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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二

论衡卷第一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5 段

对曰:"吾仕数不遇,自伤年老失时,是以泣也。"人曰:"仕奈何不一遇也?"对曰:"吾年少之时,学为文。文德成就,始欲仕宦,人君好用老。用老主亡,后主又用武,吾更为武。武节始就,武主又亡。少主始立,好用少年,吾年又老。是以未尝一遇。"仕宦有时,不可求也。夫希世准主,尚不可为;况节高志妙,不为利动,性定质成,不为主顾者乎?

  且夫遇也,能不预设,说不宿具,邂逅逢喜,遭触上意,故谓之遇。如准(推)主调说,以取尊贵,是名为揣,不名曰遇。春种谷生,秋刈谷收。求物(得)物〔得〕,作事事成,不名为遇。不求自至,不作自成,是名为遇。犹拾遗于涂,摭弃于野,若天授地生,鬼助神辅,禽息之精阴庆,鲍叔之魂默举。若是者,乃遇耳。今俗人即不能定遇不遇之论,又就遇而誉之,因不遇而毁之。是据见效案成事,不能量操审才能也。

  累害篇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进,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有知非昏,策非昧也;逢遭外祸,累害之也。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累害所从生起,而徒归责于被累害者,智不明,暗塞于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马践根,刀镰割茎,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捐饭之味,与彼不污者钧,以鼠为害,弃而不御。君子之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俱由外来,故为累害。

  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祸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谓之福;来不由我,故谓之祸。不由我者,谓之何由?由乡里与朝廷也。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于乡里,害发于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

  何谓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异心薄,薄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进,高者得荣,下者惭恚,毁伤其行,二累也。人之交游,不能常欢,欢则相亲,忿则远,远怨恨,毁伤其行,三累也。位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增加傅致,将昧不明,然纳其言,一害也。将吏异好,清浊殊操,清吏增郁郁之白,举涓涓之言,浊吏怀恚恨,徐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二害也。将或幸佐吏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节,必拔人越次,迕失其意,毁之过度,清正之仕,抗行伸志,遂为所憎,毁伤于将,三害也。夫未进也身被三累,已用也身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

  动百行,作万事,嫉妒之人,随而云起,枳棘钩挂容体,蜂虿之党,啄螫怀操,岂徒六哉!六者章章,世曾不见。夫不原士之操行有三累,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谓之洁,被毁谤者谓之辱;官升进者谓之善,位废退者谓之恶;完全升进,幸也,而称之;毁谤废退,不遇也,而訾之:用心若此,必为三累三害也.论者既不知〔被〕累害者行贤洁也,以涂博泥,以黑点缯,孰有知之清受尘,白取垢,青绳所污,常在练素。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在悬垂。屈平洁白,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能也。伟士坐以俊杰之才,招致群吠之声。夫如是,岂宜更勉奴下,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岂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谤哉!偶俗全身,则乡原也。乡原之人,行全无阙,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此又孔子之所罪,孟轲之所愆也。

  古贤美极,无以卫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贤洁之人也,极累害之谤,而贤洁之实见焉。立贤洁之迹,毁谤之尘安得之生?弦者思折伯牙之指,御者愿摧王良之手。何则?欲专良善之名,恶彼之胜己也。是故魏女色艳,郑袖(鼻)〔劓〕之;朝吴忠贞,无忌逐之。戚施弥妒,蘧除多佞。是故湿堂不洒尘,卑屋不蔽风;风冲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牖里、陈蔡可得知,而沉江蹈河也。以轶才取容媚于俗,求全功名于将,不遭邓析之祸,取子胥之诛,幸矣。孟贲之尸,人不刃者,气绝也。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灭也。动身章智,显光气于世;奋志敖党,立卓异于俗,固常通人所谗妒也。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损。盖孔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也。

译回答说:“我多次做官都没有遇到赏识我的人,自己伤感年老而错过了时机,因此哭泣。”有人问:“做官为什么一次也没有遇到赏识呢?”回答说:“我年轻的时候,学习文学。文学的德行成就,刚开始想要做官,当时的君主喜欢任用老年人。任用老年人的君主死了,后来的君主又喜欢任用武将,我又改学武艺。武艺刚有所成就,喜欢武将的君主又死了。年轻的君主刚即位,喜欢任用年轻人,我的年纪又老了。因此从来没有遇到赏识。”做官有时运,不可强求。那些迎合世俗、揣测君主心意的人,尚且不可取;何况那些节操高尚、志向奇妙,不被利益所动,本性坚定、品质已成,不迎合君主的人呢?

况且所谓“遇”,是不能预先设定的,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偶然相逢而欣喜,恰好触动了君主的心意,所以称之为“遇”。如果揣测君主的心思来调整自己的言论,以获取尊贵地位,这叫做“揣”,不叫做“遇”。春天播种谷物生长,秋天收割谷物收获。追求事物就能得到,做事就能成功,这不叫做“遇”。不追求自然来到,不做事自然成功,这才叫做“遇”。就像在路边拾得遗失之物,在野外拾取被抛弃的东西,如同上天授予、大地生成,鬼神帮助、神灵辅助,像禽息的精诚感动阴间,鲍叔的魂魄暗中举荐。像这样的,才叫做“遇”。现在世俗之人既然不能确定“遇”与“不遇”的道理,又根据是否得遇来赞誉或诋毁。这是依据眼前的效果、已成的事实,而不能衡量操守、审查才能啊。

累害篇

大凡人们做官有滞留不前的,操行有毁伤不全的,罪过有累积不消除的,声名有昏暗不明的,并不是才能低下,操行悖乱;也不是智慧昏庸,策略不明;而是遭遇了外来的祸患,受到累害的缘故。不只是人的行为如此,大凡万物都是这样。有生命的东西,都受到累害。累害来自外部,不是由内部产生的。如果不推究累害产生的根源,而只是归咎于遭受累害的人,这是智慧不明,对事理昏暗闭塞啊。万物在春天生长,人保护它;在秋天成熟,人却不一定能保护它。突然牛马践踏了根,刀镰割断了茎,生长的不能培育,到秋天就不能成熟。不能成熟的东西,遭遇祸害而不能顺利生长,无法存活。老鼠跑进饭里,饭就被丢弃不吃。被丢弃的饭的味道,与那些没有被污染的一样,因为老鼠是祸害,就抛弃而不食用。君子遭受的累害,与那些不能培育的作物、不能食用的饭是同样的道理。都来自外部,所以称为累害。

修身正行,不能招来福分;战战兢兢、谨慎戒惧,不能避开祸患。祸福的到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啊。所以说:得到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所以称之为福;到来不由我自己,所以称之为祸。不由我自己的,说是由什么决定的呢?是由乡里和朝廷决定的。乡里有三种累害,朝廷有三种祸害。累害产生于乡里,祸害发作于朝廷,古今才德宏大、行为美好的人遭遇这些的很多了。

什么是三累三害?大凡人的操行,不能谨慎选择朋友,朋友同心则恩情深厚,异心则情薄,情薄则产生怨恨,毁伤他的操行,这是第一种累害。人的才能高下,不能均等相同,同时并进,才能高的获得荣耀,才能低的惭愧愤怒,毁伤他的操行,这是第二种累害。人的交往,不能常常欢乐,欢乐则相亲,愤怒则疏远,疏远则产生怨恨,毁伤他的操行,这是第三种累害。职位少而人多,做官的人争相进取,进取的人争夺职位,被将相诋毁,增加附会诬陷,将相昏庸不明,却采纳他们的言论,这是第一种祸害。将吏喜好不同,清浊操守各异,清正的官吏增加郁郁的洁白,举荐涓涓的善言,浊劣的官吏心怀怨恨,慢慢寻找他的过错,凭借细微的诽谤,加上罪罚,这是第二种祸害。将相有时宠幸佐吏,采纳信任他们的言论,佐吏如果没有清正的节操,必定拔擢他人超越次序,违背将相的心意,过度诋毁,清正的官吏,坚持操守伸张志向,于是被将相憎恶,被将相诋毁,这是第三种祸害。没有做官时身体遭受三种累害,被任用后身体蒙受三种祸害,即使是孔丘、墨翟也不能自己避免,颜回、曾参也不能保全自身啊。

触动百种行为,做万件事,嫉妒的人,随之像云一样兴起,枳棘钩挂身体,蜂虿之类,啄咬螫刺怀抱操守的人,难道只是六种吗!这六种很明显,世间却看不见。不推究士人的操行有三种累害,做官有三种祸害,身体完全的人被称为洁净,被毁谤的人被称为耻辱;官职升进的人被称为善,职位废退的人被称为恶;完全升进,是幸运,就称赞他;毁谤废退,是不遇,就诋毁他:用心像这样,必定成为三累三害。议论的人既然不知道遭受累害的人行为贤良洁净,用泥土涂抹博大的东西,用黑色点染缯帛,谁知道洁净的接受尘土,白色的沾染污垢,青色的绳子所污染的,常在洁白的丝帛上。处在高处的人危险,势力盛大的人亏损,颓坠的一类,常在悬挂垂落的地方。屈原洁白,乡里的狗成群吠叫,吠叫的是它们觉得奇怪的东西;不是俊杰怀疑豪杰,本来就是平庸无能的人。伟士因为拥有俊杰的才能,招致群犬吠叫的声音。像这样,难道应该更加勉励奴仆下属,遵循不肖的行为吗!不肖的奴仆下属,不是应该勉励的。难道应该更加迎合世俗保全自身来消除诽谤吗!迎合世俗保全自身,就是乡原啊。乡原的人,行为完全没有缺失,指责他提不出什么,挑剔他挑不出什么。这又是孔子所谴责,孟轲所过失的。

古代贤人美德到了极点,没有用来保卫自身的方法。所以遵循本性行为来等待累害的,果然是贤良洁净的人,极尽累害的诽谤,而贤良洁净的真实就显现出来了。树立贤良洁净的踪迹,毁谤的尘土怎么能产生?弹琴的人想折断伯牙的手指,驾车的人愿摧残王良的手。为什么呢?想要独占良善的名声,厌恶别人胜过自己。所以魏女颜色艳丽,郑袖劓刑她;朝吴忠贞,无忌驱逐他。戚施更加嫉妒,蘧除多奸佞。所以潮湿的厅堂不洒尘,低矮的房屋不挡风;被风冲撞的东西不能培育,水流湍急的河岸不能陡峭。像这样,牖里、陈蔡的遭遇可以得知,而沉江蹈河也是必然的。以卓越的才能取容媚于世俗,向将相求全功名,不遭遇邓析的祸患,取子胥的诛杀,已经是幸运了。孟贲的尸体,人们不砍杀他,是因为气绝了。死灰百斛,人们不浇水,是因为光灭了。行动彰显智慧,显耀光芒气势于世间;振奋志向傲视党徒,在世俗中树立卓异,本来就是平常人所谗妒的。以方正的心迎合世俗的累害,求益反而受损。大概是孔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的原因啊。

德鸿者招谤,为士者多口。

  以休炽之声,弥口舌之患,求无危倾之害,远矣。臧仓之毁,未尝绝也;公伯寮之溯,未尝灭也。垤成丘山,污为江河矣。夫如是市虎之讹,投杼之误不足怪,则玉变为石,珠化为砾,不足诡也。何则?昧心冥冥之知使之然也。文王所以为粪土,而恶来所以为金玉也。非纣憎圣而好恶也,心知惑蔽,蔽惑不能审,则微子十去,比干五剖,未足痛也。故三监谗圣人,周公奔楚;后母毁孝子,伯奇放流。当时周世孰有不惑乎?后鸱作而黍离兴,讽咏之者,乃悲伤之。故无雷风之变,周公之恶不灭;当夏不陨霜,邹(行)〔衍〕之罪不除。德不能感天,诚不能动变,君子笃信审己也,安能遏累害于人圣贤不治名,害至不免辟,形章墨短,掩匿白长;不理身冤,不弭流言,受垢取毁,不求洁完。故恶见而善不彰,行缺而迹不显。邪伪之人,治身以巧俗,修诈以偶众。犹漆盘盂之工,穿墙不见;弄丸剑之倡,手指不知也。世不见短,故共称之;将不闻恶,故显用之。夫如是,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所在常由小人。"夫小人性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怀伪而游,沐浴累害之中,何招召之有?故夫火生者不伤(湿)〔燥〕,水居者无溺患。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气性自然焉,招之?

  君子也,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世不然!然而太山之恶,君子不得名;毫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噪;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纯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焦)陈留〔焦〕君(兄)〔贶〕,名称兖州,行完迹洁,无纤芥之毁;及其当为从事,刺史焦康绌而不用。夫未进也被三累,已用也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何则?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公侯已下,玉石杂糅。贤士之行,善恶相苞。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以行,指击之者从何往哉!

  命禄篇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贱,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得〕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贵;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或时才高行厚,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兴而超逾。故夫临事知愚,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贫富,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归之于天,故坦荡恬忽。虽其贫贱,使富贵若凿沟伐薪,加勉力之趋,致强健之势,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哉?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贵,治产之富,凿沟遇湛、伐薪逢虎之类也。

  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福)禄,不在贤哲与辩慧。故曰:富不可以筹策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怀银纾紫,未必稷、契之才;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或时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故官御同才,其贵殊命;治生钧知,其富异禄。禄命有贫富,知不能丰杀;性命有贵贱,才不能进退。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知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案古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知博希有不为父师。然而人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于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之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命。才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人谓才智明审;凶哀祸来,谓愚暗。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

译德行宏大的人招致诽谤,做士人的人多嘴多舌。

想用清高炽盛的名声,来弥补口舌带来的祸患,求得没有倾覆危害的境地,那就太遥远了。臧仓的诋毁,未曾断绝;公伯寮的诽谤,未曾消灭。蚁穴积成丘山,污水汇成江河。像这样,街市上讹传有虎的谣言,母亲因听信谣言而误投梭子的错误,就不值得奇怪了;那么美玉变成石头,珍珠化为碎石,也就不值得惊异了。为什么呢?是因为内心昏暗不明的认知使他们这样。所以周文王被视作粪土,而恶来却被当作金玉。这不是商纣王憎恨圣人而喜爱恶人,而是心智被迷惑蒙蔽,蒙蔽迷惑而不能明辨,那么微子十次离去,比干被剖心五次,也不值得痛惜了。所以三监进谗言陷害圣人,周公逃奔楚国;后母诋毁孝子,伯奇被放逐流亡。当时的周朝,谁没有迷惑呢?后来鸱枭作乱而《黍离》兴起,吟咏这首诗的人,才感到悲伤。所以如果没有雷风的变异,周公的恶名就不会消除;如果在夏天不下霜,邹衍的罪名就不会洗清。德行不能感动上天,诚心不能触动变化,君子笃信并审视自己,怎么能阻止接连不断的祸害呢?人圣贤不追求名声,祸害到来不能避免躲避,显露短处,掩盖长处;不辩白自身的冤屈,不消除流言蜚语,承受污垢和诋毁,不追求清白完美。所以恶行显现而善行不彰显,行为有缺憾而事迹不显扬。邪恶虚伪的人,用巧诈来迎合世俗,用欺诈来附和众人。就像漆盘盂的工匠,穿墙而过却不被看见;玩弄丸剑的艺人,手指的动作不为人知。世人看不到他们的短处,所以共同称赞他们;将相听不到他们的恶行,所以显赫地任用他们。像这样,世俗所认为的贤良纯洁的人,未必不是恶人;所认为的邪恶污浊的人,未必不是善人。

有人说:“言语招致祸患,行为招来耻辱,所在之处常常是因为小人。”小人的本性就是祸患和耻辱,含着邪恶而生,怀着虚伪而游荡,沐浴在接连不断的祸害之中,哪里还谈得上招致和引来呢?所以生于火中的人不伤干燥,居于水中的人没有溺水的祸患。火不觉得热苦,水不觉得寒冷痛苦,这是气质本性自然如此,哪里是招致的呢?

君子因为忠言招致祸患,因为高尚的行为招来耻辱,哪个时代不是这样!然而泰山般的恶行,君子不会去命名;毫发般的善行,小人不会去拥有。从玷污的角度说,清水接受尘土,白布沾染污垢;从毁谤的角度说,贞正善良的人被嫉妒,高洁奇特的人被非议;从遭遇罪祸的角度说,忠言招致祸患,高行招来耻辱;从不纯粹的角度说,玉有瑕疵而珠有破损。陈留郡的焦贶,名声传遍兖州,品行完美事迹洁净,没有细微的诋毁;等到他担任从事时,刺史焦康却罢免了他不予任用。他在未晋升时遭受三种累害,已被任用时蒙受三种祸害,即使是孔丘、墨翟也不能使自己免于祸患,颜回、曾参也不能保全自身。为什么呢?众人喜好纯粹赞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贤人。公侯以下,玉石混杂。贤士的品行,善恶相互包容。所以采玉的人打破石头取出玉,选拔士人的人舍弃恶行选取善行。像这样,遭受累害的人背负着世俗的品行行事,指责攻击他的人从哪里来呢!

命禄篇

大凡人们遭遇偶然的事情以及遭受累害,都是由命运决定的。有决定生死寿夭的命运,也有决定贵贱贫富的命运。从王公到平民百姓,从圣贤到下等愚昧的人,凡是有头有目的类,有血肉的属,没有谁没有命运。命运应当贫贱,即使让他富贵,仍然会遭遇祸患。命运应当富贵,即使让他贫贱,仍然会逢到福善。所以命运尊贵,从卑贱的地位自然通达;命运卑贱,从富贵的地位自然危险。所以富贵好像有神帮助,贫贱好像有鬼作祟。命运尊贵的人,一起求学唯独他通达,一起做官唯独他升迁;命运富有的人,一起追求唯独他得到,一起作为唯独他成功。贫贱的人与此相反,难以通达难以升迁,难得难以成功,获过受罪,疾病死亡没有遗漏,失去富贵,就贫贱了。因此才能高德行厚,未必能保证一定富贵;智慧少德行薄,未必能相信一定贫贱。有的人当时才能高德行厚,命运不好,被废弃而不能晋升;智慧少德行薄,命运好,兴起而超越。所以面对事情时的聪明愚笨,操行的清浊,是禀性和才能;做官的贵贱,治产的贫富,是命运和时运。命运是不能勉强的,时运是不能用力的,明智的人把它归结于天,所以坦荡恬淡。虽然他们贫贱,如果让他们富贵,就像开沟砍柴,加上勉力趋向,达到强健的势头,开沟不停止沟就深,斧头不停止柴就多,没有命运约束的人,都能得到所愿,怎么会有贫贱凶险的祸患呢?然而有时候沟没通却遇到塌陷,柴没多却遇到老虎。做官不贵,治产不富,就像开沟遇到塌陷、砍柴逢到老虎这类情况。

有才能不能施展,有智慧不能实行,或者施展了功业不建立,或者实行了事情不成功,即使才智像孔子,也没有建立成功的功业。世俗的人看到别人节操品行高,就说:“贤哲像这样,为什么不尊贵?”看到别人谋虑深,就说:“辩慧像这样,为什么不富有?”富贵有命禄,不在贤哲与辩慧。所以说:富不能用筹策得到,贵不能用才能成就。智虑深而没有钱财,才能高而没有官位。怀揣银印系着紫绶,未必有稷、契的才能;积累金玉,未必有陶朱的智慧。有时候下愚的人拥有千金,愚钝的人掌管城池。所以官职驾驭同等才能的人,他们的尊贵不同在于命运;治理生计同等智慧的人,他们的富有不同在于禄命。禄命有贫富,智慧不能增减;性命有贵贱,才能不能进退。成王的才能不如周公,桓公的智慧不如管仲,然而成王、桓公承受尊贵的命运,而周公、管仲禀受卑下的秩位。考察古代君主很少有向臣子学习的,知识广博很少有不做父亲的老师的。然而君主还是以无能处于主位,臣子还是以宏大的才能做仆役。所以贵贱在于命运,不在于智愚;贫富在于禄命,不在于顽慧。世上议论事情的人认为才能高应当做将相,能力低的适宜做农商,看到有智能的人官位不到,奇怪而诋毁他说:“这一定是品行操行有毁损。”品行操行高尚的人也奇怪诋毁他说:“这一定是缺乏才能智慧。”却不知道才能品行操行虽然高,官位富禄有命运。有才智的人,在吉祥兴盛的时候举事而福至,人们认为他才智明审;凶哀祸患到来,人们认为他愚暗。不知道吉凶的命运,盛衰的禄命。

白圭、子贡转货致富,积累金玉,人谓朮善学明。主父偃辱贱于齐,排摈不用,赴阙举疏,遂用于汉,官至齐相;赵人徐乐亦上书,与偃章会,上善其言,征拜为郎。人谓偃之才,乐之慧,非也。儒者明说一经,习之京师。明如匡稚圭,深如(赵)〔鲍〕子都,初阶甲乙之科,迁转至郎、博士,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说若范雎之干秦(明)〔昭〕,封为应侯,蔡泽之说范雎,拜为客卿,人谓雎、泽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鲁平公欲见孟子,嬖人臧仓毁孟子而止。孟子曰:"天也!"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道,不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

  淮南书曰:"仁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贾生曰:"天不可与期,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焉识其时?"高祖击布,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医曰:"可治。"

  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韩信与帝论兵,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扬子云曰:"遇不遇,命也。"太史公曰:"富贵不违贫贱,贫贱不违富贵。"

  是谓从富贵为贫贱,从贫贱为富贵也。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贵,富贵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王相,非能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为文帝,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适嗣,逢时遇会,卓然卒至。命贫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贵,命禄不能奉持,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则满溢也;手举一钧,以一钧则平,举之过一钧,则踬仆矣。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也,命审然也。

  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犹珠玉之在山泽,天命难知,人不耐审,虽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虽逃富避贵,终不得离。故曰:力胜贫,慎胜祸。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贵;废时失务,欲望富贵,不可得也。虽云有命,当须索之。如信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强;命贵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马,头目蹄足自相副也。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学不求贵,贵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富贵之福,不可求致;贫贱之祸,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贵之命,不求自得。

  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无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则人亦有不秋贵而贵者矣。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终不善者矣,天性,犹命也。越王翳逃山中,至诚不愿。自冀得代。越人熏其穴,遂不得免,强立为君。而天命当然,虽逃避之,终不得离。故夫不求自得之贵欤!

  气寿篇

  凡人禀命有二品,一曰所当触值之命,二曰强弱寿夭之命。所当触值,谓兵烧压溺也。强寿弱夭,谓禀气渥薄也。兵烧压溺遭以所禀为命,未必有审期也。若夫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至百者,气自不足也。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弱则命短。命短则多病,寿短。始生而死,未产而伤,禀之薄弱也。渥强之人,不卒其寿,若夫无所遭遇,虚居困劣,短气而死,此禀之薄,用之竭也。此与始生而死,未产而伤,一命也。皆由禀气不足,不自致于百也。

  人之禀气,或充实而坚强,或虚劣而软弱。充实坚强,其年寿;虚劣软弱,失弃其身。天地生物,物有不遂。父母生子,子有不就。物有为实,枯死而堕。人有为儿,夭命而伤。使实不枯,亦至满岁。使儿不伤,亦至百年。然为实儿而死枯者,禀气薄,则虽形体完,其虚劣气少,不能充也。儿生,号啼之声鸿朗高畅者寿,嘶喝湿下者夭。何则?禀寿夭之命,以气多少为主性也。妇人疏字者子活,数乳者子死。何则?疏而气渥,子坚强;数而气薄,子软弱也。怀子而前已产子死,则谓所怀不活。名之曰怀,其意以为已产之子死,故感伤之子失其性矣。所产子死、&127;所怀子凶者,字乳亟数,气薄不能成也。虽成人形体,则易感伤,独先疾病,病独不治。

译白圭、子贡通过转运货物而致富,积累金玉,人们说这是因为他们善于经营、学识明达。主父偃在齐国受辱受贱,被排斥不用,于是前往京城上书,最终被汉朝任用,官至齐相;赵人徐乐也上书,与主父偃的奏章同时到达,皇上认为他们的言论很好,征召任命为郎官。人们说主父偃的才能、徐乐的聪慧,并非如此(并非仅靠才能聪慧)。儒者精通解说一部经书,在京城学习。像匡衡那样明达,像鲍宣那样深刻,起初通过甲乙科考试,升迁转任至郎官、博士,人们说这是因为经学明达、才能高超所得,并非如此。而像范雎游说秦昭王,被封为应侯,蔡泽游说范雎,被任命为客卿,人们说这是因为范雎、蔡泽美好善良所致,并非如此。这都是命运禄位、富贵善缘到来的时候。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鲁平公想要会见孟子,宠臣臧仓诋毁孟子而阻止了这次会见。孟子说:“这是天意啊!”孔子是圣人,孟子是贤者,教导人们安定于正道,不失去是非标准,他们称说命运,是因为确实有命运存在。

《淮南子》说:“仁德与鄙陋在于时运而不在于行为,利害在于命运而不在于智慧。”贾谊说:“天意不可期待,大道不可谋划。快慢有命运,怎能知道时机?”汉高祖攻打英布,被流箭射中,病得很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说:“可以治疗。”

高祖骂他说:“我凭着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既然在天,即使是扁鹊有什么益处?”韩信与高祖谈论军事,对高祖说:“陛下所说的是上天授予的,不是智力所能得到的。”扬雄说:“遇合与否,是命运。”司马迁说:“富贵不违背贫贱,贫贱不违背富贵。”

这是说从富贵变为贫贱,从贫贱变为富贵。富贵的人不想成为贫贱,贫贱却自然到来;贫贱的人不追求成为富贵,富贵却自然得到。春夏季节万物囚禁死亡,秋冬季节万物旺盛相辅,这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太阳早晨升起傍晚落下,这不是追求的结果,天道自然如此。代王从代地入京成为汉文帝,周亚夫以庶子身份成为条侯。这时代王不是太子,周亚夫不是嫡嗣,恰逢时运机遇,最终卓然到达高位。命运注定贫贱却靠努力勤奋而致富,富贵到来却死了;命运注定卑贱却靠才能取得尊贵,尊贵到来却被免职。凭借才能力量而致富贵,但命运禄位不能维持,就像容器装满水量,手举重物一样。容器能装一升,装一升就平稳,如果超过一升,就会满溢;手举一钧,举一钧就平稳,如果超过一钧,就会跌倒。前世明白是非归之于命运,命运确实如此。

相信命运的人,就可以隐居等待时机,不需要耗费精神、劳苦形体去追求。就像珠玉在山泽中,天命难以知晓,人们不能仔细审察,即使有深厚的命运,也不相信自己,所以一定要追求。如果自知命运,即使逃避富贵,最终也不能离开。所以说:努力可以战胜贫困,谨慎可以战胜祸患。努力勤奋做事以致富,磨砺才能、明确操守以取贵;荒废时间、失去事务,却想要富贵,是不可能的。虽然说有命运,但也需要追求。如果相信命运而不追求,认为应当自然到来,可以不借助外力而自然得到,不行动而自然成功,不前行而自然到达。命运富贵的人,筋骨力量自然强健;命运尊贵的人,才智自然高超,就像千里马,头目蹄足自然相配。有追求而得不到的人,未必有不追求而得到的人。精心学习而不追求尊贵,尊贵自然到来;努力劳作而不追求富贵,富贵自然到达。富贵的福气,不可追求得到;贫贱的祸患,不可随意消除。由此说来,有富贵命运的人,不追求自然得到。

相信命运的人说:“自知吉利,不需要等待追求。天命吉利深厚,不追求自然得到;天命凶险深厚,追求也没有益处。”万物不追求而自然生长,那么人也有不追求尊贵而尊贵的人。人的性情有不教导而自然善良的人,有教导而最终不善良的人,天性,就像命运一样。越王翳逃到山中,至诚不愿意。自己希望有人替代。越国人熏他的洞穴,最终不能避免,被迫立为君主。而天命本来如此,即使逃避,最终也不能离开。所以说不追求而自然得到的尊贵啊!

气寿篇

大凡人所禀受的命运有两种,一是所当遭遇的命运,二是强弱寿夭的命运。所当遭遇,指的是战争、火灾、压迫、溺水等。强寿弱夭,指的是禀受的气厚薄。战争、火灾、压迫、溺水遭遇以所禀受为命运,未必有确定的期限。至于强弱夭寿以一百岁为数,不到一百岁的,是气自然不足。禀受的气厚那么身体强健,身体强健那么寿命长;气薄那么身体虚弱,身体虚弱那么寿命短。寿命短那么多病,寿命短。刚出生就死亡,未出生就受伤,是禀受薄弱。气厚强健的人,不能终其寿命,如果无所遭遇,空居困劣,短气而死,这是禀受薄,用尽气力。这与刚出生就死亡,未出生就受伤,是一样的命运。都是由禀气不足,不能达到百岁。

人所禀受的气,有的充实而坚强,有的虚劣而软弱。充实坚强,寿命长;虚劣软弱,失去身体。天地生物,有的不能顺利生长。父母生子,有的不能成活。果实有的成熟,枯死而掉落。人有的成为婴儿,夭命而受伤。如果果实不枯,也能到满岁。如果婴儿不伤,也能到百年。然而成为果实婴儿而死枯的,是禀气薄,那么即使形体完整,其虚劣气少,不能充满。婴儿出生,号啼之声洪亮高畅的长寿,嘶哑湿低的夭折。为什么呢?禀受寿夭的命运,以气的多少为主性。妇人稀疏生育的孩子存活,频繁哺乳的孩子死亡。为什么呢?稀疏而气厚,孩子坚强;频繁而气薄,孩子软弱。怀孕时前一个已产的孩子死亡,就说所怀的不活。称之为怀,意思是已产的孩子死亡,所以感伤使孩子失去本性。所产孩子死亡、所怀孩子凶险的,是因为生育哺乳频繁,气薄不能成就。即使成人形体,也容易感伤,独自先患疾病,疾病独自不治。

百岁之命,是其正也。不能满百者,虽非正,犹为命也。譬犹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为丈夫,尊公妪为丈人。不满丈者,失其正也。虽失其正,犹乃为形也。夫形不可以不满丈之故谓之非形,犹命不可以不满百之故谓之非命也。非天有长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由此言之,人受气命于天,卒与不卒,同也。语曰:"图王不成,其弊可以霸。"霸者,王之弊也。霸本当至于王,犹寿当至于百也。不能成王,退而为霸。不能至百,消而为夭。王霸同一业,优劣异名。寿夭或一气,长短殊数。何以知不满百为夭者?百岁之命也,以其形体小大长短同一等也。百岁之身,五十之体,无以异也。身体不异,血气不殊。鸟兽与人异形,故其年寿与人殊数。

  何以明人年以百为寿也?

  世间有矣。儒者说曰:太平之时,人民侗长百岁左右,气和之所生也。《尧典》曰:"朕在位七十载,求禅得舜。"舜征三十岁在位。尧退而老,八岁而终,至殂落九十八岁。未在位之时,必已成人,今计数百有余矣。又曰:"舜生三十,征用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适百岁矣。

  文王谓武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而薨,武王九十三而崩。周公,武王之弟也,兄弟相差不过十年。武王崩,周公居摄七年,复政退老,出入百岁矣。邵公,周公之兄也,至康王之时,尚为太保,出入百有余岁矣。圣人禀和气,故年命得正数。气和为治平,故太平之世多长寿人。百岁之寿,盖人年之正数也,犹物至秋而死,物命之正期也。物先秋后秋,则亦如人死或增百岁或减百也。先秋后秋为期,增百减百为数。物或出地而死,犹人始生而夭也。物或逾秋不死,亦如人年多度百至于三百也。传称老子二百余岁,邵公百八十,高宗享国百年,周穆王享国百年。并未享国之时,皆出百三十四十岁矣。

  论衡卷第二

  幸偶篇

  凡人操行有贤有愚,及遭祸福,有幸有不幸;举事有是有非,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并时遭兵,隐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伤。中伤未必恶,隐蔽未必善。隐蔽幸,中伤不幸。俱欲纳忠,或赏或罚;并欲有益,或信或疑。赏而信者未必真,罚而疑者未必伪。赏、信者偶,罚、疑不偶也。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服圣贤之道,讲仁义之业,宜蒙福佑。伯牛有疾,亦复颜回之类,俱不幸也。蝼蚁行于地,人举足而涉之。足所履,蝼蚁死;足所不蹈,全活不伤。火燔野草,车轹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足〕举火行,有适然也。由是以论,痈疽之发,亦一实也。气结阏积,聚为痈;溃为疽创,流血出脓,岂痈疽所发,身之善穴哉?营卫之行,遇之通也。蜘蛛结网,蜚虫过之,或脱或获;猎者张罗,百兽群扰,或得或失;渔者罾江河之鱼,或存或亡;或奸盗大辟而不知,或罚赎小罪而发觉:灾气加人,亦此类也。不幸遭触而死,幸者免脱而生,不幸者不侥幸也。

  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则夫顺道而触者为不幸矣。立岩墙之下,为坏所压;蹈岸之上,为崩所坠,轻遇无端,故为不幸。鲁城门久朽欲顿,孔子过之,趋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恶其久也。"孔子戒慎已甚,如过遭坏,可谓不幸也。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无有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又曰:"君子处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

  佞幸之徒,闳〔孺〕、籍孺之辈,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受宠,不当亲而得附,非道理之宜。故太史公为之作传,邪人反道而受恩宠,与此同科,故合其名谓之佞幸。无德受恩,无过遇祸,同一实也。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俱行道德,祸福不钧;并为仁义,利害不同。晋文修文德,徐偃行仁义,文公以赏赐,偃王以破灭。

译活到一百岁,是生命的正常状态。不能活满一百岁的,虽然不符合正常标准,但仍然算是生命。这就好比人的身高一丈,是正常的身高。称成年男子为丈夫,尊称老年男女为丈人。身高不满一丈的,就失去了正常标准。虽然失去了正常标准,但仍然算是人的形体。人的形体不能因为不满一丈就说不算是形体,生命也不能因为不满一百岁就说不算是生命。并不是上天有长短不同的寿命规定,而是每个人禀受的元气不同。由此说来,人从上天禀受元气和寿命,最终能否活完,道理是一样的。俗话说:“图谋称王不成,其弊端也可以成就霸业。”霸业,是王业的次等结果。霸业本应当达到王业,就像寿命本应当达到一百岁一样。不能成就王业,退而成为霸业。不能活到一百岁,减少而成为夭折。王业和霸业是同一种事业,只是优劣名称不同。长寿和夭折或许源于同一种元气,只是长短数目不同。怎么知道活不满一百岁就是夭折呢?因为一百岁是生命的正常标准,是因为人的形体大小长短都同一等级。一百岁的身体,五十岁的身体,没有什么不同。身体没有差异,血气也没有差别。鸟兽与人形体不同,所以它们的寿命与人数目不同。

怎么证明人的寿命以一百岁为长寿呢?

世间有这样的例子。儒者解释说:太平盛世的时候,百姓高大健壮,活到一百岁左右,这是和气所孕育的结果。《尧典》说:“我在位七十年,寻求禅让得到了舜。”舜被征用三十岁在位。尧退位养老,八年之后去世,到去世时九十八岁。在未即位的时候,必定已经成年,现在计算年龄超过一百岁了。又说:“舜三十岁出生,三十岁被征用,在位五十年,巡视南方时去世。”

刚好一百岁。

周文王对周武王说:“我一百岁,你九十岁。我分给你三岁。”文王九十七岁去世,武王九十三岁去世。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兄弟相差不过十年。武王去世,周公摄政七年,还政后退休养老,出入世间一百多岁了。邵公是周公的哥哥,到康王的时候,还担任太保,出入世间一百多岁了。圣人禀受和气,所以寿命得到正常的数目。和气带来治平,所以太平盛世多长寿的人。一百岁的寿命,大概是人年的正常数目,就像万物到秋天而死,是万物寿命的正常期限。万物有的先于秋天死,有的后于秋天死,就像人死有的超过一百岁,有的不足一百岁一样。先秋后秋是期限,增百减百是数目。万物有的刚出土就死,就像人刚出生就夭折一样。万物有的过了秋天不死,也像人年龄超过一百岁直到三百岁一样。传记称老子二百多岁,邵公一百八十岁,高宗在位一百年,周穆王在位一百年。这些都没算上在位之前的时间,都超过一百三四十岁了。

论衡卷第二

幸偶篇

大凡人的操行有贤有愚,遭遇祸福,有幸有不幸;做事有对有错,触及赏罚,有偶合有不偶合。同时遭遇战乱,隐居的人不被击中。同一天遭受霜冻,被遮蔽的东西不受伤害。被击中受伤的不一定是坏人,被遮蔽的不一定是好人。被遮蔽是幸运,被击中是不幸。都想要进献忠诚,有的受赏有的受罚;都想要有益,有的被信任有的被怀疑。受赏被信任的不一定真诚,受罚被怀疑的不一定虚伪。受赏、被信任的是偶合,受罚、被怀疑是不偶合。

孔子的门徒七十多人,颜回早逝。孔子说:“不幸短命死了!”短命称为不幸,就知道长命的是幸运的,短命的是不幸的。奉行圣贤之道,讲求仁义之业,应该蒙受福佑。伯牛生病,也是颜回这一类人,都是不幸。蝼蚁在地上爬行,人抬脚走过。脚踩到的地方,蝼蚁死了;脚没踩到的地方,保全活命不受伤害。火烧野草,车轮压过的地方,火没烧到的地方,世俗有时喜欢它,名叫幸草。脚没踩到,火没烧到,未必是好的。〔脚〕抬起火走,有偶然性。由此推论,痈疽的发生,也是一个事实。气结阻塞积聚,聚集成痈;溃烂成疽疮,流血出脓,难道痈疽发生的地方,是身体好的穴位吗?营卫之气运行,遇到它就通畅。蜘蛛结网,飞虫经过,有的逃脱有的被捕获;猎人张网,百兽群聚惊扰,有的得到有的失去;渔夫在江河中捕鱼,有的存活有的死亡;有的奸盗犯大辟之罪而不知,有的罚赎小罪而发觉:灾气加于人,也是这类情况。不幸遭遇触碰而死,幸运者免脱而生,不幸者不侥幸。

孔子说:“人的生存是因为正直,不正直的人生存是因为侥幸。”那么顺从大道而遭遇祸患的人就是不幸了。站在危墙之下,被倒塌的墙压住;走在河岸之上,被崩塌的岸坠毁,轻率遭遇无端的祸患,所以是不幸。鲁国城门久朽想要倒塌,孔子经过,快步疾行。左右的人说:“很久了。”孔子说:“厌恶它的久朽。”孔子戒慎已经非常厉害,如果经过遭遇倒塌,可以说不幸。所以孔子说:“君子有不幸而没有幸运,小人有幸运而没有不幸。”又说:“君子处于平易之道以等待命运,小人行走危险之道以侥幸。”

谄媚幸运之徒,闳孺、籍孺之辈,无德薄才,以色相称媚,不应该爱却受宠,不应该亲近却得依附,不符合道理。所以太史公为他们作传,邪人反道而受恩宠,与此同类,所以合他们的名字称为佞幸。无德受恩,无过遇祸,同一个事实。都禀受元气,有的单独为人,有的为禽兽;都为人,有的贵有的贱,有的贫有的富;富有的积累黄金,贫穷的乞食,贵到封侯,贱到奴仆,不是天禀施有左右,人物受性有厚薄。都实行道德,祸福不均;都实行仁义,利害不同。晋文公修文德,徐偃王行仁义,文公因此受赏赐,偃王因此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