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王明阳集八

卷七文录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56–183 段

乔白岩序(辛未)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词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译乔白岩序(辛未年)

礼部尚书白岩乔先生将要去南京,路过时拜访阳明先生并探讨学问。阳明先生说:“做学问贵在专一。”乔先生说:“是的。我年轻时喜欢下棋,吃饭忘了味道,睡觉忘了梦境,眼睛不看别处,耳朵不听别声。大约一年就超过了同乡的人,三年全国就没有人能抵挡我。做学问确实贵在专一啊!”阳明先生说:“做学问贵在精深。”乔先生说:“是的。我长大后喜欢写文章,逐字地推敲,逐句地搜集,研究各种史书,考辨百家学说。起初希望追随宋、唐的风格,最终深入到了汉、魏的境界。做学问确实贵在精深啊!”阳明先生说:“做学问贵在端正。”乔先生说:“是的。我中年时喜好圣贤之道。对于下棋我后悔了,对于写文章我惭愧了,我心中不再容纳其他杂念了。您认为怎么样?”阳明先生说:“可以啊!学习下棋叫做学,学习写文章叫做学,学习道也叫做学,然而它们的归宿相差很远。道,是宽阔的大路。离开这条路,就是荆棘丛生的小径,很少能到达目的地。因此,专一于道,这才叫做专一;精深于道,这才叫做精深。专一于下棋而不专一于道,那是专一的沉溺;精深于文章而不精深于道,那是精深的偏狭。道广大无边,文章和技能都是从道中产生的。如果把文章和技能当作追求的目标,那就离道很远了。因此,不专一就不能精深;不精深就不能明理;不明理就不能真诚。所以说‘惟精惟一’。精,就是精深;专,就是一心。精深就能明理,明理就能真诚。因此,明白精深的作为,是真诚专一的根基。专一,是天下的根本;精深,是天下的宏大作用。既然能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何况是文章技能这些末节呢?”乔先生说:“说得对啊!我将终身奉行,只后悔醒悟得太晚了。”阳明先生说:“这难道容易吗?公卿大臣不讲究学问,已经很久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时还告诫国人说:‘不要因为年老昏聩而抛弃我。’先生的年龄只有卫武公的一半,但功业可以加倍。先生难道不会愧对卫武公吗?我怎敢忘记国士的警戒呢!”

○赠王尧卿序(辛未)

  终南王尧卿为谏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游之赠言者以十数,而犹乞言于予。甚哉,吾党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无言也久矣。自学术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为实。凡今之所谓务乎其实,皆其务乎其名者也,可无察乎!尧卿之行,人皆以为高矣;才,人皆以为美矣;学,人皆以为博矣。是可以无察乎!自喜于一节者,不足兴进于全德之地;求免于乡人者,不可以语于圣贤之途。气浮者,其志不确;心粗者,其造不深;外夸者,其中日陋。已矣,吾恶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类无言者。尧卿过焉,其以予言质之。

  ○别张常甫序(辛未)

  太史张常甫将归省,告别于司封王某曰:“期之别也,何以赠我乎?”某曰:“处九月矣,未尝有言焉;期之别,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期之过也。虽然,必有以赠我。”某曰:“工文词,多论说,广探极览,以为博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辩名物,考度数,释经正史,以为密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修辞气,言必信,动必果,谈说仁义,以为行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曰:“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专一其气,廓然而虚,湛然而定,以为静也;可以为学乎?”常甫默然良久,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后能知之;后之君子惟无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学有要。是非之辩精矣,义利之间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无以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无以为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见,吾有以复于子。”

  ○别湛甘泉序(壬申)

  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终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杨、墨;周、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墨、老、释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夫杨、墨、老、释,学仁义,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辞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独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后兴。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吾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回,任重道远,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缀乎?

  ○别方叔贤序(辛未)

  予与叔贤处二年,见叔贤之学凡三变:始而尚辞,再变而讲说,又再变而慨然有志圣人之道。方其辞章之尚,

译○赠王尧卿序(辛未年)

终南的王尧卿担任谏官三个月,因生病辞去职务离开,朋友中赠送言词给他的人有十几个,而他仍然向我求取赠言。唉,我们这一类人真是话太多了!言语日益繁茂而行为更加荒废,我想要不说话已经很久了。自从学术不明,世间的君子把名声当作实质。凡是现在所谓追求实质的人,其实都是追求名声的人,能不仔细考察吗!王尧卿的品行,人们都认为很高尚;才能,人们都认为很美好;学问,人们都认为很广博。这可以不仔细考察吗!满足于一个方面的人,不足以进入全面德行的境界;只求不被乡人非议的人,不足以谈论圣贤的道路。气质浮躁的人,他的志向不坚定;心思粗疏的人,他的造诣不深刻;外表夸耀的人,他的内心日益鄙陋。罢了,我厌恶那些多话的人!虎谷有一位君子,像是不说话的人。王尧卿去拜访他,可以把我的话去向他求证。

○别张常甫序(辛未年)

太史张常甫将要回家探亲,向司封王某告别说:“分别的时候,用什么话来赠送我呢?”王某说:“相处了九个月,不曾有过什么言语;分别的时候,难道还要更多吗?”张常甫说:“这是王某的过错。虽然如此,一定有什么话要赠送给我。”王某说:“擅长文章辞藻,多发表议论,广泛探求极致阅览,以为这就是博学;这可以算是求学吗?”张常甫说:“我知道。”“辨别名物,考证制度,解释经典和正史,以为这就是精密;这可以算是求学吗?”张常甫说:“我知道.”“端正容貌神色,修饰言辞气息,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谈论仁义,以为这就是品行;这可以算是求学吗?”张常甫说:“我知道”。王某说:“去掉这三者而使内心恬淡,专一其精神,开阔而虚空,深沉而安定,以为这就是静定;这可以算是求学吗?”张常甫沉默了很久,说:“也知道。”王某说:“对,知道。古代的君子正因为有所不知,然后才能真正知道;后来的君子正因为无所不知,所以反而容许有不知道的情况。道有根本而学有要领。是非的辨析已经很精微了,义利之间的界限很细微了,这些我还没有能够确信。何不暂且不要以为知道了,而是暂且怀疑它,暂且思考它呢?”张常甫说:“好。我暂且不要以为知道了,而是暂且怀疑它,暂暂且思考它。一年后再见,我有话回复您。”

○别湛甘泉序(壬申年)

颜回去世后,圣人的学问就亡失了。曾子只将“一贯”的宗旨传给孟轲,最终又过了两千多年才由周敦颐、程颢、程颐接续。从此以后,言论日益详细,道理日益晦涩;分析道理日益精微,学问日益支离破碎没有根本,而从事外在事务的人日益繁多且困难。大概孟子担忧杨朱、墨翟;周、程的时代,佛教、道教盛行。当今的学者,都知道尊崇孔子、孟子,轻视杨朱、墨翟,排斥佛教、道教,圣人的道理,好像在大明于世。然而我跟随他们去探求,却看不见圣人。他们能有像墨家那样兼爱的人吗?他们能有像杨朱那样为我的人吗?他们能有像老子那样清静自守、佛教那样探究性命的人吗?我为什么还要思念杨朱、墨翟、老子、佛教呢?他们与圣人的道不同,但还有自己的心得。而世间的学者,雕琢词句以夸耀世俗,诡诈地取悦他人,互相装饰以虚伪,说圣人的道劳苦无功,不再是人所能做的,而只在言辞之间争辩;古人有终身不能穷尽的,现在我都能说出大概,自以为这样也就足够了,而圣人的学问于是废弃。那么现在最大的祸患,难道不是记诵词章的习气吗!而弊病所由来,不也是言论太详细、分析太精微的过错吗!杨朱、墨翟、老子、佛教,学习仁义,探求性命,没有得到正道而偏颇,固然不像现在的学者认为仁义不可学,性命没有益处。在当今时代而有学习仁义,探求性命,不从事记诵词章的人,即使他陷入杨朱、墨翟、老子、佛教的偏颇,我独自认为他贤能,因为他内心还追求自己的心得。追求自己的心得,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学习圣人的道。我年轻时不问学问,沉溺于邪僻二十年,才开始探究老子、佛教。依靠上天的灵明,因为有所觉悟,才开始沿着周、程的学说去探求,而好像有所得。看一二位志同道合的人之外,没有人帮助我,岌岌可危几乎仆倒而后兴起。晚年得到甘泉湛子为友,而后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毅然不可遏制,那么我得益于甘泉很多。甘泉的学问,致力于追求自己的心得。世人不能知道他的,而且怀疑他是禅宗。如果是禅宗,我还不能看见,何况他所志向卓尔如此。那么像甘泉这样的人,不是圣人的门徒吗!多话又哪里足以成为他的毛病呢!多话不足以成为甘泉的毛病,与甘泉不被多话所累,我相信。我与甘泉为友,心意所在,不说话而契合;议论所及,不约而同;期望于这道,死而后已。今天的分别,我容许不说话。只是圣人的学问难以明白而容易迷惑,习俗的堕落愈下而更加不可挽回,任重道远,虽然已经不需要言语,但回顾我的内心,好像有不能停止的。那么甘泉难道会以我的话为累赘吗?

○别方叔贤序(辛未年)

我和叔贤相处两年,看见叔贤的学问总共三次变化:起初崇尚辞章,再次变化而讲说,又再次变化而慷慨有志于圣人的道。正当他崇尚辞章的时候,

于予若冰炭焉;讲说矣,则违合者半;及其有志圣人之道,而沛然于予同趣。将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贤亦可谓善变矣。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勇以成之。予始与叔贤为僚,叔贤以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学之每变,而礼予日恭,卒乃自称门生而待予以先觉。此非脱去世俗之见,超然于无我者,不能也。虽横渠子之勇撤皋比,亦何以加于此!独愧予之非其人,而何以当之!夫以叔贤之善变,而进之以无我之勇,其于圣人之道也何有。斯道也,绝响于世余三百年矣。叔贤之美有若是,是以乐为吾党道之。

译对于我,他起初像冰炭般格格不入;听他讲说,则违背与契合各占一半;等到他立志追求圣人之道,便充沛地与我志趣相同。他将要前往西樵山中,以成就他的志向,叔贤也可以说是善于变化了。圣人的学问,以无我为本,而用勇气来成就它。我起初与叔贤同僚,叔贤因为郎中的缘故,职位在我之上。等到他学问每次变化,对我日益恭敬,最终竟自称门生,把我当作先觉者对待。这不是摆脱世俗见解、超然于无我境界的人,是做不到的。即使是张载勇于撤去坐席(表示谦退),又能超过这个多少呢!只是惭愧我不是那样的人,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对待!凭着叔贤善于变化,再用无我的勇气来促进他,对于圣人之道还有什么困难呢。这道统,在世间断绝了三百多年了。叔贤的美好竟达到如此程度,所以我乐于为同党的人称道他。

○别王纯甫序(辛未)

  王纯甫之掌教应天也,阳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纯甫谓“未尽也”,请益曰:“道未之尝学,而以教为职,鳏官其罪矣。敢问教何以哉?”阳明子曰:“其学乎!尽吾之所以学者而教行焉耳。”曰:“学何以哉?”曰:“其教乎!尽吾之所以教者而学成焉耳。古子君之,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也。”曰:“刚柔淳漓之异质矣,而尽之我教,其可一乎?”曰:“不一,所以一之也。天之于物也,巨微修短之殊位,而生成之,一也。惟技也亦然,弓冶不相为能,而其足于用,亦一也。匠斩也,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而考之,技也。各诣其巧矣,而同足于用。因人而施之,教也。各成其材矣,而同归于善。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论货色也,可以观教矣。”曰:“然则教无定法乎?昔之辩者则何严也?”曰:“无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则弓焉而冶废,匠焉而陶圬废。圣人不欲人人而圣之乎?然而质人人殊。故辩之严者,曲之致也。是故或失则隘,或失则支,或失则流矣。是故因人而施者,定法矣;同归于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质异也;同归于善,性同也。夫教,以复其性而已。自尧、舜而来未之有改,而谓无定乎?”

  ○别黄宗贤归天台序(壬申)

  君子之学以明其心。其心本无昧也,而欲为之蔽,习为之害。故去蔽与害而明复,匪自外得也。心犹水也,污人之而流浊,犹鉴也,垢积之而光昧。孔子告颜渊“克己复礼为仁”,孟轲氏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夫己克,而诚固无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说,昧于《大学》“格致”之训,而徒务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内,皆入污以求情,积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余,求诸孔子、子思、孟轲之言,而恍若有见,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贤于我,自为童子,即知弃去举业,励志圣贤之学。循世儒之说而穷之,愈勤而益难,非宗贤之罪也。学之难易失得也有原,吾尝为宗贤言之。宗贤于吾言,犹渴而饮,无弗入也,每见其溢于面。今既豁然,吾党之良,莫有及者。谢病去,不忍予别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听,倡之而莫予和,自今失吾助矣!吾则忍于宗贤之别而容无言乎?宗贤归矣,为我结庐天台雁荡之间,吾将老焉。终不使宗贤之独往也!

  ○赠周莹归省序(乙亥)

  永康周莹德纯尝学于应子元忠,既乃复见阳明子而请益。阳明子曰:“子从应子之所来乎?”曰:“然。”“应子则何以教子?”曰:“无他言也,惟日诲之以希圣希贤之学,毋溺于流俗。且曰:‘斯吾所尝就正于阳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则盍亲往焉?’莹是以不远千里而来谒。”曰:“子之来也,犹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来,何也?”曰:“未得其方也。”阳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有间,曰:“先生以应子之故,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既得之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而起,茫然有间,曰:“莹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莹为戏,幸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几何?”曰:“千里而遥。”曰:“远矣。从舟乎?”曰:“从舟,而又登陆也。”曰:“劳矣。当兹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难矣。具资粮、从童仆乎?”曰:“中途而仆病,乃舍贷而行。”曰:“兹益难矣。”曰:“子之来既远且劳,其难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将亦无有强子者乎?”曰:“莹至于夫子之门,劳苦艰难,诚乐之。宁以是而遂返,又俟乎人之强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谓子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于吾门也,则遂至于吾门,无假于人。子而志于圣贤之学,有不至于圣贤者乎?而假于人乎?子之舍舟从陆,捐仆贷粮,冒毒暑而来也,则又安所从受之方也?”生跃然起拜曰:“兹乃命之方也已!抑莹由于

译○别王纯甫序(辛未年)

王纯甫在应天府担任教官时,我已经用孟子的话勉励过他。王纯甫说:“这还不够详尽。”于是请求进一步指教,说:“我未曾真正学习过道,却以教导为职业,这简直是尸位素餐的罪过了。请问,教育究竟应当如何施行呢?”我说:“那就去学习吧!把我所学习的内容全部用于教学,教育自然就能推行了。”王纯甫问:“学习又应当如何进行呢?”我说:“那就去教学吧!把我所教学的内容全部用于自身修养,学问自然就能成就了。古代的君子,自己先具备了这些道理,然后才去要求别人。”王纯甫问:“人的资质有刚柔、淳厚与浅薄的差异,如果完全按照我的教法去要求他们,难道可以一概而论吗?”我说:“不能一概而论,正是为了使他们归于统一。上天对待万物,无论巨大微小、修长短促,虽然位置不同,但生成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技艺也是如此,射箭和冶炼不能互相替代,但它们足以满足使用的目的,这一点是相同的。木匠砍削木材,陶工制作砖瓦,泥瓦匠粉刷墙壁,它们足以建成房屋,这一点也是相同的。因此,制定法规来考核,这是针对技艺的。各自达到精巧,而同样能满足使用的需要。根据人的不同情况来施教,这是针对教育的。各自成就其才能,而同样归于善道。孔子回答关于仁与孝的问题,孟子论述关于货利与美色的问题,从中可以观察教育的真谛。”王纯甫问:“那么教育就没有固定的方法吗?从前那些辩论家为什么那么严厉呢?”我说:“确实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但如果用一种方法去要求天下所有人,那么就会像只推崇射箭而废弃冶炼,只推崇木匠而废弃陶工和泥瓦匠一样。圣人难道不希望人人都成为圣人吗?然而人的资质人人不同。所以那些辩论严厉的人,是把道理推究到了极致。因此,有的人失之狭隘,有的人失之支离,有的人失之放纵。所以,根据人的不同情况来施教,这是固定的法则;使大家都归于善道,这也是固定的法则。根据人的不同情况来施教,是因为资质不同;使大家都归于善道,是因为本性相同。教育的目的,不过是恢复人的本性罢了。自从尧、舜以来未曾改变,怎么能说没有固定的法则呢?”

○别黄宗贤归天台序(壬申年)

君子学习是为了使内心光明。内心本来没有昏暗,只是被欲望所遮蔽,被习惯所损害。所以去除遮蔽和损害,光明就会恢复,这并不是从外部获得的。心就像水一样,被人污染就会变得浑浊;又像镜子一样,积满污垢就会失去光泽。孔子告诉颜渊“克制自己,回归礼制就是仁”,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既然克制了自己,真诚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外部。世俗的儒者背离了孔孟的学说,不明白《大学》中“格物致知”的训诫,只是徒然追求外在的广博,以求增益内在的修养,这就像进入污水中寻求清澈,积累污垢以求明亮,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年轻时不懂学习,沉溺于邪僻之中长达二十年。在疾病困顿之余,寻求孔子、子思、孟子的言论,忽然好像有所领悟,这并不是我的能力所致。宗贤对我,从孩童时期起,就知道抛弃科举业,立志学习圣贤之学。遵循世俗儒者的学说去穷究,越勤奋越感到困难,这并不是宗贤的过错。学习的难易得失是有根源的,我曾经对宗贤说过。宗贤对我的话,就像口渴时喝水一样,没有不接受的,经常看到他脸上洋溢着喜悦。如今他已经豁然开朗,我们同党中的优秀者,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因病辞官离去,不忍心与我分别,等待我的赠言。如果说了话却没人听,倡导了却没人响应,从今天起我就失去我的助手了!我怎么能忍心看着宗贤离去而沉默无言呢?宗贤回去了,请为我结庐于天台和雁荡之间,我将在那里终老。最终不会让宗贤独自前往!

○赠周莹归省序(乙亥年)

永康人周莹,字德纯,曾经向应子元忠学习,后来又拜见阳明子请求进一步指教。阳明子说:“你是从应子那里来的吗?”周莹说:“是的。”“应子是怎么教导你的呢?”周莹说:“他没有其他的话,只是每天教诲我要追求希圣希贤的学问,不要沉溺于流俗。并且说:‘这是我曾经向阳明子请教得到的。你如果不相信我,为什么不亲自前往呢?’我因此不远千里而来拜见。”阳明子说:“你既然来了,还有什么不信任的吗?”周莹说:“我信任。”“既然信任却又来,为什么呢?”周莹说:“没有掌握方法。”阳明子说:“你已经掌握方法了。不需要我做什么。”周莹惊恐地站了一会儿,说:“先生因为应子的缘故,希望最终赐教。”阳明子说:“你已经得到了。不需要我做什么。”周莹惊恐地站起来,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愚笨,没有掌握方法。先生莫不是拿我开玩笑,希望最终赐教!”阳明子说:“你从永康来,路程有多远?”周莹说:“千里之遥。”阳明子说:“很远啊。坐船吗?”周莹说:“坐船,后来又改走陆路。”阳明子说:“辛苦啊。正当六月,也很热吧?”周莹说:“路途中的暑气特别厉害。”阳明子说:“困难啊。准备了资粮,带了童仆吗?”周莹说:“中途仆人生病,于是舍弃仆人和借贷来的粮食前行。”阳明子说:“这就更加困难了。”阳明子说:“你来的路程既远又辛苦,困难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干脆返回而一定要来呢?难道也没有人强迫你吗?”周莹说:“我来到夫子门下,劳苦艰难,确实以此为乐。难道会因为这些就返回,又等待别人强迫我吗?”阳明子说:“这就是我所说的你已经掌握方法了。你的志向,想要到达我的门下,于是就到达了,不假借于人。你如果立志于圣贤之学,有达不到圣贤境界的吗?难道需要假借于人吗?你舍弃船只改走陆路,抛弃仆人和借贷的粮食,冒着毒热而来,那么又是从哪里接受的方法呢?”周莹高兴地跳起来拜谢说:“这就是您所说的方法啊!不过我

其方而迷于其说,必俟夫子之言而后跃如也,则何居?”阳明子曰:“子未睹乎热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归,就应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将储担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见。”

译那些固守成见而沉迷于其学说的人,必定要等到孔子的言论出现,才会欣然信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阳明先生说:“你没有见过用热石来求取石灰的人吗?当火力充足时,一旦遇到水,石头就会立刻化为石灰。你回去,向应子请教以补足你的‘火力’,我将储备担石般多的水,等待你再次到来。”

○赠林典卿归省序(乙亥)

  林典卿与其弟游于大学,且归,辞于阳明子曰:“元叙尝闻立诚于夫子矣。今兹归,敢请益。”阳明子曰:“立诚。”典卿曰:“学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丽焉,日月明焉,四时行焉;引类而言之,不可穷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禽兽群焉中国夷狄分焉;引类而言之,不可尽也。夫古之学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焉;靡昼夜,极年岁,而莫竟其说焉;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焉。而曰立诚,立诚尽之矣乎?”阳明子曰:“立诚尽之矣。夫诚,实理也。其在天地,则其丽焉者,则其明焉者,则其行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穷焉者,皆诚也;其在人物,则其蕃焉者,则其群焉者,则其分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尽焉者,皆诚也。是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也;靡昼夜,极年岁,而莫竟其说也;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也。夫诚,一而已矣,故不可复有所益。益之是为二也,二则伪,故诚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诚无息。”典卿起拜曰:“吾今乃知夫子之教若是其要也!请终身事之,不敢复有所疑。”阳明子曰:“子归,有黄宗贤氏者、应元忠氏者、方与讲学于天台、雁荡之间,倘遇焉,其遂以吾言谂之。”

  ○赠陆情伯归省序(乙亥)

  陆情伯澄归归安,与其友二三子论绎所学,赠处焉。二三子或曰:“情伯之学日进矣。始吾见情伯,其气扬扬然若浮云,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默默尔,日慊慊尔,日雍雍尔,日休休尔;有大径庭焉。以是知其进也。”或曰:“情伯始见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迁居于夫子之傍;后乃请于夫子扫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夫德莫淑于尊贤,学莫遄于亲师。故趋权门者日进于势,游市肆者日进于利。情伯于夫子之道日加亲附焉。吾未遑其他,即是,可以知其学之进也矣。”情伯曰:“有是哉?澄则以为日退也。澄闻夫子之教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已而大疑焉,又闪然大骇,乃忽闯然若有睹也。当是时,则亦几有所益焉。自是且数月,盖悠焉游焉,业不加修焉,反而求焉,伥伥然,颓颓然,昏蔽扩而愈进,私累息而愈兴,众妄攻而愈固,如上滩之舟,屡失屡下,力挽而不能前,以为日退也。”明日,又辞于阳明子,二三子偕焉,各言其所以。阳明子曰:“其然乎!其然乎!谓己为日退者,进修之励,善日进矣。谓人为日进者,与人为善者,其善亦日进矣。虽然,谓己为日退也,而意阻焉,能无日退乎?谓人为日进也,而气歉焉,亦能无日退乎?斯又进退之机,吉凶之所由分也,可无慎乎!”

  ○赠周以善归省序(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学有年矣,苦其难而不能有所进也。闻阳明子之说而异之,意其或有见也,就而问之。闻其说,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迟疑旬日。又往闻其说,则又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又迟疑者旬日,如是往复数月,求之既无所获,去之又弗能也,乃往告之以其故。阳明子曰:“子未闻昔人之论弈乎?‘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亦不可以得也。’今子入而闻吾之说,出而有鸿鹄之思焉,亦何怪乎勤而弗获矣?”于是退而斋洁,而以弟子之礼请。阳明子与之坐。盖默然良久,乃告之以立诚之说,耸然若仆而兴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大学》;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论》、《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中庸》。乃跃然喜,避席而言曰:“积今而后无疑于夫子之言;而后知圣贤之教若是其深切简易也;而后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诚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以毙精神而乱吾之心术也,悲夫!积将以夫子之言告同志,俾及时从事于此,无若积之底于悔也。庶以报夫子之德,而无负于夫子之教!”居月余,告归。阳明子叙其言以遣之,使无忘于得之之难也。

  ○赠

译○赠林典卿归省序(乙亥年)

林典卿和他的弟弟在太学游学,将要回家,向王阳明先生辞行说:“元叙曾经从先生那里听闻‘立诚’的道理。现在将要回家,冒昧地请求先生再多教导一些。”王阳明先生说:“立诚。”林典卿说:“做学问难道只是这样吗?天地如此广大,星辰附着其中,日月照耀其中,四季运行其中;以此类推,无法穷尽。人物如此众多,草木繁茂其中,禽兽成群其中,中原与夷狄区分其中;以此类推,无法穷尽。古代的学者,竭尽智慧思虑,耗尽精力,却无法探究其头绪;不分昼夜,耗尽岁月,却无法穷尽其学说;剖析蚕丝,拔取牛尾,却无法穷尽其中的奥妙。却说‘立诚’,立诚就能穷尽这一切了吗?”王阳明先生说:“立诚就能穷尽这一切。诚,就是真实的道理。它在天地之间,那么那附着其中的,那照耀其中的,那运行其中的,那以此类推无法穷尽的,都是诚;它在人物之中,那么那繁茂其中的,那成群其中的,那区分其中的,那以此类推无法穷尽的,都是诚。因此,竭尽智慧思虑,耗尽精力,却无法探究其首尾;不分昼夜,耗尽岁月,却无法穷尽其学说;析分蚕丝,拔取牛尾,却无法穷尽其中的深奥。诚,只是一个而已,所以不能再有所增益。增益了就是二,二就是虚伪,所以诚不能增益。不能增益,所以至诚没有停息。”林典卿起身拜谢说:“我现在才知道先生的教导如此重要!请让我终身奉行,不敢再有所怀疑。”王阳明先生说:“你回去,有黄宗贤、应元忠两位先生,在天台、雁荡之间讲学,如果遇到他们,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赠陆情伯归省序(乙亥年)

陆情伯澄回到归安,和他的两三位朋友讨论推演所学的学问,赠送他们文章。两三位朋友有人说:“情伯的学问日益进步了。起初我看见情伯,他的气度扬扬自得像浮云,他的言语滔滔不绝像流水;现在却日益沉默,日益谦逊,日益和乐,日益安闲;有很大的不同。由此知道他的进步。”有人说:“情伯起初拜见先生,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十天来一次;又后来五六天或三四天来一次;又后来搬到先生旁边居住;后来请求先生清扫粮仓下的房间而早晚侍奉。德行没有比尊重贤者更美好的,学问没有比亲近老师更快的。所以趋附权贵之门的人日益进益于权势,游逛集市的人日益进益于利益。情伯对于先生的道日益亲近依附。我们来不及考察其他,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的进步了。”情伯说:“有这种事吗?澄却认为自己是日益退步。澄听闻先生的教导而茫然,不久又欣喜,忽然又疑惑,不久又大大疑惑,又忽然惊骇,于是忽然好像有所看见。在这个时候,也几乎有所增益。从此过了几个月,大概悠闲地游荡,学业没有增加修习,反而寻求,却怅然若失,颓废不振,昏蔽扩大而日益深入,私欲停息而日益兴起,众妄攻击而日益坚固,就像逆水行舟,屡次失误屡次下沉,用力拉拽却不能前进,认为自己是日益退步。”第二天,又向王阳明先生辞行,两三位朋友一同前往,各自陈述他们的理由。王阳明先生说:“是这样吗!是这样吗!说自己日益退步的人,进修的勉励,善日益进步了。说别人日益进步的人,与人为善的人,他的善也日益进步了。虽然如此,说自己日益退步,而意志受阻,能不日益退步吗?说别人日益进步,而气势不足,也能不日益退步吗?这又是进退的关键,吉凶由此区分,能不慎重吗!”

○赠周以善归省序(乙亥年)

江山的周以善研究格物致知的学问多年了,苦于其难而不能有所进步。听闻王阳明先生的学说而感到奇异,心里想他或许有见解,就前去询问。听闻他的学说,忧伤好像有所醒悟;回家,寻求其缘故而不符合,就迟疑了十天。又前往听闻他的学说,又忧伤好像有所醒悟;回家,寻求其缘故而不符合,又迟疑了十天,像这样往复几个月,寻求既没有收获,离去又不能做到,于是前往告诉先生其中的缘故。王阳明先生说:“你没有听闻古人的议论下棋吗?‘下棋作为技艺,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也就不能得到。’现在你进入听闻我的学说,出来却有鸿鹄的思虑,又何必奇怪勤奋却没有收获呢?”于是退下斋戒洁净,以弟子的礼节请求。王阳明先生和他坐下。大概沉默了很久,于是告诉他立诚的学说,他耸然好像跌倒后兴起。第二天,又更加详细地讲述,用《大学》来证明;第二天,又更加详细地讲述,用《论语》、《孟子》来证明;第二天,又更加详细地讲述,用中庸来证明。于是跃然欣喜,离开席位说:“从今以后对先生的话没有怀疑;然后知道圣贤的教导如此深切简易;然后知道用来格物致知以诚我的身心。我欣喜,我后悔,十年的攻求,徒然耗损精神而扰乱我的心术,可悲啊!我将用先生的话告诉志同道合的人,使他们及时从事于此,不要像我一样陷入后悔。希望能报答先生的恩德,而不辜负先生的教导!”住了一个多月,告辞回家。王阳明先生叙述他的话来送别他,使他不要忘记得到的艰难。

○赠

郭善甫归省序(乙亥)

译郭善甫回家探望父母的序文(乙亥年)

郭子自黄来学,逾年而告归,曰:“庆闻夫子立志之说,亦既知所从事矣。今兹将远去,敢请一言以为夙夜勖。”阳明子曰:“君子之于学也,犹农夫之于田也,既善其嘉种矣,又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时其灌溉,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种之是忧也,而后可望于有秋。夫志犹种也,学问思辩而笃行之,是耕耨灌溉以求于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而功之弗继,是五谷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尝见子之求嘉种矣,然犹惧其或荑稗也;见子之勤耕耨矣,然犹惧其荑稗之弗如也。夫农春种而秋成,时也。由志学而至于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至于不惑,去夏而秋矣。已过其时,犹种之未定,不亦大可惧乎?过时之学,非人一己百,未之敢望,而犹或作辍焉,不亦大可哀乎?从吾游者众矣,虽开说之多,未有出于立志者。故吾于子之行,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说。子亦可以无疑于用力之方矣。”

  ○赠郑德夫归省序(乙亥)

  西安郑德夫将学于阳明子,闻士大夫之议者以为禅学也,复已之。则与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阳明子之门人而考其说,若非禅者也。则又姑与就阳明子,亲听其说焉。盖旬有九日,而后释然于阳明子之学非禅也,始具弟子之礼师事之。问于阳明子曰:“释与儒孰异乎?”阳明子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曰“是与非孰辨乎?”曰:“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说,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于甘苦也,与易牙同;目之于妍媸也,与离妻同;心之于是非也,与圣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然后私得而蔽之。子务立其诚而已。子惟虑夫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而何虑夫甘苦妍媸之无辩也乎?”曰:“然则《五经》之所载、《四书》之所传,其皆无所用乎?”曰:“孰为而无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在也。使无诚心以求之,是谈味论色而已也,又孰从而得甘苦妍媸之真乎?”既而告归,请阳明子为书其说,遂书之。

  ○紫阳书院集序(乙亥)

  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内,乃大新紫阳书院以明朱子之学,萃七校之秀而躬教之。于是校士程曾氏采摭书院之兴废为集,而弁以白鹿之规,明政教也。来请予言以谂多士。夫为学之方,白鹿之规尽矣;警劝之道,熊侯之意勤矣;兴废之故,程生之集备矣。又奚以予言为乎?然予闻之:德有本而学有要,不于其本而泛焉以从事,高之而虚无,卑之而支离,终亦流荡失宗,劳而无得矣。是故君子之学,惟求得其心。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一言以蔽之。故博学者,学此者也;审问者,问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辩者,辩此者也;笃行者,行此者也。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故心外无学。是故于父,子尽吾心之仁;于君,臣尽吾心之义;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笃敬;惩心忿,窒心欲,迁心善,改心过;处事接物,无所往而非求尽吾心以自慊也。譬之植焉,心其根也;学也者,其培拥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删锄之者也,无非有事于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规,首之以五教之目,次之以为学之方,又次之以处事接物之要,若各为一事而不相蒙者。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谓“随事精察而力行之,庶几一旦贯通之妙也”欤?然而世之学者,往往遂失之支离琐屑,色庄外驰,而流入于口耳声利之习。岂朱子之教使然哉?故吾因诸士之请,而特原其本以相勖。庶几乎操存讲习之有要,亦所以发明朱子未尽之意也。

  ○朱子晚年定论序(戊寅)

  洙泗之传,至孟子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后辩析日详,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守仁蚤岁业举,溺志辞章之习

译郭子从黄地来求学,过了一年说要回去,说:“庆听说先生关于立志的学说,也已经知道该从事什么了。现在将要远行,斗胆请求一句话,作为早晚自我勉励的准则。”阳明先生说:“君子对于学问,就像农夫对于田地一样,既然已经选好了良种,又深耕细作,除去杂草,适时灌溉,早起晚睡,惶惶不安只担忧良种,这样才可以期望秋天有收成。志向就像种子,通过学问、思考、辨析并切实实行,这就是耕种、除草、灌溉以求秋天有收成。志向不端正,就是稗草。志向端正了,但功夫不能持续,就像五谷不成熟,还不如稗草。我曾经看到你在寻求良种,但还是担心它可能是稗草;看到你在勤奋耕种除草,但还是担心它还不如稗草。农夫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这是时节。从立志求学到确立志向,是从春天到夏天;从确立志向到不迷惑,是从夏天到秋天。已经过了时节,种子还没有确定,不也很可怕吗?过了时节的学问,如果不是别人出一分力自己出一百分力,是不敢期望有成就的,却还时断时续,不也很可悲吗?跟随我学习的人很多,虽然开导解说很多,没有超出立志这一点的。所以我在你即将离开时,最终不能舍弃这一点而另有所说。你也可以对用力的方法没有疑惑了。”

○赠郑德夫归省序(乙亥年)

西安的郑德夫将要向阳明先生求学,听说士大夫议论说这是禅学,又停止了。于是和江山的周以善,暂且向阳明先生的门人考察其学说,如果不是禅学。于是又暂且去见阳明先生,亲自听他的学说。大概过了十九天,然后对阳明先生的学说不是禅学感到释然,才开始具备弟子的礼节拜师学习。问阳明先生说:“佛教和儒家有什么不同呢?”阳明先生说:“你不要在儒、释之间寻求异同,寻求正确的去学习就可以了。”说:“正确和错误如何辨别呢?”说:“你不要在讲说中寻求是非,在心中寻求感到安宁的就是正确的。”说:“心又怎么能确定是非呢?”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口对于甘苦,和易牙相同;眼对于美丑,和离娄相同;心对于是非,和圣人相同。那些有蒙蔽的,是因为心对于道,不能像口对于味道、眼对于颜色那样真诚迫切,然后私欲得以遮蔽它。你务必确立真诚罢了。你只担心心对于道,不能像口对于味道、眼对于颜色那样的真诚迫切,还担心什么甘苦美丑无法辨别呢?”说:“那么《五经》所记载、《四书》所传承的,难道都没有用处吗?”说:“谁说没有用处呢?那是甘苦美丑所在的地方。假如没有诚心去寻求,那就是谈论味道讨论颜色罢了,又谁能从中得到甘苦美丑的真谛呢?”不久说要回去,请求阳明先生写下这些学说,于是写下了。

○紫阳书院集序(乙亥年)

豫章的熊侯世芳在徽州做太守时,已经在境内施行政令,于是大规模修缮紫阳书院以阐明朱子的学问,聚集七所学校的优秀学子并亲自教导他们。于是学校士子程曾氏采集书院的兴废情况编成集子,并在前面加上白鹿洞书院的学规,以阐明政教。来请求我写话以告知众多士子。做学问的方法,白鹿洞书院的学规已经说尽了;警戒劝勉的道理,熊侯的用心很勤了;兴废的缘故,程生的集子很完备了。还需要我的话做什么呢?然而我听说:德行有根本而学问有要领,不在根本处而泛泛从事,高则流于虚无,低则流于支离,最终也会流荡失去宗旨,劳而无获。所以君子的学问,只求得其心。即使到了安顿天地,养育万物,也没有超出我们心之外的。孟子所说的“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一句话概括了。所以博学的人,是学这个的;审问的人,是问这个的;慎思的人,是思这个的;明辨的人,是辨这个的;笃行的人,是行这个的。心外没有事,心外没有理,所以心外没有学问。所以在父亲面前,儿子尽我心之仁;在君主面前,臣子尽我心之义;说我心之忠信,行我心之笃敬;惩我心之忿,窒我心之欲,迁我心之善,改我心之过;处理事情接待人物,无处不是求尽我心以自我满足。比如种植,心是根;学问,是培土、灌溉、扶植、删锄的,无非都是在根上做事罢了。朱子白鹿洞书院的学规,首先列出五教的条目,其次是做学问的方法,再次是处理事情接待人物的要领,好像各自为一件事而不相混淆。这大概是朱子平日的意思,所谓“随着事情精细考察并努力实行,大概一旦贯通的妙处”吧?然而世上的学者,往往就失之于支离琐碎,外表庄重内心驰逐,而流入口耳声利的习气。难道是朱子的教导使然吗?所以我因为众士的请求,特别推究其根本来互相勉励。大概能使操持存养讲习有要领,也是用来阐发朱子未尽的意思。

○朱子晚年定论序(戊寅年)

洙泗的传承,到孟子就停止了。一千五百多年,濂溪、明道才开始重新追寻其脉络。此后辨析日益详细,但也日益支离决裂,随即又湮没晦暗。我曾经深入探究其缘故,大概都是世儒多言扰乱了它。守仁早年从事科举,沉溺于辞章的习气

。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尔,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阙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登诸《六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开窦径,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不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而超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间尝以此语同志,而闻者竞相非议,自以为立异好奇,虽每痛反深抑,务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概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其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哀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译后来我渐渐懂得从事正经的学问,却苦于各种学说纷乱干扰,使人疲惫不堪,茫然不知从何入手,于是转而向老子、佛家寻求,心中欣然有所领悟,认为圣人的学问就在这里了。然而这种观点与孔子的教导时有出入,且落实到日常应用中,往往存在缺失遗漏,没有归宿。我在两者之间犹豫徘徊,既相信又怀疑。后来我被贬官到龙场,居住在夷地,身处困境,在触动内心、磨练性情的过程中,忽然有所领悟。经过体验探求,又过了两三个寒暑,再对照《六经》和四子书,道理如江河决口般奔涌流向大海,畅通无阻。这才感叹圣人的大道平坦如大路,而世间的儒者却妄开小径,踏荆棘,陷坑堑,究其学说,反而不如老、释两家。难怪世间高明之士厌恶儒学而超越老、释!这难道是老、释两家的罪过吗?我曾把这话告诉志同道合的人,但听者竞相非议,认为我标新立异、猎奇求怪。虽然我经常痛切反省、深深压抑自己,务必自我搜剔瑕疵,但内心却愈发精明确定,透彻明白再无怀疑;只是与朱子的学说有相抵触之处,常感愧疚于心。我深切怀疑朱子如此贤能,难道对此还有未察觉的地方吗?等到我在留都任职,再次取出朱子的书籍检阅探求,这才知道他晚年本来已经大悟旧说的错误,痛悔自责,甚至认为自欺欺人的罪过不可胜赎。世间所传的《集注》、《或问》之类的书,是他中年时未定之说,他自己也责怪这是旧本的错误,想改正却来不及。而那些《语类》之类的书,又是他的门人怀着胜心附会自己的见解,本来与朱子平日的说法就有很大违背。而世间的学者局限于见闻,不过在此持循讲习,对于他悟后的言论,大概都没有听说。那么,又怎能怪我的话不被相信,而朱子的心意无法在后世自我表白呢?我既庆幸自己的学说与朱子不谬,又欣喜朱子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感慨世间的学者只固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不再寻求他晚年悟后的言论,竞相喧嚷扰乱正学,不自知已陷入异端。于是采集记录并编纂这些内容,私下展示给志同道合的人。希望他们对我的学说没有怀疑,而圣学的阐明可以有望了。

○别梁日孚序(戊寅)

  圣人之道若大路,虽有跛蹩,行而不已,未有不至。而世之君子顾以为圣人之异于人,若彼其甚远也,其为功亦必若彼其甚难也;而浅易若此,岂其可及乎!则从而求之艰深恍惚,溺于支离,骛于虚高,率以为圣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于其质之所便,日以沦于污下。有从而求之者,竞相嗤讪,曰狂诞不自量者也。呜呼!其弊也亦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孟子云:“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世之人不知咎其不为,而归咎其不能,其亦不思而已矣。

  进士梁日孚携家谒选于京,过赣,停舟见予。始与之语,移时而别。明日又来,与之语,日昃而别。又明日又来,日入而未忍去。又明日则假馆而请受业焉。同舟之人强之北者开譬百端,日孚皆笑而不应。莫不嚣且异。其最亲爱者曰:“子有万里之行,戒僮仆,聚资斧,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经营阅岁而始就道。行未数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乐者乎?子亦可以语我乎?”日孚笑曰:“吾今则有大苦,亦诚有大乐者,然未易以语子也。子见病狂丧心者乎?方其昏逸▯乱,赴汤火,蹈荆棘,莫不恬然自信,以为是也。比遇良医,沃之以情泠之浆,而投之以神明之剂,始苏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为,又始骇然发苦;示之以其所从归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恨遇斯人之晚也。彼病狂不复者反从而哂唁之,以为是变其常。今吾与子之事,亦何以异于此矣!”居无何,予以军旅之役出,而远日孚者且两月;谓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既以委其资斧于逆旅,归其家室于故乡,泊然而乐,若将终身焉。扣其学,日有所明而月有所异矣。然后益叹圣人之学,非夫自暴自弃,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于流俗,殆孟子所谓“豪杰之士”者矣。复留余三月,其母使人来谓曰:“姑北行,以毕吾愿,然后从尔所好。”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劝。日孚请曰:“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将复赴汤火,蹈荆棘矣!”予曰:“其然哉?子以圣人之道为有方体乎?为可拘之以时,限之以地乎?世未有即醒之人而复赴汤火,蹈荆棘者。子务醒其心,毋徒汤火荆棘之为惧!”日孚良久曰:“焯近之矣。圣人之道,求之于心,故不滞于事;出之以理,故不泥于物;根之以性,故不拘以时;动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苟知此矣,焉往而非学也!奚必恒于夫子之门乎?焯请暂辞而北,疑而复求正。”予莞尔而笑曰:“近之矣!近之矣!”

  ○大学古本序(戊寅)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已,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劝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知,未尝不知也。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至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实也。物格则知致意诚,而有以复其本体,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覆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谓之妄。支与虚与妄,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惧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礼记纂言序(庚辰)

  礼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而其在于人也谓之性;其粲然而条理也谓之礼;其纯然而粹善也谓之仁;其截然而裁制也谓之义;其昭然而明觉也谓之知;其浑然于其性也,则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礼之体也;义也者,

译○别梁日孚序(戊寅年)

圣人的大道如同宽阔的大路,即使是有跛脚瘸腿的人,只要不停地行走,没有不能到达终点的。然而世间的君子却认为圣人与普通人不同,仿佛相距极其遥远;他们以为成就圣人的功业,也必定像那样极其艰难;既然大道如此浅显平易,难道还能企及吗?于是转而追求艰深恍惚的东西,沉溺于支离破碎的学问,追逐虚浮高远的境界,普遍认为圣人的大道必定无法达到,从而安于自己本性所习以为便的状态,一天天沉沦于卑污低下。有人跟随他们去追求,便竞相嘲笑讥讽,说他们是狂妄荒诞、不自量力的人。唉!这种弊端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孟子说:“慢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步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慢走,难道是人所不能做到的吗?只是不愿意去做罢了。世人不知道归咎于他们不愿意做,反而归咎于他们不能做,这也是不思考罢了。

进士梁日孚带着家人到京城去接受选官,路过赣州,停船来见我。刚开始与他交谈,过了一会儿就分别了。第二天他又来,与他交谈,直到太阳偏西才分别。第三天他又来,太阳落山了还不忍心离去。第四天他就借住馆舍,请求拜师受业。同船的人极力劝他北上的,开导解释百般理由,日孚都笑着不回应。大家都喧哗且感到诧异。他最亲近的人说:“你有万里的行程,告诫僮仆,聚集盘缠,准备船只,又带着家室,经营筹划了一年才启程。走了还没几百里就中止了,这如果不是有大痛苦,就是有大快乐吧?你也可以告诉我吗?”日孚笑着说:“我现在确实有大痛苦,也确实有大快乐,但这不容易告诉你。你见过患狂病丧失心智的人吗?当他昏乱迷狂时,赴汤蹈火,踩踏荆棘,没有不安然自得的,认为这是对的。等到遇到良医,用清凉的浆水浇灌他,给他服用神妙的药剂,才开始苏醒过来。告诉他以前所做的行为,他又开始惊恐地感到痛苦;给他展示应该回归的道路,他又开始欣喜高兴,并且恨遇到这个人太晚了。那些狂病没有痊愈的人反而嘲笑慰问他,认为这是改变了常理。现在我与你的事情,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过了不久,我因军务出差,与日孚远离将近两个月;以为日孚已经离开了。等到回来,日孚竟然还在等候!他已经把盘缠托付给旅店,把家室送回故乡,心境淡泊而快乐,好像要终身这样下去。叩问他的学问,每天都有所明白,每月都有所不同。然后更加感叹圣人的学问,如果不是自暴自弃,没有不能通过它而达到的。而日孚超脱于流俗,大概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了。又留住了三个月,他的母亲派人来说:“暂且北行,以完成我的心愿,然后跟随你所喜欢的。”了解日孚的人也接连以此劝他。日孚请求说:“焯怎么能一天离开夫子!那将重新赴汤蹈火,踩踏荆棘了!”我说:“真的吗?你认为圣人的大道有固定的形体吗?认为可以用时间来拘束,用地域来限制吗?世上没有已经醒悟的人又重新赴汤蹈火、踩踏荆棘的。你务必使你的心醒悟,不要只是害怕汤火荆棘!”日孚想了很久说:“焯接近真理了。圣人的大道,在心中探求,所以不滞留在具体事务上;用道理来表现,所以不拘泥于外物;以本性为根本,所以不受时间的拘束;以精神来发动,所以不受地域的限制。如果知道这些,到哪里不是学习呢!何必一定要常在夫子的门下呢?焯请求暂时告辞北行,有疑问再回来求正。”我微笑着说:“接近真理了!接近真理了!”

○大学古本序(戊寅年)

《大学》的要旨,不过是诚意罢了。诚意的功夫,不过是格物罢了。诚意的极致,不过是止于至善罢了。止于至善的准则,不过是致知罢了。正心,是恢复心的本体;修身,是彰显心的作用。就自身而言,叫做明德;就他人而言,叫做亲民;就天地之间而言,就完备了。所以至善,是心的本体。受到诱惑而后有恶念,但本体的良知,未曾不知道。意,是心的发动。物,是心的事为。达到本体的良知,发动就没有不善。然而如果不就具体事物去格正它,也就无法使良知得以充分显现。所以致知,是诚意的根本。格物,是致知的实质。物格则知致意诚,从而恢复其本体,这就叫做止于至善。圣人担心人们向外探求,所以反复阐述其言辞。旧本分章析节,圣人的本意就丧失了。所以不致力于诚意而只谈格物的,叫做支离;不从事格物而只谈诚意的,叫做空虚;不基于致知而只谈格物诚意的,叫做虚妄。支离、空虚与虚妄,距离至善就远了。加上“敬”字反而更加牵强,补上《传》文反而更加背离。我担心学问一天天远离至善,于是去掉分章恢复旧本,在旁边作十篇序言,来引导其义理。希望重新见到圣人的本心,而探求的人有要领。唉!至于致知,就存乎于心;领悟了致知,就穷尽了。

○礼记纂言序(庚辰年)

礼,就是理;理,就是性;性,就是命。“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它在人身上就叫做性;它条理分明就叫做礼;它纯粹善良就叫做仁;它果断裁制就叫做义;它明显觉知就叫做知;它浑然一体于本性之中,那么理只是一个罢了。所以仁,是礼的本体;义,是

礼之宜也;知也者,礼之通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而非仁也,无一而非性也。天叙天秩,圣人何心焉,盖无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复礼则谓之仁,穷理则尽性以至于命,尽性则动容周旋中礼矣。后之言礼者,吾惑矣。纷纭器数之争,而牵制刑名之末;穷年▯▯,弊精于祝史之糟粕,而忘其所谓“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者。“礼云礼云,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礼何哉?故老庄之徒,外礼以言性,而谓礼为道德之衰,仁义之失,既已随于空虚漭荡。而世儒之说,复外性以求礼,遂谓礼止于器数制度之间,而议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以为天下之礼尽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礼,烟蒙灰散而卒以煨烬于天下,要亦未可专委罪于秦火者。僭不自度,尝欲取《礼记》之所载,揭其大经大本而疏其条理节目,庶几器道本末之一致。又惧其德之弗任,而时亦有所未及也。间尝为之说,曰:“礼之于节文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非方圆无以见规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圆为规矩。故执规矩以为方圆,则方圆不可胜用。舍规矩以为方圆,而遂以方圆为之规矩,则规矩之用息矣。故规矩者,无一定之方圆;而方圆者,有一定之规矩。此学礼之要,盛德者之所以动容周旋而中也。”

译这是礼的适宜之处;智慧,是礼的通达之处。常礼有三百条,细则有三千条,没有一条不是体现仁德,没有一条不是体现本性。上天所安排的次序和等级,圣人有什么私心呢?大概没有一样不是天命。所以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就叫做仁,穷究事理就能尽善尽美地发挥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尽善尽美地发挥本性,那么举止仪态、应酬周旋就能合乎礼了。后来谈论礼的人,我感到困惑。他们纠缠于琐碎器物与数字的争论,拘泥于刑罚名目的末节;终年忙碌,耗费精力于祝官史官的糟粕之中,却忘记了礼所谓“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确立天下的根本准则”的宗旨。“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之类的器物吗?如果人没有仁德,那礼又能怎样呢?所以老子和庄子的门徒,排斥礼而谈论本性,认为礼是道德衰败、仁义丧失的表现,这已经追随了空虚浩渺的境界。而世俗儒者的学说,又排斥本性去寻求礼,于是认为礼仅仅局限于器物数字和制度之间,在表象形迹上模仿揣测,以为天下的礼都尽在其中了。所以凡是先王的礼制,都变得模糊散乱,最终在天下化为灰烬,这大概也不能完全归罪于秦始皇的焚书。我越分自量,曾经想要选取《礼记》所载的内容,揭示其根本大法与根本准则,梳理其条理与细节,希望使器物与道、根本与末节达成一致。又担心自己德行不足以胜任,而且时机也有所不及。偶尔曾为此作解说,说:“礼对于节制仪文的作用,就像圆规曲尺对于方圆的关系一样。没有方圆就无法显现圆规曲尺的用途,但不能因此就把方圆当作圆规曲尺。所以拿着圆规曲尺来制作方圆,那么方圆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舍弃圆规曲尺来制作方圆,却把方圆当作圆规曲尺,那么圆规曲尺的作用就停止了。所以圆规曲尺,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圆;而方圆,有确定不变的圆规曲尺。这是学习礼的关键,也是品德高尚的人之所以举止仪态、应酬周旋都能合乎中道的缘故。”

宋儒朱仲晦氏慨《礼经》之芜乱,尝欲考正而删定之,以《仪礼》为之经,《礼记》为之传,而其志竟亦弗就。其后吴幼情氏因而为《纂言》,亦不数数于朱说,而于先后轻重之间,固已多所发明。二子之见,其规条指画则即出于汉儒矣,其所谓“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之原”,则尚恨吾生之晚,而未及与闻之也。虽然,后圣而有作,则无所容言矣;后圣而未有作也,则如《纂言》者,固学礼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礼,其为宁国也,将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说,而属序于予。予将进汝登之道而推之于其本也,故为序之若此云。

  ○象山文集序(庚辰)

  圣人之学,心学也。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谓也;道心精一之谓仁,所谓中也。孔孟之学,惟务求仁,盖精一之传也。而当时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贡致疑于多学而识,而以博施济众为仁。夫子告之以一贯,而教以能近取譬,盖使之求诸其心也。迨于孟氏之时,墨氏之言仁至于摩顶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内义外”之说,心学大坏。孟子辟义外之说,而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弗思耳矣。“盖王道息而伯术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济其私,而以欺于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无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谓天理者乎?自是而后,析心与理而为二,而精一之学亡。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刑名器数之末,以求明其所谓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佛、老之空虚,遣弃其人伦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谓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遗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复追寻孔、颜之宗,而有“无极而太极”,“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之说;动亦定,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之论,庶几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后,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传。其议论开阖,时有异者,乃其气质意见之殊,而要其学之必求诸心,则一而已。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而世之议者,以其尝与晦翁之有同异,而遂诋以为禅。夫禅之说,弃人伦,遗物理,而要其归极,不可以为天下国家。苟陆氏之学而果若是也,乃所以为禅也。今禅之说与陆氏之说,其书具存,学者苟取而观之,其是非同异,当有不待于辩说者。而顾一倡群和,剿说雷同,如矮人之观场,莫知悲笑之所自,岂非贵耳贱目,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者之过欤!夫是非同异,每起于人持胜心、便旧习而是己见。故胜心旧习之为患,贤者不免焉。

  抚守李茂元氏将重刊象山之文集,而请一言为之序,予何所容言哉?惟读先生之文者,务求诸心而无以旧习己见先焉,则糠秕精凿之美恶,入口而知之矣。

  ○观德亭记(戊寅)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德。德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忄▯于其心者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学也。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驰;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射也者,射己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观德矣。作《观德亭记》。

  ○重修文山祠记(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旧在庐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实肇于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废为新,多缺陋而未

译宋代儒者朱熹先生感慨《礼经》杂乱无章,曾想考订校正并删定它,以《仪礼》作为经,以《礼记》作为传,但他的志向最终也没有实现。后来吴澄先生因此编写了《礼记纂言》,也不完全拘泥于朱熹的说法,而在礼仪的先后轻重之间,确实有很多阐发。这两位先生的见解,其规矩条令的描绘,其实就出自汉代儒者;他们所说的“观察事物的融会贯通,来施行典礼的根本”,我遗憾自己生得太晚,没能赶上听到他们的教诲。虽然如此,如果后世有圣人兴起,那就无话可说了;如果后世没有圣人兴起,那么像《礼记纂言》这样的书,本来就是学习礼制的人所依赖的工具和途径,难道可以轻视它吗?姻亲好友胡汝登忠厚诚信且喜好礼制,他在担任宁国知府时,打算用这些道理来施行教化。他刊刻《礼记纂言》来阐发其中的学说,并嘱托我作序。我将推崇胡汝登的道德并推究其根本,所以像这样写了这篇序言。

○象山文集序(庚辰)

圣人的学问,是心学。尧、舜、禹相互传授说:“人心危险难安,道心微妙难明,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中正。”这是心学的源头。所谓中正,就是指道心;道心精纯专一就是仁,这就是所说的中正。孔子和孟子的学问,只致力于追求仁,大概是继承了精纯专一的传承。而当时的弊端,本来就已经有向外追求的人了,所以子贡对多学而识感到疑惑,并把博施济众当作仁。孔子用“一贯”的道理告诉他,并教导他能够从近处取譬,大概是要让他向内心探求。等到孟子的时候,墨家谈论仁道甚至到了摩顶放踵的地步,而告子一伙又有“仁在内而义在外”的说法,心学遭到严重破坏。孟子驳斥义在外面的说法,说:“仁,就是人心。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那颗放失的本心罢了。”又说:“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灌输给我的,我本来就有,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大概是王道衰微而霸术盛行,功利之徒假借天理中近似的东西来满足私欲,并欺骗世人,说:天理本来就是这样的。他们不知道,既然没有了本心,还谈得上什么天理呢?从此以后,把心与理分割为二,精纯专一的学问就消亡了。世俗儒者支离破碎,在刑名器数的末节上向外探求,想要阐明他们所谓的物理。却不知道我的心就是物理,起初就不需要借助外物。佛家、道家的空虚,抛弃人伦事物的常道,想要阐明他们所谓的本心。却不知道物理就是本心,是不可能抛弃的。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两位先生,才开始重新追寻孔子、颜回的宗旨,提出了“无极而太极”,“以仁义中正为主而主静”的说法;动也安定,静也安定,没有内外之分,没有迎送之别的论述,差不多接近精纯专一的宗旨了。从此以后,有陆九渊先生,虽然他的纯粹和平不如周、程二先生,但简易直截,真正有资格承接孟子的传承。他的议论开合,有时有所不同,那是气质和意见的不同,但归结到他求学必定向内心探求,则是一样的。所以我曾经断言陆九渊的学问,就是孟子的学问。而世上议论的人,因为他曾经与朱熹有不同之处,就诋毁他说是禅学。禅学的说法,抛弃人伦,遗弃物理,归结到最终,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如果陆九渊的学问果真像这样,那才是禅学。现在禅学的说法和陆九渊的说法,书籍都还在,学者如果拿来观看,其是非同异,应当不需要辩论就能明白。然而却一呼百应,抄袭雷同,像矮人看戏一样,不知道悲笑从何而来,难道不是贵耳贱目,不能从言语中领悟而不去内心探求的过错吗!是非同异,常常起于人持有争胜之心、安于旧习而肯定自己的见解。所以争胜之心和旧习的危害,贤者也不能避免。

抚州太守李茂元先生将要重新刊印陆九渊的文集,并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序言,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有阅读先生文章的人,务必向内心探求而不要让旧习和己见先行,那么糠秕与精凿的美丑,入口就知道了。

○观德亭记(戊寅)

君子对于射箭,内心意志端正,外表体态正直,持弓拿箭审慎牢固,然后才可以谈论射中。所以古人通过射箭来观察德行。德行,是内心所获得的。君子的学习,追求在内心获得,所以君子通过射箭来存养本心。因此,内心浮躁的人,他的动作轻率;内心动荡的人,他的视线漂浮;内心欠缺的人,他的气息衰弱;内心疏忽的人,他的神态懈怠;内心傲慢的人,他的脸色矜持;这五种情况,都是本心没有存养。本心没有存养,就是不学习。君子通过射箭来学习,是为了存养本心。因此,内心端正则体态正直;内心恭敬则容貌严肃;内心平和则气息舒缓;内心专注则视线审慎;内心通达则合乎时宜和道理;内心纯粹则谦让而恭敬;内心宏大则胜利而不张扬,失败而不沮丧;这七种具备,君子的德行就成就了。君子没有不运用所学的地方,在射箭上就可以看到了。所以说:做君主的,以君主的目标为靶子;做臣子的,以臣子的目标为靶子;做父亲的,以父亲的目标为靶子;做儿子的,以儿子的目标为靶子。射箭,是射自己的靶子;靶子,就是心;各自射自己的心,各自得到自己的心罢了。所以说:可以观察德行了。作《观德亭记》。

○重修文山祠记(戊寅)

宋代丞相文天祥文公的祠堂,原来在庐陵的富田。现在螺川有祠堂,确实始于我孝宗皇帝在位的时候,但也是由废弃变为新建,大多残缺简陋而没有

称。正德戊寅,县令邵德容始恢其议于郡守伍文定,相与白诸巡抚、巡按、守巡诸司,皆以是为风化之所系也,争措财鸠工,图拓而新之。协守令之力,不再逾月而工萃。圮者完,隘者辟,遗者举,巍然焕然,不独庙貌之改观。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叹,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则是举之有益于名教也诚大矣!使来请记。呜呼!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结椎异类,犹知敬慕,而况其乡之人乎!逆旅经行,犹存尸祝,而况其乡之士乎!凡有职守,皆知尊尚,而况其士之官乎!然而乡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文公之没,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气节行义,后先炳耀,谓非闻公之风而兴不可也。然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固公所谓成仁取义者矣。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凭其愤戾粗鄙之气,以行其娼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入于健讼;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视以为气节。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操戈入室者欤?吾故备而论之,以勖夫兹乡之后进,使之去其偏以归于全,克其私以反于正,不愧于公而已矣。

译称。正德戊寅年,县令邵德容开始将重建的建议向郡守伍文定陈述,两人共同向巡抚、巡按以及守巡等各司汇报,大家都认为这关系到社会风气的教化,于是争相出资招募工匠,谋划扩建并翻新庙宇。协同郡守和县令的力量,不到一个月工程就汇聚完成。倒塌的得以修复,狭窄的得以开辟,遗漏的得以补全,巍峨崭新,不仅仅是庙宇面貌改变了。吉州的人士奔走观看赞叹,一致更加激起忠孝之心,那么这次举措对名教的益处确实很大啊!于是派人来请求作记。唉!周公的忠诚,是天下通行的忠诚。连结发椎髻的异族,尚且知道敬慕,何况是同乡的人呢!旅舍中经过的人,尚且存有祭祀之心,何况是同乡的士人呢!凡是有职守的人,都知道尊崇推崇,何况是士人中的官员呢!然而同乡的人敬慕他,三有司崇尚他,文公去世,到现在将近三百年了。吉州士人凭借气节践行道义,前后辉映闪耀,如果说不是听闻周公的风范而兴起,是不可以的。然而忠义之气,激发而成气节;气节的弊端,流变为虚浮之气。上等的人,无所为而做,本来就是周公所说的成仁取义的人了。次一等的人有所为了,但还算是气节接近正道的。等到其弊端出现,于是就有凭借愤戾粗鄙之气,来施行其嫉妒狭隘傲慢的私欲;士人流于矫揉造作,百姓陷入好讼争辩;人欲炽盛而天理泯灭,却还自视为气节。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那么对于周公的道,岂不是所谓拿着武器进入室内(比喻违背本意、自相矛盾)的人吗?所以我详尽地论述这些,来勉励这地方的后辈,使他们去除偏颇以归于全面,克制私欲以回归正道,不使愧对周公罢了。

今巡抚暨诸有司之表励崇饰,固将以行其好德之心,振扬风教,《诗》所谓“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也。人亦孰无是心?苟能充之,公之忠义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时之表励崇饰,有好其实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之者。忠义有诸己,思以喻诸人,因而表其祠宇,树之风声,是好其实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诚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其事迹,是慕其名者也。饰之祠宇而坏之于其身,矫之文具而败之于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袭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毁瓦画墁者欤?吾故备而论之,以勖夫后之官兹土者,使无徒慕其名而务求其实,毋徒修公之祠而务修公之行,不愧于公而已矣。

  某尝令兹邑,睹公祠之圮陋而未能恢,既有愧于诸有司;慨其风声习气之或弊,而未能讲去其偏,复有愧于诸人士。乐兹举之有成也,推其愧心之言而为之记。

  ○从吾道人记(乙酉)

  海宁董萝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间。与其乡之业诗者十数辈为诗社,旦夕操纸吟鸣,相与求句字之工,至废寝食,遗生业。时俗共非笑之,不顾,以为是天下之至乐矣。嘉靖甲申春,萝石来游会稽,闻阳明子方与其徒讲学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诗卷来访。入门,长揖上坐。阳明子异其气貌,且年老矣,礼敬之。又询知其为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萝石辞弥谦,礼弥下,不觉其席之弥侧也。退,谓阳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见世之儒者支离琐屑,修饰边幅,为偶人之状;其下者贪饕争夺于富贵利欲之场;而尝不屑其所为,以为世岂真有所谓圣贤之学乎,直假道于是以求济其私耳!故遂笃志于诗,而放浪于山水。今吾闻夫子良知之说,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弊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特情浊之分,而其间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于虚此生矣。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贺曰:“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入以请于阳明子。阳明子喟然叹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虽然,齿长于我矣。师友一也,苟吾言之见信,奚必北面而后为礼乎?”萝石闻之,曰:“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谓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织也。吾之诚积,若此缕矣。夫子其许我乎?”秦入以请。阳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晚进,苟知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纵师学问之事。见有或纵师问学者,则哄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诗训后进,从之游者遍于江湖,盖居然先辈矣。一旦闻予言,而弃去其数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岂独今之时而未见,若人将古之记传所载,亦未多数也。夫君子之学,求以变化其气质焉尔。气质之难变者,以客气之为患,而不能以屈下于人,遂至自是自欺,饰非长敖,卒归于凶顽鄙倍。故凡世之为子而不能孝,为弟而不能敬,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于不能屈下,而客气之为患耳。敬惟理是从,而不难于屈下,则客气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与于此!则如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萝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请矣。”入而强纳拜焉。阳明子固辞不获,则许之以师友之间。与之探禹穴,登炉峰,陟秦望,寻兰亭之遗迹,倘徉于云门、若耶、鉴湖、剡曲。萝石日有所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或为诗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耶?”萝石笑曰:“吾方幸逃于苦海,方知悯若之自苦也,顾以吾为苦耶?吾方扬鬐于渤澥,而振羽于云霄之上,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遂自号曰“从吾道人”。阳明子闻之,叹曰:“卓哉萝石!‘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矣,孰能挺特

译如今巡抚及各位官员表彰激励、推崇修饰,本来是为了践行他们崇尚道德的心愿,振兴教化风气,这正是《诗经》所说的“民众秉持常理,喜爱美好德行”的意思。人谁没有这种心呢?如果能充分发扬它,那么您的忠义就在我身上了,还羡慕什么呢!然而当今的表彰激励、推崇修饰,有喜爱其实质而推崇的,有仰慕其名声而推崇的,有假借其事迹而推崇的。自身具备忠义,想以此开导他人,因而表彰他的祠庙,树立他的风范,这是喜爱其实质的人。知道他的美好而不能真诚地体现在自身,暂且修缮他的祠庙,彰显他的事迹,这是仰慕其名声的人。装饰了祠庙却在自身行为上败坏,矫饰于文书礼仪却在品行上失败;用奸诈掩饰外表,却用陷阱陷害内心,这是假借其事迹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那么对于您的道义,这难道不是所谓的“毁坏瓦片、涂抹墙壁”的行为吗?所以我详细论述这些,用来勉励后来在此地任职的官员,使他们不要只仰慕名声而务必追求实质,不要只修缮您的祠庙而务必修养您的品行,只要不让您感到羞愧就可以了。

我曾经在此县任职,看到您的祠庙破败简陋而不能恢复,已经对各位官员感到惭愧;感慨那里的风气习俗有的已经败坏,而不能讲求去除那些偏颇,又对各位人士感到惭愧。乐于这次举措能够成功,推究我惭愧的心情写下这些话,并为此作记。

○从吾道人记(乙酉年)

海宁人董萝石,年龄六十八岁了,因为擅长写诗而在江湖间闻名。他和同乡从事诗歌创作的十几个人结成诗社,早晚拿着纸吟诵歌唱,互相追求字句的精工,以至于废寝忘食,荒废了生计。当时世俗的人都嘲笑他,他不顾这些,认为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嘉靖甲申年春天,萝石来会稽游玩,听说阳明先生正和他的门徒在山中讲学,就拄着拐杖,肩上扛着瓢笠和诗卷前来拜访。进门后,长揖后坐在上位。阳明先生对他的气度相貌感到惊奇,而且他年纪大了,对他以礼相待。又询问得知他是董萝石,就和他交谈了连日连夜。萝石言辞更加谦逊,礼节更加谦卑,不知不觉地座位越来越偏向一侧。退下后,他对阳明先生的门徒何秦说:“我看到世间的儒者支离破碎、琐碎细碎,修饰外表,像木偶一样;那些下等的则在富贵利欲的场合贪婪争夺;我曾经不屑于他们的所作所为,认为世上难道真有圣贤之学吗,不过是借此来谋求满足私欲罢了!所以我就专心于诗歌,放浪于山水之间。现在我听到先生的良知之说,忽然像大睡中醒来,然后才知道我过去所作所为,日夜耗费精力劳力的,与世间营营逐利的徒众,只是清浊的区别,其间不能有一寸的差异。幸运啊!我要不是到了先生的门下,几乎就要虚度此生了。我将北面拜先生为师并终身追随,难道因为年老而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何秦起身拜贺说:“先生的年龄虽然老了,但先生的志向多么壮烈啊!”进去向阳明先生请示。阳明先生感叹说:“有这样的事吗?我没见过这样的老人!虽然如此,他年纪比我大。师友是一样的,如果我的话被他信任,何必一定要北面拜师才算礼呢?”萝石听了,说:“先生大概认为我的诚意积累得不够吧?”告辞回家两个月,丢下他的瓢笠,拿着一匹绢前来。对何秦说:“这是我老妻织的。我的诚意积累,就像这丝线一样。先生会答应我吗?”何秦进去请示。阳明先生说:“有这样的事吗?我没见过这样的老人!现在的后生晚辈,如果知道拿笔写文章,稍微记诵训诂,就已经自高自大,不再知道有尊师求学的道理。看到有人尊师求学的,就哄然一起嘲笑,指责像怪物一样。老人以擅长诗歌教导后进,跟随他游学的人遍布江湖,俨然已经是前辈了。一旦听到我的话,就抛弃他几十年的成就像破鞋一样,于是请求北面拜师并屈尊行礼,这难道只是现在时代没见过的,这样的人在古书记载中也不多见啊。君子的学问,是求改变自己的气质罢了。气质难以改变的原因,是因为客气的祸患,而不能屈居人下,于是自以为是、自欺欺人,掩饰错误、助长傲慢,最终归于凶顽鄙陋。所以世间做儿子而不能孝顺,做弟弟而不能恭敬,做臣子而不能忠诚的人,起初都是因为不能屈居人下,而客气的祸患罢了。恭敬地只顺从理,而不难屈居人下,那么客气消失而天理施行。不是天下的大勇,不足以参与这件事!那么像萝石这样的人,本来是我的老师,而我哪里足以做萝石的老师呢?”萝石说:“太严重了!先生拒绝我。我不能等待请求了。”进去强行拜师。阳明先生坚决推辞未果,就答应以师友之间的关系相处。和他探访禹穴,攀登炉峰,登上秦望山,寻找兰亭的遗迹,在云门、若耶、鉴湖、剡曲徜徉。萝石每天有所听闻,更加充实而有收获,欣然快乐而忘记回家。他的同乡子弟亲友和他平时结社的人,有的嘲笑而非议,有的写诗招他回去,并且说:“老人年纪大了,为什么这样自苦呢?”萝石笑着说:“我正庆幸逃离苦海,正知道怜悯你们的自苦,难道认为我是苦吗?我正像在渤海中扬起鱼鳍,在云霄之上振动羽毛,怎么能再投入网罟而进入牢笼呢?走吧,我将追随我所喜爱的!”于是自号“从吾道人”。阳明先生听了,感叹说:“卓越啊萝石!‘血气已经衰弱,要戒除贪得’了,谁能挺立

奋发,而复若少年英锐者之为乎?真可谓之能‘从吾所好’矣。世之人从其名之好也,而竞以相高;从其利之好也,而贪以相取;从其心意耳目之好也,而诈以相欺;亦皆自以为从吾所好矣。而岂知吾之所谓真吾者乎!夫吾之所谓真吾者,良知之谓也。父而慈焉,子而孝焉,吾良知所好也;不慈不孝焉,斯恶之矣。言而忠信焉,行而笃敬焉,吾良知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笃敬焉,斯恶之矣。故夫名利物欲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恶也;良知之好,真吾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从私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恶之矣,将心劳日拙而忧苦终身,是之谓物之役。从真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将家、国、天下,无所处而不当;富贵、贫贱、患难、夷狄,无入而不自得;斯之谓能从吾之所好也矣。夫子尝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从吾之始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则从吾而化矣。萝石逾耳顺而始知从吾之学,毋自以为既晚也。充萝石之勇,其进于化也何有哉?呜呼!世之营营于物欲者,闻萝石之风,亦可以知所适从也乎!”

译奋发努力,却又像少年英才那样锐气勃发吗?这真可以说是能够“顺从自己的喜好”了。世上的人顺从名声的喜好,便争相攀比以显示高明;顺从利益的喜好,便贪婪地相互争夺;顺从心意耳目的喜好,便欺诈地相互欺骗;他们也自以为是在顺从自己的喜好了。但他们哪里知道我所说的真正的“我”是什么呢!我所说的真正的“我”,就是良知。父亲慈爱,儿子孝顺,这是我良知所喜好的;不慈爱、不孝顺,这就是我所厌恶的。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这是我良知所喜好的;不忠诚守信,不笃实恭敬,这就是我所厌恶的。所以,对名声、利禄、物欲的喜好,是私我的喜好,是天下人所厌恶的;对良知的喜好,是真我的喜好,是天下人所共同喜好的。因此,顺从私我的喜好,那么天下的人都会厌恶他,将会心力交瘁、日益拙劣,终身忧愁痛苦,这就叫做被外物所役使。顺从真我的喜好,那么天下的人都会喜爱他,将会在家、国、天下,无处不得当;在富贵、贫贱、患难、夷狄的环境中,无往而不自得;这就叫做能够顺从自己的喜好了。孔子曾经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这是顺从真我的开始。“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这是顺从真我而达到化境了。萝石超过了耳顺之年才开始知道顺从真我的学问,不要自以为已经晚了。扩充萝石的勇气,他达到化境还有什么困难呢?唉!世上那些在物欲中奔波忙碌的人,听到萝石的风范,也可以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吧!

○亲民堂记(乙酉)

  南子元善之治越也,过阳明子而问政焉。阳明子曰:“政在亲民。”曰:“亲民何以乎?”曰:“在明明德。”曰:“明明德何以乎?”曰:“在亲民。”曰:“明德、亲民,一乎?”曰:“一也。明德者,天命之性,灵昭不昧,而万理之所从出也。人之于其父也,而莫不知孝焉;于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于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灵昭之在人心,亘万古而无不同,无或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其或蔽焉,物欲也。明之者,去其物欲之蔽,以全其本体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增益之也。”曰:“何以在亲民乎?”曰:“德不可以徒明也。人之欲明其孝之德也,则必亲于其父,而后孝之德明矣;欲明其弟之德也,则必亲于其兄,而后弟之德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故曰一也。”曰:“亲民以明其明德,修身焉可矣,而何家、国、天下之有乎?”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对己之称也;曰民焉,则三才之道举矣。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亲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之兄弟莫不亲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推而至于鸟兽草木也,而皆有以亲之,无非求尽吾心焉以自明其明德也。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天下平。”曰:“然则鸟在其为止至善者乎?”“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矣,然或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者,是不知明明德之在于亲民,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谋权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者,是不知亲民之所以明其明德,而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是故至善也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发见,是皆明德之本体,而所谓良知者也。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则,而不容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也。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于外,是以昧其是非之则,至于横鹜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民之学大乱于天下。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度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制矣;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失其准矣;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则矣。夫是之谓大人之学。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夫然,后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元善喟然而叹曰:“甚哉!大人之学若是其简易也。吾乃今知天地万物之一体矣!吾乃今知天下之为一家、中国之为一人矣!‘一夫不被其泽,若己推而内诸沟中’,伊尹其先得我心之同然乎!”于是名其莅政之堂曰“亲民”,而曰:“吾以亲民为职者也,吾务亲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德也夫!”爰书其言于壁而为之记。

  ○万松书院记(乙酉)

  万松书院在浙省南门外,当湖山之间。弘治初,参政周君近仁因废寺之址而改为之,庙貌规制略如学宫,延孔氏之裔以奉祀事。近年以来,有司相继缉理,地益以胜,然亦止为游观之所,而讲诵之道未备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命来巡,宪度丕肃,文风聿新。既简乡闱,收一省之贤而上之南宫矣,又以遗才之不能尽取为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增修书院,益广楼居斋舍为三十六楹;具其器用,置赡田若干顷;揭白鹿之规,抡彦选俊,肄习其间,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属之提学佥事万君汝信。汝信曰:“是固潮之责也。”藩臬诸君咸赞厥成,使知事严纲董其役,知府陈力、推官陈篪辈相协经理。阅月逾旬,工讫事举,乃来请言以记其事。

  惟我皇明,自国都至于郡邑咸建庙学,群士之秀,专官列职而教育之。其于学校之制,可谓详且备矣。而名区胜地,往往复有书院之设,何哉?所以匡翼夫学校之不逮也。夫三代之学,皆所以

译○亲民堂记(乙酉)

南子元善治理越地时,拜访阳明先生并请教为政之道。阳明先生说:“为政在于亲近百姓。”南子问:“亲近百姓要怎么做呢?”阳明先生说:“在于彰明光明的品德。”南子问:“彰明光明的品德要怎么做呢?”阳明先生说:“在于亲近百姓。”南子问:“彰明德性与亲近百姓,是一回事吗?”阳明先生说:“是一回事。明德,是天所赋予的本性,灵明昭著而不昏暗,是万事万物道理产生的根源。人对于自己的父亲,没有不知道要孝顺的;对于自己的兄长,没有不知道要敬爱的;对于各种事物的感应,没有不具有自然明白的认知的;这就是灵明昭著存在于人心之中,贯穿万古而没有不同,也没有人会昏暗不明的原因,所以称之为明德。如果明德被遮蔽了,那是由于物欲的蒙蔽。所谓彰明,就是去除物欲的遮蔽,以保全本体的光明罢了,并不是能够增加什么新的东西。”南子问:“为什么说在于亲近百姓呢?”阳明先生说:“德性不能凭空彰明。人想要彰明孝顺的德性,就必须要亲近自己的父亲,然后孝顺的德性才能彰明;想要彰明敬爱的德性,就必须要亲近自己的兄长,然后敬爱的德性才能彰明。君臣关系、夫妇关系、朋友关系,都是这样。所以彰明光明的德性一定在于亲近百姓,而亲近百姓正是用来彰明光明的德性的。所以说是一回事。”南子问:“通过亲近百姓来彰明光明的德性,修养自身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涉及齐家、治国、平天下呢?”阳明先生说:“人是天地的心;民,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的称呼;提到民,那么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都包含了。因此,亲近我的父亲并推广到亲近别人的父亲,那么天下的父子就没有不亲近的了;亲近我的兄长并推广到亲近别人的兄长,那么天下的兄弟就没有不亲近的了。君臣、夫妇、朋友,推广到鸟兽草木,都有方法去亲近它们,无非是力求尽我的心意,以此来彰明我的明德。这就叫做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性,这就叫做家齐、国治、天下平。”南子问:“那么,止于至善体现在哪里呢?”阳明先生说:“过去的人确实有想要彰明自己明德的情况,但有时流于虚无空寂,而没有在家国天下上的实际施行,这是不知道彰明德性在于亲近百姓,佛老两家的流派就是这样;确实也有想要亲近百姓的人,但有时流于智谋权术,而没有仁爱悲悯的诚意,这是不知道亲近百姓是为了彰明自己的明德,五霸功利之徒就是这样;这都是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错。因此,至善,是彰明德性和亲近百姓的最高准则。天所赋予的本性,纯粹而达到至善。那灵明昭著而不昏暗的,都是至善的显现,这些都是明德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良知。至善的显现,对的就认为是对的,错的就认为是错的,本来是我心中天然固有的准则,不容许在其中掺杂个人的臆测或增减。如果在其中掺杂个人的臆测或增减,那就是私意和小聪明,而不是至善了。人只是不知道至善存在于自己的心中,却运用私智到心外去寻求,因此昏昧了是非的准则,以至于纵横驰骋、决裂背离,人欲横行而天理消亡,彰明德性和亲近百姓的学问在天下大乱。所以,止于至善对于彰明德性和亲近百姓来说,就像圆规曲尺对于方圆、尺度对于长短、秤锤秤杆对于轻重一样。方圆如果不遵循圆规曲尺,就失去了法度;长短如果不遵循尺度,就违背了制度;轻重如果不遵循秤锤秤杆,就失去了标准;彰明德性和亲近百姓如果不止于至善,就丧失了准则。这就叫做君子的学问。君子,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只有这样,才能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元善感慨地叹息说:“太深刻了!君子的学问竟然如此简易。我现在才知道天地万物是一个整体!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是一家、中国是一人!‘如果有一人没有受到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一样’,伊尹大概早就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于是把他处理政务的厅堂命名为“亲民”,并说:“我以亲近百姓为职责,我务必亲近我的百姓来寻求彰明我的明德啊!”于是把他的这些话写在墙壁上,并作了这篇记。

○万松书院记(乙酉)

万松书院位于浙江省城门外,处在湖山之间。弘治初年,参政周近仁利用废弃寺庙的旧址改建了书院,庙宇形制大致像学校,延请孔氏的后裔来主持祭祀事务。近年来,官府相继修缮治理,地势更加优越,但也不过是游览观赏的地方,讲习诵读的制度尚未完备。嘉靖乙酉年,侍御潘景哲奉命来巡视,法度威严,文风焕然一新。他刚刚主持乡试,选拔全省的贤才上报给礼部,又遗憾于未能全部录取遗落的才俊,思考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成就。于是增修书院,扩建楼舍斋房为三十六间;配备器具用品,置办若干顷学田;颁布白鹿洞书院的学规,选拔俊才,让他们在这里学习,以倡导各郡的士人,并将此事托付给提学佥事万汝信。万汝信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藩司、臬司各位官员都赞助促成此事,派知事严纲主管工程,知府陈力、推官陈篪等人协助管理。经过一个多月,工程完工,事情办成,于是来请我写篇文章来记录这件事。

我们大明王朝,从国都到郡县都建立了庙学,选拔优秀的士人,设置专职官员来教育他们。对于学校的制度,可以说是详细而完备了。而在名胜地区,往往又设立书院,为什么呢?这是用来辅助弥补学校教育的不足。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为了

明人伦;今之学宫皆以“明伦”名堂,则其所以立学者,固未尝非三代意也。然自科举之业盛,士皆驰鹜于记诵辞章,而功利得丧分惑其心,于是师之所教,弟子之所学者,遂不复知有明伦之意矣。怀世道之忧者思挽而复之,则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当玩弛偷惰之余,则必选将阅伍,更其号今旌旗,悬非格之赏以倡敢勇,然后士气可得而振也。今书院之设,固亦此类也欤?士之来集于此者,其必相与思之曰:“既进我于学校矣,而复优我于是,何为乎?宁独以精吾之举业而已乎?便吾之进取而已乎?则学校之中,未尝不可以精吾之业。而进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于人之从而趋之也。是必有进于是者矣。是固期我以古圣贤之学也。”古圣贤之学,明伦而已。尧、舜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斯明伦之学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谓也,人心则伪矣。不杂于人伪,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用也,以言其情则为喜怒哀乐;以言其事则为中节之和,为三千三百经曲之礼;以言其伦则为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而三才之道尽此矣。舜使契为司徒以教天下者,教之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圣愚之所同具,其或昧焉者,物欲蔽之。非其中之所有不备,而假求之于外者也。是固所谓不虑而知,其良知也;不学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意,无不知爱其亲者也。孔子之圣,则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是明伦之学,孩提之童亦无不能,而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尽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家齐国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伦之外无学矣。外此而学者,谓之异端;非此而论者,谓之邪说;假此而行者,谓之伯术;饰此而言者,谓之文辞;背此而驰者。谓之功利之徒,乱世之政。虽今之举业,必自此而精之,而谓不愧于敷奏明试;虽今之仕进,必由此而施之,而后天忝于行义达道。斯固国家建学之初意,诸君缉书院以兴多士之盛心也,故为多士诵之。

译阐明人伦道理;如今的学宫都以“明伦”来命名厅堂,那么它们设立学校的初衷,本来未曾背离夏商周三代的意图。然而自从科举之业兴盛,士人都奔走追逐于记诵辞章,而功利得失扰乱迷惑了他们的心志,于是老师所教导的、弟子所学习的,就不再知晓有阐明人伦的道理了。心怀世道之忧的人想要挽回并恢复这种状况,却也找不到施展力量的地方。譬如军事,在军队玩忽松懈、苟且懒惰之后,就必须选拔将领、检阅队伍,更换号令和旌旗,悬挂不合常规的重赏来倡导勇敢,然后士气才能得以振奋。如今设立书院,大概也是属于这类情况吧?士人们聚集到这里,一定会相互思考说:“既然把我送入学校,又在这里优待我,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精进我的科举学业吗?仅仅是为了便利我的仕途进取吗?那么在学校之中,未尝不可以精进我的学业。而进取之心,是我自己急切追求的,不需要等待别人跟随趋附。这必定有超越于此的更高追求。这本来是期望我学习古代圣贤的学问。”古代圣贤的学问,不过是阐明人伦罢了。尧、舜相互传授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中正”,这就是阐明人伦的学问。所谓道心,就是顺应本性;人心则是虚伪的。不掺杂人为的虚伪,顺应这道理之心而发挥于作用,说到情感就是喜怒哀乐;说到行事就是合乎节度的和谐,就是三千三百种曲折详尽的礼仪;说到人伦就是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而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也就尽在于此了。舜任命契担任司徒来教化天下,教化的就是这些。这本来是天下古今圣人与愚者所共同具备的,有的人之所以昏昧,是因为被物欲遮蔽了。并不是他们内心所具有的不够完备,需要向外假借寻求。这本来就是所说的不用思考就知道的良知;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良能。幼儿的心意,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孔子作为圣人,却说:“我所希望儿子做到的,用来侍奉父亲却还未能做到。”可见阐明人伦的学问,幼儿也没有不能做到的,但达到极致,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能穷尽的。人伦在上层得以阐明,百姓在下层就能相亲相爱,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好而天下就太平了。因此,阐明人伦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了。在此之外而学习的,叫做异端;不以此而论道的,叫做邪说;假借此而行动的,叫做霸者的权术;修饰此而言说的,叫做文辞;背离此而奔驰的,叫做功利之徒,是扰乱世道的政治。即使是如今的科举学业,也必须从此出发来精进它,才不至于在陈述奏对、公开考试时感到惭愧;即使是如今的仕途进取,也必须由此来施行它,然后才不至于在践行道义、通达大道时感到羞愧。这本来就是国家建立学校的初始意图,各位修缮书院以振兴众多士人的盛心,所以为众多士人诵读这些道理。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乙酉)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于窭人モ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既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重修山阴县学记(乙酉)

  山阴之学,岁久弥敝。教谕汪君瀚辈以谋于县尹顾君铎而一新之,请所以诏士之言于予。时予方在疚,辞,未有以告也。已而顾君入为秋官郎,洛阳吴君瀛来代,复增其所未备而申前之请。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请,记其学而尝有说焉。其大意以为朝廷之所以养士者不专于举业,而实望之以圣贤之学。今殿庑堂舍,拓而辑之;饩廪条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修学也。求天下之广居安宅者而修诸其身焉,此为师、为弟子者之修学也。其时闻者皆惕然有省,然于凡所以为学之说,则犹未之

译○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乙酉年)

经,是恒常不变的大道。它在天上称为天命,赋予人称为本性,主宰人身称为心。心、性、命,是同一回事。它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满天地,横贯古今,没有不具备的,没有不相同的,也没有会发生变化的。这就是恒常不变的大道。它感应外物时,就表现为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它体现在事务上,就表现为父子间的亲爱、君臣间的道义、夫妇间的分别、长幼间的次序、朋友间的诚信。这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亲爱、道义、次序、分别、诚信,都是同一回事。都叫做心,叫做性,叫做命。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满天地,横贯古今没有不具备的,没有不相同的,也没有会发生变化的,这就是恒常不变的大道。这恒常不变的大道,用来阐述阴阳消长运行的规律,就叫做《易》;用来阐述纲纪政事的施行,就叫做《书》;用来阐述歌咏性情的抒发,就叫做《诗》;用来阐述条理节制的显著,就叫做《礼》;用来阐述欣喜和平的产生,就叫做《乐》;用来阐述真诚虚伪、邪正的区别,就叫做《春秋》。从阴阳消长运行的规律,一直到真诚虚伪、邪正的区别,都是同一回事。都叫做心,叫做性,叫做性。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满天地,横贯古今天下,没有不具备的,没有不相同的,也没有会发生变化的,这就叫做《六经》。《六经》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心中恒常不变的大道。所以《易》,是记载我们心中阴阳消长规律的;《书》,是记载我们心中纲纪政事的;《诗》,是记载我们心中歌咏性情的;《礼》,是记载我们心中条理节制的;《乐》,是记载我们心中欣喜和平的;《春秋》,是记载我们心中真诚虚伪、邪正区别的。君子对于《六经》,探求我们心中阴阳消长的规律而适时施行,这就是尊崇《易》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纲纪政事而适时施行,这就是尊崇《书》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歌咏性情而适时抒发,这就是尊崇《诗》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条理节制而适时彰显,这就是尊崇《礼》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欣喜和平而适时产生,这就是尊崇《乐》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真诚虚伪、邪正区别而适时辨别,这就是尊崇《春秋》的原因。大概从前圣人扶持人类准则,担忧后世,而著述《六经》,就像富有的家族父祖担心产业库藏的积蓄,子孙或许会遗忘散失,最终陷入困穷而无法保全自己,于是登记家中所有的财物来遗留给子孙,让他们世代守护产业库藏的积蓄并享用,以免遭受困穷的祸患。所以《六经》,是我们心中的登记簿,而《六经》的实质却具备在我们心中;就像产业库藏的实际积蓄,各种各样,都存在于家中。那登记簿,不过是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然而世间的学者,不知道在我们心中探求《六经》的实质,却只在表象影响之间考索,拘泥于文义的末节,沾沾自喜地认为这就是《六经》了。这就像富家的子孙不致力于守护、查看和享用产业库藏的实际积蓄,每天遗忘散失,以至于沦为贫困之人,却仍然喧哗着指着登记簿说:“这是我的产业库藏积蓄”,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唉!《六经》的学问,在世间不明朗,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崇尚功利,推崇邪说,这叫做扰乱经典;学习训诂,背诵传记,沉溺于浅薄的见闻和狭隘的见解来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这叫做侮辱经典;铺陈淫靡的言辞,争辩诡异的论调,掩饰奸诈的心机,窃取行为追随世俗,垄断学问而自以为通晓经典,这叫做残害经典。像这样的人,是把所谓的登记簿也割裂抛弃毁坏了,难道还能知道如何尊崇经典吗!

越城过去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人南君大吉,既然对百姓施行政教,就感慨地哀悼末流学问的支离破碎,打算用圣贤之道来引导他们。于是派山阴县令吴君瀛扩建书院并使之焕然一新,又在后面建造了尊经阁。说:“经典端正,那么百姓就会兴盛;百姓兴盛,就没有邪恶了。”阁建成后,请我写一篇文章来告诫众位士子。我既然无法推辞,就写了这篇记述。唉!世间的学者既然得到我的说法而在心中探求,大概也就知道如何尊崇经典了。

○重修山阴县学记(乙酉年)

山阴的学校,年代久远更加破败。教谕汪君瀚等人向县尹顾君铎谋划并使之焕然一新,请我写一些告诫士子的话。当时我正处在丧期,推辞了,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不久顾君入朝担任秋官郎,洛阳人吴君瀛来代替他,又增加了以前未备的事项并重申之前的请求。从前我在留都任职,因为京兆尹的请求,记述那里的学校并曾经有过论述。大意认为朝廷供养士人不仅仅在于科举学业,而是实际上希望他们学习圣贤之学。现在殿堂廊舍,扩建并修缮它们;膳食俸禄和条令教化,具备并考察它们,这是主管官员修缮学校。探求天下最宽广的居所和最安定的住宅(指仁义)而修养自身,这是老师和学生修缮学校。当时听到的人都警惕地有所醒悟,然而对于凡是关于做学问的说法,却还没有

及详。今请为吾越之士一言之。

译等到详细陈述。现在请让我为越国的人士说一番话。

夫圣人之学,心学也。学以求尽其心而已。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谓,而未杂于人。无声无臭,至微而显,诚之源也。人心,则杂于人而危矣,伪之端矣。见孺子之入井而恻隐,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其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心矣。饥而食,渴而饮,率性之道也;从而极滋味之美焉,恣口腹之饕焉,则人心矣。惟一者,一于道心也。惟精者,虑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无不中,一于道心而不息,是谓“允执厥中”矣。一于道心,则存之无不中,而发之无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父子也无不亲;发之于君臣也无不义;发之于夫妇、长幼、朋友也无不别、无不序、无不信;是谓中节之和,天下之达道也。放四海而皆准,亘古今而不穷;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达道也。舜使契为司徒而教以人伦,教之以此达道也。当是之时,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盖教者惟以是教,而学者惟以是为学也。圣人既没,心学晦而人伪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徒纷沓而起,支离决裂,岁盛月新,相沿相袭,各是其非,人心日炽而不复知有道心之微。间有觉其纰缪而略知反本求源者,则又哄然指为禅学而群訾之。呜呼!心学何由而复明乎!夫禅之学与圣人之学,皆求尽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圣人之求尽其心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吾之父子亲矣,而天下有未亲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君臣义矣,而天下有未义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夫妇别矣,长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别、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一家饱暖逸乐矣,而天下有未饱暖逸乐者焉,其能以亲乎?义乎?别、序、信乎?吾心未尽也;故于是有纪纲政事之设焉,有礼乐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辅相、成己成物,而求尽吾心焉耳。心尽而家以齐,国以治,天下以平。故圣人之学不出乎尽心。禅之学非不以心为说,然其意以为是达道也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于其中则亦已矣,而亦岂必屑屑于其外;其外有未当也,则亦岂必屑屑于其中。斯亦其所谓尽心者矣,而不知已陷于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伦,遗事物,以之独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盖圣人之学无人己,无内外,一天地万物以为心;而禅之学起于自私自利,而未免于内外之分;斯其所以为异也。今之为心性之学者,而果外人伦,遗事物,则诚所谓禅矣,使其未尝外人伦,遗事物,而专以存心养性为事,则固圣门精一之学也,而可谓之禅乎哉!世之学者,承沿其举业词章之习以荒秽戕伐其心,既与圣人尽心之学相背而驰,日鹜日远,莫知其所抵极矣。有以心性之说而招之来归者,则顾骇以为禅,而反仇仇视之,不亦大可哀乎!夫不自知其为非而以非人者,是旧习之为蔽,而未可遽以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视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犹冥然不以自反者,自弃者也。吾越多豪杰之士,其特然无所待而兴者,为不少矣,而亦容有蔽于旧习者乎?故吾因诸君之请而特为一言之。呜呼!吾岂特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

  ○梁仲用默斋说(辛未)

  仲用识高而气豪,既举进士,锐然有志天下之务。一旦责其志曰:“于呼!予乃太早。乌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于是专心为己之学,深思其气质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默”名庵,过予而请其方。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岂足以知默之道!然予尝自验之,气浮则多言,志轻则多言。气浮者耀于外,志轻者放其中。予请诵古之训而仲用自取之。

  夫默有四伪:疑而不知问,蔽而不知辩,冥然以自罔,谓之默之愚;以不言饣舌人者,谓之默之狡;虑人之觇其长短也,掩覆以为默,谓之默之诬;深为之情,厚为之貌,渊毒阱狠,自托于默以售其奸者,谓之默之贼;夫是之谓四伪。又有八诚焉:孔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古者

译圣人的学问,就是心学。学习只是为了穷尽自己的本心罢了。尧、舜、禹相传的话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中正。”道心,就是顺应本性,没有掺杂人为的因素。它无声无息,极其微妙却显著,是诚的根源。人心,则掺杂了人为的因素而变得危险,是虚伪的开端。看到小孩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这是顺应本性的道心;如果进而想与孩子的父母结交,或在乡里博取声誉,这就是人心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这是顺应本性的道心;如果进而追求极致的滋味,放纵口腹的贪婪,这就是人心了。专一,就是专一于道心。精纯,是考虑到道心可能不专一,而掺杂了人心。道无不中正,专一于道心而不停息,这就叫“真诚地执守中正”。专一于道心,那么存养时没有不中正的,而发动时没有不和顺的。因此,顺应这个道心而发用于父子之间,没有不亲的;发用于君臣之间,没有不义的;发用于夫妇、长幼、朋友之间,没有不有别、没有不有序、没有不守信的;这就叫符合节度的和顺,是天下普遍通行的正道。放之四海而皆准,贯穿古今而无穷尽;天下的人都有同样的心,同样的性,同样的普遍正道。舜任命契为司徒,用伦理来教化百姓,教的就是这个普遍正道。在那个时候,人们都是君子,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大概是因为教化者只以此教化,而学习者只以此学习。圣人去世后,心学晦暗不明,人为的虚伪盛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类的人纷纷兴起,支离破碎,日益兴盛,互相沿袭,各自坚持自己的错误,人心日益炽盛,不再知道道心的微妙。偶尔有人觉察到其中的谬误,稍微知道返本求源,却又被哄然指责为禅学而遭到群起攻讦。唉!心学怎么能再光明呢!禅学与圣人的学问,都是追求穷尽本心,也相差毫厘罢了。圣人追求穷尽本心,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我的父子亲爱了,而天下还有不亲爱的人,我的心就没有穷尽;我的君臣合乎义了,而天下还有不合乎义的人,我的心就没有穷尽;我的夫妇有别了,长幼有序了,朋友守信了,而天下还有有别、有序、守信的人,我的心就没有穷尽;我的一家饱暖安乐了,而天下还有不饱暖安乐的人,他们能亲爱吗?能合乎义吗?能有别、有序、守信吗?我的心就没有穷尽;所以于是设立了纲纪政事,施行了礼乐教化,都是为了裁成辅相、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而追求穷尽我的心罢了。心穷尽了,家庭就整齐,国家就治理,天下就太平。所以圣人的学问不出于穷尽心。禅学不是不以心为说,但它的意图认为这个普遍正道,本来就是我心的东西,我只不使我的心在其中昏昧也就罢了,又何必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外在的有不当的,又何必在意内在的东西。这也是他们所谓的穷尽心了,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了自私自利的偏见。因此,他们超脱人伦,遗弃事物,用来独善其身或许能做到,但终究不能治理家国天下。大概圣人的学问没有人与我的分别,没有内外的分别,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作为心;而禅学起于自私自利,而难免有内外的分别;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现在研究心性学问的人,如果真的超脱人伦,遗弃事物,那么确实就是所谓的禅学了;如果他们不曾超脱人伦,遗弃事物,而专门以存养心性为事,那么本来就是圣门精纯专一的学问,能说它是禅学吗!世上的学者,承袭沿袭他们科举词章的习气,以此荒废污损戕害他们的心,已经与圣人穷尽心的学问背道而驰,一天天追求一天天远离,不知道最终会到达什么地步。有人用心性的学说招引他们回来,他们反而惊恐地认为是禅学,反而仇视它,不也很可悲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错的而指责别人错的,这是旧习气的蒙蔽,还不能立刻归罪于他。知道自己是错的,却轻视别人的错误而不告诉别人的,是自私自利的人。已经告诉了他,他已经知道了,却仍然冥然不觉而不自我反省的,是自暴自弃的人。我们越地有很多豪杰之士,那些特别无所依赖而奋起的,不在少数,难道也有被旧习气蒙蔽的吗?所以我因为各位的请求而特别说这一番话。唉!我难道只是为越地的士人说这一番话而已吗?

○梁仲用默斋说(辛未年)

仲用见识高超而气概豪迈,既然考中进士,锐然有志于天下的事务。有一天他责备自己的志向说:“唉!我实在太早了。哪有自己不能治理却能治理别人的!”于是专心于修养自身的学问,深思自己气质的偏颇,而担心自己言语太轻率,用“默”来命名书斋,来拜访我并请教方法。我也是天下多言的人,哪里足以知道沉默的道理!但我曾经自我验证,气浮则多言,志轻则多言。气的浮夸者炫耀于外,志的轻浮者放纵于内。我请诵读古人的训诫,由仲用自己取舍。

沉默有四种虚伪:疑惑却不知道问,被蒙蔽却不知道辩驳,冥然无知地自我欺骗,这叫沉默的愚蠢;用不说话来讥讽别人的,这叫沉默的狡猾;担心别人窥探自己的长短,掩盖掩饰来作为沉默,这叫沉默的欺骗;深藏情意,厚饰面貌,像深渊毒井一样狠毒,借沉默来施展奸诈的,这叫沉默的贼;这就是所谓的四种虚伪。又有八种真诚: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为为耻。古时候

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故诚知耻,而后知默。又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夫诚敏于行,而后欲默矣。仁者言也讠刃,非以为默而默存焉。又曰:“默而识之”,是故必有所识也,终日不违如愚者也。“默而成之”,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者也。故善默者莫如颜子。“暗然而日章”,默之积也。“不言而信”,而默之道成矣。“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而默之道至矣。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此哉!夫是之谓八诚。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

译话不轻易说出口,是因为以自身行动跟不上言语为耻。所以真正懂得羞耻,然后才知道沉默。又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缓,行动要敏捷迅速。”真正行动敏捷,然后才想要沉默。仁者的言语谨慎,并不是为了沉默而沉默,沉默自然存在其中。又说:“沉默地记住它”,因此必定有所记忆,整天不违背老师教诲,好像愚笨的人一样。“沉默地成就它”,因此必定有所成就,回去考察他的私下行为,也足以发挥老师的教诲。所以善于沉默的人没有比得上颜回的。“含蓄不露却日益彰显”,这是沉默积累的结果。“不说话而令人信服”,沉默的大道就成就了。“上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沉默的大道就达到了极致。不是圣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这就叫做八种真诚。仲用为什么不也知道如何自我修养来获取这种品质呢?

○示弟立志说(乙亥)

  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

  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专心致志,惟先觉之为听。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之不得,又从而辩之;务求了释,不敢辄生疑惑。故《记》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苟无尊崇笃信之心,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言之而听之不审,犹不听也;听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独不师也。

  夫所谓考诸古训者,圣贤垂训,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经》、《四书》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欲,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于此,则其展卷之际,真如饥者之于食,求饱而已;病者之于药,求愈而已;暗者之于灯,求照而已;跛者之于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记诵讲说,以资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虽至于“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听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然后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忄▯心生,责此志,即不忄▯;妒心生,责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

  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曾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若人自为说,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

  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莫非立志。盖终身问学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说而合精一,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说而合敬义,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其诸“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吻合。但能实心体之,然后信予言之非妄也。

  ○约斋说(甲戌)

  滁阳刘生韶既学于阳明子,乃自悔其平日所尝致力者泛滥而无功,琐杂而不得其要也。思得夫简易可久之道而固守之,乃以约斋自号,求所以为约之说于予。予曰:“子欲其约,乃所以为烦也。其惟循理乎!理一而已,人欲则有万其殊。是故一则约,万则烦矣。虽然,理亦万殊也,何以求

译○示弟立志说(乙亥年)

我的弟弟守文来向我求教,我告诉他立志的重要性。守文于是请求我把这些话按次序整理下来,让他能够随时观看反省;并且请求我用浅显近人的言辞,以便于理解。因此我写下来送给他。

求学,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了。志向如果不确立,就像不种下根却只从事培土灌溉,辛苦劳作却毫无成就。世人之所以因循苟且,随顺世俗习惯错误,最终归于卑劣低下,都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所以程子说:“有了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共同求学。”人如果确实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就一定会思考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在哪里?不正是因为他们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吗?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因为他们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那么我想要成为圣人,也只在于我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罢了。想要使我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就必须去除私欲而存养天理。致力于去除私欲而存养天理,就必须寻求去除私欲而存养天理的方法。寻求去除私欲而存养天理的方法,就必须向先觉之人请教,考察古代的训诫,而凡是所谓的学问功夫,然后才可以讲求。而且也是不得不这样做的。

所谓向先觉之人请教,既然把这些人当作先觉而拜为师,就应当专心致志,只听先觉之人的教导。言语中有不合之处,不能丢弃不管,一定要跟随思考;思考后仍不明白,又要跟随辩难;务必求得明白解释,不敢轻易产生疑惑。所以《礼记》说:“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才会被尊崇;道被尊崇,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问。”如果没有尊崇笃信的心,就一定会有轻忽怠慢的意思。说了而听得不仔细,就像没听一样;听了而思考得不谨慎,就像没思考一样;这样虽然说是拜师,实际上并没有拜师。

所谓考察古代训诫,圣贤留下的训诫,没有不是教人去除私欲而存养天理的方法,像《五经》、《四书》就是这样。我只想要去除我的私欲,存养我的天理,却找不到方法,所以才在这里寻求,那么打开书卷的时候,真的就像饥饿的人对待食物,只求吃饱罢了;生病的人对待药物,只求痊愈罢了;黑暗的人对待灯火,只求照明罢了;跛脚的人对待拐杖,只求行走罢了。怎么会有只从事记诵讲说,来助长口耳之弊的情况呢!

立志也不容易啊。孔子是圣人,还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问。三十岁立身。”立,就是志向确立。即使到了“不越出规矩”,也是志向不越出规矩。志向怎么可以轻视呢!志向,是气的统帅,人的性命,树木的根,水的源头。源头不疏通水流就会停止,根不种植树木就会枯死,性命不延续人就会死亡,志向不确立气就会昏沉。因此君子的学问,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把立志当作事情。睁大眼睛看它,没有其他看见的;侧着耳朵听它,没有其他听见的。像猫捕捉老鼠,像鸡孵蛋,精神心思凝聚融合,不再知道有其他事情,然后这志向才能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显著。一有私欲,立刻就能察觉,自然容留不住。所以凡是丝毫私欲的萌生,只责备这志向没有确立,私欲就会退去;听到丝毫客气的触动,只责备这志向没有确立,客气就会消除。或者懈怠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懈怠;疏忽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疏忽;急躁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急躁;嫉妒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嫉妒;愤怒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愤怒;贪婪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贪婪;傲慢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傲慢;吝啬心生,责备这志向,就不吝啬。大概没有一息不是立志责备志向的时候,没有一件事不是立志责备志向的地方。所以责备志向的功夫,对于去除私欲,就像烈火燎烧毛发,太阳一出,魍魉就潜消一样。

自古圣贤根据时势建立教化,虽然好像不同,他们下功夫的大旨没有稍微差异。《尚书》说“惟精惟一”,《易经》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行为方正”,孔子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博文约礼”,曾子说“忠恕”,子思说“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说“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然好像各自说法,有不可强求相同的,但寻求他们的要领归宿,契合得像符契一样。为什么呢?道只有一个罢了。道相同则心相同,心相同则学相同。他们最终不同的,都是邪说。

后世的大患,尤其在于没有志向,所以现在以立志来说明。中间字字句句,没有不是关于立志的。大概终身问学的功夫,只是确立志向罢了。如果用这个说法来契合精一,那么字字句句都是精一的功夫;用这个说法来契合敬义,那么字字句句都是敬义的功夫。那些“格致”、“博约”、“忠恕”等的说法,没有不吻合的。只要能实心体会,然后相信我说的话不是虚妄的。

○约斋说(甲戌年)

滁阳刘生韶已经在阳明子那里学习,于是自己悔恨平日所曾经致力的是泛滥而没有功效,琐碎杂乱而不得要领。想要得到简易可久之道而固守它,于是用约斋作为自己的号,向我寻求关于“约”的说法。我说:“你想要简约,这反而成为烦杂了。只有遵循理罢了!理只有一个,人欲却有万千种不同。所以一则简约,万则烦杂了。虽然如此,理也有万千种不同,怎么寻求

其一乎?理虽万殊而皆具于吾心,心固一也,吾惟求诸吾心而已。求诸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斯其行之简易,所以为约也已。彼其胶于人欲之私,则利害相攻,毁誉相制,得失相形,荣辱相缠,是非相倾,顾瞻牵滞。纷纭舛戾,吾见其烦且难也。然而世之知约者鲜矣。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其知所以为约之道欤!吾子勉之!吾言则亦以烦。”

译大概就在于此吧?道理虽然千差万别,但都具备于我们的心中,心本来就是统一的,我只需向自己的内心探求罢了。向内心探求而一切都出于天理的公正,这就是它实行起来简易、所以能够简约的原因。那些拘泥于个人私欲的人,就会利益与损害相互冲突,诋毁与赞誉相互制约,得到与失去相互对照,荣耀与耻辱相互纠缠,正确与错误相互倾轧,瞻前顾后而牵制停滞。杂乱无章且错乱乖张,我看到的是它的繁琐与艰难。然而世间懂得简约之道的人很少啊。孟子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那放失的本心罢了”,他大概知道简约之道的缘由吧!您努力吧!我的话也就显得繁琐了。

○见斋说(乙亥)

  辰阳刘观时学于潘子,既有见矣,复学于阳明子。尝自言曰:“吾名观时,观必有所见,而吾犹懵懵无睹也。”扁其居曰“见斋”,以自励。问于阳明子曰:“道有可见乎?”曰:“有,有而未尝有也。”曰:“然则无可见乎?”曰:“无,无而未尝无也。”曰:“然则何以为见乎?”曰:“见而未尝见也。”观时曰:“弟子之惑滋甚矣。夫子则明言以教我乎?”阳明子曰:“道不可言也,强为之言而益晦;道无可见也,妄为之见而益远。夫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子未观于天乎?谓天为无可见,则苍苍耳,昭昭耳,日月之代明,四时之错行,未尝无也;谓天为可见,则即之而无所,指之而无定,执之而无得,未尝有也。夫天,道也;道,天也。风可捉也,影可拾也,道可见也。”曰:“然则吾终无所见乎?古之人则亦终无所见乎?”曰:“神无方而道天体,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是有方体者也,见之而未尽者也。颜子则如有所立,卓尔。夫谓之‘如’,则非有也;谓之‘有’,则非无也。是故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故夫颜氏之子为庶几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斯真见也已。”曰:“然则吾何所用心乎?”曰:“沦于无者,无所用其心者也,荡而无归;滞于有者,用其心于无用者也,劳而无功。夫有无之间,见与不见之妙,非可以言求也。而子顾切切焉,吾又从而强言其不可见,是以瞽导瞽也。夫言饮者不可以为醉,见食者不可以为饱。子求其醉饱,则盍饮食之?子求其见也,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斯真睹也已,斯求见之道也已。”

  ○矫亭说(乙亥)

  君子之行,顺乎理而已,无所事乎矫。然有气质之偏焉。偏于柔者矫之以刚,然或失则傲;偏于慈者矫之以毅,然或失则刻;偏于奢者矫之以俭,然或失则陋。凡矫而无节则过,过则复为偏。故君子之论学也,不曰“矫”而曰“克”。克以胜其私,私胜而理复,无过不及矣。矫犹未免于意必也,意必亦私也。故克己则矫不必言,矫者未必能尽于克己之道也。虽然,矫而当其可,亦克己之道矣。行其克己之实,而矫以名焉,何伤乎!古之君子也,其取名也廉;后之君子,实未至而名先之,故不曰“克”而曰“矫”,亦矫世之意也。

  方君时举以“矫”名亭,请予为之说。

  ○谨斋说(乙亥)

  君子之学,心学也。心,性也;性,天也。圣人之心纯乎天理,故无事于学。下是,则心有不存而汩其性,丧其天矣,故必学以存其心。学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诸其心而已矣。求诸其心何为哉?谨守其心而已矣。博学也,审问也,慎思也,明辨也,笃行也,皆谨守其心之功也。谨守其心者无声之中而常若闻焉,无形之中而常若睹焉。故倾耳而听之,惟恐其或缪也;注目而视之,惟恐其或逸也。是故至微而显,至隐而见,善恶之萌而纤毫莫遁,由其能谨也。谨则存,存则明;明则其察之也精,其存之也一。昧焉而弗知,过焉而弗觉,弗之谨也已。故谨守其心,于其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饱也;若抱赤子而履春冰,惟恐其或陷也;若捧万金之璧而临千仞之崖,惟恐其或坠也;其不善之萌焉,若鸩毒之投于羹也,若虎蛇横集而思所以避之也,若盗贼之侵陵而思所以胜之也。古之君子所以凝至道而成盛德,未有不由于斯者。虽尧、舜、文王之圣,然且兢兢业业,而况于学者乎!后之言学者,舍心而外求,是以支离决裂,愈难而愈远,吾甚悲焉!

  吾友侍御杨景瑞以“谨”名其斋,其知所以为学之要矣。景瑞尝游白沙陈先生之门,归而求之,自以为有见。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然后知其向之所见犹未也。一旦告病而归,将从事焉,必底于成而后出。君之笃志若此,其进于道也孰御乎!君遣其子思元从予学,亦将别予以归,因论君之所以名斋之义以告思元,而遂以为君赠。

译○见斋说(乙亥)

辰阳人刘观时在潘子那里学习,已经有所领悟,后来又向阳明子学习。他曾经自己说:“我的名字叫观时,‘观’必定有所见,但我却仍然懵懂无知,什么也没看见。”于是给他的居室题匾叫“见斋”,用来自我激励。他问阳明子说:“道有可以看见的吗?”阳明子说:“有,但有却未曾真正有。”刘观时说:“那么就没有可以看见的吗?”阳明子说:“无,但无却未曾真正无。”刘观时说:“那么凭借什么来算作‘见’呢?”阳明子说:“见却未曾真正见。”刘观时说:“弟子的困惑更加严重了。先生就明白地告诉我吧?”阳明子说:“道是不可以用言语表达的,勉强用言语表达反而更加晦涩;道是没有可以看见的,胡乱去看见反而更加远离。那有却未曾真正有,才是真正的有;无却未曾真正无,才是真正的无;见却未曾真正见,才是真正的见。你没有观察过天吗?如果说天没有可以看见的,那么苍天茫茫,光明昭昭,日月交替照明,四季交错运行,未曾没有啊;如果说天有可以看见的,那么靠近它却无处所在,指着它却没有定准,抓住它却一无所得,未曾真正有啊。天就是道,道就是天。风是可以捉住的,影子是可以拾起的,道是可以看见的。”刘观时说:“那么我终究没有什么可看见的吗?古人也终究没有什么可看见的吗?”阳明子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道没有固定的形体,仁爱的人看见它就称之为仁,智慧的人看见它就称之为智。这是有固定方位和形体的,看见它却没有完全穷尽。颜回就好像有所站立,卓然独立。说‘好像’,那就不是真有;说‘有’,那就不是真无。所以虽然想要追随他,却没有途径啊。因此颜回算是差不多了。周文王仰望道却没有看见,这才是真正的看见。”刘观时说:“那么我该把心思用在哪里呢?”阳明子说:“沉溺于无的人,没有地方用心,放荡而没有归宿;停滞于有的人,把心思用在无用的地方,劳苦而没有功效。那有和无之间,见与不见的微妙,不是可以用言语探求的。而你却急切地追问,我又跟着强行解释那不可见的东西,这就像盲人引导盲人一样。说喝酒的人不能因此就醉,看见食物的人不能因此就饱。你追求醉和饱,为什么不饮食呢?你追求看见,难道不是在于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吗?也就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和谨慎罢了。这才是真正的看见,这才是追求看见的方法。”

○矫亭说(乙亥)

君子的行为,顺应理罢了,不需要矫饰。但是有气质上的偏颇。偏于柔弱的用刚强来矫正,但或许会失之于傲慢;偏于慈爱的用坚毅来矫正,但或许会失之于刻薄;偏于奢侈的用节俭来矫正,但或许会失之于鄙陋。凡是矫正而没有节制就会过度,过度就会再次成为偏颇。所以君子谈论学问,不说“矫”而说“克”。克用来战胜私欲,私欲战胜后理就恢复,没有过度和不及了。矫饰仍然难免有意必之病,意必也是私欲。所以克制自己,矫饰就不必再说了,矫饰的人未必能完全做到克己的道理。虽然如此,矫饰得当,也是克己的道理。实行克己的实质,而用“矫”来命名,有什么损害呢!古代的君子,他们取名廉洁;后来的君子,实质没有达到而名声先到了,所以不说“克”而说“矫”,这也是矫饰世俗的意思。

方君时举用“矫”来命名亭子,请我为它作解说。

○谨斋说(乙亥)

君子的学问,是心的学问。心就是性,性就是天。圣人的心纯粹是天理,所以不需要学习。低于圣人,心就不能存留而扰乱了本性,丧失了天性,所以必须通过学习来存留本心。通过学习来存留本心,追求什么呢?追求自己的本心罢了。追求本心做什么呢?谨慎地守护本心罢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谨慎守护本心的功夫。谨慎守护本心,在无声之中常常好像听见,在无形之中常常好像看见。所以侧着耳朵听,只怕有差错;盯着眼睛看,只怕有遗漏。因此极其微小却显著,极其隐蔽却显现,善恶的萌芽连一丝一毫都无法隐藏,是因为能够谨慎。谨慎就能存留,存留就能明察;明察那么观察就精细,存留就专一。昏昧而不知道,过失而没有察觉,是不谨慎罢了。所以谨慎守护本心,在善的萌芽时,就像食物充满饱腹一样;就像抱着婴儿走在春天的冰面上,只怕陷入其中;就像捧着万金的玉璧面临千仞的悬崖,只怕坠落;在恶的萌芽时,就像鸩毒投入羹汤一样,就像虎蛇横冲直撞而思考如何躲避,就像盗贼侵扰欺凌而思考如何战胜。古代的君子所以凝聚至道而成就盛德,没有不通过这一点的。即使是尧、舜、文王这样的圣人,尚且兢兢业业,何况是学习的人呢!后来谈论学问的人,舍弃本心而向外追求,所以支离破碎,越难越远,我非常悲伤!

我的朋友侍御史杨景瑞用“谨”来命名他的书斋,他懂得做学问的要点了。景瑞曾经游学于白沙陈先生门下,回来后探求,自以为有所领悟。又过了二十年忽然好像有所收获,然后知道以前所见的还不够。有一天告病回家,将致力于此,必定达到成功然后才出仕。君子的志向如此坚定,他进步于道谁能阻挡呢!君派他的儿子思元跟随我学习,也将告别我回家,于是论述君命名书斋的意义告诉思元,并把它作为给君的赠言。

○夜气说(乙亥)

译○夜气说(乙亥年)

天泽每过,辄与之论夜气之训,津津既有所兴起。至是告归,请益。复谓之曰:“夜气之息,由于旦昼所养,苟梏亡之反复,则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师友之相聚于兹也,切磋于道义而砥砺乎德业,渐而入焉,反而愧焉,虽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离群索居,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纵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志交丧焉,虽有理义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故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夫人亦孰无理义之心乎?然而不得其养者多矣,是以若是其寥寥也。天泽勉之!”

  ○修道说(戊寅)

  率性之谓道,诚者也;修道之谓教,诚之者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为诚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须臾离也。而过焉,不及焉,离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修道之功若是其无间,诚之也夫!然后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道修而性复矣。致中和,则大本立而达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诚尽性,其孰能与于此哉!是修道之极功也。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故特著其说。

  ○自得斋说(甲申)

  孟子云:“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夫率性之谓道,道,吾性也;性,吾生也。而何事于外求?世之学者,业辞章,习训诂,工技艺,探赜而索隐,弊精极力,勤苦终身,非无所谓深造之者。然亦辞章而已耳,训诂而已耳,技艺而已耳。非所以深造于道也,则亦外物而已耳,宁有所谓自得逢原者哉!古之君子,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致其良知而不敢须臾或离者,斯所以深造乎是矣。是以大本立而达道行,天地以位,万物以育,于左右逢原乎何有?

  黄勉之省曾氏,以“自得”名斋,盖有志于道者。请学于予而蕲为之说。予不能有出于孟氏之言也,为之书孟氏之言。嘉靖甲申六月朔。

  ○博约说(乙酉)

  南元真之学于阳明子也,闻致知之说而恍若有见矣。既而疑于博约先后之训,复来请曰:“致良知以格物,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则既闻教矣。敢问先博我以文,而后约我以礼也,则先儒之说,得无亦有所不同欤?”阳明子曰:“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圣人无二教,而学者无二学。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其良知,一也。故先后之说,后儒支缪之见也。夫礼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于吾心,其浑然全体之中,而条理节目森然毕具,是故谓之天理。天理之条理谓之礼。是礼也,其发见于外,则有五常百行,酬酢变化,语默动静,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属;宜之于言而成章,措之于为而成行,书之于册而成训;炳然蔚然,其条理节目之繁,至于不可穷诘,是皆所谓文也。是文也者,礼之见于外者也;礼也者,文之存于中者也。文,显而可见之礼也;礼,微而难见之文也。是所谓体用一源,而显微无间者也。是故君子之学也,于酬酢变化、语默动静之间而求尽其条理节目焉,非他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于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间而求尽其条理节目焉,非他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求尽其条理节目焉者,博文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者,约礼也。文散于事而万殊者也,故曰博;礼根于心而一本者也,故曰约。博文而非约之以礼,则其文为虚文,而后世功利辞章之学矣;约礼而非博学于文,则其礼为虚礼,而佛、老空寂之学矣。是故约礼必在于博文,而博文乃所以约礼。二之而分先后焉者,是圣学之不明,而功利异端之说乱之也。

  昔者颜子之始学于夫子也,盖亦未知道之无方体形像也,而以为有方体形像也;未知道之无穷尽止极也,而以为有穷尽止极也;是犹后儒之见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赞瞻忽之间,而莫得其所谓。及闻夫子博约之训,

译天泽每次经过,就与他讨论“夜气”的训诫,津津听后有所感悟兴起。到了这时,天泽告辞回家,请求更多的教诲。我又对他说:“夜气的滋长,是由于白天所涵养的,如果反复地束缚丧失它,那么也就不足以保存了。如今老师和朋友聚集在这里,在道义上切磋,在德业上磨练,逐渐深入其中,反过来感到惭愧,即使有邪僻念头的萌芽,它所滋长的也很少了。等到他们离开群体独自居住,情感可以放纵而没有谁警示,欲望可以纵容而没有谁阻止,外物相互牵引,意志相互丧失,即使有理义念头的萌芽,它所滋长的也很少了。所以说:‘如果得到它的涵养,没有东西不长;如果失去它的涵养,没有东西不消亡。’人谁没有理义之心呢?然而得不到涵养的人太多了,因此像这样稀少。天泽要努力啊!”

○修道说(戊寅)

遵循本性叫做道,这是真诚;修治道叫做教,这是追求真诚。所以说:“由真诚而明白,叫做本性;由明白而真诚,叫做教。”《中庸》是为追求真诚的人而作的,讲的是修治道的事情。道,就是本性,不可以片刻离开。超过了,不够了,都是离开。因此君子有修治道的功夫。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敬畏,从细微到显著,真诚是不可掩盖的。修治道的功夫像这样没有间隙,这就是追求真诚啊!然后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做中,发作都符合节度叫做和,道修治好了而本性恢复了。达到中和,那么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就知道天地的化育了。不是极致的真诚穷尽本性,谁能做到这样呢!这是修治道的最高功夫。而世上谈论修道的人离开了正道,所以特别写下这篇论述。

○自得斋说(甲申)

孟子说:“君子用道来深入造就自己,想要他自得。自得就安居;安居就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取用左右逢源。所以君子想要他自得。”遵循本性叫做道,道,是我的本性;本性,是我的生命。为什么要向外寻求呢?世上的学者,从事辞章,学习训诂,精通技艺,探究深奥搜索隐秘,耗尽精力,勤苦终身,不是没有所谓深入造就的人。然而也只是辞章罢了,训诂罢了,技艺罢了。不是用来深入造就道的,那么也只是外物罢了,哪里有自得逢源的呢!古代的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恐惧,推致良知而不敢片刻离开,这就是用来深入造就这个的原因。因此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化育,对于左右逢源有什么困难呢?

黄勉之省曾氏,用“自得”命名书斋,大概是有志于道的人。向我请教而希望我写篇论述。我不能超出孟子的言论,就为他写下孟子的言论。嘉靖甲申六月初一。

○博约说(乙酉)

南元真向阳明子学习,听到致知的学说而恍然好像有所领悟。后来对博约先后的训诫产生疑惑,又来请教说:“用致良知来格物,用格物来致良知,已经听到教诲了。请问先博我以文,而后约我以礼,那么先儒的说法,难道也有所不同吗?”阳明子说:“理,只有一个罢了;心,只有一个罢了。所以圣人没有两种教化,而学者没有两种学问。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良知,是一样的。所以先后的说法,是后儒支离谬误的看法。礼,就是天理。天命之性具备在我的心中,在浑然全体之中,条理节目森然全部具备,所以叫做天理。天理的条理叫做礼。这个礼,它表现在外面,就有五常百行,应酬变化,言语沉默动静,升降周旋,隆重简略厚薄之类;适宜于言语而成为文章,施行于行为而成为品行,书写在册子上而成为训诫;鲜明茂盛,它的条理节目繁多,以至于无法穷尽诘问,这些都是所谓的文。这个文,是礼表现在外面的;礼,是文存在于里面的。文,是明显可见的礼;礼,是微妙难见的文。这就是所说的体用同源,而显微没有间隙。所以君子的学习,在应酬变化、言语沉默动静之间寻求穷尽它的条理节目,不是别的,是寻求穷尽我心中的天理罢了;在升降周旋、隆重简略厚薄之间寻求穷尽它的条理节目,不是别的,是寻求尽我心中的天理罢了。寻求穷尽它的条理节目,是博文;寻求穷尽我心中的天理,是约礼。文散在于事物而万殊,所以说博;礼根植于心而一本,所以说约。博文而不以礼来约束,那么它的文就是虚文,而后世功利辞章的学问了;约礼而不博学于文,那么它的礼就是虚礼,而佛、老空寂的学问了。所以约礼必然在于博文,而博文是用来约礼的。分为二而区分先后的,是圣学的不明,而功利异端的说法扰乱了它。

从前颜子刚开始向夫子学习,大概也不知道道没有方体形像,而以为有方体形像;不知道道没有穷尽止极,而以为有穷尽止极;这就像后儒认为事事物物都有定理一样,所以在仰望赞叹瞻仰忽视之间寻求,而没有得到所谓的道。等到听到夫子博约的训诫,

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后知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而皆不出于此心之一理;然后知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然后知斯道之本无方体形象,而不可以方体形象求之也;本无穷尽止极,而不可以穷尽止极求之也。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盖颜子至是而始有真实之见矣。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宁有二学乎哉?”

译已经竭尽我的才能去探求它,这才知道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但都不超出这心中的一理;这才知道不同的途径而归于同一目标,各种思虑而达到一致,这才知道这道的根本没有固定的方所、形体和形象,因而不能用方所、形体和形象去探求它;根本没有穷尽和终极,因而不能用穷尽和终极去探求它。所以说:“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找不到途径啊。”大概颜回到了这一步才开始有了真实的见解。通过广博地学习来约束于礼,通过探究事物来推致自己的良知,难道还有两种不同的学问吗?

○惜阴说(丙戌)

  同志之在安成者,间月为会五日,谓之“惜阴”,其志笃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阴时乎?离群而索居,志不能无少懈,故五日之会,所以相稽切焉耳。

  呜呼!天道之运,无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运,亦无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谓之“亦”,则犹二之矣。知良知之运无一息之或停者,则知惜阴矣;知惜阴者,则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其所以学如不及,至于发愤忘食也。尧舜兢兢业业,成汤日新又新,文王纯亦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阴之功,宁独大禹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知微之显,可以入德矣。”或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利。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则小人亦可谓之惜阴乎?

  ●卷八文录五

  ◎杂著

  ○书汪汝成格物卷(癸酉)

  予于汝成“格物致知”之说、“博文约礼”之说、“博学笃行”之说、“一贯忠恕”之说,盖不独一论再论,五六论、数十论不止矣。汝成于吾言,始而骇以拂,既而疑焉,又既而大疑焉,又既而稍释焉,而稍喜焉,而又疑焉。最后与予游于玉泉,盖论之连日夜,而始快然以释,油然以喜,冥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于戏!若汝成,可谓不苟同于予,亦非苟异于予者矣。

  卷首汝成之请,盖其时尚有疑于予;今既释然,予可以无言也已。叙其所以而归之。

  ○书石川卷(甲戌)

  先儒之学得有浅深,则其为言亦不能无同异。学者惟当反之于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异,要在于是而已。今学者于先儒之说苟有未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终有不同,固亦未为甚害,但不当因此而遂加非毁,则其为罪大矣。同志中往往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先生云:“贤且学他是处,未须论他不是处。”此言最可以自警。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则不至于责人已甚,而自治严矣。

  议论好胜,亦是今时学者大病。今学者于道,如管中窥天,少有所见,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与人言论,不待其辞之终而已先怀轻忽非笑之意,讠也讠也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有道者从旁视之,方为之疏息汗颜,若无所容;而彼悍然不顾,略无省觉,斯亦可哀也已!近时同辈中往往亦有是病者,相见时可出此以警励之。

  某之于道,虽亦略有所见,未敢尽以为是也;其于后儒之说,虽亦时有异同,未敢尽以为非也。朋友之来问者,皆相爱者也,何敢以不尽吾所见!正期体之于心,务期真有所见其孰是孰非而身发明之,庶有益于斯道也。若徒入耳出口,互相标立门户,以为能学,则非某之初心,其所以见罪之者至矣。近闻同志中亦有类此者,切须戒勉,乃为无负!孔子云:“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斯乃深望于同志者也。

  ○与傅生凤(甲戌)

  祁生傅凤,志在养亲而苦于贫。徐曰仁之为祁也,悯其志,尝育而教之。及曰仁去祁,生乃来京师谒予,遂从予而南。闻予言,若有省,将从事于学。然痛其亲之贫且老,其继母弟又瞽而愚,无所资以为养,乃记诵训诂,学文辞,冀以是于升斗之禄。日夜不息,遂以是得危疾,几不可救。同门之士百计宽譬之,不能已,乃以质于予。予曰:“嘻!若生者亦诚可怜者也。生之志诚出于孝亲,然已陷于不孝而不之觉矣。若生者亦诚可怜者也!”生闻之悚然,来问曰:“家贫亲老,而不为禄仕,得为孝乎?”予曰:“不得为孝矣。欲求禄仕而至于成疾,以殒其躯,得为孝乎?”生曰:“不得为孝矣。”“殒其躯而欲读书学文以求禄仕,禄仕可得乎?”生曰:“不可得禄仕矣。”曰:“然则尔何以能免于不孝?”于是该然泣下,甚悔,且曰:“凤何如而可以免于不孝?”予曰:“保尔精,毋绝尔生;正尔情,毋辱尔亲;尽尔职,毋以得失为尔惕;安尔命,毋以外物戕尔性。斯可以免矣。”其父闻其疾

译○惜阴说(丙戌年)

同在安成的志同道合者,每隔一个月聚会五天,称之为“惜阴”,他们的志向确实坚定;然而五天之外,哪一天不是惜阴的时候呢?离开群体而独自居住,志向难免稍微松懈,所以五天的聚会,是用来互相考察切磋的罢了。

唉!天道的运行,没有一息片刻的停顿;我们心中良知的运行,也没有一息片刻的停顿。良知就是天道,说“也”,那就把它们看作两回事了。知道良知的运行没有一息片刻的停顿,就懂得惜阴了;懂得惜阴的人,就懂得推致他的良知了。“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啊!日夜不停。’”这就是他之所以学习好像赶不上,以至于发愤忘食的原因。尧舜兢兢业业,成汤日日更新,文王纯粹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阴的功夫,难道只有大禹是这样吗?子思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敬畏,从细微处显发出来,就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有人说:“鸡鸣就起床,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益。坏人做坏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那么小人也可以说是惜阴吗?”

●卷八文录五

◎杂著

○书汪汝成格物卷(癸酉年)

我对于汝成关于“格物致知”的说法、“博文约礼”的说法、“博学笃行”的说法、“一贯忠恕”的说法,不仅仅讨论了一两次,而是讨论了五六次、几十次不止。汝成对我的话,起初感到震惊和抵触,接着产生怀疑,后来又大大怀疑,再后来稍微释怀,又稍微高兴,却又再次怀疑。最后与我一起在玉泉游览,连续日夜讨论,才豁然开朗,欣然喜悦,默契相通。不知道我的话不是汝成的意思?也不知道汝成的话不是我的意思?唉!像汝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苟且地赞同我,也不是苟且地与我不同的人了。

卷首汝成的请求,大概那时他还对我的话有怀疑;现在既然已经释怀,我可以不再多说了。叙述其中的缘由并把它交还给他。

○书石川卷(甲戌年)

前代儒者的学问有深浅之分,那么他们的言论也不能没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求学的人只应当反求诸心,不必苟且地追求相同,也不必故意追求不同,关键在于正确而已。现在求学的人对于前代儒者的说法如果有不吻合的地方,不妨深入思考。思考之后终究有不同,本来也不算很大的害处,但不应当因此就加以非议诋毁,那样的话罪过就大了。志同道合者中间往往似乎有这种毛病,所以特别提及。程先生说:“贤者只学习他的长处,不必先议论他的短处。”这句话最可以用来自我警戒。见到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贤者就内心自我反省,就不会过于苛责别人,而自我约束就严格了。

议论好胜,也是当今求学者的一个大毛病。现在求学的人对于道理,如同从竹管里看天,稍微有一点见识,就自满自足,傲慢地坚持己见而不怀疑。与人交谈,不等对方说完,心里就已经怀着轻视嘲笑的意思,咄咄逼人的声音脸色,把人拒之千里之外。不知道有道的人在旁边看着,正为他感到疏远叹息、汗颜羞愧,无地自容;而那些人却悍然不顾,毫无醒悟,这真是可悲啊!近来同辈中往往也有这种毛病的人,相见时可以拿出这些话来警戒勉励他们。

我对于道理,虽然也略有一些见识,但不敢完全认为是正确的;对于后世儒者的说法,虽然有时有不同意见,也不敢完全认为是错误的。朋友来问话的,都是相亲相爱的人,我怎么敢不尽我之所见呢?正是期望他们体悟于心,务必真正有所见,明白谁是谁非,并在自身上发明它,希望对此道有所裨益。如果只是入耳出口,互相标榜树立门户,以为这就是能学,那就违背了我的初心,他们因此责怪我的理由就太充分了。近来听说志同道合者中间也有类似这样的人,切须警戒勉励,才不辜负!孔子说:“默默记住它,学习而不满足”,这是我对于志同道合者的深切期望。

○与傅生凤(甲戌年)

祁县书生傅凤,立志赡养父母却苦于贫穷。徐曰仁担任祁县县令时,怜悯他的志向,曾经养育并教育他。等到曰仁离开祁县,傅生于是来到京城拜见我,就跟随我南行。听到我的话,好像有所醒悟,将要致力于学问。然而痛心于父母贫穷且年老,继母和弟弟又瞎又愚,没有依靠来供养,于是记诵训诂,学习文章,希望借此得到微薄的俸禄。日夜不停,因此得了重病,几乎无法救治。同门之士千方百计宽慰劝解他,不能停止,于是来向我请教。我说:“唉!像傅生这样的人也确实可怜。傅生的志向确实出于孝顺父母,但已经陷入不孝而不自知了。像傅生这样的人也确实可怜!”傅生听了很惊恐,来问说:“家里贫穷父母年老,而不做官求取俸禄,能算是孝吗?”我说:“不能算是孝。想要求取俸禄以至于生病,从而丧命,能算是孝吗?”傅生说:“不能算是孝。”“丧了命却想读书学文来求取俸禄,俸禄能得到吗?”傅生说:“得不到俸禄了。”我说:“那么你怎么能避免不孝呢?”于是傅生悲伤地流下眼泪,非常后悔,并且说:“凤怎么做才能避免不孝?”我说:“保养你的精神,不要断送你的生命;端正你的情感,不要辱没你的父母;尽到你的职责,不要因为得失而使你恐惧;安守你的命运,不要以外物伤害你的本性。这样就可以避免了。”他的父亲听说他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