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治迹统类卷十四
神宗即位,励精求治,以王安石学行负时望,召为翰林。未几,引叅大政。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颇久,日刻既晏,例隔登对于崇政殿。上更衣复坐,以次赞引。中丞吕诲待对于崇政殿,侍读迩英亦将趋资善堂,以俟宣召,相遇于朝路,先宻谓诲曰:“今日请对何言?”诲与袖中弹文,乃新叅也。光愕然曰:“以介甫之文学行义,命下之日,众皆喜于得人,奈何论之?”诲正色曰:“君实亦为此言耶?安石虽有时名,上意所向,好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奸回,喜人佞已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疎。若在侍从则可,或容置于宰辅,天下必受其弊。”光又谕之曰:“与公为心交,茍有所懐,不敢不尽。今日之论,未见有不善之迹,似伤怱遽,或别有章疏,愿先进呈,姑留是事,更加筹虑。”诲曰:“上新即位,富于春秋,所与朝夕谋议二三执政,茍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心腹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顾可缓耶?”语未竟,各趋以出。诲疏奏曰:“臣窃见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虽有用舎,系时之休戚也。至如少正卯,言伪而辨,行僻而坚,顺非而泽,强记而博,非宣父圣眀,孰能去之?卢■〈木巳〉奸邪,徳宗不知,终成大患,所以言知人之难,尧舜病诸。陛下即位之初,起王安石为学士,缙绅皆谓陛下之明,擢有文之人,得以适其用也。乃进二台席,佥论未允,衡石之下,果不能欺其轻重也。谨按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众所共知。今略疏十事,皆目覩之迹,一言近诬,万死无避。慢上无礼,好否欲进,见利忘义,要君取名,用情罔公,以私报怨,怙势招权,专政害国,商榷财利,以动揺天下。臣究安石之迹,固无远略,惟务立异于人,徒文言而饰非,将罔上而欺下。臣窃忧之,误天下苍生者,必斯人矣。陛下图治之宜,当稽于众,方天灾屡见,人情未知,惟在澄清,不宜挠浊。如安石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臣所以沥恳而言,不虞横祸,期感动于聪明,庻判别于真伪。然诋奸大臣之罪,不敢茍逭,孤危若寄,职分非安,当复露章请避怨,适取进止。是日,司马光退归玉堂,以诲遽论安石者,终日思之,不得其说。既而缙绅间复有传诲疏者,往往亦偶语切,疑其太过。熙宁二年二月,前大名府推官苏辙为制置三司条例检详文字。先是,辙上书言事,即日召对延和殿,疏奏上批付中书曰:“详观疏意,如辙潜心当今之务,颇得其要,郁于下僚,不得伸诚,亦可惜。”因有是命。时安石新得幸,急于财利,置条例检详文字官,命吕惠卿、苏辙同为之。安石多于惠卿谋,辙议事多牾。一日,介甫出一卷书曰:“此青苗法也,诸君熟议之。”不便以告。辙曰:“以钱货民,使出二分息,本以救民之困,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违限。如此则鞭捶必用,州县不胜烦矣。”介甫曰:“君言有理,徐议行之。”时上既用富弼为相,犹以足疾在告,上遣勾当院、御药院刘有方谕旨,令先赴中书供职。弼固辞曰:“岂有召自外郡,未见天子,而遽坐庙堂,预闻天下之政乎?”是日,弼始入见,上谕弼曰:“君臣须是上下相尽,忠尽节,不得有隠。”弼拜于御座之前曰:“臣之拜,不独贺陛下尧舜之明,亦为宗庙社稷、天下生灵为贺。似此宣谕,不为当今之论,亦可为万世子孙之法。尽忠无隠,只臣一员,亦无益于事,须是在庭臣僚、天下官守,人人尽忠,方能成天下之务。”上曰:“卿论至详,甚善。”弼又曰:“臣自沿路到京,闻士大夫说,大抵守道者心多不安,希进者往往得志愿。陛下精别流品,无使忠邪混淆,小人渐进,兹系治乱之大者。陛下若不以臣说为妄,略加听纳,则异日必有所补。”弼又曰:“臣闻中外之事渐有更张,此必有小人献说于陛下也。大抵小人惟喜。动作其间,有所希冀。缘朝政守静,事有常法,小人无可望也。愿陛下深赐审察,无致后悔。弼又曰:“臣闻天下财用不充,执事必须多为经画。其有当数日乃祭祀、百官、六军、西北赐与、人往来等费是也。其所不知者,内中取索及两宅请俸,以致土木兴作等费不一,并宜置局会计,渐节不给之用,则百姓无暴敛之苦,国用无不足之虑。”上改容听纳曰:“今日得卿至论,乃沃朕心,可谓金石之言,朕不忘也。”富弼言:“大臣须和以济务。”
译神宗即位后,振作精神求取治理天下之道,因为王安石的学问品行受到当时声望推重,便召他入翰林。不久,又引荐他参与大政。有一天,紫宸殿早朝,二府奏事很久,时间已经晚了,按惯例隔日在崇政殿接见。皇上换衣后重新就坐,依次传呼引见。中丞吕诲在崇政殿等待召对,侍读在迩英殿也将前往资善堂,等待宣召;两人在朝路相遇,司马光先秘密问吕诲:“今天请求面见皇上,要说什么?”吕诲从袖中拿出弹劾奏文,原来是要弹劾新任参知政事。司马光惊愕地说:“凭介甫的文学、品行和道义,任命下达的那天,众人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为什么要弹劾他呢?”吕诲严肃地说:“君实也说这种话吗?安石虽然有一时的声名,却迎合皇上的意向,喜欢固执偏见,不通晓人情,轻信奸邪反复之人;喜欢别人谄媚自己,听到顺耳的话就高兴,真正施行时却又疏远。如果任侍从还可以,倘若让他处在宰辅之位,天下一定会受他的祸害。”司马光又劝他说:“我和公是心腹朋友,如果有所怀疑,不敢不全部说出。今天的议论,还没有看到他有不善的迹象,似乎太过仓促;或许另有奏疏,希望先把它进呈,暂且搁置这件事,再加以筹划考虑。”吕诲说:“皇上刚刚即位,年纪还轻,朝夕同他谋议的只有两三个执政,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败坏国事。这是心腹之疾,医治还唯恐来不及,难道可以缓办吗?” 话还没有说完,两人便各自趋行离开。吕诲上疏说:“臣私下看到,大奸之人像忠臣,大诈之人像诚信之人;即使有任用和舍弃,也关系到时局的安危。至于少正卯,言语虚伪却善于辩说,行为邪僻却坚持不改,顺着错误却文饰它,强于记忆而且博学;若不是宣父圣明,谁能除掉他?卢■〈木巳〉奸邪,唐德宗不知道,最终成为大患,所以说知人的困难,尧舜也以此为忧。陛下即位之初,起用王安石为学士,士大夫都说陛下圣明,提拔有文才的人,使他能够适才任用。如今却把他推进两府的相位,众人议论都认为不妥;但在权衡轻重之下,果然不能欺骗其轻重。臣谨按安石,外表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傲傲慢,轻慢皇上;暗中阴险,残害事物,这些都是众所共知的。现在略举十件事,都是亲眼看见的事实;即使有一句接近诬陷,臣也万死不辞。这十件事是:轻慢皇上、无礼;喜好和厌恶都想推进;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要挟君主以求取名声;徇私枉公;以私怨报复;倚仗势力招揽权力;专擅政权,危害国家;商量谋取财利,以动摇天下。臣考察安石的作为,他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只是务求与别人不同,徒然用文辞掩饰错误,最终欺骗皇上、蒙蔽下民。臣私下忧虑,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就是这个人。陛下谋求治理天下,应当考察众人的意见;如今上天的灾异屡次出现,人心尚未安定,正应当澄清整治,不应当扰乱混浊。像安石这样长期处在朝廷中,必定没有安静的道理;臣之所以倾吐诚恳意见,是不顾横遭灾祸,希望感动陛下的聪明,使陛下能够辨别真伪。然而诋毁奸邪大臣的罪责,臣不敢苟且逃避;处境孤危如同寄身,职分也不得安稳,应当再次上章请求避开怨恨,听候皇上裁决。”这一天,司马光退回玉堂,因为吕诲仓促弹劾安石,整天思考这件事,却想不出他的道理。后来士大夫之间又传说吕诲的奏疏,往往也私下议论其中言辞激切,怀疑他过分。熙宁二年二月,前大名府推官苏辙任制置三司条例检详文字。此前,苏辙上书议论政事,当天被召到延和殿答对;奏疏上呈后,皇上批示交给中书省说:“详细看这篇奏疏的意思,苏辙专心研究当今事务,很能抓住要点;只是郁郁处在下级官位,不能伸展诚意,也很可惜。”于是有了这项任命。当时安石刚刚得到皇上的宠信,急于谋求财利,设置条例检详文字官,命吕惠卿、苏辙共同担任。安石多与吕惠卿谋划,苏辙议论事情常常与他们抵牾。一天,介甫拿出一卷书说:“这是青苗法,诸位仔细议论它。” 苏辙认为不便,便把意见告诉他。苏辙说:“把钱借给百姓,使他们缴纳二分利息,本来是为了救济百姓的困苦,不是为了获利。然而在发放和收取之间,官吏会借机作奸;钱到了百姓手里,即使是良民也免不了胡乱使用;到了缴还钱款时,即使是富民也免不了超过期限。这样一来,鞭打责罚必然要使用,州县也会不胜其烦。”介甫说:“你说得有道理,慢慢商议后再实行。”当时皇上已经任用富弼为宰相,富弼仍以脚病请假;皇上派勾当院、御药院刘有方传达诏旨,命他先到中书省任职。富弼坚决推辞说:“哪有从外郡召来、还没有见到天子,就立刻坐在朝廷宰堂,参与听闻天下政务的道理呢?”这一天,富弼才入宫觐见。皇上对富弼说:“君臣之间必须上下互相尽诚,尽忠守节,不得有所隐瞒。”富弼在御座前下拜说:“臣的下拜,不只是为陛下具有尧舜般的圣明而庆贺,也是为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而庆贺。像这样的宣谕,即使不作为当今的言论,也可以成为万世子孙的法则。尽忠而不隐瞒,即使只有臣一人,也对事情没有益处;必须朝廷中的群臣、天下的官吏人人尽忠,才能办成天下的事务。”皇上说:“卿的论说十分详尽,很好。” 富弼又说:“臣从沿途来到京城,听士大夫们说,大体上守道的人心中多不安,希求进用的人往往得志称愿。陛下应精心辨别流品,不要使忠臣和奸邪混淆;小人逐渐进用,这是关系治乱的大事。陛下如果不认为臣的话荒谬,稍稍听取采纳,将来一定会有所补益。”富弼又说:“臣听说朝廷内外的事情渐渐有所改变,这一定是有小人向陛下进说了。大体上小人只喜欢在变动中活动,因为有所希求。由于朝政保持安静,事情都有常法,小人就没有可希求的东西。愿陛下深入审察,不要导致后悔。臣又听说天下财用不充足,执事大臣必须多加筹划。应当计算的,是数日一次的祭祀费用、百官俸禄、六军供给、西北赏赐、人员往来等费用。至于他们不知道的,还有宫中索取、两宅请俸,以及土木兴作等各种费用,也应当设置机构统一核算,逐渐节省无力供给的开支;这样百姓就没有横征暴敛的痛苦,国用也没有不足的忧虑。”皇上改变容色,听取采纳说:“今天听到卿的高论,如同沃润朕心,可以说是金石之言,朕不会忘记。”富弼说:“大臣必须和衷共济,才能成就政务。”
上即问安石所置条例如何。安石曰:“已检详文字,略见伦绪,亦有待人而后可举者。然今欲理财,则须使能。天下但见朝廷以使能为先,而不以任贤为急;但见朝廷以理财为务,而于礼乐教化之际有所未急;但见朝廷深念国体有先后缓急。”上颔之。置条例司。二年夏四月,滕甫知郓州,性疎达,在上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膈。上待甫甚厚,时遣小黄门持短封御札问事,甫往往夸示于人。因见御札有用字悞者,因谗甫以为扬上之短,上由是疎焉。安石恶甫,故极力排去之。甫入辞,言于上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知制诰钱公辅罢知谏院,时上委任政府,责以太平。一日执政召台谏官至都堂谕之上:“求治如饥渇,正赖同心以济。”所愿公辅对曰:“所为是耶,天下谁敢不同;非耶,公辅虽同之,不得已。”公辅素与王安石之入翰林为学士也,首荐公辅忠信笃实,富于文学,□之禁林必有补助。而安石盛主薛向欲进用,而公辅方请黜向。安石素恶甫将废逐,而公辅反营解之。安石以是怨公辅,言于上曰:“臣昨以公辅在先朝言事,似非希世顾望者,故举以自代。诚不意今挟邪乃尔。”至是上闻安石有“公辅挟邪”之语,乃问安石以前册事罢之何如。安石曰:“比日安日亦宜罢,葢其理合罢则非以。一事罢,之人自以为宜,陛下以进退羣臣,当如天道生杀,自然可也,乃罢公辅谏院。丁未,给事中叅知政事唐介卒。介数与安石论登州谋首事于上前,介曰:“新法天下皆以为不可。”安石曰:“以为不可者皆朋党尔。”安石强辨,上主其语。介不胜愤闷,居顷之,疽发背而卒。五月,郑獬知杭州,王拱辰判应天府,钱公辅知江宁府。獬与滕甫相善,王安石素恶之,目为滕屠、郑沽。尝言于上曰:“獬极险,不宜使之在内。”故事而制差除,必宰相当笔。时富弼在告,曾出使西京,王安石遽自当笔。议者皆疑安石行其私意。御史中丞吕诲即奏曰:“臣所惜者,不惜四人去之;所惜者,朝廷之体,无俾权臣盗弄其柄。”上出诲奏于执政。安石曰:“此三人者出,臣但媿不能尽理论情,暴其罪状,使小人知有所惮。不意言者更乃如此。”是日,王安石以吕诲劾章乞辞位,上即封还其奏,令视事如故。苏轼议科举事。六月,御史中丞吕诲出知邓州。诲初论安石,上使谕解,诲诲执愈坚,又奏曰:“臣受国恩,家有忠范,惟知死节以图报效。窃以我国朝开基一百余年,四方无事,前古未闻。然太平之久,事固有系于圣虑者,以是思之,尤当谨于措置谋谟,在得人,安危在委任。图任旧徳,推广恩信,以至万务,讲求利病,在乎沈机黙运,不露形迹,因事制宜,去弊补废。上应天灾,务以安静,乃今日之事也。”王安石者,本以文章进用,竟遽为辅弼,逢迎陛下之意,张皇一时之事,祖宗法度首议变更,天下利源皆欲揺动,斥逐近侍,盗弄权柄,倾危老成,欲速相位,人情甚郁,公议不容,独陛下未悟,倚任安石与之讲求治道之要,进退天下之事,臣恐无益于盛时,徒有累于知人。于是安石求去,上还其奏,安石乃具谢起安事。安石既视事,益自信,日以经纶天下为已任,尽变祖宗法,专务聚敛,造出条目,颁于四方。州县吏奉行,微忤其意,则责追之。所用俱憸薄少年,天下骚然。于是昔之疑诲为太过者,愧仰叹伏,以诲为不及,而诲亦由此力求补外,遂得罪。八月,侍御史刘琦监处州税,监察御史钱顗监衢州税。初,御史刘述及琦等奏劾王安石专肆胸臆,轻改法度,疏奏即卧家待罪。述坐缴敇札被劾,未复,故二人充贬。顗将出台,坐骂孙昌龄曰:“平日未尝知君,止以王安石居忧金陵,君为幕官,媚事安石,故安石荐君于彭思永,得与为御史。今日亦当少念报国,奈何专附安石求美官?”顗今得罪,分当逺窜,君为美官,自谓得策,我视君犬彘之不若也。遂拂衣上马。至是,诏琦言多失实,事辄近名抯去官,曹规喧朝听,可落御史充监当。于是翰林司马光奏琦等不当贬,不报。八月,诏同修起居注范纯仁罢同知谏院。初,纯仁以言薛向不可为发运使,或致民心别生事变。上曰:“今令发运使兼制置六路财赋,务在均适有无,何由乃致百姓人情怨骇?”纯仁曰:“人主不当言利,但当务农桑节用而已。”纯仁露奏显讼顗琦,指切安石。
译皇上立即问安石所设置的条例司情况怎样。安石说:“条例检详文字已经略微看出条理脉络,也有一些事情要等待人才到位后才能举措。但如今想治理财利,就必须任用能干的人。天下只看见朝廷把任用能干的人放在优先位置,却没有把任用贤人作为急务;只看见朝廷把理财作为事务,却没有把礼乐教化放在同样急迫的位置;只看见朝廷深切考虑国家大体的先后缓急。”皇上点头赞同。于是设置条例司。熙宁二年夏四月,滕甫知郓州。他性情疏朗通达,在皇上面前议论事情如同家人父子,说话不加文饰,能够洞见内心。皇上很厚待滕甫,当时常派小黄门拿着短封御札询问事情;滕甫往往拿给别人夸耀。后来他看见御札中有用字错误,便有人进谗说滕甫宣扬皇上的短处,皇上因此疏远了他。安石厌恶滕甫,所以极力排挤他。滕甫入宫辞行,对皇上说:“臣只知道侍奉陛下而已,不能侍奉党人;这样留下也没有益处。”皇上因此改变了脸色。知制诰钱公辅罢知谏院。当时皇上把政务委托给政府,要求达到太平。有一天,执政召台谏官到都堂,传谕皇上说:“朕求治理天下如同饥渴,正要依靠同心协力来成事。”钱公辅回答:“如果所做的事情是对的,天下谁敢不同意;如果不对,公辅即使同意,也是不得已。” 钱公辅平素与王安石一同入翰林任学士时,安石首先推荐他,说他忠信笃实、富有文学,□□禁林一定会有所补益。但安石极力主张薛向,应当进用;而钱公辅正请求罢黜薛向。安石向来厌恶钱公辅,准备废黜驱逐他;钱公辅反而营救解除对薛向的处置。安石因此怨恨钱公辅,向皇上说:“臣昨天因为公辅在先朝议论政事,似乎不是希求迎合世俗、窥伺机会的人,所以推荐他来代替臣。实在没有想到如今他挟持邪说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时皇上听到安石说“公辅挟邪”,便问安石以前册事、罢免他怎样。安石说:“近日安日也应当罢免,大概按道理应当罢免,就不是因为某一件事而罢免;被罢免的人自己也会认为适宜。陛下进退群臣,应当如同天道施行生杀,自然而然即可。”于是罢免钱公辅的谏院职务。丁未,给事中、参知政事唐介去世。唐介多次在皇上面前与安石议论登州谋首之事。唐介说:“新法天下人都认为不可行。”安石说:“认为不可行的人都是朋党。”安石强词争辩,皇上赞成他的话。唐介无法忍受愤懑,过了一段时间,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五月,郑獬知杭州,王拱辰判应天府,钱公辅知江宁府。郑獬与滕甫关系亲善,王安石一向厌恶他们,称他们为“滕屠、郑沽”。安石曾对皇上说:“郑獬非常阴险,不适合让他留在朝廷内部。”按照旧例,制书和差遣任命,必须由宰相执笔。当时富弼请假,曾经出使西京,王安石突然亲自执笔。议论此事的人都怀疑安石是在行使私意。御史中丞吕诲立即上奏说:“臣所惋惜的,不是舍不得这四个人离去;所惋惜的是朝廷的体统,不要让有权势的大臣盗弄权柄。”皇上把吕诲的奏疏交给执政们看。安石说:“这三个人被调出,臣只是惭愧不能把事情的实情全部说明、揭露他们的罪状,使小人知道有所畏惧。没想到言官反而这样说。”这一天,王安石因吕诲弹劾他的奏章请求辞去相位,皇上立即封还他的奏章,命他像以前一样处理政事。苏轼议论科举之事。六月,御史中丞吕诲出任邓州知州。吕诲起初弹劾安石,皇上派人劝解,他却更加坚持,又上奏说:“臣受国家恩遇,家中有忠臣的传统,只知道以死守节来图报效。臣私下认为,我朝开国一百多年,四方没有发生战事,这是前代从未有过的。然而太平长久,事务本来有关系到圣虑的地方;想到这里,尤其应当谨慎地安排措施、谋划政事,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安危在于委任得当。” 任用人当取其旧有德行,广泛推行恩惠和信义,直到各种事务,都要讲求利弊;关键在于深沉谋划、默默运筹,不露形迹,因事制宜,革除弊端、补救废弛。上应天灾,务必以安静为要,这才是今天应做的事。”王安石本来凭文章才学得到任用,最终仓促升为辅弼,迎合陛下的意旨,张扬一时的政事,首先议论变更祖宗法度,天下的财利来源都想动摇;斥退近侍,盗弄权柄,倾害危及老臣,急于求取宰相之位,使人情十分郁结,公议也不能容忍,唯独陛下还没有觉察,倚重任用安石,同他讲求治国之道的要领,决定天下事务的进退。臣恐怕这对盛世没有益处,只会因不能识人而造成祸害。于是安石请求离职,皇上退还了他的奏章,安石便详细陈谢并起草安事。安石掌管政事以后,更加自信,每天都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完全改变祖宗的法令,专门致力于聚敛钱财,制定条目,颁行四方。州县官吏奉行这些法令,稍有违背他的意旨,就责令追究。所任用的全是奸邪浅薄的年轻人,天下因而骚动不安。于是从前那些认为吕诲所说过于严厉的人,都惭愧仰服并叹息,认为吕诲还说得不够,而吕诲也因此竭力请求出任外官,终于获罪。八月,侍御史刘琦监处州税,监察御史钱顗监衢州税。起初,御史刘述和刘琦等上奏弹劾王安石,说他任意行事,轻率改变法度;奏疏上去后便卧家待罪。刘述因退还敕札而获罪被弹劾,尚未恢复职位,所以二人被充任贬职官员。钱顗将要出京任职时,因斥骂孙昌龄说:“平日我从未了解你,只因为王安石居丧在金陵时,你任幕官,谄媚侍奉安石,所以安石把你推荐给彭思永,使你得以担任御史。今天你也应当稍微想到报国,为什么一味依附安石来求取美官?”钱顗如今获罪,按理应当远远流放;你取得美官,自以为得计,我看你还不如狗猪。”说完便拂袖上马。到这时,诏书说刘琦的言论多不合事实,办事总是近于沽名,因而罢免官职;曹规在朝廷上喧哗,也可以降为监当官。于是翰林司马光上奏说刘琦等不应贬谪,没有得到答复。八月,诏令同修起居注范纯仁罢任同知谏院。起初,纯仁认为薛向不可以担任发运使,否则可能使民心产生变化而生事。皇上说:“如今命发运使兼管六路财赋,目的在于调剂有无,怎么会因此使百姓和人心怨恨惊恐呢?”纯仁说:“君主不应当谈论求利,只应致力于农桑和节省用度罢了。”纯仁公开上奏,明白为钱顗、刘琦申辩,指斥王安石。
又中书曰:“今日忽闻诏命,以台官刘琦等事近多名落御史充监当者,闻命之际,中外震惊。葢人臣以率职为忠,人君以纳谏为美,是以仁宗开言路,优容谏臣,执政不敢任情,小人不敢害政,以致太平日久,亿兆归心。先帝容纳直言,未尝变色。是时吕诲与纯仁并为御史,亦尝擅纳告身,皆蒙慰。主上思绍光烈,而因二三执政不能以道致君,教化或失其后先,刑赏或乖于轻重,书藏其本末,但致外议喧腾。凡居言责之臣,无不实时论奏。既许风闻言事,即是过失得知,而柄臣遂摭拾其罪。主上将何所赖?且叅政以文学自负,议论得君,专任已能不晓时事,而又性类率易,轻信奸回,举意发言,自谓中理,欲求近功,忘其旧学,舍尧舜知人安民之道。讲五伯富国强兵之术,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之人,弃公论为流俗之语,异已者指为不肖,合意者即为能贤,主上无从谏之美,时政有揠苗之忧。曽相公平髙不退,廉节已亏,且欲见容,惟务雷同,茍相旧好,拘文守法,令则一切规随。赵叅政心知其非,而辞辨不及,凡事不能力救,徒闻退有后言。此皆朝廷大臣所为,安得政令无失?公亮等以纯仁状进,又落起居舎人,同修起居注,条例可检详文字。苏辙言,每于本司商量公事,动皆不合。臣已有伏申,本司具述所议不同事,乞除一合入差遣。诏依所乞,为河南府推官。辙初为检详文字,朝廷数召刘彝等八人,遣之四方。辙因求见宰相陈升之,问君来见何也?对曰:有疑欲问尔。近日诏八使欲遣往诸路,不审公知利害所在而使案实之耶?未知而谩遣出外,罗诸事也。升之曰:君意谓何?辙对曰:昔嘉佑遣使寛恤,既还奏例多难行,不免为天下笑,今何以异?升之曰:吾惜奉诏看详寛恤事,如范尧夫所言多中理。辙曰:今所遣如尧夫有几?升之曰:所遣贤将不肯行。辙曰:公知不便而特遣使者之不行,若之何?卒遣之。他日又言均输、青苖非良法,以状诋升之。安石怒甚,欲加之罪,升之止之。上阅辙状,问辙与轼如何?观其学问颇相让。王安石曰:臣已尝论奏,轼兄弟大抵以飞箝押阖为事。上曰:如此宜合时事以为异论。安石曰:大抵小人押阖,非必尽如人主意然后为利。九月,上谓陈升之、王安石曰:今赋非不多,只是用度无节,如何节用?升之、安石皆言兵及宗室之费,置交子务。先是,御史张戬言吕惠卿奸邪,不可在左右。后数日,安石又独对,力陈惠卿所以被譛者之情,并诸奸利事,上然之。三年正月,知河南府张方平提举集禧观。先是,方平被诏举堪任谏官者二员,即以李大临、苏轼应诏。方平既入见,上欲除方平宣徽使,留京师。王安石曰:“此大除拜,四方观望。方平奸邪人,孰不知?恐如此除拜,无补圣政也。”而安石又言:“陛下留方平甚不便。方平为御史中丞,附贾昌朝之徒,误仁宗赏罚甚众。今留在内,于陛下何所补?但令羣邪更有宗主尔。”方平亦坚乞南京留召,遂命知陈州。方平言:“民戎事,国之大本。愿陛下广聪明于聴览之外,采公论于得失之前,深察军民之情,厚为社稷之虑。朝廷尊而国体平,顺气应而嘉禾生,遂退就诛殛,亦所甘心。”上谓方平曰:“能复少留乎?”方平曰:“退即行矣。”二月,韩琦论青苗事。二月,傅尧俞直昭文馆,同判流内铨。尧俞始除丧至京师,王安石素善尧俞,未即见也。安石数召之,既见,语及新治安石谓尧俞曰:“方今纷纷,迟君来久矣。将以宝文阁待制、同知谏院处君。”尧俞谢曰:“新法世以为不便,诚然,当力论之。平生未尝欺,敢以实告。”安石不悦,遂有此命。辛巳,司马光言:“臣蒙圣恩除枢密副使,所以屡违诏命不敢祇受者,臣先曾上疏言不当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又尝因经筵侍坐言散青苗钱不便。自后朝廷更遣使者四十余人专使之散青苗钱,又疑因臣之言激怒建画之臣使行之更力,由是闭口不敢复言。今行之纔数日,中外鼎沸。彼言青苗不便者,止论今日之害耳,臣所忧者乃十年之后,非今日也。臣闻先帝尝出内藏库一百万缗助天下常平仓钱谷,共及一千余万贯石,今无故尽散之,他日思常平之法复欲收聚,向时钱米得及此数乎?臣以谓散青苗钱之害犹小,而壊常平法。之害犹大也。陛下诚能昭然觉悟,听纳臣言,罢制置三司,及追还使者。臣虽尽纳官爵,但得为天下之民,以终余年,其幸多矣。茍不足采,陛下虽引而置诸二府,徒使天下指臣为贪荣冒宠之人,未审陛下将何所用之。
译中书又说:“今天忽然听到诏命,说台官刘琦等人的事情近来多有沽名行为,因而罢免御史、充任监当官,命令传来时,朝廷内外都震惊了。大概臣下以尽职为忠,君主以采纳谏言为美,所以仁宗开通言路,宽容优待谏臣,执政者不敢任性,小人不敢妨害政事,因而太平长久,亿万百姓归心。先帝容纳直言,从未改变脸色。当时吕诲和纯仁同为御史,也曾擅自接受告身,都受到慰问。主上想要继承先帝的光辉业绩,却因二三位执政不能以正道引导君主,教化有时失去先后次序,刑赏有时不合轻重;把事情的本末藏在文书中,却只造成外间议论喧腾。凡是担任言责的臣子,没有不及时论奏的。既然允许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就是为了让过失能够被知晓,而掌权大臣却于是搜罗他们的罪过。主上将依靠什么呢?况且参政自负有文学才学,议论能够迎合君意,却专凭自己的才能,不明白时事;性情又轻率,容易相信奸邪反复之人,一有想法便发表意见,自以为合乎道理,想求取眼前功效,忘掉旧日所学,舍弃尧舜识人安民的道理,讲述五霸富国强兵的办法,崇尚法令就称赞商鞅,谈论财利却违背孟轲,把老成之人鄙视为因循守旧,把公论抛弃为流俗之言,异议者便指为不肖,合乎自己意旨的人便称为能贤。这样,主上失去了能够听取谏言的美德,时政有拔苗助长的忧患。曾相公平日地位高而不肯退让,廉节已经亏损,又想求得容身,只一味随声附和;如果只是顾念旧日交情,拘守文法,那么法令一出便一概顺从。赵参政心里知道这样不对,却辞辩不能胜任,凡事不能竭力挽救,只是听说退朝后还要另有非议。这些都是朝廷大臣所做的事,怎么能使政令没有过失?曾公亮等把范纯仁的状章呈上,又罢免他起居舍人的职务,令其任同修起居注、条例可检详文字。苏辙说:“我每次在本司商议公事,往往都不相合。臣已经伏奏,本司详细陈述了意见不同的事情,请求授予一个合于资格的差遣。”诏令依从所请,任命他为河南府推官。苏辙起初任检详文字时,朝廷多次召集刘彝等八人,派遣他们到四方。苏辙于是请求拜见宰相陈升之,陈升之问:“你来见我有什么事?”苏辙回答:“有疑问想请教您。近日诏令要派遣八位使者到各路,不知您是明知其中的利弊所在,才派他们去核实情况吗?还是不知道而贸然派他们出外,罗织各种事情呢?”升之说:“你的意思是什么?”苏辙回答:“过去嘉祐年间派使者宽恤百姓,使者回来后上奏的事例多半难以施行,不免被天下人讥笑。现在有什么不同呢?”升之说:“我很惋惜奉诏审察宽恤之事,像范尧夫所说的,大多合乎道理。” 苏辙说:“这次派遣的人中,像范尧夫这样的有几人?”升之说:“所派的人中,贤能者将不肯去。”苏辙说:“您明知此事不便,却特意派遣使者,而贤能者又不肯去,那怎么办呢?”最终还是派遣了他们。后来苏辙又说均输、青苗不是良法,写状章诋毁陈升之。王安石非常愤怒,想加罪于他,升之阻止了。皇上看了苏辙的状章,问苏辙和苏轼怎么样。皇上认为他们的学问彼此相当。王安石说:“臣已经上奏议论过,苏轼兄弟大体上把飞箝、押阖当作自己的事情。”皇上说:“这样看来,他们应当迎合时事来形成异论。”安石说:“大体说来,小人善于押阖,并不一定要完全迎合君主的意旨才算得利。”九月,皇上对陈升之、王安石说:“如今赋税并不少,只是用度没有节制,怎样节省用度?”升之、安石都说到军费和宗室费用,以及设置交子务的事情。在这以前,御史张戬说吕惠卿奸邪,不可留在君主身边。几天后,安石又单独进见,竭力陈述惠卿被诬陷的情由,以及各种奸诈求利的事情,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三年正月,知河南府张方平提举集禧观。此前,方平奉诏举荐两名能够担任谏官的人,便以李大临、苏轼应诏。方平入朝进见后,皇上想任命方平为宣徽使,留在京师。王安石说:“这是重大的任命,四方都在观望。方平是奸邪之人,谁不知道?恐怕这样任命他,对圣政没有补益。”安石又说:“陛下留方平在朝中十分不便。方平担任御史中丞时,依附贾昌朝一党,使仁宗的赏罚受到许多错误影响。如今把他留在朝中,对陛下有什么补益?只会使群邪另有一个宗主罢了。”方平也坚决请求到南京任职并等待召用,于是命他知陈州。方平说:“民事和戎事,是国家的根本。希望陛下在听取意见之外扩大聪明,在判断得失之前采纳公论,深入察看军民的情状,厚重地为社稷谋划。朝廷尊严而国体安定,和顺之气相应而嘉禾生长;即使退下去接受诛杀,我也甘心。”皇上对方平说:“能不能再稍微留一留?” 方平说:“退下后我就要出发了。”二月,韩琦论说青苗之事。二月,傅尧俞任直昭文馆、同判流内铨。尧俞服丧期满后到京师,王安石平日与尧俞友善,却没有立即见他。安石多次召见他,见面后谈到新法,安石对尧俞说:“如今政事纷纷扰扰,等你来已经很久了。我准备以宝文阁待制、同知谏院的职务安置你。”尧俞谢绝说:“新法世人都认为不便,确实如此,我应当竭力论说。平生从未欺骗过人,敢把实情告诉您。”安石不高兴,于是便有了这个任命。辛巳,司马光说:“臣蒙受圣恩,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之所以屡次违背诏命而不敢接受,是因为臣先前曾上疏说不应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又曾因经筵侍坐时说过,散发青苗钱不便。此后朝廷又派遣四十多名使者,专门负责散发青苗钱;臣又怀疑由于我的言论激怒了提出这一计划的大臣,使他们更加竭力推行,因此闭口不敢再说。如今实行才几天,朝廷内外已经沸腾。那些说青苗不便的人,只是议论今天的祸害;臣所忧虑的却是十年以后,并非今天。臣听说先帝曾从内藏库拿出一百万缗,帮助天下常平仓储备钱粮,总数达到一千余万贯石;如今无缘无故全部散发出去,日后想恢复常平法而重新收聚,那时钱米还能达到这个数目吗?臣认为,散发青苗钱的危害还小,破坏常平法的危害却大得多。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明白觉悟,听取采纳臣的意见,罢去制置三司,召回各地使者,臣即使完全交出官爵,只求成为天下百姓中的一员,以此终了余年,也已经是极大的幸事了。如果这些意见不足以采纳,陛下即使把臣引入朝廷而置于二府,也只会使天下人指责臣是贪图荣华、冒受宠幸的人,不知陛下将怎样使用臣。”
赵抃悔不罢青苗法。先是,上欲置光西府,王安石曰:“光虽好为异论,然其才岂能害政?但则是为异论之人立赤帜也。”光朝夕所与切磋琢磨者,乃刘攽、刘恕、苏辙之徒而已。方光之力辞也,韩琦在魏,急走书文彦博,请勉之云:“主上倚重厚之,庻几行道。道不行,然后去之可也。”彦博以琦书示光,光正色曰:“古今为此名利所诱,亏丧名节者不少矣。”于是彦博复琦书曰:“君实作事,今人所不可及,直当求之古人中也。”乙未,条例司奏尊疏驳韩琦所言,皆王安石自为之。既而琦又言:“蒙制置司以臣所言皆为不当,臣详观疏驳事件,多删去臣元奏切直之语,曲为沮难。欲望亲览后付中书密院看详,及送御史台集百官议。如臣言不当,甘从窜殛。若制置司处置乖方,天下必受其弊。即乞依臣奏施行。”上阅琦奏,请《周礼》《丧记》“无过三月”等语,安石驳此,乃赊贷官物,非称贷也。范镇言:“自古以来,未有天子开货场者。”王安石曰:“镇所言,陛下若非略见《周礼》有此,则岂得不为愧耻?”丙申,右正言孙觉言:“切见制置三司条例司画一文字颁行天下,晓谕官吏,凡有七。至于论敛散出入之弊,将来陷失人所能知者,皆置不论。于援引经义以附会先王之法,与防微杜渐,将以召怨贾祸者,臣得极陈之。其条有三。”右正言李常言:“王安石以文学名世,行义得君,乃不本仁以出号令,考义以理财赋,而乃佐陛下为此病民敛怨之术。”陈升之、曽公亮、赵抃皆位冠百僚,身专大政,鼠首厥议,曽无执守。臣于安石虽有旧故之义,茍懐私而不言,谁复为朝廷言者?中丞吕公着今检会臣累奏,早赐施行。张戬言:“天下之论难掩,在公在于圣明,动必循理,无适无莫,义之与比。昔建议谓使而试行之,今已知有害而反罢之,是顺天下之心,成天下之务也。昔非今是,何惮改为?”监察御史里行程颢言:“明者见于未形,智者防于未乱。况今日事理显白易知,若不因几亟决,持之愈坚,必贻后悔。悔而后改为,害己多。”近日条例司疏驳大臣之奏,举劾不奉行之官,益沮公议,先失众心。议其重轻,未见其可。于是进呈孙觉疏,王安石谓觉所言无理,读不及终而止。上曰:“人言何至如此?”安石曰:“自大臣至台諌,皆有异则,人言纷纷如此,何足怪?”上曰:“均输事何以无人言?”安石曰:“岂少常平事?大臣固不悦,但陛下初即位,以为善政,不敢异论。”陈升之曰:“岂可使上下访问羣臣?此皆提举官所在张大妄作,故致人言耳。”上又语及程颢疏,安石曰:“颢至中书,臣之略谕以方镇沮毁朝廷法令,朝廷申明,使知法意,不得谓之疏驳大臣章奏。颢乃言大臣论列事当包含,此为害理。若不申明法意,更不明于天下,如此则异议何由恬息?”上因论及台谏官言不可失人心,安石曰:“所谓得人心者,以有义理。义理者,乃人心之所悦。”上又论安石令稍修改常平法以合众心,安石曰:“陛下方以道胜流俗,与权无异。今稍自却,即坐为流俗所胜矣。”三月,上遣刘有方谕旨依旧供职。是日光又对于崇政殿,因再拜谢。上曰:“卿何为抗命不受?”光曰:“臣自知无力于朝廷,故不敢受。抗命之罪犹小,尸禄之罪尤大,故也。”上曰:“今士大夫汹汹,皆是为此言。卿为侍从,闻之不亭不言于朕耳。”上曰:“卿见元勑否?”光曰:“不见。”上曰:“元勑不令抑勒。”光曰:“勑虽不令抑勒,而所遣使者皆风令抑勒。如开封府界十七县,惟陈留、姜潜、张勅榜县门及四门听民自来请则给之,率无一人来请。以此观之,十六县恐皆不免于抑勒也。”国子监直讲王汝翼辞条例司检详文字,范镇罢知通进银台司。初,镇言韩琦奏中书自当施行,不须下条例司,及不当令李常分析封还诏书。圣旨谕镇行下数四,犹不肯会司马光辞枢密副使,上许之。镇又封还诏书,□下令再送镇行下。镇又封还曰:“陛下自除光为枢密副使,士大夫交口相贺,称为得人。今一旦追还诰勑,非惟诏命反复,实恐沮光谠论忠计。”上不许,以诏书直付光,不复由银台司行下。镇言:“由臣不才,一二小臣实与大计,用贱凌贵,以邪妨正者乎?兴利之风日进,尚徳之风濅衰,尤非朝廷之福。”臣奉职不肖,论议无补,望允前奏,早赐降责。故罢右正言、秘阁校理李常落职,为大常博士,通判滑州。常言:“散常平钱流毒四海,州县有钱未偿,而徒使民入息者。”
译赵抃后悔没有罢除青苗法。此前,皇上想把司马光安置在西府,王安石说:“司马光虽然喜欢提出异议,但他的才能哪里能危害政事?只是这样做等于为提出异议的人树立旗帜罢了。”司马光朝夕相互切磋琢磨的,不过是刘攽、刘恕、苏辙这些人。司马光竭力辞免时,韩琦在魏地,急忙写信给文彦博,请他劝勉司马光,说:“主上倚重他并厚待他,也许可以施行他的道。道不能实行,然后离去也可以。”彦博把韩琦的信给司马光看,司马光正色说:“古今因名利诱惑而损害丧失名节的人不少。”于是彦博又写信答复韩琦说:“君实办事,是今人所不能及的,简直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求。”乙未,条例司上奏,尊重地驳斥韩琦所说的话,这些都是王安石亲自拟写的。不久韩琦又说:“承蒙制置司认为臣所说的都不恰当,臣详细查看它驳斥的事情,发现多处删去了臣原奏中恳切直率的话,曲意设置阻挠。希望陛下亲自阅览后交付中书、密院审查,并送御史台召集百官议论。如果臣所说不当,甘愿接受流放诛杀。如果制置司的处置违背方针,天下必将受到它的弊害。即请依照臣的奏请施行。”皇上看了韩琦的奏章,其中引用《周礼》《丧记》“无过三月”等话,安石驳斥说,这说的是赊贷官物,并不是称贷。范镇说:“自古以来,从未有天子开设货场的。”王安石说:“范镇所说的话,陛下如果不是稍微看见《周礼》中有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丙申,右正言孙觉说:“臣切实看到制置三司条例司制定统一条文,颁行天下,晓谕官吏,共有七条。至于论述收取、发放、出纳的弊端,以及将来陷害和损失人们能够知道的事情,全都置之不论。至于援引经义来附会先王之法,以及防微杜渐、将要招致怨恨而造成祸患的事情,臣可以极力陈说。其中条文有三条。”右正言李常说:“王安石以文学闻名于世,行为和道义得到君主信任,却不以仁德为根本来发布号令,不考察义理来处理财赋,反而辅佐陛下施行这种使百姓受害、使人怨恨的办法。”陈升之、曾公亮、赵抃都位列百官之首,亲自专掌大政,却像鼠头一样畏缩于这项议论,完全没有坚持。臣对于安石虽然有旧日交情之义,但如果心怀私情而不说,谁还会替朝廷说话呢?中丞吕公著如今正在检核臣屡次上奏的内容,希望早日赐予施行。张戬说:“天下人的议论很难掩盖,关键在于圣明的君主,行动必定遵循道理,对任何事情都不偏不倚,只与义理相合。过去认为建议可行,便派人试行;如今已经知道有害,反而罢除它,这是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成就天下的事务。过去认为不对,现在认为正确,有什么可害怕改正的呢?”监察御史里行程颢说:“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看见它,聪明的人能在混乱尚未发生时加以防止。何况今天的事理已经明显易知,如果不趁着苗头迅速决定,越是坚持,必然留下后悔。等后悔后才改正,损害自己就多了。”近来条例司驳斥大臣的奏章,举劾不奉行法令的官员,更加阻挠公议,先已失去众人的心。衡量它罪责的轻重,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可取之处。于是把孙觉的奏疏呈上,王安石说孙觉所说没有道理,还没有读完便停下了。皇上说:“人们的言论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安石说:“从大臣到台谏官,都有异议,言论这样纷纷,有什么奇怪?”皇上说:“均输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说?”安石说:“常平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大臣本来就不高兴,只是陛下刚即位,认为这是善政,他们不敢提出异议。”陈升之说:“怎么可以让上下到处询问群臣呢?这都是提举官在所在之地夸大妄为,所以招致了这些言论。”皇上又谈到程颢的奏疏,安石说:“程颢来到中书时,臣略微告诉他,各地长官毁谤朝廷法令,朝廷应当申明法意,使他们了解法令的本意;这不能说是驳斥大臣的章奏。程颢却说大臣论列事情应当有所包容,这是损害义理的说法。” 如果不申明法令的本意,天下就更加不明白;这样一来,异议又怎么能够平息呢?”皇上于是谈到台谏官的言论不能失去人心,安石说:“所谓得到人心,是因为合乎义理。义理,就是人心所喜悦的。”皇上又谈到安石下令稍微修改常平法以迎合众心,安石说:“陛下正要用道胜过流俗,这和权宜退让没有不同。如今稍微退让,便会坐视被流俗战胜。”三月,皇上派刘有方传达旨意,命司马光依旧供职。这一天司马光又在崇政殿进见,因而拜谢。皇上说:“你为什么抗命不肯接受?”光说:“臣自知对朝廷没有能力,所以不敢接受。抗命的罪还小,尸位素餐的罪更大,因此如此。”皇上说:“如今士大夫喧扰,都是为了这件事。你身为侍从,听到这些,竟不停止、不向朕说罢了。”皇上说:“你看过原来的敕令吗?”光说:“没有看过。”皇上说:“原敕令并没有命令强迫。”光说:“敕令虽然没有命令强迫,但所派的使者都暗中命令强迫。比如开封府界的十七县,只有陈留、姜潜、张勅把榜文张贴在县门和四门,听任百姓自己来请求,然后发给他们;其余地方大概没有一个人来请求。由此看来,其余十六县恐怕都免不了受到强迫。”国子监直讲王汝翼辞去条例司检详文字,范镇罢任知通进银台司。起初,范镇说韩琦的奏章应当由中书直接施行,不必下交条例司;也不应当让李常分析并封还诏书。圣旨多次传谕范镇执行,他仍不肯。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皇上准许了。范镇又封还诏书,□下令再次送给范镇执行。范镇又封还说:“陛下亲自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时,士大夫交口称贺,称赞得到了人才。如今一旦追回诰敕,不只是诏命反复,实在恐怕会阻挠司马光正直的议论和忠诚的谋划。”皇上不准许,便把诏书直接交给司马光,不再由银台司发下。范镇说:“难道是由于臣无能,让一两个小臣参与国家大计,以卑贱凌驾尊贵,以邪说妨害正道吗?求利的风气日益增长,崇尚德行的风气渐渐衰微,这尤其不是朝廷的福分。臣奉职不称职,论议没有补益,希望准许臣先前的奏请,早日赐予降职责罚。”因此罢免右正言、秘阁校理李常,降职为太常博士,通判滑州。李常说:“散发常平钱,使毒害流布四海;州县有钱却没有偿还,只是让百姓承担利息。”
上令具州县官吏姓名,至五六终不肯具,而求罢职,故绌。上批:“监察御史里行张戬侵侮柄臣,诬罔事实。王子韶外要守正之名,内懐朋奸之实。所入章奏与面奏事前后反复不一,并落职知县。”戬屡言青苗不便,最后上疏曰:“近乞罢制置司及诸路使者,并言散青苗取利为害。及王安石处事乘谬,专为聚敛,好胜遂非,很愎日甚。吕惠卿险薄奸凶,尚留君侧。而曽公亮、陈升之、赵抃等心知其非,优柔不断,观望有避,颠危莫扶。”戬既上疏,又诣中书力争,词气甚厉。公亮俛首不答,安石以扇掩面而笑。戬怒曰:“叅政笑戬,戬笑叅政之所为,岂但戬笑,天下谁不笑者?”陈升之解曰:“察院不须如此。”戬顾曰:“只相公得为无过耶?”退即家居待罪,故遂与子韶同绌。侍御史知杂事陈襄同修起居注,罢知杂事。襄累奏乞罢青苗法,既而有旨召襄试制诰于中书,襄以言辞不就试,乞补外。王安石请用为集贤殿修撰、陜西转运使,命下。上批别进呈,而改是命。程颢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颢既罢御史,恳辞京西,故也。颢与王安石厚善,条例司奏遣入使,颢在遣中,一日与王安石语,安石之子雩言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新法行矣。」颢正色曰:「方与叅政论国事,子弟何与?」颢自此与安石不合。及诏举中丞,吕公着以颢应诏,安石尚喜颢助已。而天下益苦新法,乞罢青苗钱,去提举官,安石大失望。颢亦以言不听,请罢。上曰:「人言何以纷纷如此?」安石曰:「此辈小人,若附吕公着,行其志,则天下之利皆归之,故纷纷不止也。」五月,新除宣徽使判大名府,欧阳修复观文学士,知蔡州。先是修自歴官至两府,凡有建明,词旨坚确,故安石言其可任大事。及安石辅政,多所更张,同列无合者。修时判青州,安石日上进之,使判太原,意在引之执政,以同新天下之法。修固辞,方上章论青苗非是,济阙直放债取利。中书言修擅上散诏,特不问罪。修即表谢,语益侵安石,言有曰:「特多喜于新竒,则独思守拙;众方兴于功利,则茍欲循常。至于军旅之间,机宜之务,则又非所学,素不经心。葢以病悴之衰躯,持昏耄乖违之见,任素非所学之事,一有败阙,虽戮臣身,不足塞责。」又言所宜必辞者三,所难安者一。安石见之不悦,奏从其请,遂有是命。司马光言修表中「戒小人之遂非,效君子之改过」二语,手书知之,其意有在矣。范镇乞致仕,胡宗愈通判真州。二月,知永兴军司马光知许州。光在永兴宣抚司,请增修城壁,虽内郡不被边,亦増修如边郡。光奏罢之,又请添军马于长安、河中、汾州,光言岁凶民艰食,惧无以供亿,乞罢添屯,不许。光之言不用,遂乞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不报。又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伏望陛下圣恩裁处其罪,若臣罪。」与范镇同即乞依范镇例致仕,若罪重于镇,或窜或诛,所不敢逃。诏光移知许州,令过阙上殿。或曰:“陛下不能用光言,必不来。”上曰:“未论用其言与否,如光者常在左右,人主自可无过矣。”光乞辞许,固请留台,久之乃从其请。光自是遂絶口不复论新法。先是,富弼判亳州,方行青苗息钱法。弼以为此法行,则财聚于上,民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者,俱贫民,后不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弼以大臣格新法,法术当自贵近始,若置不问,无以令天下。章下本州岛,诏狱邓绾又劾之,连逮甚众,未决。会除刘挚监察御史里行,挚语家人曰:“趣装,无为安居。”计即上疏论亳州狱起不正。疏奏,上欣然开纳。至是狱具,通判唐諲、签判萧傅及徐公衮、石夷庚、永成等七县令佐,合十六人,各冲替,而弼亦责。四年五月,提举崇福宫吕诲致仕。诲言:“臣本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殊不知脉候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讼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妄投汤剂,率情任意,差之指下,祸延四支,濅成风痹,遂艰行步。非祇惮■〈▯炙〉盭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奈何?
译皇上命他详细列出州县官吏的姓名,他到五六次都不肯列出,反而请求罢职,所以被贬黜。皇上批示:“监察御史里行张戬侵侮掌权大臣,歪曲事实。王子韶表面上要求守正,内心却怀有结党为奸的实情。他所上章奏和当面奏对,前后反复不一致,一并降职为知县。”张戬多次说青苗不便,最后上疏说:“近来臣请求罢去制置司及各路使者,并说散发青苗钱取利会造成祸害。王安石处理政事错误,专门聚敛,争强好胜而坚持错误,刚愎自用一天比一天严重。吕惠卿阴险轻薄、奸诈凶恶,却还留在君主身边。而曾公亮、陈升之、赵抃等人心里知道不对,却优柔寡断,观望退避,面对危局不能扶持。”张戬上疏后,又到中书竭力争辩,言辞和气势非常严厉。曾公亮低头不回答,安石用扇子遮住脸笑。张戬愤怒地说:“参政笑我张戬,我笑参政所做的事,难道只是我张戬笑,天下谁不笑呢?”陈升之解围说:“察院不必这样。”张戬回头说:“难道只有相公可以没有过错吗?”退下后便居家待罪,所以最终与王子韶一同被贬黜。侍御史知杂事陈襄任同修起居注,罢任知杂事。陈襄多次上奏请求罢除青苗法,后来有旨意召他到中书试任制诰,陈襄以不善辞令为由不参加考试,请求出任外官。王安石请求任用他为集贤殿修撰、陕西转运使,命令已经下达。皇上批示另行进呈,于是改掉了这一任命。程颢被任命为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这是因为程颢罢任御史后,恳切请求辞去京西的职务。程颢与王安石一向交情深厚,条例司奏请派他入使,他也在被派遣之列。有一天,程颢与王安石谈话,王安石的儿子王雱说:“如果把韩琦、富弼的头砍下来悬挂在市场上,新法就能推行了。”程颢严肃地说:“我正在和参政讨论国事,子弟有什么关系?”从此,程颢与王安石不再相合。等到诏令荐举御史中丞时,吕公著以程颢应诏,王安石还很高兴,以为程颢会帮助自己。然而天下百姓越来越苦于新法,请求停止青苗钱、罢去提举官,王安石大失所望。程颢也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请求罢职。神宗说:“为什么人们的议论这样纷纷不止?”王安石说:“这些人都是小人。如果他们依附吕公著,实现自己的意图,那么天下的利益都会归于他们,所以纷纷议论不止。”五月,任命宣徽使判大名府,欧阳修复任观文殿学士、知蔡州。此前,欧阳修从历任官职做到两府长官,凡是提出建议,言辞和旨意都坚定明确,所以王安石说他可以担当大事。等到王安石辅政后,大量变更旧制,同列官员没有与他意见相合的。欧阳修当时判青州,王安石天天向皇帝推荐他,让他判太原,意在引荐他参与执政,使他和自己一起推行改革天下的法令。欧阳修坚决推辞,正在上章论说青苗法不当,指出济阙直放债取利。中书省说欧阳修擅自发布诏令,只是特意不追究他的罪责。欧阳修随即上表谢恩,言辞更加触犯王安石,其中有这样的话:“特别喜欢新奇事物的人,往往只想到固守拙朴;众人正热衷于功利时,有些人却只想苟且遵循常规。至于军旅之事、军事机宜,又不是我所学,平素也没有用心。只是凭着病弱衰老的身体,抱持昏昧老朽、乖谬违理的见解,承担本来就不是我所学的事务;一旦有失败过失,即使杀了我的身体,也不足以抵偿责任。”他又说,有三件事是自己一定应当辞去的,有一件事使自己难以安心。王安石看到后很不高兴,奏请准许他的请求,于是有了这个任命。司马光说,欧阳修表中“告诫小人不要坚持错误,效法君子改正过失”两句话,是亲手写给皇帝看的,其中的用意是有所在的。范镇请求退休,胡宗愈任真州通判。二月,司马光由知永兴军改知许州。司马光在永兴军宣抚司时,请求增修城墙,即使内地郡县不靠近边境,也要像边郡一样增修。司马光上奏请求停止此事,又请求在长安、河中、汾州增添军马;他认为年成不好,百姓粮食困难,恐怕无法供应军需,请求停止增屯,皇帝没有准许。司马光的意见不被采用,于是请求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没有得到答复。司马光又上章说:“臣无才,最居群臣之下;预见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于进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敢果断不如范镇。伏望陛下以圣恩裁定臣的罪责;如果臣有罪,请按照罪责处置。臣与范镇一同请求,准许依照范镇的先例退休;如果臣的罪过重于范镇,或流放,或诛杀,臣都不敢逃避。”诏令司马光改任知许州,并命令他经过京城时入朝觐见。有人说:“陛下不能采用司马光的意见,他一定不会来。”皇帝说:“暂且不论是否采用他的意见,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常在身边,君主自然可以少犯过失了。”司马光请求辞去许州之职,坚决请求留任御史台,过了很久皇帝才依从他的请求。司马光从此闭口不再议论新法。此前,富弼判亳州,正要推行青苗息钱法。富弼认为,推行此法,财物就会聚集到皇帝那里,百姓则会离散于下层。而且,富裕百姓不愿借取青苗钱,愿意借取的都是贫民;贫民日后又不能偿还,所以他坚持不予推行。但是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富弼,说他以大臣身份阻挠新法;法术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实行,如果置之不问,就无法号令天下。奏章下发到亳州,诏狱官邓绾又弹劾富弼,牵连逮捕了很多人,案件尚未判决。适逢任命刘挚为监察御史里行,刘挚对家人说:“赶快收拾行装,不要安心居住。”他随即上疏,论说亳州狱案的发生不合正理。奏疏上报后,皇帝欣然接受。到这时案件审理完毕,通判唐諲、签判萧傅以及徐公衮、石夷庚、永成等七县的县令、县丞,合计十六人,各自被冲替,富弼也受到责罚。熙宁四年五月,提举崇福宫吕诲退休。吕诲说:“臣本来没有长期的疾病,偶然遇到医生用药施治违背医理,完全不懂得诊察脉象有虚实,阴阳有逆顺,审察病情有标本,治疗有先后,竟妄投汤剂,任凭性情处理,诊脉稍有差错,祸患便蔓延到四肢,渐渐形成风痹,于是行走困难。所担心的不只是遭受■〈▯炙〉盭之苦,又将忧虑心腹发生变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怎么办呢?”
虽然一身之危,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逃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还政,葢以身疾谕朝廷也。”诲病亟,手书属司马光为墓铭。光往省之,则目且瞑。光呼曰:“更有以见属乎?”诲张目强视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遂卒。六月,刘挚言:“臣切以为今天下有二人之论,有安常习故,乐于无事之论;有变古更法,喜于敢为之论。二论各立,一彼一此,时以此为进退,则人以此为去就。臣尝求二者之意,葢皆有所是,亦皆有所非。乐无事者,以为守祖宗成法,独可以因其所据旧而补其偏以至于治,此其所得也。至昧则茍简怠惰,便思胶习而不知变通之权,此其所失也。喜有为者,以为法之道窘,不大变化,则不足以通物而成务,此其所以是也。至凿者则作为聪明,弃理任智,轻肆独用,强民以从事,此其所非也。二势如此,事无归趋。臣谓此风不可浸长。东汉党锢,有唐朋党之事,葢始于此后。”挚尝面对,上问识王安石耶?安石称卿器。识挚曰:「臣东北人,少孤力学,不识安石。」甲戌,富弼判汝州。弼先许给假,就西京养疾。于是弼辞汝州,乞依先奏,上不许。弼自赴汝州,仍以老病昏塞,凡新法文字,乞免签书,止令通判以下施行。夏四月,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司马光疏曰:「臣伏读诏书,喜极以泣。昔成汤六事自责,今陛下以四事求谏,圣人所为,异世同符。皆诏书所言,即日之深患。陛下既已知之,羣臣夫复何云?方今朝廷阙政,其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广散青苗钱,使民负债日重,而县官无所得;二曰免上户之役,敛下户之钱,以养浮浪之人;三曰置市易司,与细民争利,而实耗散官物;四曰中国未知,而侵扰边隅,得少失多;五曰团结保甲,教习凶器,以疲困农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兴功利,劳民费财。若其它琐琐米盐之事,皆不足以为陛下道也。舍其大而言其细,舍其急而言其缓,外有献替之迹,内懐附会之心,是奸邪之尤者,臣不敢为也。」知青州滕甫上疏言:「新法害民者,陛下既已知之矣。但一下手诏,应熙宁二年以来新法有不便者悉罢,则民气和而天意解矣。」上尝与二王击球戏,赌玊带,頵曰:「若臣胜,不用玊带,只乞罢青苗、市易。」上不悦。八年十月,富弼言:「臣近日忽闻时宣大赦,出于非常。又闻别降手诏,许中外臣僚直言朝廷之阙失。满城氓庻欢呼鼓舞,喧于道路,声彻幽逺。推是而往,则天下之人无不慰悦矣。臣再详手诏,乃陛下亲笔,非学士所作。至累年灾异,如山摧地震、旱荒之类,前后包括,一一归咎于己,词旨哀痛深切明白。忠义之士读之,莫不感泣。故星变不旋踵而灭去。臣愿陛下尽取臣奏,不遗孤贱,万几之暇,一一亲阅,择其众说所合者,断在不惑,立赐施行,践虚心以改之,词应天文尤大之变,使泽及普率,急若置邮,则人心悦服,天道助顺,天人相应,立致太平,岂复有灾眚出见,而上骇圣虑哉?张方平新法行已六年,事之利害,非一二可数。为天地心,天地之变,人心实为之。故和气不应,灾异荐作。故其事必有未叶于民者矣。法既未叶,事虽必改。若又惮改,人将不堪。此臣所以为陛下痛心疾首,一夕而九兴也。况今习俗奔竞,偷敝成风,交党相倾,利害相轧,攻讦起于庙堂,辨讼兴于台阁,非所以昭圣化也。毁誉私于好恶,赏罚偏于爱憎,非所以正王度也。士大夫习尚如此,有为国家伏节死义,临艰虞而不易其操者欤?人各有心,激之则发。吉人之辞寡,君子讷于言,外若不足,其中诚也。利口捷给,外若有余,其中伪也。惟贤鉴精察之,故能广视听于扶同之外,究得失于几微之先,揽其权纲,执其柄罇。夫事有失于前者,不可不悔;患有在于后者,不可不惧。如救焚溺,势不可缓,缓则无及于救矣。上皆优容之。吕公着言:陛下自即位以来,早朝晏罢,励精庻务,其规模葢宏远矣。然临朝愿治,为日已久,在廷之士,益乖剌而不和。中立敢言者,罹谗而放逐;阿谀附势者,引类而升进。郡县烦扰,民不安生,上下相蒙,左右前后莫敢正言。夫事之邪正,贤不肖,葢素定也。今则不然,前日举之以为天下之至贤,后日逐之以为天下之极恶,前后纷纷,玩黩圣徳者,葢不一矣。其于人才,既反复而不常,则于政事亦乖戾而不审断,可知也。陛下独不察乎?况于一二人者,方其未进用之前,天下固已知其奸邪小人也。但取其一时附会,故极力推进,此所以累陛下则哲之明也。臣今所言,亦非谓今日法令皆不可行也。陛下诚能开广聪明,延纳正直,公听并观,尽天下之议。事之善者,固当存其未善者,则镌损之。茍为非便,不为已行而惮改。
译即使这样,一个人的危难本来还不值得顾虑,然而九族所托付的事情,实在令人忧虑。因此我想逃避俸禄来苟全性命,不等到规定的退休年龄便交还政权,大概是想以自己的疾病向朝廷说明这一点。”吕诲病势危急时,亲笔写信嘱托司马光为自己撰写墓志铭。司马光前去探望他时,吕诲的眼睛已经将要闭上。司马光呼唤道:“还有什么事要托付给我吗?”吕诲睁开眼睛,勉强看着他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君实,你要努力。”于是去世。六月,刘挚说:“臣切实认为,如今天下有两种议论:一种是安于常规、习惯旧制、以无事为乐的议论;一种是改变古制、变更法令、以敢于作为为乐的议论。两种议论各自成立,互相认为一方对、一方错;当时把采用哪一种议论作为进退的标准,人们也就把它作为离任或就职的标准。臣曾经探求这两种人的用意,大概都是有正确之处,也都有错误之处。以无事为乐的人认为,守住祖宗的成法,只要根据旧有基础补救其中的偏失,就可以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这就是他们的长处。至于昏昧的人,却苟且简略、懒惰怠慢,便想胶着于旧习而不知道随机变通,这就是他们的短处。喜欢有所作为的人认为,法令的道理已经窘迫,如果不大加变革,就不足以疏通事物、成就事务,这就是他们正确的地方。至于穿凿附会的人,却把自作聪明当作能干,抛弃正理而任凭机智,轻率放纵、独断专行,强迫百姓去做事,这就是他们错误的地方。” 两种势力形成这样对立的局面,事情就没有归宿。臣认为,这种风气不能逐渐滋长。东汉的党锢之祸、唐代的朋党之事,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刘挚曾经当面觐见皇帝,皇帝问他:“你认识王安石吗?”王安石称赞你有才器。刘挚回答说:“臣是东北人,年少时父亲便去世,靠自己努力求学,并不认识王安石。” 甲戌日,富弼判汝州。富弼先前已经获准休假,准备到西京养病。于是富弼辞去汝州之职,请求依照先前的奏请办理,皇帝不准许。富弼亲自前往汝州,仍以年老多病、神志昏塞为由,请求免于签署新法文书,只令通判以下官员施行。夏四月,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司马光上疏说:“臣恭敬地读到诏书,高兴得流下眼泪。从前成汤列举六件事自我责备,如今陛下以四件事求取谏言,圣人的作为在不同的时代相互符合。诏书所说的,正是当今最深重的忧患。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群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朝廷的政事缺失,大的不过有六项:一是广泛发放青苗钱,使百姓的债务日益加重,而官府却没有得到什么;二是免除上户的差役,却收取下户的钱,用来供养浮浪之人;三是设置市易司,与普通百姓争利,实际上却耗散了官府财物;四是没有了解中原的实际情况,反而侵扰边疆,所得少而失去多;五是编组保甲,教习凶器,使农民疲惫困顿;六是听信狂妄狡诈之人,妄图兴办功利之事,劳累百姓、耗费财物。至于其他琐碎的米盐事务,都不值得向陛下陈说。舍弃大的问题而谈细小的,舍弃紧急的问题而谈缓慢的,表面上显出进言和劝止的样子,内心却怀着附和迎合的意图,这是奸邪之中最突出的一类,臣不敢这样做。” 知青州滕甫上疏说:“新法中危害百姓的部分,陛下已经知道了。只要一下手诏,宣布熙宁二年以来新法中有不便之处的全部停止,那么民气就会和顺,天意也会得到舒解。”皇帝曾经和两位王爷击球嬉戏,以玉带作赌注。頵说:“如果臣获胜,不要玉带,只请求停止青苗法和市易法。”皇帝听了不高兴。熙宁八年十月,富弼说:“臣近日忽然听说时常宣布大赦,出于非常的恩典;又听说另下手诏,准许朝廷内外的臣僚直言朝廷的过失。满城百姓欢呼鼓舞,声音在道路上喧腾,传到幽远之处。由此推及,那么天下人没有不感到慰藉喜悦的。臣再次仔细看这道手诏,原来是陛下亲笔所写,并非学士代作。对于多年以来的灾异,如山崩、地震、旱灾、荒年之类,前后都包括在内,一一归咎于自己,文辞旨意哀痛深切而明白。忠义之士读到它,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因此星变很快便消失了。臣希望陛下把臣的奏章全部取来,不要遗漏身份孤微的人所上之言;在万机之暇,逐一亲自阅览,选择众说相合的意见,果断而不被迷惑,立即赐予施行,以实践虚心纳谏、改正过失的态度,言辞也能回应上天显示的重大变异,使恩泽遍及天下,急迫得如同驿站传递文书一样。这样人心就会喜悦归服,天道也会助其顺利,天人相应,立即达到太平,哪里还会有灾祸出现,使陛下惊忧呢?” 张方平说:“新法推行已经六年,事情的利弊不是一两件可以数清的。天地运行的本心,在于天地的变化,而天地的变化实际上是由人心造成的。所以和气不能应合,灾异接连发生。这些事情一定有尚未符合百姓意愿的地方。法令既然没有使百姓满意,事情虽然最终必然要改变;如果又害怕改变,百姓将无法忍受。这就是臣为陛下痛心疾首、一夜之间九次起身的原因。何况如今风俗竞相奔逐名利,苟且敝坏成为风气;结党相互倾轧,彼此以利害相攻;攻讦从朝廷开始,争辩诉讼在台阁兴起,这不是用来彰明圣人教化的做法。毁誉因个人好恶而偏私,赏罚因个人爱憎而偏颇,这不是用来端正王法的做法。士大夫的风气既然如此,还有愿意为国家临难守节、为大义而死,面对艰难忧患也不改变操守的人吗?人各有自己的内心,激发它就会表现出来。吉祥善良的人言辞少,君子不善于言谈,外表似乎不足,内心却是真诚的。能说会道、反应敏捷的人,外表似乎有余,内心却可能是虚伪的。只有贤明的人能够精细地鉴察这些,所以才能在随声附和之外扩大视听,在细微征兆之前探究得失,掌握权力纲要,执持权柄。事情有在前面造成的过失,不可不悔恨;祸患有在后面发生的可能,不可不畏惧。就像抢救火灾和溺水一样,形势不能迟缓;迟缓了就来不及救助。” 皇帝对这些意见都宽容地接受了。吕公著说:“陛下自即位以来,早早临朝,晚晚退朝,振作精神处理各种政务,谋划大概是宏大而深远的。然而陛下临朝愿意求治,已经很久了,朝廷中的士大夫却越来越乖戾不和。立场中正、敢于进言的人,遭受谗毁而被放逐;阿谀奉承、依附权势的人,则援引同类而得到升迁。郡县受到频繁扰乱,百姓不得安生;上下互相蒙蔽,皇帝身边前后左右的人都不敢直言。事情是邪是正,人是贤是无能,本来大体上早已确定。如今却不是这样:前一天还推举某人,认为他是天下最贤能的人;后一天却驱逐他,认为他是天下最邪恶的人。前后纷乱不定,轻慢、亵渎圣德的人,大概不止一个。对于人才既然反复无常,那么对于政事也会乖谬而不能审慎决断,这一点可以知道。陛下难道唯独没有察觉吗?何况有一两个人,在他们尚未被进用以前,天下本来已经知道他们是奸邪小人;只是取其一时的附会迎合,因而竭力推进他们,这正是损害陛下明察人才能力的地方。臣今天所说的,也不是说今天的法令全都不能施行。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开阔聪明,广泛接纳正直之士,公正地兼听并观,听取天下人的议论,那么事情中好的部分固然应当保留,不好的部分就应当削减。只要确实不便利,即使已经实行,也不要因为害怕改变而不改。”
言有可取,不以异议而见废。如此则不劳陛下神明,不惊众人耳目,而庻政自理,百姓安然后可。以足兵食,御外侮矣。
太平治迹统类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太平治迹统类卷十五
(宋)彭百川 撰
神宗经制西夏
赵元昊死,谅祚立,十九年,其年秋,率众三万来酬熟户赵明,围大顺城,官兵与赵明击之,谅祚中流矢败走。朝廷命西京左藏库副使何次公赍诏问以入寇之故,且用鄜延经略使陆诜言,令塞下止冬衣服银绢。使者谅祚闻,絶其赐予,气大沮。会上即位,谅祚即驰表谢罪,上赦其罪,答以优诏,且遣供备库使髙遵裕押大行皇帝遗留物赐之。谅祚亦遣使进助山陵。于是上批:“去岁降诏问罪夏国,而界首作祻,量使臣往来折难,最为辛勤,事既宁息,以其名闻。”于是延州西路都巡检杨定进一官,仍擢为阁门通事舎人权知保安军。枢密察乃言:“夏国既进表谢罪,词理恭顺,乞诏沿边城寨守疆场无得生事。”诏从之。居两月,种谔复掩纳威明山,取绥州,四方兵衅复始于此。名山本熟户,九岁为元昊所据,长为银、夏、绥三州监军,其帐在绥州之侧,领小使二十余人。牙头吏史屈子者,狡猾为众贷谅祚息钱,累岁不能偿,时大饥,谅祚数黠兵民疲敝苦之。屈子乃说诸小帅,宻谍内附。又名山之弟夷山,前已先降为熟戸谔因夷山以诱名山之弟前已先降以来,名山俱不知也。谔即奏言:“谅祚累月用兵,人情离贰,尝欲登横山,族帐尽过兴州,人有懐土重迁之意矣。故首领威明山者,结绥、银州人数万,共谋归顺,乞因天时人心,许令化上。”诏转运使薛向诣阙询之,诏陆诜召谔赴司审议,并使向还会议于延州。诜曰:“数万之众,舍地来降,情伪未可知,且欲安所置之?”召谔问状,遂与薛向同议奏曰:“威明山兵力诚能据横山而効顺于我,因以刺史世封之,使自为保障,则中国之利。若名山不能出此,弃其地而徙之,众来无实利,加我而使我轻絶夏人,以启边隙,非计也。”上复召本路掌机宜张穆之问甚详,穆之言事可必成,可移诜知秦州,诏令以观。未行而谔所遣熟户韩轻持蜡书往与屈子期者,已归报。谔即夜发兵,驰赴绥州。折断世来会,直抵名山帐。名山大惊,援鎗欲斗。夷山呼之曰:“兄已约降,何为如是?”其姊识其声曰:“汝为谁?”曰:“夷山也。”姊曰:“何以为验?”夷山示之手无一指。姊曰:“是也。”名山曰:“我何尝纳降?”夷山曰:“兄已受种,使金盂。”名山曰:“金盂何在?”文喜方以金盂进屈子,且胁之曰:“宋兵十万至矣!”名山投鎗大笑,不得已乃降。谔遂据绥州。诜大骇,劾谔擅兴。诜等代去,至鄜州。复有诏止诜,同计边事。诜驰入,见面陈利害,请以玺书慰谕夏国,弃还绥州,正种谔之罪。当是时,文彦博为枢密使,亦以为谅祚称臣奉贡,今袭取其地无名,请归之。会韩琦初罢相,判相州。上乃勅琦永兴军陜西四路经略使,度其可受可却以闻。琦至陜,言可受。彦博以朝旨诘之曰:“若受之,则当馈之以粮,戍之以兵,有急当救之,此二者俱有备乎?”琦对:“不必馈戍及救,彼自以当谅祚。即移书鄜延,令无给粮追还戍兵。若谅祚攻威明山,勿救也。”知延州郭逵以为不可。琦使经略使干官刘航往督之。逵固执不从,曰:“如此则降户无以自存,俱溃去矣。”乃奏诣绥州筑城,置兵戍之。转运使所费凡六百万缗。杨定者,左右卖国,尝受谅祚金银甚厚,为沿边都巡检,私出塞见谅祚,表其子仲通尝往来谅祚所,朝廷初未知也。及谔据绥州,谅祚已定,费已故,因议推杨诱杀之,并执仲通以去。上谓彦博曰:“杨定为夏人所杀,于朝廷之体如何?”彦博对曰:“此谅祚犯顺,曲在彼。置令延州,移牒诘问。如朝贡不入,即严设边备,絶和市以困之,然未可深讨也。”邵亢以天下才殚力屈,未可用兵,宜谕以边臣无生事,因抚存其人民。若不从命,然后兵出益有名。条其事,上手诏报亢曰:“比览来奏,允符朕意。葢中国民力乃是大事,兵兴之后不无科率,人心一揺。”安危所系,朕以渺微承五圣大器,日惧不克。永惟受托寄之重,故前者咨询公,欲求良画。且赫然大国,制临天下,边境负恩,皆为常事。今则自我轻动,先违信,又引兵深入,夺其城邑。若为契丹计者,则曰:「夏国未失藩臣之礼,而南朝遽收复其地,则我燕幽之境,孰谓大朝无意取之哉?」以此言之,二冦之心,不期自合也。朕又所系忧者也。其时谔既以擅兴被劾者,率多罪谔。惟是张穆之谔为有竒功,朝廷察穆之言过实,意穆之与薛向表里,成谔之事,以误边计,乃罢穆之,令永兴听旨。又罢向,责知绛州。
译有可取之处的言论,不要因为属于不同意见就废弃不用。这样,陛下不必劳费心神,也不会惊动众人的耳目,各项政务自然会得到治理,百姓安定之后,才可以使军队和粮食充足,抵御外来的侵侮。《太平治迹统类》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太平治迹统类》卷十五。(宋)彭百川撰。神宗经制西夏。赵元昊死后,谅祚即位。到谅祚即位第十九年,这年秋天,他率领三万军队前来为熟户赵明报仇,包围大顺城。官军与赵明一起攻击他,谅祚被流箭射中,战败逃走。朝廷命西京左藏库副使何次公携带诏书,询问谅祚入侵的原因;并采纳鄜延经略使陆诜的意见,命令边塞以下停止发给冬衣、衣服、银和绢。谅祚听到使者传达此事后,断绝了朝廷的赏赐,气势大为沮丧。正好皇帝即位,谅祚立即派人快马递送表章谢罪,皇帝赦免了他的罪,回以优厚的诏书,并派供备库使高遵裕押送大行皇帝遗留的物品赐给他。谅祚也派使者进献物品,帮助修建皇帝的山陵。于是皇帝批示说:“去年下诏责问夏国,而边界首要之处发生祸乱,估计使臣往来交涉争辩,最为辛劳。现在事情已经平息,应当把他的姓名上报。”于是延州西路都巡检杨定进升一级官职,仍擢升为阁门通事舍人、权知保安军。枢密院察访官说:“夏国既然已经进表谢罪,言辞和道理都恭敬顺从,请下诏命令沿边城寨守卫疆场,不得挑起事端。”诏令依从了他的请求。过了两个月,种谔又突然袭击纳威明山,夺取绥州,四方的战事从这里重新开始。名山本是熟户,九岁时被元昊占据,后来长期担任银州、夏州、绥州三州的监军,他的营帐在绥州旁边,统领二十多个小使。”},{ 牙头吏史屈子这个人,生性狡猾,替众人借来谅祚的生息钱,多年不能偿还。当时发生大饥荒,谅祚屡次[“黠”字疑误],使兵民疲惫困苦。屈子于是劝说各个小帅,秘密谋划向宋朝归附。又有名山的弟弟夷山,先前已经先行投降,成为熟户;谔便想通过夷山诱使名山投降。[原文“名山之弟夷山,前已先降为熟户谔因夷山以诱名山之弟前已先降以来”文字重复或有脱误,具体关系不详。]名山对此全都不知道。谔当即上奏说:“谅祚连月用兵,人心已经离散并有二心;他曾想登上横山,部族帐幕全都越过兴州,人们已经有怀念故土、不愿迁徙的心意了。因此,首领威明山与绥州、银州数万人共同谋划归顺,请趁着天时人心,准许他们归化投上。”诏令转运使薛向到朝廷询问此事,又诏令陆诜召谔到本司审议,并让薛向回来后在延州共同商议。陆诜说:“数万人的队伍,舍弃土地前来投降,他们的真情和伪意还不能知道,而且将来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于是召谔询问情况,便同薛向共同议定后上奏说:“如果威明山凭借兵力确实能够占据横山,并向我国表示归顺,那么就因此授给他刺史之职,世代封授,使他自己成为屏障,这对中国有利。如果名山不能出让这个地方,放弃他的土地而迁徙他,众人前来却没有实际利益,反而使我们轻易断绝与夏人的关系,开启边境上的事端,这不是办法。”皇帝又召见本路掌机宜张穆之,详细询问此事。张穆之说事情一定可以办成,于是可以调陆诜任秦州知州,诏令暂且照此观察结果。事情还没有实行,谔派遣的熟户韩轻带着蜡封书信前去与屈子约定的人,已经回来报告了。谔当夜立即发兵,奔驰赶往绥州。折断世前来会合,直抵名山的部帐。名山大惊,拿起长枪想要交战。夷山呼喊他说:“哥哥已经约定投降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他的姐姐听出声音,说:“你是谁?”夷山说:“我是夷山。”姐姐说:“凭什么验证?”夷山给她看自己没有一根手指的手。姐姐说:“确实是你。”名山说:“我什么时候接受过投降?”夷山说:“哥哥已经接受了种使送来的金盂。”名山说:“金盂在哪里?”文喜正拿着金盂进献给屈子,并且威胁名山说:“宋军十万人已经到了!”名山扔下长枪大笑,不得已才投降。谔于是占据绥州。陆诜大为惊骇,弹劾谔擅自兴兵。陆诜等人被替换离任,走到鄜州时,又有诏令留下陆诜,继续共同谋划边境事务。陆诜奔驰入朝,当面陈述利害,请求用皇帝的玺书慰问晓谕夏国,放弃并交还绥州,依法追究种谔的罪责。当时文彦博任枢密使,也认为谅祚称臣进贡,如今袭取他的土地没有名义,请求归还绥州。适逢韩琦刚刚罢相,任相州知州。皇帝于是命令韩琦任永兴军、陕西四路经略使,估量绥州可以接受还是应当退还,再上报朝廷。韩琦到陕西后,上言说可以接受绥州。文彦博依据朝廷旨意责问他说:“如果接受它,就应当给它运送粮食,用军队戍守;一旦有紧急情况,还应当出兵救援。这两件事都准备好了吗?”韩琦回答说:“不必给他们运粮、派兵戍守,也不必救援,他们自己会把这看作归属于谅祚。立即移文鄜延,命令那里不要供应粮食,并追回戍守的军队。如果谅祚进攻威明山,也不要救援。”延州知州郭逵认为这样做不可行。韩琦派经略使干官刘航前去督促此事。郭逵坚持己见,不肯听从,说:“这样一来,投降的户口就无法自我存活,都会溃散离去。”于是上奏请求前往绥州筑城,设置军队戍守。转运使为此总共耗费六百万缗。杨定这个人,左右逢源地出卖国家,曾经接受谅祚大量金银,担任沿边都巡检;他私自出塞会见谅祚,还上表说他的儿子仲通曾往来谅祚所在之处,朝廷起初并不知道这些事。等到种谔占据绥州,谅祚已经作出决定,[“费已故”疑为脱误或讹文],费用也已经发生,于是便商议推究杨定,诱骗并杀死他,同时把仲通也捉走。皇帝对文彦博说:“杨定被夏人杀死,对朝廷的体面来说怎么样?”文彦博回答说:“这是谅祚违犯顺义,过错在他。应当把此事交给延州,移文责问。如果朝贡不再送来,就严密设置边防,断绝和市来困扰他;但还不可以深入讨伐。” 邵亢认为天下的财力已经耗尽、民力已经困乏,不能用兵,应当晓谕边臣不要制造事端,趁机安抚、存恤当地百姓。如果夏国不听命,然后出兵就更加名正言顺了。他分条陈述此事,皇上亲自下诏答复邵亢说:“近来阅览你的奏章,确实符合朕的心意。大宋百姓的民力是大事,兴兵以后不免要征调财物,人心一旦动摇,安危就系于此。朕以微薄之身承受五圣相传的大业,每日都担心不能胜任。永远想到先帝托付的重任,所以前些时候向你咨询,希望求得良策。况且赫赫大国,威制天下,边境之人辜负恩德,都是常有的事。如今若由我们轻率发动,先违背信约,又引兵深入,夺取他们的城邑。若替契丹考虑,就会说:‘夏国还没有失去藩臣的礼节,而南朝却突然收复它的土地,那么谁能说大朝没有意图夺取燕幽之地呢?’这样说来,二寇的心意,必将不约而同地自行合流。这也是朕所忧虑的。”当时种谔已经因擅自兴兵而被弹劾,众人大多归罪于种谔。只有张穆认为种谔有奇功,朝廷察觉张穆的话超过事实,怀疑张穆与薛向里应外合,促成种谔之事,误了边防谋划,于是罢免张穆,命他在永兴听候诏旨;又罢免薛向,降责为绛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