浙江按察司佥事而离去。百姓既然挽留胡公不可,就一起祭祀胡公的画像,以报答胡公的恩德。而学宫左边有叠山祠用来祭祀宋朝大臣谢枋得,已经很久了。那里的读书人说:“把胡公的画像合祀在这里。唉!我们州脱离胡元战乱而进入皇朝,虽然文风稍微振兴,但陋习没有消除。读书人登科甲显名于四方的人,相望如早晨天空的星星,数量不能以一二来计数。大概直到今天竟然茫然绝响的,已经有多少科了。自从胡公到来,开山辟地以扩大学宫,洗去污垢、磨砺钝器以革新士人的习气,然后人们知道崇尚礼仪、兴起礼乐,而文采在湖、湘之间蔚然兴起;被推荐参加乡试的人,一年就有三个。大概孔夫子的道大行于兴国,确实是从胡公开始的。胡公的恩德,本来不用多说;而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在这方面是最大的。在这里祭祀胡公,是合适的!”百姓说:“不可以。应该为胡公另外建立一座庙。胡公没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