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王明阳集六

卷五文录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4–137 段

。使能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亦安有不谦不虚时邪?虞佐相爱之情甚厚,别后益见其真切,所恨爱莫为助。但愿渠实落做个圣贤,以此为报而已。相见时以此意规之。谦之当已不可留,国裳亦时时相见否?学问之益,莫大于朋友切磋,聚会不厌频数也。明日当发玉山,到家渐可计日,但与守忠相去益远,临纸怅然!

译如果能够做到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善,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恶,又怎么会有不谦逊、不诚实的时候呢?虞佐与我相爱慕的情谊非常深厚,分别之后更见其真切,只遗憾我无力相助。只希望他切实地做一个圣贤,以此来报答这份情谊罢了。相见时请用这个意思劝勉他。谦之应当已经无法挽留,国裳是否也时常相见?学问的益处,没有比朋友间切磋琢磨更大的了,聚会也不嫌频繁。明天将出发前往玉山,到家之日渐渐可以计算,只是与守忠相距越来越远,面对信纸不禁怅然若失!

○与席元山(辛巳)

  向承教札及《鸣冤录》,读之见别后学力所到,卓然斯道之任,庶几乎天下非之而不顾,非独与世之附和雷同从人非笑者相去万万而已。喜幸何极!中间乃有须面论者,但恨无因一会。近闻内台之擢,决知必从铅山取道,而仆亦有归省之便,庶得停舟途次,为信宿之谈,使人候于分水,乃未有前驱之报。驻信城者五日,怅怏而去。天之不假缘也,可如何哉!

  大抵此学之不明,皆由吾人入耳出口,未尝诚诸其心身。譬之谈饮说食,何由得见醉饱之实乎?仆自近年来始实见得此学,真有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朋友之中,亦渐有三数辈笃信不回。其疑信相半,顾瞻不定者,多以旧说沈痼,且有得失毁誉之虞,未能专心致志以听,亦坐相处不久,或交臂而别,无从与之细说耳。象山之学简易直截,孟子之后一人。其学问思辩、致知格物之说,虽亦未免沿袭之累,然其大本大原断非余子所及也。执事素能深信其学,此亦不可不察。正如求精金者必务煅炼足色,勿使有纤毫之杂,然后可无亏损变动。盖是非之悬绝,所争毫厘耳。

  用熙近闻已赴京,知公故旧之情极厚,倘犹未出,亦劝之学问而已。存心养性之外,无别学也。相见时亦望遂以此言致之。

  ○答甘泉(辛巳)

  世杰来,承示《学庸测》,喜幸喜幸!中间极有发明处,但于鄙见尚大同小异耳。“随处体认天理”是真实不诳语,鄙说初亦如是,及根究老兄命意发端处,却似有毫厘未协,然亦终当殊途同归也。修齐治平,总是格物,但欲如此节节分疏,亦觉说话太多。且语意务为简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读者愈难寻求,此中不无亦有心病?莫若明白浅易其词,略指路径,使人自思得之,更觉意味深长也。高明以为何如?致知之说,鄙见恐不可易,亦望老兄更一致意,便间示知之。此是圣学传心之要,于此既明,其余皆洞然矣。意到恳切处,不得不直,幸不罪其僭妄也!

  叔贤《大学》、《洪范》之说,其用力已深,一时恐难转移,此须面论,始有可辩正耳,会间先一及之。去冬有方叟者过此,传示高文,其人习于神仙之说,谓之志于圣贤之学,恐非其本心。人便,草草不尽。

  ○答伦彦式(辛巳)

  往岁仙舟过赣,承不自满足,执礼谦而下问恳,古所谓敏而好学,于吾彦式见之。别后连冗,不及以时奉问,极切驰想!近令弟过省,复承惠教,志道之笃,趋向之正,勤卷有加,浅薄何以当此?悚息悚息!

  谕及“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即是三言,尤是近时用工之实。仆罔所知识,何足以辱贤者之问!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变,皆静也。濂溪所谓“主静”,无欲之谓也,是谓集义者也。从欲焉,虽心齐坐忘,亦动也。告子之强制正助之谓也,是外义者也。虽然,仆盖从事于此而未之能焉,聊为贤者陈其所见云尔。以为何如?便间示知之。

  ○与唐虞佐侍御(辛巳)

  相与两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谢者。别后又承雄文追送,称许过情,末又重以传说之事,所拟益非其伦,感作何既!虽然,故人之赐也,敢不拜受!果如是,非独进以有为,将退而隐于岩穴之下,要亦不失其

译○给席元山(辛巳年)

先前承蒙您的书信以及《鸣冤录》,读后看到您分别以来学问功夫所达到的境界,卓然承担起道统的责任,差不多达到了天下人非议也不顾惜的地步,这不仅仅是与世上那些随声附和、人云亦云、跟着别人讥笑的人相差万里而已。我欢喜庆幸到了极点!中间有些需要当面论述的事情,只是遗憾没有机会会面。最近听说您被提拔到内台任职,断定您一定会从铅山取道,而我也正好有回家省亲的便利,希望能停船在途中,进行两三天长谈,派人等候在分水,却一直没有您前驱到达的消息。我在信城停留了五天,惆怅遗憾地离开了。上天不给予机缘,又能怎么办呢!

大体上,这门学问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只是入耳出口,未曾真诚地落实到身心上。譬如谈论饮酒吃饭,怎么能见到醉饱的实际效果呢?我自从近年来才开始切实地看到这门学问,真有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朋友之中,也逐渐有三四个人笃信不疑。那些怀疑与相信各半、顾盼不定的人,大多是因为旧说积弊深重,而且有得失毁誉的顾虑,不能专心致志地倾听,也是因为相处时间不长,或者擦肩而过就分别了,没有机会跟他们详细解说罢了。象山之学简易直截,是孟子之后第一人。他的学问思辨、致知格物的学说,虽然也不免有沿袭前人的累赘,但他那根本的大源,断然不是其他人所能赶上的。您向来能深信象山之学,这一点也不可不加审察。正如追求精金的人一定要务求煅炼足色,不让有丝毫杂质,然后才可以没有亏损变动。大概是非的悬殊,所争的只是毫厘之间罢了。

用熙最近听说已经赴京,知道您与他的故旧情谊极厚,倘若他还没有出发,也劝他致力于学问罢了。除了存心养性之外,没有别的学问。相见时也希望您把这话转达给他。

○回复甘泉(辛巳年)

世杰来,承蒙您展示《学庸测》,欢喜庆幸,欢喜庆幸!中间很有阐发之处,只是与我的浅见大体相同而小有差异罢了。“随处体认天理”是真实不虚的话,我的说法起初也是这样,等到追究老兄您立意发端的所在,却似乎有毫厘的不协调,但最终应当是殊途同归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总是格物,但想要这样一节一节地分疏,也觉得话说得太多。而且语意务求简古,比起原文反而更加深奥晦涩,读者愈发难以寻求,这其中不无也有心病吧?不如用明白浅易的词句,略指路径,让人自己思考而得之,更觉得意味深长。高明您以为如何?关于致知的学说,我的浅见恐怕不可改变,也望老兄再稍加留意,有空时告知我。这是圣学传心的关键,在这里明白了,其余的都洞然清楚了。意思到了恳切处,不得不直率,希望不要怪罪我的僭越狂妄!

叔贤关于《大学》、《洪范》的学说,他的用力已经很深,一时恐怕难以转移,这需要当面论述,才有可以辩正的地方,会面时先提及一下。去冬有个方叟经过这里,传示您的高文,那人习惯于神仙之说,说他是志于圣贤之学,恐怕不是他的本心。有人方便时,草草写此,不尽欲言。

○回复伦彦式(辛巳年)

往年仙舟经过赣州,承蒙您不自满足,执礼谦恭而下问恳切,古人所说的敏而好学,在吾彦式身上看到了。分别后接连事务繁忙,来不及按时奉问,极其深切地驰想!近来令弟到省城,又承蒙惠赐教诲,志道的笃实,趋向的正直,勤勉有加,我浅薄何以承受此等厚爱?惶恐叹息,惶恐叹息!

您说到“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恨”,即是这三句话,尤其是近来用功的实际体会。我无知无识,哪里值得辱没贤者的询问!大体上这三句话,毛病也是相互关联的。只因为学习而另外寻求静的根本,所以感触外物时害怕它容易动摇,害怕它容易动摇,所以处理事情时多有悔恨。心,是没有动静之分的。它的静,是说它的本体;它的动,是说它的作用。所以君子的学问,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它静的时候,常觉知而未曾没有,所以常应事;它动的时候,常安定而未曾有私欲,所以常寂然;常应常寂,动静都有事做,这就叫做集义。集义所以能没有悔恨,所谓动也安定,静也安定。心只是一个罢了。静,是它的本体,却另外寻求静的根本,这是扰乱它的本体;动,是它的作用,却害怕它容易动摇,这是废弃它的作用。所以寻求静的心就是动,厌恶动的心不是静,这就叫做动也是动,静也是动,将迎起伏,无穷无尽地相互追寻。所以遵循天理叫做静,顺从私欲叫做动。私欲,不一定是声色货利等外物的诱惑,有心的私意都是欲。所以遵循天理,虽然应酬万变,都是静。濂溪所说的“主静”,就是无欲的意思,这就叫做集义。顺从私欲,虽然心齐坐忘,也是动。告子强制正助的说法,就是外义。虽然如此,我从事于此却未能做到,姑且为贤者陈述我所见的罢了。以为如何?有空时告知我。

○给唐虞佐侍御(辛巳年)

我们相处两年,情谊日益深厚,心意日益真诚,这都是彼此心里明白,不需要用言语感谢的。分别后又承蒙雄文追送,称许过分,末尾又加上传说之事,所比拟的更加不是同类,感激之情何止!虽然如此,故人的赏赐,怎敢不拜受!果真如此,不仅进可以有所作为,将退而隐居在岩穴之下,也终究不失其

为贤也已,敢不拜赐!昔人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今投我以琼瑶矣,我又何以报之?报之以其所赐,可乎?

译您真是贤德啊,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恩赐!古人有话说:“赠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今您赠我以琼瑶,我又该拿什么来回报呢?用您所赐予的东西来回报,可以吗?

说之言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夫谓学于古训者,非谓其通于文辞,讲说于口耳之间,义袭而取诸其外也。获也者,得之于心之谓,非外铄也。必如古训,而学其所学焉,诚诸其身,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乃为有得也。夫谓逊志务时敏者,非谓其饰情卑礼于其外,汲汲于事功声誉之间也。其逊志也,如地之下而无所不承也,如海之虚而无所不纳也;其时敏也,一于天德,戒惧于不睹不闻,如太和之运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施及蛮貊,而道德流于无穷,斯固说之所以为说也。以是为报,虞佐其能以却我乎?孟氏云:“责难之谓恭”。吾其敢以后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颜氏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说自期乎?人还,灯下草草为谢。相去益远,临楮怏悒!

  ○答方叔贤(辛巳)

  承示《大学原》,知用心于此深密矣。道一而已,论其大本大原,则《六经》、《四书》无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范》之于《大学》而已。此意亦仆平日于朋友中所常言者。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实之疏密,枝叶之高下,亦欲尽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今吾兄方自喜以为独见新得,锐意主张是说,虽素蒙信爱如鄙人者,一时论说当亦未能遽人。且愿吾兄以所见者实体诸身,必将有疑;果无疑,必将有得;果无得,又必有见;然后鄙说可得而进也,学之不明几百年矣。近幸同志如甘泉、如吾兄者,相与切磋讲求,颇有端绪。而吾兄忽复牵滞文义若此,吾又将谁望乎?君子论学,固惟是之从,非以必同为贵。至于入门下手处,则有不容于不辩者,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矣。致知格物,甘泉之说与仆尚微有异,然不害其为大同。若吾兄之说,似又与甘泉异矣。相去远,恐辞不足以达意,故言语直冒,不复有所逊让。近与甘泉书,亦道此,当不以为罪也。

  ○二(癸未)

  此学蓁芜,今幸吾侪复知讲求于此,固宜急急遑遑,并心同志,务求其实,以身明道学。虽所人之途稍异,要其所志而同,斯可矣。不肖之谬劣,已无足论。若叔贤之于甘泉,亦乃牵制于文义,纷争于辩说,益重世人之惑,以启呶呶者之口,斯诚不能无憾焉!忧病中不能数奉问,偶有所闻,因谦之去,辄附此。言无伦次。渭先相见,望并出此。

  ○与杨仕鸣(辛巳)

  差人来,知令兄已于去冬安厝,墓有宿草矣,无由一哭,伤哉!所委志铭,既病且冗,须朋友中相知深者一为之,始能有发耳。

  喻及“日用讲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扩充以尽其本体,不可迁就气习以趋时好。”幸甚幸甚!果如是,方是致知格物,方是明善诚身。果如是,德安得而不日新!业安得而不富有!谓“每日自检,未有终日浑成片段”者,亦只是致知工夫间断。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又云:“以此磨勘先辈文字同异,工夫不合,常生疑虑。”又何为其然哉?区区所论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于此见得真的,直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谓之知道;得此者,方谓之有德。异此而学,即谓之异端;离此而说,即谓之邪说;迷此而行,即谓之冥行。虽千魔万怪,眩瞀变幻于前,自当触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阳一出,而鬼魅魍魉自无所逃其形矣。尚何疑虑之有,而何异同之足惑乎!所谓“此学如立在空中,四面皆无倚靠,万事不容染着,色色信他本来,不容一毫增减。若涉些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功夫”,虽言句时有未莹,亦是仕鸣见得处,足可喜矣。但须切实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说,未免亦是议拟仿象,已后只做得一个弄精魄的汉,虽与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为病痛,一而已矣。诗文之习,儒者虽亦不废,孔子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若着意安排组织,未有

译说子说:“学习古代训诫,才能有所收获。”所谓学习古代训诫,并不是说通晓文辞,在口耳之间讲说,从外面袭取义理。收获,是指心得,不是从外铄入的。一定要遵循古训,学习古人所学习的,真诚地体现在自身,所谓“默默而成”,“不言而信”,这才算有收获。所谓谦逊立志、务求及时敏捷,并不是说在外表装饰谦卑的礼节,急切地追求事功和声誉。他的谦逊,像大地那样低下而无所不承载,像大海那样虚空而无所不容纳;他的及时敏捷,专一于天德,在看不见的地方、听不到的地方保持警惕恐惧,像太和之气运行不息。这样,百世等待圣人也不迷惑,广博深厚如渊泉而适时涌出,说话百姓没有不信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恩泽施及蛮夷,道德流传无穷,这本来就是说子之所以成为说子的原因。用这个来报答,虞佐难道能凭借他的才能来拒绝我吗?孟子说:“提出高难的要求叫做恭敬。”我怎么敢用后世文章之士的标准来期望虞佐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虞佐难道能不拿说子来期望自己吗?人回来了,在灯下匆忙写此信致谢。相距越来越远,面对信纸心中怅惘!

○答方叔贤(辛巳)

承蒙您示下《大学原》,知道您在此用心深密了。道只有一个罢了,论其根本原由,那么《六经》、《四书》没有不可以推究而相同的,又不只是《洪范》对于《大学》而已。这个意思也是我平时在朋友中常说的。譬如草木,相同的是生机;花实疏密,枝叶高下,也想完全比而同之,我恐怕造化之功不像这样刻意雕琢。现在您正自喜以为独见新得,锐意主张这个学说,即使一向蒙受信任喜爱如我这样的人,一时论说恐怕也不能立即让人信服。希望您把所见到的切实体现在自身,必然会有疑惑;果然没有疑惑,必然会有收获;果然没有收获,又必然会有见解;然后我的说法才可以进而讨论。学问不明几乎几百年了。近来幸有同志如甘泉、如您这样的人,相互切磋讲求,颇有头绪。而您忽然又拘泥于文义像这样,我又将指望谁呢?君子论学,固然只从真理出发,不以必须相同为贵。至于入门下手处,则有不容不辩明的,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致知格物,甘泉的说法与我尚微有差异,但不妨碍其为大同。如果您的说法,似乎又与甘泉不同了。相距遥远,恐怕言辞不足以达意,所以言语直率冒昧,不再有所谦让。近来与甘泉的信,也说到这个,应当不会怪罪我吧。

○二(癸未)

此学荒芜,现在幸而我们这些人又知道在此讲求,固然应当急急忙忙,同心同志,务求其实,以自身阐明道学。虽然所入的途径稍异,要其所志相同,这就够了。我不肖的谬劣,已无足论。如果叔贤对于甘泉,也拘泥于文义,纷争于辩说,更加重世人的疑惑,以开启喋喋不休者的口,这实在不能没有遗憾!忧病中不能多次奉问,偶尔有所闻,因谦之离去,便附上此信。言语没有条理。渭先相见,希望一并拿出此信。

○与杨仕鸣(辛巳)

差人来,知道令兄已于去冬安葬,墓上有宿草了,无由一哭,悲伤啊!所委托的志铭,既病且忙,须朋友中相知深者一为之,始能有所发挥。

您说到“日用讲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行去除障碍,扩充以尽其本体,不可迁就气习以迎合时好。”太好了太好了!果真如此,才是致知格物,才是明善诚身。果真如此,德怎会不日日更新!业怎会不富有!说“每日自检,没有终日浑成片段”的,也只是致知功夫间断。仁,也在于熟习罢了。又说:“以此磨勘先辈文字同异,功夫不合,常生疑虑。”又何必这样呢?我所论致的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在此见得真的,直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问鬼神而无疑,考察三王而不谬,百世等待圣人而不惑!知道这个的,才叫做知道;得到这个的,才叫做有德。异于此而学,即叫做异端;离于此而说,即叫做邪说;迷于此而行,即叫做冥行。虽然千魔万怪,眩瞀变幻于前,自然当触之而碎,迎之而解,像太阳一出,而鬼魅魍魉自然无处逃其形了。还有什么疑虑,而什么异同足以迷惑呢!所谓“此学如立在空中,四面皆无依靠,万事不容染着,色色信他本来,不容毫厘增减。若涉些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一合功夫”,虽然言句时有未莹,也是仕鸣见得处,足可喜矣。但须切实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说,未免也是议拟仿象,以后只做得一个弄精魄的汉,虽然与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病痛,一而已矣。诗文之习,儒者虽然也不废,孔子所谓“有德者必有言”。若着意安排组织,未有

不起于胜心者,先辈号为有志斯道,而亦复如是,亦只是习心未除耳。仕鸣既知致知之说,此等处自当一勘而破,瞒他些子不得也。

译没有产生争胜之心的人,前辈们称赞他们有追求大道的志向,但结果也还是这样,也只是因为习气尚未消除罢了。仕鸣既然已经明白了致知的道理,在这种地方自然应当一查就破,是瞒不住他的。

○二(癸未)

  别后极想念,向得尚谦书,知仕鸣功夫日有所进,殊慰所期。大抵吾党既知学问头脑,已不虑无下手处,只恐客气为患,不肯实致其良知耳。后进中如柯生辈,亦颇有力量可进,只是客气为害亦不小。行时尝与痛说一番,不知近来果能克去否?书至,来相见,出此共勉之。前辈之于后进,无不欲其入于善,则其规切砥励之间,亦容有直情过当者,却恐后学未易承当得起。既不我德,反以我为仇者,有矣,往往无益而有损。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诱掖奖劝之。往时亦尝与仕鸣论及此,想能不忘也。

  ○三(癸未)

  前者是备录区区之语,或未尽区区之心,此册乃直述仕鸣所得,反不失区区之见,可见学贵乎自得也。古人谓“得意忘言”,学苟自得,何以言为乎?若欲有所记札以为日后印证之资,则直以己意之所得者书之而已,不必一一拘其言辞,反有所不达也。中间词语,时有未莹,病中不暇细为点检。

  ○与陆原静(辛巳)

  赍奏人回,得佳稿及手札,殊慰。闻以多病之故,将从事于养生,区区往年盖尝弊力于此矣。后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复一意于圣贤之学。大抵养德养身,只是一事,原静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神仙之学与圣人异,然其造端托始,亦惟欲引人于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谓:“黄老悲其贪着,乃以神仙之术渐次导之”者。原静试取而观之,其微旨亦自可识。自尧、舜、禹、汤、文、武,至于周公、孔子,其仁民爱物之心,盖无所不至,苟有可以长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之徒,乃其禀赋有若此者,非可口而至。后世如白玉蟾、丘长春之属,皆是彼学中所称述以为祖师者,其得寿皆不过五六十,则所谓长生之说,当必有所指矣。原静气弱多病,但遗弃声名,情心寡欲,一意圣贤,如前所谓“真我”之说。不宜轻信异道,徒自惑乱聪明,弊精劳神,废靡岁月。久而不返,将遂为病狂丧心之人不难矣。昔人谓“三折肱为良医”,区区非良医,盖尝“三折肱”者。原静其慎听毋忽!

  区区省亲本,闻部中已准覆,但得旨即当长遁山泽。不久朝廷且大赉,则原静推封亦有日。果能访我于阳明之麓,当能为原静决此大疑也。

  ○二(壬午)

  某不孝不忠,延祸先人,酷罚未敷,致兹多口,亦其宜然。乃劳贤者触冒忌讳,为之辩雪,雅承道谊之爱,深切恳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无辩止谤”,尝闻昔人之教矣,况今何止于是!四方英杰以讲学异同之故,议论方兴,吾侪可胜辩乎?惟当反求诸己,苟其言而是欤,吾斯尚有所未信欤,则当务求其是,不得辄是已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欤,吾斯既已自信欤,则当益致其践履之实,以务求于自谦,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则今日之多口,孰非吾侪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乎!且彼议论之兴,非必有所私怨于我,彼其为说,亦将自以为卫夫道也。况其说本自出于先儒之绪论,固各有所凭据,而吾侪之言骤异于昔,反若凿空杜撰者。乃不知圣人之学本来如是,而流传失真,先儒之论所以日益支离,则亦由后学沿习乖谬积渐所致。彼既先横不信之念,莫肯虚心讲究,加以吾侪议论之间或为胜心浮气所乘,未免过为矫激,则固宜其非笑而骇惑矣。此吾侪之责,未可专以罪彼为也。

  嗟乎!吾侪今日之讲学,将求异其说于人邪?亦求同其学于人邪?将求以善而胜人邪?亦求以善而养人邪?知行合一之学,吾侪但口说耳,何尝知行合一邪?推寻所自,则如不肖者为罪尤重。盖在平时徒以口舌讲解,而未尝体诸其身,名浮于实,行不掩言,己未尝实致其知,而谓昔人致知之说未有尽。如贫子之说金,乃未免从人乞食。诸君病于相信相爱之过,好而不知其恶,遂乃共成今日纷纷之议,皆不肖之罪也。虽然,昔之君子,

译○二(癸未)

分别之后,我极度想念你们。近日收到尚谦的信,得知仕鸣在学问上的功夫每天都有进步,这极大地安慰了我对你们的期望。大概我们这一党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学问的根本要领,就不必担心没有用功的地方,只怕私欲客气成为祸患,不肯切实地致良知罢了。后辈中像柯生这样的人,也很有力量可以进步,只是私欲客气造成的危害也不小。临行时我曾与他们痛快地谈论了一番,不知道近来他们果真能够克制去除这些毛病吗?信送到时,请来相见,拿出这些道理共同勉励。前辈对于后辈,没有不希望他们向善的,那么在规劝切磋、磨砺激励之间,或许也有直率之情超过适当限度的时候,却恐怕后学不容易承受得住。如果不但不感激我的恩德,反而把我当作仇敌的人,也是有的,这往往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所以不如暂且就他们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去诱导、扶持、奖赏、劝勉他们。过去我也曾与仕鸣谈论过这些,想必你们没有忘记吧。

○三(癸未)

前者是详细记录我个人的言语,或许不能完全表达我内心的想法。这本册子直接陈述了仕鸣所得到的体会,反而没有失去我个人的见解,可见做学问贵在自我有所得。古人说“得意忘言”,做学问如果自我有所得,还需要言语做什么呢?如果想要有所记录作为日后印证的材料,那么直接把自己心得写下来就可以了,不必一一拘泥于言辞,反而会导致意思表达不通畅。中间的词语,有时不够精当,我在病中没有空闲仔细检查。

○与陆原静(辛巳)

送奏折的人回来,收到了你的佳稿和手信,非常欣慰。听说你因为多病的缘故,打算从事养生之道,我往年也曾在这方面耗费过精力。后来才知道不必这样,才开始一心一意致力于圣贤之学。大概修养德行和保养身体,只是一件事。原静所说的“真我”,如果真能做到在没人看见时保持警惕,在没人听见时保持敬畏,并且专心致志于此,那么神、气、精都能安住,而仙家所说的长生久视的道理,也就在其中了。神仙之学与圣人之学不同,然而它们开始创立的时候,也只是想引导人走向正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说:“黄老悲叹人们贪恋执着,于是用神仙之术逐渐引导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原静试着读读那篇序,其中的微妙旨意自然可以明白。自从尧、舜、禹、汤、文、武,直到周公、孔子,他们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可以说是无所不至,如果有可以长生不死的方法,又怎么会吝惜不告诉世人呢?像老子、彭祖这类人,是他们天赋禀性如此,不是靠口说就能达到的。后世像白玉蟾、丘长春这些人,都是他们学派中称述为祖师的人,他们的寿命都不过五六十岁,那么所谓长生不死的说法,一定有所特指了。原静气弱多病,只要抛弃声名,减少情欲,一心一意追求圣贤之道,就像前面所说的“真我”那样。不应该轻信异端邪说,白白地迷惑扰乱自己的聪明才智,耗费精神,虚度岁月。长久这样而不回头,将会成为精神错乱、丧失心智的人就不难了。古人说“多次折断手臂才能成为良医”,我不是良医,但确实是经历过“多次折断手臂”的人。原静你要谨慎听取,不要忽视!

我回乡省亲的本意,听说吏部已经批准回复,只要得到旨意,我就应当长久地隐遁在山泽之中。不久朝廷将要大加赏赐,那么原静获得推恩封赠的日子也不远了。如果能到阳明山麓来拜访我,我当然能为原静决断这个重大的疑惑。

○二(壬午)

我不孝不忠,给先人带来灾祸,严酷的惩罚还不够,导致这么多闲言碎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却劳烦贤者触犯忌讳,为我辩白洗雪,深切地承蒙道义情谊的关爱,恳切真挚,这实在不是我这个不肖孤子所敢期望的。“不辩解就能止住诽谤”,我曾经听说过古人的教导,何况现在何止于此!四方豪杰因为讲学观点不同的缘故,议论正起,我们怎么能辩说得完呢?只应当反求诸己,如果他们的言论是对的,我们这里还有所不信吗?那么就应当务求其正确,不能随便肯定自己而否定别人。如果他们的言论是错的,我们这里已经自信了吗?那么就应当更加致力于践行的实在,以务求自我谦逊,这就是所谓的“默默成就它”“不言而使人信服”了。那么今天的这些闲言碎语,哪不是我们动心忍性、磨砺切磋的地方呢!况且那些议论的兴起,未必是有什么私怨针对我,他们发表那些言论,也是自以为在维护道义。何况他们的说法本出自先儒的绪论,本来各有依据,而我们的言论突然与过去不同,反而像是凭空杜撰。却不知圣人之学本来就是这样,而流传过程中失真,先儒的论述之所以日益支离破碎,也是由于后学沿袭乖谬、积渐所致。他们既然先抱有不信的念头,不肯虚心讲究,加上我们议论之间有时被胜心浮气所乘,未免过于矫激,那么他们讥笑惊骇迷惑,本来就是应该的。这是我们自己的责任,不可以专门归罪于他们。

唉!我们今天的讲学,是要追求与别人说法不同吗?还是要追求与别人学问相同呢?是要追求用善来胜过别人吗?还是要追求用善来涵养别人呢?知行合一的学问,我们只是口头说说罢了,何尝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呢?推寻根源,像我这样不肖的人罪过尤其重。因为在平时只是用口舌讲解,而没有曾在自身去体会,名浮于实,行为掩盖不了言语,自己未曾切实致知,却认为古人致知的说法没有穷尽。就像穷人说金子,却未免还要向人乞食。各位因为过于相信和相爱,喜爱而不知道其中的弊端,于是共同造成了今天纷纷的议论,这都是我的罪过。虽然如此,过去的君子,

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千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求其是而已矣。岂以一时毁誉而动其心邪!惟其在我者有未尽,则亦安可遂以人言为尽非?伊川、晦庵之在当时,尚不免于诋毁斥逐,况在吾辈行有所未至,则夫人之诋毁斥逐,正其宜耳。凡今争辩学术之士,亦必有志于学者也,未可以其异己而遂有所疏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于积习,故于吾说卒未易解。就如诸君初闻鄙说时,其间宁无非笑诋毁之者?久而释然以悟,甚至反有激为过当之论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诋之力,不为异时相信之深者乎!

译大概世上有那种举世反对也不顾,千百代反对也不顾的人,也不过是追求真理罢了。难道会因为一时的毁谤或赞誉而动摇内心吗!只是如果自身修养尚有未尽之处,那么又怎么可以轻易认为别人的言论全都不对呢?伊川、晦庵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尚且难免遭受诋毁和排斥,何况我们这些人行为尚有未达之处,那么别人对我们的诋毁和排斥,正是理所应当的。如今凡是争辩学术的人士,必定也是有志于学问的人,不能因为他们的观点与自己不同就疏远排斥他们。明辨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他们只是被长期形成的习惯所蒙蔽,所以最终不容易理解我们的学说。就像各位当初刚听到我的学说时,其中难道没有嘲笑、诋毁的人吗?时间久了便豁然开朗而领悟,甚至反而有被激发而产生过分推崇言论的人。又怎么知道今天极力诋毁我们的人,不会成为将来深信不疑的人呢!

衰▯哀苦中,非论学时,而道之兴废,乃有不容于泯默者,不觉叨叨至此。言无伦次,幸亮其心也!

  致知之说,向与惟浚及崇一诸友极论于江西,近日杨仕鸣来过,亦尝一及,颇为详悉。今原忠、宗贤二君复往,诸君更相与细心体究一番,当无余蕴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孰无是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易》谓“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说,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著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

  ○答舒国用(癸未)

  来书足见为学笃切之志。学患不知要,知要矣,患无笃切之志。国用既知其要,又能立志笃切如此,其进也孰御!中间所疑一二节,皆工夫未熟,而欲速助长之为病耳。以国用之所志向而去其欲速助长之心,循循日进,自当有至。前所疑一二节,自将涣然冰释矣,何俟于予言?譬之饮食,其味之美恶,食者自当知之,非人之能以其美恶告之也。虽然,国用所疑一二节者,近时同志中往往皆有之,然吾未尝以告也,今且姑为国用一言之。

  夫谓“敬畏之增,不能不为洒落之累”,又谓“敬畏为有心,如何可以无心?而出于自然,不疑其所行。”凡此皆吾所谓欲速助长之为病也。夫君子之所谓敬畏者,非有所恐惧忧患之谓也,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谓耳。君子之所谓洒落者,非旷荡放逸,纵情肆意之谓也,乃其心体不累于欲,无入而不自得之谓耳。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惧,惟恐其昭明灵觉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于非僻邪妄而失其本体之正耳。戒慎恐惧之功无时或间,则天理常存,而其昭明灵觉之本体,无所亏蔽,无所牵扰,无所恐惧忧患,无所好乐忿懥,无所意必固我,无所歉馁愧作。和融莹彻,充塞流行,动容周旋而中礼,从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谓真洒落矣。是洒落生于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于戒慎恐惧之无间。孰谓“敬畏之增,乃反为洒落之累”耶?惟夫不知洒落为吾心之体,敬畏为洒落之功,歧为二物而分用其心,是以互相氐牾,动多拂戾而流于欲速助长。是国用之所谓“敬畏”者,乃《大学》之“恐惧忧患”,非《中庸》“戒慎恐惧”之谓矣。程子常言:“人言无心,只可言无私心,不可言无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心不可无也。有所恐惧,有所忧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尧舜之兢兢业业,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谓也,皆出乎其心体之自然也。出乎心体,非有所为而为之者,自然之谓也。敬畏之功无间于动静,是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也。敬义立而天道达,则不疑其所行矣。

  所寄《诈》说,大意亦好。以此自励可矣,不必以责人也。君子不蕲人之信也,自信而已;不蕲人之知也,自知而已。因先茔未毕功,人事纷沓,来使立候,冻笔潦草无次。

  ○与刘元道(癸未)

  来喻:“欲入坐穷山,绝世故,屏思虑,养吾灵明。必自验至于通昼夜而不息,然后以无情应世故。”且云:“于静求之,似为径直,但勿流于空寂而已。”观此足见任道之刚毅,立志之不凡。且前后所论,皆不为无见者矣。可喜可喜!夫良医之治病,随其疾之虚实、强弱、寒热、内外,而斟酌加减。调理补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初无一定之方,不问证候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养心之学,亦何以异于是!元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浅,气血之强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为之,亦自无伤。且专欲绝世故,屏思虑,偏于虚静,则恐既已养成空寂之性,虽欲勿流于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用药,而不知因药发病,其失一而已矣。间中且将明道《定性书》熟味,意况当又不同。忧病不能一一,信笔草草无次。

  ○答路宾阳(癸未)

  忧病中,远使惠问,哀感何已!守忠之讣,方尔痛心,而复囗囗不起,惨割如

译在衰败哀苦之中,并非谈论学问的时机,但道学的兴衰,却有不容沉默不语的地方,不知不觉便唠叨至此。言语没有条理,希望你能体谅我的本心!

关于致知的学说,以前我与惟浚以及崇一等朋友在江西曾极力讨论,近日杨仕鸣来访,也曾谈及,颇为详尽。如今原忠、宗贤二位先生又前往,各位再互相细心体会探究一番,应当就没有遗留的蕴义了。孟子说:“是非之心,就是智。”“是非之心,人人都有。”这就是所谓的良知。谁没有这良知呢?只是不能将其推致罢了。《易经》说:“知至,至之。”知至,就是知;至之,就是致知。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合一的原因。近世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仅是一个“知”字还没有着落,至于“致”字的功夫,全都没有说到。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分离的原因。

○ 答舒国用(癸未年)

来信足以看出你为学笃实恳切的志向。求学担心不知道要领,知道要领了,又担心没有笃实恳切的志向。国用既然知道了要领,又能立志如此笃实恳切,他的进步谁能阻挡!中间所怀疑的一两点,都是功夫不熟,而想要速成、拔苗助长造成的弊病。凭着国用的志向,去掉想要速成、拔苗助长的心思,循序渐进地每天进步,自然会有所达到。以前所怀疑的一两点,自然就会像冰融化一样消散,何必等待我的言语?譬如饮食,味道的好坏,吃的人自然知道,不是别人能把味道的好坏告诉他的。虽然如此,国用所怀疑的一两点,近来同道中人也往往有,但我未曾告诉过他们,现在暂且为国用说一说。

你说“敬畏的增加,不能不成为洒落的拖累”,又说“敬畏是有心,怎么可以无心?而能出于自然,不怀疑自己所行的。”这些都属于我所说的想要速成、拔苗助长造成的弊病。君子所说的敬畏,不是有所恐惧忧患的意思,而是戒慎于看不见的地方,恐惧于听不到的地方罢了。君子所说的洒落,不是旷达放纵、纵情肆意的意思,而是心体不被欲望拖累,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得的意思罢了。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的光明灵觉,就是所谓的良知。君子的戒慎恐惧,只是担心那光明灵觉的本体或许有所昏昧放纵,流于不正邪妄而失去本体的端正罢了。戒慎恐惧的功夫没有片刻间断,那么天理就常存,而那光明灵觉的本体,就没有亏缺遮蔽,没有牵制扰乱,没有恐惧忧患,没有好乐愤怒,没有臆测、必然、固执、自是,没有歉疚惭愧。和融莹彻,充满流行,举止周旋都符合礼法,从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这才是真正的洒落。这洒落产生于天理的常存,天理的常存产生于戒慎恐惧的无间。谁说“敬畏的增加,反而成为洒落的拖累”呢?只是不知道洒落是我们心的本体,敬畏是洒落的功夫,把它们分为两样东西而分别用心,所以互相抵触,动辄多有违逆而流于想要速成、拔苗助长。国用所说的“敬畏”,是《大学》中的“恐惧忧患”,不是《中庸》中“戒慎恐惧”的意思。程子常说:“人们说无心,只能说无私心,不能说无心。”戒慎于看不见的地方,恐惧于听不到的地方,这心是不可没有的。有所恐惧,有所忧患,这私心是不可有的。尧舜的兢兢业业,文王的小心翼翼,都是敬畏的意思,都出于心体的自然。出于心体,不是有所作为而为之,这就是自然的意思。敬畏的功夫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这就是所谓的“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表方正”。敬义确立而天道通达,那么就不怀疑自己所行的了。

所寄来的《诈》说,大意也很好。以此自我勉励就可以了,不必用来责备别人。君子不期望别人信任自己,只要自己信任自己;不期望别人了解自己,只要自己了解自己。因为先人坟墓尚未完工,人事纷繁杂乱,来使立刻等候,冻笔潦草,没有条理。

○ 与刘元道(癸未年)

来信说:“想要进入深山静坐,断绝世俗交往,屏除思虑,涵养我的灵明。一定要自我验证到通昼夜而不停息,然后用无情来应对世俗事务。”并且说:“在静中寻求,似乎比较直接,只是不要流于空寂罢了。”看这些足以看出你承担大道的刚毅,立志的不凡。而且前后所论述的,都不是没有见解的。可喜可贺!良医治病,随着疾病的虚实、强弱、寒热、内外,来斟酌加减。调理补泄的要领,在于去除疾病罢了。起初没有固定的药方,不问证候如何,而一定让每个人都服用。君子养心的学问,又怎么不同于这个呢!元道自己衡量受病的深浅,气血的强弱,自然可以按照你所说的斟酌去做,也没有伤害。而且专门想要断绝世俗交往,屏除思虑,偏向虚静,那么恐怕已经养成了空寂的习性,即使想要不流于空寂,也做不到了。大体上治病用药,而不知道因为药引发疾病,这只是一个失误罢了。中间暂且将明道的《定性书》仔细品味,意况应当又不同。忧愁生病不能一一详述,信笔草草,没有条理。

○ 答路宾阳(癸未年)

在忧愁生病之中,远方使者带来问候,哀痛感激之情何止!守忠去世的消息,刚刚使我痛心,接着又有人不起,惨痛割裂如同

何可言!死者已矣,生者益孑立寡助。不及今奋发砥砺,坐待澌尽灯灭,固将抱恨无穷。目来山间,朋友远近至者百余人,因此颇有警发,见得此学益的确简易,真是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惜无因复与宾阳一面语耳。郡务虽繁,然民人社稷,莫非实学。以宾阳才质之美,行之以忠信,坚其必为圣人之志,勿为时议所摇,近名所动,吾见其德日近而业日广矣。荒愦不能多及,心亮!

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死者已经逝去,活着的人更加孤立无援。如果不趁现在奋发图强、磨砺意志,只是坐等生命耗尽、灯火熄灭,那必将抱恨无穷。自从来到山中,远近前来的朋友有一百多人,因此我颇有警醒和启发,发现这门学问确实更加确切简易,真是考证夏商周三代的圣王而不违背,即使等待百世后的圣人来验证也不会产生疑惑。可惜没有机会再与宾阳当面交谈一次。郡中的事务虽然繁杂,但百姓社稷,没有哪一样不是实学的体现。凭借宾阳美好的才质,用忠信来践行,坚定他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不要被时人的议论所动摇,不要为追求名声所驱使,我看到他的德行会日益精进,事业会日益广博。我愚钝昏乱,不能多谈,心中明白!

○与黄勉之(甲申)

  屡承书惠,兼示述作,足知才识之迈,向道恳切之难得也。何幸何幸!然未由一面,鄙心之所欲效者,尚尔郁而未申,有负盛情多矣!

  君子学以为己。成己成物,虽本一事,而先后之序有不容紊。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诵习经史,本亦学问之事,不可废者。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丧志”之戒,若立言垂训,尤非学者所宜汲汲矣。所示《格物说》、《修道注》,诚荷不鄙之盛,切深惭悚,然非浅劣之所敢望于足下者也。且其为说,亦于鄙见微有未尽。何时合并当悉其义,愿且勿以示人。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充足下之才志,当一日千里,何所不可到?而不胜骏逸之气。急于驰骤奔放,抵突若此,将恐自蹶其足,非任重致远之道也。古本之释,不得已也。然不敢多为辞说,正恐葛藤缠绕,则枝干反为蒙翳耳。短序亦尝三易稿,石刻其最后者,今各往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见,未可据以为定也。

  ○二(甲申)

  勉之别去后,家人病益狼狈,贱躯亦咳逆泄泻相仍,曾无间日,人事纷沓未论也。用是《大学》古本曾无下笔处,有辜勤勤之意。然此亦自可徐徐图之,但古本白文之在吾心者,未能时时发明,却有可忧耳。来问数条,实亦无暇作答,缔观末恳恳之诚,又自不容已于言也。

  来书云:“以良知之教涵泳之,觉其彻动彻静,彻昼彻夜,彻古彻今,彻生彻死,无非此物。不假纤毫思索,不得纤毫助长,亭亭当当,灵灵明明,触而应,感而通,无所不照,无所不觉,无所不达,千圣同途,万贤合辙。无他如神,此即为神;无他希天,此即为天;无他顺帝,此即为帝。本无不中,本无不公。终日酬酢,不见其有动;终日闲居,不见其有静。真乾坤之灵体,吾人之妙用也。窃又以为《中庸》诚者之明,即此良知为明;诚之者之戒慎恐惧,即此良知为戒慎恐惧。当与恻隐羞恶一般,俱是良知条件。知戒慎恐惧,知恻隐,知羞恶,通是良知,亦即是明”云云。

  此节论得已甚分晓。知此,则知致知之外无余功矣。知此,则知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非虚语矣。诚明戒惧,效验功夫,本非两义。即知彻动彻静,彻死彻生,无非此物,则诚明戒惧与恻隐羞恶,又安得别有一物为之欤?

  来书云:“阴阳之气,诉合和畅而生万物。物之有生,皆得此和畅之气。故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观之鸢飞鱼跃,鸟鸣兽舞,草木欣欣向荣,皆同此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便立个无间断功夫,悦则乐之萌矣。朋来则学成,而吾性本体之乐复矣。故曰‘不亦乐乎’。在人虽不我知,吾无一毫愠怒以间断吾性之乐,圣人恐学者乐之有息也,故又言此。所谓‘不怨’‘不尤’,与夫‘乐在其中’,‘不改其乐’,皆是乐无间断否”云云。

  乐是心之本体。仁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欣合和畅,厚无间隔。来书谓“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是也。时习者,求复此心之本体也。悦则本体渐复矣。朋来则本体之欣合和畅,充周无间。本体之欣合和畅,本来如是,初未尝有所增也。就使无朋来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尝有所减也。来书云“无间断”意思亦是。圣人亦只是至诚无息而已,其工夫只是时习。时习之要,只是谨独。谨独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乐之本体。此节论得大意亦皆是,但不宜便有所执著。

  来书云“韩昌黎‘博爱之谓仁’一句,看来大段不错,不知宋儒何故非之?以为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以爱为仁?愚意则曰:性即未发之情,情即已发之性,仁即未发爱,爱即已发之仁。如何唤爱作仁不得?言爱则仁在其中矣。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周子曰:‘爱曰仁。’昌黎此言,与孟、周之旨

译○ 致黄勉之(甲申年)

多次承蒙您书信惠赐,并展示您的著作,足以看出您的才识超迈,以及向道恳切的可贵。这是何等的幸运啊!然而未能当面一叙,我心中想要效法您的心意,至今郁结而未能抒发,辜负了您的盛情太多了!

君子学习是为了完善自己。成就自己与成就万物,虽然根本上是一件事,但先后的次序不容混乱。孟子说:“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诵读研习经史,本来也是学问的事,不可废弃。但如果忘记根本而追逐末节,程明道尚有“玩物丧志”的告诫,至于著书立说以垂训后人,尤其不是学者所应当急切追求的。您展示的《格物说》、《修道注》,实在感激您不嫌弃我的盛情,但我深感惭愧惶恐,这并非我这样浅薄低劣的人敢对您期望的。况且您的学说,对于我的见解也略微有些未尽之处。何时能见面,我会详尽地向您请教其义理,希望您暂且不要将这些展示给别人看。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以您充足的才志,应当一日千里,有什么地方是到不了的呢?然而您那股骏马般的逸气,急于奔驰奔放,冲撞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会自己绊倒自己的脚,这不是承担重任、行致远方的道理啊。对古本的阐释,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然而我不敢多做辞藻说解,正是担心葛藤缠绕,反而遮蔽了枝干。简短的序言也曾修改了三次草稿,石刻的是最后定稿,现在各送您一本,也足以知道早年的见解,不可据此作为定论。

○ 二(甲申年)

勉之您离去后,家人病情更加狼狈,我这卑贱的身体也咳嗽、腹泻接连不断,没有一天间断,人事纷杂暂且不提。因此《大学》古本竟没有下笔的地方,辜负了您勤勉恳切的心意。然而这也只能慢慢图谋,只是古本白文在我心中的义理,未能时时阐发明白,却有可忧虑的地方。您来信问的几条问题,实在也没有闲暇回答,但细看您末尾恳切的诚意,又忍不住不加以言说。

您来信说:“用良知的教诲去涵泳体会,觉得它贯通动与静,贯通昼与夜,贯通古与今,贯通生与死,无非是这个东西。不借助丝毫的思索,不借助丝毫的助长,亭亭当当,灵灵明明,触动就回应,感应就通达,无所不照,无所不觉,无所不达,千百位圣人同走一条路,万千贤人合走一条辙。没有比这更神奇的,这就是神;没有比这更希罕的,这就是天;没有比这更顺从帝道的,这就是帝。本来无不中,本来无不公。整天应酬交际,不见它有动;整天闲居独处,不见它有静。真是乾坤的灵体,我们人的妙用啊。我私下又认为《中庸》里‘诚者’的明,就是这良知作为明;‘诚之者’的戒慎恐惧,就是这良知作为戒慎恐惧。应当与恻隐、羞恶一样,都是良知的条件。知道戒慎恐惧,知道恻隐,知道羞恶,通通是良知,也就是明”等等。

这一段论述得已经非常清楚。知道了这个,就知道在致知之外没有多余的功夫了。知道了这个,就知道所谓“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于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的话,不是虚语了。诚明戒惧,效验功夫,本来不是两回事。既然知道贯通动与静,贯通死与生,无非是这个东西,那么诚明戒惧与恻隐羞恶,哪里还能有别的东西作为它们呢?

您来信说:“阴阳之气,交合和畅而生万物。万物有了生命,都得到这种和畅之气。所以人的生理,本来自然和畅,本来无不快乐。看那鸢飞鱼跃,鸟鸣兽舞,草木欣欣向荣,都同享这种快乐。只是被客气物欲搅乱了这种和畅之气,才开始有间断而不快乐。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便树立了一个无间断的功夫,喜悦就是快乐的萌芽了。朋友来聚会,学问就成功了,而我性本体的快乐就恢复了。所以说‘不亦乐乎’。在别人虽然不了解我,我也没有一丝愠怒来间断我性的快乐,圣人担心学者快乐有停息,所以又说这句话。所谓‘不怨’‘不尤’,以及‘乐在其中’,‘不改其乐’,都是快乐没有间断吗”等等。

快乐是心的本体。仁人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欣合和畅,深厚而没有间隔。您来信说“人的生理,本来自然和畅,本来无不快乐,只是被客气物欲搅乱了这种和畅之气,才始有间断而不快乐”是对的。时习,就是寻求恢复这个心的本体。喜悦,就是本体逐渐恢复了。朋友来聚会,就是本体欣合和畅,充满周遍而没有间隙。本体欣合和畅,本来就是这样,起初未曾有所增加。即使没有朋友来而天下没有人了解我,也未曾有所减少。您来信说“无间断”的意思也是对的。圣人也只是至诚无息罢了,他的功夫只是时习。时习的要领,只是谨独。谨独就是致良知。良知就是快乐的本体。这一段论述大意也都是对的,但不适宜便有所执著。

您来信说“韩愈‘博爱之谓仁’这一句,看来大体不错,不知道宋儒为什么非议它?认为爱自然是情,仁自然是性,怎么可以把爱当作仁?我的意思则是说:性是未发的情,情是已发的性,仁是未发的爱,爱是已发的仁。怎么不能叫爱作仁呢?说爱,仁就在其中了。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也。’周敦颐说:‘爱曰仁。’韩愈这话,与孟子、周敦颐的宗旨

无甚差别。不可以其文人而忽之也”云云。

译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能因为他是个文人就忽视他”等等。

博爱之说,本与周子之旨无大相远。樊迟问仁,子曰:“爱人。”爱字何尝不可谓之仁欤?昔儒看古人言语,亦多有因人重轻之病,正是此等处耳。然爱之本体固可谓之仁,但亦有爱得是与不是者,须爱得是方是爱之本体,方可谓之仁。若只知博爱而不论是与不是,亦便有差处。吾尝谓博字不若公字为尽。大抵训释字义,亦只是得其大概,若其精微奥蕴,在人思而自得,非言语所能喻。后人多有泥文著相,专在字眼上穿求,却是心从法华转也。

  来书云:“《大学》云:‘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所谓恶之云者,凡见恶臭,无处不恶,固无妨碍。至于好色,无处不好,则将凡美色之经于目也,亦尽好之乎?《大学》之训,当是借流俗好恶之常情,以喻圣贤好善恶恶之诚耳。抑将好色亦为圣贤之所同,好经于目,虽知其姣,而思则无邪,未尝少累其心体否乎?《诗》云。‘有女如云’,未尝不知其姣也,其姣也,‘匪我思存’,言匪我见存,则思无邪而不累其心体矣。如见轩冕金玉,亦知其为轩冕金玉也,但无歆羡希觊之心,则可矣。如此看,不知通否”云云。

  人于寻常好恶,或亦有不真切处,惟是好好色,恶恶臭,则皆是发于真心,自求快足,会无纤假者。《大学》是就人人好恶真切易见处,指示人以好善恶恶之诚当如是耳,亦只是形容一诚字。今若又于好色字上生如许意见,却未免有执指为月之病。昔人多有为一字一句所牵蔽,遂致错解圣经者,正是此症候耳,不可不察也。中间云“无处不恶,固无妨碍”,亦便有受病处,更详之。

  来书云:“有人因薛文情‘过思亦是暴气’之说,乃欲截然不思者。窃以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亦将谓孔子过而暴其气乎?以愚推之,惟思而外于良知,乃谓之过。若念念在良知上体认,即如孔子终日终夜以思,亦不为过。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虑,尚何过哉”云云。

  “过思亦是暴气”,此语说得亦是。若遂欲截然不思,却是因噎而废食者也。来书谓“思而外于良知,乃谓之过,若念念在良知上体认,即终日终夜以思,亦不为过。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虑”,此语甚得鄙意。孔子所谓“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者,圣人未必然,乃是指出徒思而不学之病以诲人耳。若徒思而不学,安得不谓之过思与!

  ○答刘内重(乙酉)

  书来警发良多,知感知感!腹疾,不欲作答,但内重为学工夫尚有可商量者,不可以虚来意之辱,辄复书此耳。

  程子云:“所见所期,不可不远且大。然而为之亦须量力有渐,志大心劳,力小任重,恐终败事。”夫学者既立有必为圣人之志,只消就自己良知明觉处朴实头致了去,自然循循日有所至,原无许多门面折数也。外面是非毁誉,亦好资之以为警切砥砺之地,却不得以此稍动其心,便将流于心劳日拙而不自知矣。内重强刚笃实,自是任道之器,然于此等处尚须与谦之从容一商量,又当有见也。眼前路径须放开阔,才好容人来往,若太拘窄,恐自己亦无展足之地矣。圣人之行,初不远于人情。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难言之互乡,亦与进其童子。在当时固不能天惑之者矣。子见南子,子路且有不悦。夫子到此如何更与子路说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说见南子是,得多少气力来说?且若依着子路认个不是,则子路终身不识圣人之心,此学终将不明矣。此等苦心处,惟颜子便能识得,故曰“于吾言无所不悦”。此正是大头脑处,区区举似内重,亦欲内重谦虚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见,绝意必之私,则此大头脑处。自将卓尔有见,当有“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之叹矣!大抵奇特斩绝之行,多后世希高慕大者之所喜,圣贤不以是为贵也。故索隐行怪,则后世有述焉,依乎中庸,固有遁世不见知者矣。学绝道丧之余,苟有以讲学来者,所谓空谷之足音,得似人者可矣。

译“博爱”的说法,本来与周敦颐的主旨没有太大差别。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爱”这个字怎么就不能称为“仁”呢?以前的儒者看待古人的言语,往往有因人物地位高低而轻重不同的毛病,正是在这些地方体现出来。然而,“爱”的本体固然可以称为“仁”,但也存在爱得恰当与不恰当的区别,必须爱得恰当,才是“爱”的本体,才可以称为“仁”。如果只知道博爱,而不分辨恰当与否,也就有了偏差。我曾经说,“博”字不如“公”字来得周全。大抵解释字义,也只是得其大概,至于精微深奥的内涵,在于人思考后自然领悟,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说明的。后人多有拘泥于文字、执着于表象,专门在字眼上穿凿附会,这却是心随《法华经》转了。

来信说:“《大学》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所谓的‘恶’,凡是见到恶臭,无处不厌恶,本来没有妨碍。至于‘好色’,无处不喜好,那么凡是美色经过眼前,也都去喜好吗?《大学》的训诫,应当是借世俗好恶的常情,来比喻圣贤好善恶恶的真诚罢了。或者,喜好美色也是圣贤所共有的,美色经过眼前,虽然知道它娇美,但心思没有邪念,未曾稍许牵累心体吗?《诗经》说:‘有女如云’,并非不知道她们娇美,她们虽然娇美,但‘匪我思存’,意思是并非我思念她们,那么心思无邪而不牵累心体了。如同见到车马服饰、金玉珍宝,也知道它们是车马服饰、金玉珍宝,只是没有歆羡希求之心,就可以了。这样看,不知道通不通”等等。

人在寻常的好恶上,或许也有不真切的地方,唯独喜好美色、厌恶恶臭,都是发自真心,自然寻求快意满足,没有丝毫虚假。《大学》是就人人好恶真切、容易看见的地方,指示人们好善恶恶的真诚应当如此,也只是形容一个“诚”字。现在如果又在“好色”二字上生出这么多意见,却未免有执着手指当作月亮的毛病。前人往往被一字一句所牵制蒙蔽,导致错误理解圣人之言,正是这种症候,不可不仔细体察。中间说“无处不厌恶,本来没有妨碍”,也有受病之处,再详细推敲一下。

来信说:“有人因为薛文清公‘过度思考也是暴戾之气’的说法,于是想要彻底停止思考。私下认为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去思考’,难道是说孔子过度思考而暴戾了他的气吗?以我推测,只有思考超出了良知,才称为过度。如果念念都在良知上体认,即使像孔子那样整天整夜思考,也不为过度。不超出良知,就是何思何虑,还有什么过度呢”等等。

“过度思考也是暴戾之气”,这话说得也是。如果因此想要彻底停止思考,却是因噎废食了。来信说“思考超出良知,才称为过度,如果念念都在良知上体认,即使整天整夜思考,也不为过度。不超出良知,就是何思何虑”,这话很符合我的意思。孔子所说的“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去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圣人未必真的如此,乃是指出只思考而不学习的毛病来教诲人罢了。如果只思考而不学习,怎么能不称为过度思考呢!

○ 答刘内重(乙酉年)

来信来警示启发很多,知道感激,感激!腹部有病,不想作答,但内重做学问的功夫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不能因为虚受您来信的屈尊,就随意回复这封信罢了。

程子说:“所见所期望的,不可不远大。然而实行起来也必须量力而行,循序渐进,志向太大心力劳累,力量太小责任重大,恐怕最终会败事。”学者既然立下了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只需就自己良知明觉的地方朴实头致良知下去,自然循序渐进每天都有所达到,原本没有那么多门面和曲折。外面的是非毁誉,也好拿来作为警戒切磋砥砺的地方,却不可因此稍动其心,就会流入心力劳累、日益拙劣而不自知的境地。内重刚强笃实,自然是承担大道的器量,但在这些地方尚须与谦之从容商量一番,又当有所见。眼前的路径须放开阔,才好容人来往,如果太拘束狭窄,恐怕自己也没有施展脚力的地方了。圣人的行为,起初并不远离人情。鲁国人打猎争夺猎物,孔子也参与争夺。乡人举行傩祭,孔子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难以相处的互乡人,孔子也接见他的童子。在当时固然是不能迷惑他们的人了。孔子见南子,子路尚有不悦。夫子到这里怎么还能跟子路说清是非?只好发誓罢了。为什么呢?如果要说见南子是对的,要费多少力气来说?而且如果顺着子路认定不是,那么子路终身不识圣人之心,这学问终究不能明白了。这种苦心处,只有颜回能识得,所以说“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这正是大头脑处,我举给内重看,也是想让内重谦虚其心,宏大其量,去除人我之见,断绝意必之私,那么这大头脑处,自然将卓然有所见,当有“虽然想追随他,却找不到路径”的感叹了!大抵奇特斩绝的行为,多是后世好高骛大者所喜欢的,圣贤不以此为贵。所以探索隐僻、行为怪异,后世就有记述了;依循中庸之道,本来就有隐居避世不为人知的人了。在学术断绝、道义丧失之后,如果有以讲学而来的人,所谓空谷中的足音,能像个人样就可以了。

必如内重所云,则今之可讲学者,止可如内重辈二三人而止矣。然如内重者,亦不能时时来讲也,则法堂前草深一丈矣。内重有进道之资,而微失之于隘。吾固不敢避饰非自是之嫌,而叨叨至此,内重宜悉此意,弗徒求之言语之间可也。

译如果真像内重所说的那样,那么如今能够讲学的人,就只限于像内重这样的两三个人罢了。然而像内重这样的人,也不能随时来宣讲,那么法堂前的杂草就会长到一丈深了。内重有增进道业的资质,却稍微失之于狭隘。我固然不敢回避掩饰错误、自以为是嫌疑,却啰嗦到这种地步,内重应当明白我的这层意思,不要仅仅在言语之间寻求答案就可以了。

○与王公弼(乙酉)

  前王汝止家人去,因在妻丧中,草草未能作书。人来,远承问惠,得闻动履,殊慰殊慰!书中所云“斯道广大,无处欠缺,动静穷达,无往非学。自到任以来,钱谷狱讼,事上接下,皆不敢放过。但反观于独,犹未是夭寿不二根基,毁誉得丧之间未能脱然。”足知用功之密。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殊慰殊慰!师伊、师颜兄弟,久居于此。黄正之来此亦已两月余。何廷仁到亦数日。朋友聚此,颇觉有益。惟齐不得力而归。此友性气殊别,变化甚难,殊为可忧尔。间及之。

  ○答董▯萝石(乙酉)

  问:“某赋性平直守分,每遇能言之士,则以已之迟钝为惭,恐是根器弱甚。”

  此皆未免有外重内轻之患。若平日能集义,则浩然之气至大至公,充塞天地,自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凡皮淫邪遁之词皆无所施于前矣。况肯自以为惭乎!集义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为义,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

  问:“某因亲弟粮役,与之谋,败,致累多人。因思皆不老实之过也。如何?”

  谓之老实,须是实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却恐所谓老实者,正是老实不好也。昔人亦有为手足之情受污辱者,然不致知,此等事于良知亦自有不安。

  问:“某因海宁县丞卢珂居官廉甚而极贫,饥寒饿死,遂走拜之,赠以诗、袜,归而胸次帖帖然,自以为得也。只此自以为得也,恐亦不宜。”

  知得自以为得之非宜,只此便是良知矣。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又多着一分意思不得。多着一分意思,便是私矣。

  问:“某见人有善行,每好录之,时以展阅。常见二医,一姓韩一姓郭者,以利相让,亦必录之。”

  录善人以自勉,此亦多闻多见而识,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学问,恐不能到头如此。吾辈中亦未易得也。

  ○与黄宗贤(癸未)

  南行想亦从心所欲,职守闲静,益得专志于学,闻之殊慰!贱躯入夏来,山中感暑痢,归卧两月余,变成痰咳。今虽稍平,然咳尚未已也。四方朋友来去无定,中间不无切磋砥砺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担荷得,亦自少见。大抵近世学者,只是无有必为圣人之志。近与尚谦、子莘、诚甫讲《孟子》“乡愿狂狷”一章,颇觉有所省发,相见时试更一论如何?闻接引同志孜孜不怠,甚善甚善!但论议之际,必须谦虚简明为佳。若自处过任而词意重复,却恐无益有损。在高明断无此。因见旧时友朋往往不免斯病,谩一言之。

  ○寄薛尚谦(癸未)

  承喻:“自咎罪疾,只缘轻傲二字累倒。”足知用力恳切。但知得轻傲处,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却轻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圣学之秘,向在虔时终日论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彻。近于古本序中改数语,颇发此意,然见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纸,幸熟味!此是孔门正法眼藏,从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说卒人于支离。仕鸣过虔,常与细说,不审闲中曾论及否?谕及甘泉论仕德虑,殆一时意有所向而云,益亦未见其止之叹耳。仕德之学,未敢便以为至,即其信道之笃,临死不贰,眼前曾有几人?所云“心心相持,如髡如钳”,正恐同辈中亦未见有能如此者也。书来,谓仕鸣、海崖大进此学,近得数友皆有根力,处久当能发挥。幸甚!闻之喜而不寐也。海崖为谁氏?便中寄知之。

  ●卷六文录三

  ◎书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寄邹谦之(丙戌)

  比遭家多难,工夫极费力,因见得良知两字比旧愈加亲切。真所谓大本达道,舍此更无学问可讲矣。“随处体认天理”之说,大约未尝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风捉影,纵令鞭辟向里,亦与圣门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尘。若复失之毫厘,便有千里之谬矣。四方同志之至此者,但以此意提掇之,无不即有省发,只是着实能透彻者甚亦不易得也。世间无志之人,既已见驱于声

译○与王公弼(乙酉年)

此前王汝止的家人离去,因为我正处在妻子丧期之中,匆忙间未能写信。来人到来,远远地承蒙您问候赐教,得知您的起居状况,非常欣慰,非常欣慰!信中说道:“此道广大,无处欠缺,无论动静穷达,没有哪里不是学问。自从到任以来,钱粮诉讼,事奉上级接待下级,都不敢放过。只是反躬自察于独处之时,还未达到夭寿不二的根基,在毁誉得丧之间未能超然解脱。”足以看出您用功的细密。只有这自知之明,便是良知。推致这良知以求内心自足,便是致知了。非常欣慰,非常欣慰!师伊、师颜兄弟,已在此居住很久。黄正之来此也已两个多月。何廷仁到来也有几天了。朋友聚集在此,颇觉有益。只有齐某因不得力而离去。这位朋友性情气质特别,变化很难,实在令人担忧。偶尔提及此事。

○答董〇萝石(乙酉年)

问:“我天性平直守分,每当遇到能言善辩的人,就因自己的迟钝而感到惭愧,恐怕是根器太弱。”

这都是难免有重视外在而轻视内在的弊病。如果平日能积累正义,那么浩然之气至大至公,充塞天地,自然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会懂得别人的言论,而凡是浮夸淫邪诡辩的言辞都无处施展了。何况还会自以为惭愧呢!积累正义只是推致良知。心得到它应有的状态就是义,推致良知那么心就得到它应有的状态了。

问:“我因为亲弟弟的粮役之事,与他谋划,失败了,连累多人。因此想到都是不老实的过错。该怎么办?”

所谓老实,必须是切实推致良知才行,不然恐怕所谓的老实,正是老实得不好。古人也有因为手足之情而遭受污辱的,然而不推致良知,这类事情在良知上也自有不安。

问:“我因为海宁县丞卢珂为官廉洁却极度贫困,饥寒交迫而死,于是去拜见他,赠送诗和袜子,回来后心中坦然,自以为做得对。只是这自以为做得对,恐怕也不合适。”

知道自以为做得对是不合适的,这本身就是良知了。百姓秉持常道,所以喜好美德。再多添一分意思就不行了。多添一分意思,就是私欲了。

问:“我看到别人有善行,常常喜欢记录下来,时常展开阅读。常见两位医生,一位姓韩一位姓郭,以利益互相谦让,也必定记录下来。”

记录善人来自我勉励,这也是多闻多见而记住,乃是推致良知的功夫。这类人只是欠缺学问,恐怕不能坚持到底。我们这类人中也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人。

○与黄宗贤(癸未年)

南行想必也能随心所欲,职守闲静,更加能专心于学问,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欣慰!我这卑贱的身体入夏以来,在山中感染暑气导致痢疾,卧床两个月多,变成痰咳。现在虽然稍微平复,但咳嗽还未停止。四方朋友来来去去没有定数,中间不无切磋砥砺的益处,但真正有力量能承担得起的,也很少见。大抵近世学者,只是没有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最近与尚谦、子莘、诚甫讲解《孟子》“乡愿狂狷”一章,颇有感悟启发,相见时试着再讨论一下如何?听说您接引同志孜孜不倦,非常好,非常好!但在议论之时,必须谦虚简明才好。如果自处过于自负而词意重复,恐怕无益有害。在您高明处断不会有这种情况。因为见到旧时友朋往往不免有此弊病,随意说上一句。

○寄薛尚谦(癸未年)

承蒙告知:“自我责备罪过疾病,只因为轻傲二字拖累倒下。”足以看出用力恳切。但知道轻傲之处,便是良知;推致这良知,除去轻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圣贤学问的秘密,以前在虔州时终日讨论这个,同志中尚多有未透彻的。最近在古本序中改了几句话,颇发此意,然而见到的人往往也不能察觉。现在寄去一张纸,希望仔细体味!这是孔门正法眼藏,从前儒者大多不曾悟到,所以他们的学说最终陷入支离破碎。仕鸣经过虔州,常与我详细谈论,不知闲暇中曾讨论过吗?告知甘泉论及仕德忧虑,大概是一时意有所向而说,益也未曾见到他停止的叹息罢了。仕德的学问,不敢就认为达到极致,即使他信道之笃,临死不贰,眼前曾有几人?所说“心心相持,如髡如钳”,正恐怕同辈中也没有能见到能如此的人。来信说仕鸣、海崖在此学上大有进步,近来得到几位朋友都有根基力量,相处久了应当能发挥。太好了!听到这个消息欢喜得睡不着觉。海崖是谁?方便时告知我。

●卷六文录三

◎书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年)

○寄邹谦之(丙戌年)

近来遭遇家中多难,功夫极费力,因此见得良知二字比旧时愈加亲切。真所谓大本达道,舍此更没有学问可讲了。“随处体认天理”的说法,大约未尝不是,只要追究下落,就未免捕风捉影,纵然鞭辟向里,也与圣门推致良知的功夫尚隔一尘。如果再失之毫厘,便有千里之谬了。四方同志来到这里的,只以此意提掇他们,无不立即有感悟启发,只是着实能透彻的也很不容易得到。世间无志之人,既已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