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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二十九

论衡卷第三十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58–161 段

论衡卷第三十

  自纪篇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仇众多。会世扰乱,恐为怨仇所擒,祖父泛举家檐载,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故蒙、诵在钱唐,勇势凌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处上虞。

  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诵奇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臣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所读文书,亦日博德。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之言。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着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入州为从事,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常言人长,希言人短。专荐未达,解已进者过;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陷。能释人之不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史子鱼之行。

  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贫无一亩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锺。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

  充为人清重,游必择友,不好苟交。所友位虽微卑,年虽幼稚,行苟离俗,必与之友。好杰友雅徒,不泛结俗材。俗材因其微过,蜚条陷之,然终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或曰:"有良材奇文,无罪见陷,胡不自陈?羊胜之徒,摩口膏舌;邹阳自明,入狱复出。苟有全完之行,不宜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为人所屈。"

  答曰:不清不见尘,不高不见危,不广不见削,不盈不见亏。士兹多口,为人所陷,盖亦其宜。好进故自明,憎退故自陈。吾无好憎,故默无言。羊胜为谗,或使之也;邹阳得免,或拔之也。孔子称命,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于人。昔人见之,故归之于命,委之于时,浩然恬忽,无所怨尤。福至不谓己所得,祸到不谓己所为。故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不嫌亏以求盈,不违险以趋平,不鬻智以干禄,不辞爵以吊名,不贪进以自明,不恶退以怨人。同安危而齐死生,钧吉凶而一败成,遭十羊胜,谓之无伤。动归于天,故不自明。

  充性恬淡,不贪富贵。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不为上所知,贬黜抑屈,不恚下位。比为县吏,无所择避。或曰:"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择地,浊操伤行,世何效放?"

  答曰:可效放者,莫过孔子。孔子之仕,无所避矣:为乘田委吏,无于邑之心;为司空相国,无说豫之色。舜耕历山,若终不免;及受尧禅,若卒自得。忧德之不丰,不患爵之不尊;耻名之不白,不恶位之不迁。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苟有二宝之质,不害为世所同。世能知善,虽贱犹显;不能别白,虽尊犹辱。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德,斯可矣。

  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或谴谓之浅。答曰:以圣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说丘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故苏秦精说于赵,而李兑不说;商鞅以王说秦,而孝公不用。夫不得心意所欲,虽尽尧、舜之言,犹饮牛以酒,啖马以脯也。故鸿丽深懿之言,关于大而不通于小。不得已而强听,入胸者少。孔子失马于野,野人闭不与,子贡妙称而怒,马圄谐说而懿。俗晓〔形〕露之言,勉以深鸿之文,犹和神仙之药以治咳,制貂狐之裘以取薪菜也。且礼有所不,事有所不须。断决知辜,不必皋陶。调和葵韭,不俟狄牙。闾巷之乐,不用《韶》、《武》。里母之祀,不待太牢。既有不须,而又不宜。牛刀割鸡,舒戟采葵,钺裁箸,盆盎酌卮,大小失宜,善之者希。何以为辩?喻深以浅。何以为智?喻难以易。贤圣铨材之所宜,故文能为深浅之差。

译《论衡》卷第三十

《自纪》篇

王充,是会稽郡上虞县人,字仲任。他的祖先原本来自魏郡元城县,姓孙。(一)几代祖先曾从军立下战功,被封为会稽郡阳亭侯。有一年,国家突然断绝了封爵,于是便定居在那里。以耕种桑麻为职业。世祖勇猛任气,最终都不顾惜他人。遇到荒年,在道路上伤害杀人,结下的仇怨很多。恰逢世道混乱,担心被仇家擒获,祖父王泛便举家背负携带,前往安定的会稽,留在钱塘县,以经商贩卖为业;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王蒙,小的叫王诵。王诵就是王充的父亲。祖辈都任气,到了王蒙、王诵时更加厉害。所以王蒙、王诵在钱塘时,勇猛的气势凌驾于人,后来又与豪强丁伯等人结怨,举家迁徙到上虞居住。

建武三年,王充出生。做小孩子时,与同伴游玩嬉戏,不喜欢轻慢侮辱人。同伴喜欢捕捉麻雀、捉蝉、玩弄钱币、在林间嬉戏,王充唯独不肯。王诵认为他奇特。六岁开始读书,恭敬谨慎仁爱顺从,礼节敬重都具备,庄重寂静,有侍奉君主的志向。父亲从未用鞭子打他,母亲从未责备他,邻里从未让他受过责让。八岁进入书馆读书。书馆里的小童有一百多人,都因为过失被裸露受责,或者因为字写得丑而挨鞭子。王充读书每天进步,又没有过失。手写书法既成,辞别老师学习《论语》、《尚书》,每天诵读千字。经典明白德行成就,辞别老师专心钻研,拿起笔来众人惊奇。所读的文书,也日益广博。才华高却不崇尚随意写作,口才好却不喜好谈论应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整天也不说话。他的论说开始时似乎与众人相违背,等到听完全文,众人才认为是对的。用笔写文章,也是这样。操持行事,也是这样。在县里职位做到掾功曹,在都尉府职位也是掾功曹,在太守府担任列掾五官功曹行事,进入州府担任从事,不喜欢在世上求取名声,不因为利害而被任用。经常说别人的长处,很少说别人的短处。专门推荐未显达的人,为已显达的人解释过错;至于所不喜欢的人,也不赞誉;有过错不解释,也不再次陷害。能宽恕别人的大过错,也为别人的小错误感到悲伤。喜欢自我约束,不肯自我彰显,勉励以操行作为根本,以凭借才能闻名为耻。众人聚会坐谈,不被询问就不说话,被君主将帅召见,不涉及话题就不应对。在乡里仰慕蘧伯玉的节操,在朝廷贪慕史鱼的行为。

被污蔑伤害不肯自我辩白,职位不晋升也不怀恨在心。贫穷得没有一亩地遮身,志向却超逸于王公之上;低贱得没有斗石俸禄,心意却像吃着万钟俸禄一样满足。得到官职不欣喜,失去职位不怨恨。处在安逸快乐中欲望不放纵,居于贫困艰苦中志向不疲倦。广泛阅读古文,喜欢听取不同的言论。世俗的书籍和言论,大多让他不安,独自隐居,考察辩论真实与虚妄。

王充为人清正庄重,交游必定选择朋友,不喜欢随意结交。所交的朋友即使地位卑微,年纪幼小,品行如果脱俗,必定与他交友。喜欢杰出的朋友和雅正的同伴,不广泛结交世俗的人才。世俗的人才因为他的微小过错,飞短流长陷害他,然而他最终也不自我辩白,也不非议怨恨那些人。有人说:“有优良的才能和奇特的文章,无罪而被陷害,为什么不自我陈述?羊胜之类的人,磨嘴皮子;邹阳自我辩白,入狱后又出来。如果有保全完美的品行,不应该被人所缺憾;既然能够努力自我伸张,不应该被人所屈服。”

回答说:不清澈就不会沾染尘土,不高耸就不会面临危险,不宽广就不会被削减,不盈满就不会被亏损。士人多嘴,被人陷害,大概也是适宜的。喜欢进取所以自我辩白,憎恶退让所以自我陈述。我没有好恶,所以沉默无言。羊胜进谗言,是有人指使的;邹阳得以免罪,是有人提拔的。孔子称天命,孟子言天道,吉凶安危,不在于人。古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归结于命运,托付于时运,浩然恬淡,没有怨恨。福到来不认为是自己所得,祸到来不认为是自己所为。所以时运进步意志不因此丰盛,时运退步意志不因此亏损。不嫌弃亏损以求盈满,不违背危险以趋向平安,不出卖智慧以谋求俸禄,不辞去爵位以博取名声,不贪图进取以自我辩白,不厌恶退让以怨恨他人。同等看待安危和齐一死生,均衡吉凶和统一成败,遭遇十个羊胜,认为没有伤害。行动归结于天,所以不自我辩白。

王充性情恬淡,不贪图富贵。被上级所知,提拔超越常规,不羡慕高官;不被上级所知,贬黜压抑,不怨恨低位。被任命为县吏,无所选择躲避。有人说:“心里难以做到而行为容易,喜欢朋友同志,做官不选择地方,浑浊的操守伤害品行,世人效仿什么?”

回答说:可以效仿的,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做官,无所躲避:做乘田委吏,没有忧邑之心;做司空相国,没有喜悦之色。舜在历山耕种,好像终究不能免于劳苦;等到接受尧的禅让,好像最终自然得到。担忧德行不丰盛,不患爵位不尊贵;耻于名声不显白,不厌恶职位不升迁。垂棘美玉与瓦片同放一个匣子,明月宝珠与碎石同装一个口袋,如果有二宝的质地,不妨碍被世人同等对待。世人能知道善,虽然低贱也显扬;不能辨别明白,虽然尊贵也受辱。处在卑位与尊贵操持相同,地位低贱与高贵品德相比,这就够了。

世俗本性贪图进取忽视退让,收获成功抛弃失败。王充升迁在位的时候,众人像蚂蚁一样依附;废退穷居,旧友叛离。感叹世俗之人寡恩,所以闲居写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希望世俗之人看书而自觉,所以直露其文,汇集用俗语。有人谴责说它浅薄。回答说:用圣人的典籍给小雅看,用雅言给山野之人说,不能让他们理解,没有不抵触的。所以苏秦在赵国精心游说,而李兑不听;商鞅以王道游说秦国,而孝公不用。如果不能得到心意所欲,即使说尽尧、舜的话,也像给牛喝酒,给马吃干肉一样。所以宏大华丽深奥之言,关乎大道而不通于小事。不得已而强听,进入胸中的很少。孔子在野外丢了马,野人关着不给,子贡美妙地称赞而发怒,马圄诙谐地游说而顺从。世俗人懂显露之言,勉强用深奥宏大的文章,就像调和神仙的药来治咳嗽,制作貂狐的皮衣来取薪菜一样。况且礼有所不为,事有所不需。断决知道罪过,不必等待皋陶。调和葵韭,不必等待狄牙。街巷的音乐,不用《韶》、《武》。里母的祭祀,不必等待太牢。既然有所不需,又不适宜。牛刀割鸡,舒展戟采葵,斧头裁筷子,盆盎酌酒,大小失宜,认为好的很少。为什么叫辩?用浅显比喻深奥。为什么叫智?用容易比喻困难。贤圣权衡才能的适宜,所以文章能做出深浅的区别。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不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夫贤圣殁而大义分,磋殊趋,各自开门,通人观览,不能钉铨。遥闻传授,笔写耳取,在百岁之前,历日弥久。以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实论》。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

  没华虚之文,存敦庞之朴,拨流失之风,反宓戏之俗。

  充书形露易观。或曰:"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沉。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隐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宝物以隐闭不见,实语亦宜深沉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覆。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

  答曰:玉隐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及玉色剖于石心,珠光出于鱼腹,其〔犹〕隐乎?(犹)吾文未集于简札之上,藏于胸臆之中,犹玉隐珠匿也;及出露,犹玉剖珠出乎,烂若天文之照,顺若地理之晓,嫌疑隐微,尽可名处,且名白事自定也。

  《论衡》者,论之平也,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高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三年盲子,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道畔巨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知。使树不巨而隐,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部,占射之者,十而失九。

  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迂优雅,孰为辩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着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指意?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口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闭隐也。

  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犹独不得此人同时。"

  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孟子相贤以眸子,明了者察文以义可晓。

  充书违诡于俗。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满室,言堂满堂。'

  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刺于俗,不合于众。"

  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公赐桃与黍,孔子先食黍而啖桃,可谓得食序矣。然左右皆掩口而笑,贯俗之日久也。今吾实犹孔子之序食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口也。善雅歌,于郑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不好。尧、舜之典,伍伯不肯观。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宁危之计黜于闾巷,拨世之言訾于品俗。有美味于斯,俗人不嗜,狄牙甘食。有宝玉于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孰是孰非,可信者谁?礼俗相背,何世不然?鲁文逆祀,畔者五人。盖犹是之语,高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

  充书不能纯美。或曰:"口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了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美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狄牙和膳,肴无淡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暇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盛,犹多谴毁。"

译王充既然厌恶世俗的情态,便撰写了《讥俗》一书,却不署名。又怜悯人君的政令,只想要治理百姓,却不得其法,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忧愁苦思,看不到正确的方向,所以撰写了《政务》一书。又哀伤伪书和俗文,大多不真实诚恳,所以撰写了《论衡》一书。贤人圣人去世后,大义便分裂开来,趋向各异,各自开创门户,通晓事理的人观看阅览,不能加以甄别衡量。远远听闻传授,靠笔抄写、耳朵听取,在百年之前,经历的日子越久。认为古代的事情,所说的话接近正确,便深信不疑,深入骨髓。自己无法解脱,所以撰写了《实论》。它的文辞繁盛,它的辩论争锋,浮华虚伪的言论,没有不被澄清确定的。

去除浮华虚伪的文辞,保存敦厚质朴的本色,拨正流失的风气,回归伏羲时代的习俗。

王充的书文辞显露,容易观看。有人说:“口才辩捷的人,他的言语深刻;笔头敏捷的人,他的文章深沉。考察经艺的文章,贤人圣人的言语,宏大庄重、优雅,难以立刻明白看清。世人阅读它们,训解古义尚且困难。大概是贤人圣人的才识宏大,所以他们的文辞言语与世俗不通。玉石隐藏在石头中间,珍珠匿藏在鱼腹之中,不是玉工珠师,没有人能采掘得到。宝物因为隐藏封闭而不被看见,真实的言语也应当深沉难测。《讥俗》一书,想要使俗人醒悟,所以显露它的旨意,写成分别明晰的文章。《论衡》一书,为什么也这样呢?难道是才识有浅薄的极限,不能做到深奥隐晦吗?为什么文辞的明察与那些经艺的轨道不同呢?”

回答说:玉石隐藏在石头中间,珍珠匿藏在鱼腹之中,所以显得深奥隐晦。等到玉石的颜色从石头中心剖露出来,珍珠的光芒从鱼腹中显现出来,它们还隐藏吗?我的文章没有汇集在简牍之上,藏在胸臆之中,就像玉石隐藏、珍珠匿藏一样;等到显露出来,就像玉石剖露、珍珠显现一样,灿烂如同天文照耀,顺适如同地理明朗,嫌疑隐微之处,都可以命名指出,况且名称明白事情自然确定。

《论衡》,就是论说的公平。口头论述务必在于明白言语,笔下写作务必在于显露文辞。高士的文章典雅,言语没有不可明白的,旨意没有不可看清的。观看阅读的人,豁然开朗如同盲人睁开眼,听得清楚如同聋子通耳。三年盲童,突然看见父母,如果不仔细辨认相识,怎么会欢喜呢?道路旁的大树,护城河边的长沟,所在之处明显,没有人不知道。假如树不巨大而隐藏,沟不长而匿藏,用这些示人,尧、舜也会迷惑。人脸上的气色部位有七十多种,脸颊肌肤明洁,五色分别,隐微的忧喜,都可以观察得到,占卜推测的人,十次不会失误一次。假如脸色黝黑丑陋,污垢重重覆盖部位,占卜推测的人,十次会失误九次。

文章源于言语,有的浅显显露分别,有的深奥迂曲优雅,谁是辩捷的呢?所以口头言语用来表明心志,言语恐怕会消亡遗失,所以把它写在文字上。文字与言语趋向相同,为什么还应当隐藏封闭旨意呢?狱讼应当判定嫌疑罪责,卿大夫决断疑难事情,浑沌难懂,与那分明可知,谁是好的官吏呢?口头论述以分明为公正,笔下辩论以显露为通达,官吏文书以明显为优良。深奥隐晦典雅,旨意难以看清,只有赋颂罢了!经传的文献,贤人圣人的言语,古今言语不同,四方谈话各异。当时言说事情时,并非务必让人难以知道,使旨意封闭隐藏。

后人不能明白,时代相隔遥远,这叫做言语不同,不叫做才识宏大。浅显的文章读起来难以明白,叫做不巧妙,不叫做智慧明达。秦始皇读韩非的书,感叹说:“唯独不能得到此人与我同时代。”

他的文章可以明白,所以他的事情可以思考。假如深奥宏大优雅,需要老师才能学习,把它扔在地上,有什么可感叹的呢?执笔写作的人,想要它容易明白而难以创作,不崇尚难以知道而容易造作;口头论述务必解释分明而可以听受,不务必深奥迂曲而难以看清。孟子通过眸子来相度贤人,明了的人通过义理可以明白来观察文章。

王充的书违背怪异于世俗。有人诘难说:“文章贵在顺合众人的心意,不违背人的意愿,百人阅读没有谴责,千人听闻没有怪罪。所以《管子》说:‘在室内说话,室内的人都说好;在堂上说话,堂上的人都说好。’

现在大概说法不与世俗相同,所以文章刺伤世俗,不合于众人。”

回答说:论说贵在正确而不务必华丽,事情崇尚真实而不崇尚迎合。论说辩论是非,怎么能不违背常人心意,逆于世俗耳朵呢?众人认为不对而不顺从,所以废弃黜退他们的虚伪而保存确定他们的真实。假如应当顺从人心,遵循旧守雅正,讽诵学习罢了,有什么辩论的呢?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给桃子和黍米,孔子先吃黍米而后吃桃子,可以说是符合进食的顺序了。然而左右的人都掩口而笑,因为沿袭世俗的日子久了。现在我实在如同孔子进食的顺序;俗人违背它,如同左右掩口而笑。善于雅歌,在郑国被人认为悲戚;礼仪舞蹈,在赵国被认为不好。尧、舜的典籍,伍伯不肯观看。孔、墨的书籍,季孟不肯阅读。宁静的危言被黜退于里巷,拨乱反正的言论被诋毁于品俗。这里有美味,俗人不喜好,易牙甘心地吃。这里有宝玉,俗人抛弃它,卞和佩戴它。谁是谁非,可以相信的是谁?礼俗相背,哪个时代不是这样?鲁文公逆祀,背离的人有五个。大概这样的言语,高士不舍弃,俗夫不喜欢;迷惑众人的书籍,贤者欣喜颂扬,愚者逃避停顿。

王充的书不能纯粹完美。有人说:“口中没有选择不当的言语,笔下没有选择不当的文辞。文章必定华丽美好,言语必定辩捷巧妙。言语在耳边明了则事情在心中有味,文章在眼前明察则篇章留在手中。所以辩捷的言语没有不听受的,华丽的文章没有不抄写的。现在新书既然在论说譬喻,解说世俗却成为乖戾,又不美好,观看时不愉快。大概是师旷调音,曲调没有不悲切的;易牙调和膳食,菜肴没有淡味的。那么通人创作书籍,文章没有瑕疵污秽。《吕氏春秋》、《淮南子》悬挂于市门,观看阅读的人没有一句诋毁。现在没有这两本书的美好,文章虽然众多繁盛,却多有谴责诋毁。”

答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入泽随龟,不暇调足;深渊捕蛟,不暇定手。言奸辞简,指趋妙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稻谷千锺,糠皮太半;阅钱满亿,穿决出万。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出,《淮南》、《吕氏》之无累害,所由出者,家富官贵也。夫贵故得悬于市,富故有千金副。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见乖不合,焉敢谴一字?

  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

  或曰:"谓之饰岁偶辞,或径或迂,盲屈或舒。谓之论道,实事委琐,文给甘酸,谐于经不验,集于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

  答曰:饰貌以强类者失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文必有与合然后称善,是则代匠不伤手,然后称工巧也。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皆饱。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

  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

  答曰:有是言也。盖(寡)〔要〕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韩非之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夫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事众文饶,水大鱼多。帝都谷多,王市肩磨。事虽文重,所论百种。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吾书亦才出百,而云泰多,盖谓所以出者微,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茧重厚,称其出丝,孰为多者?

  充仕数不偶,而徒著书自纪。或(亏)〔戏〕曰:"所贵鸿材者,仕宦偶合,身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高也。今吾子涉世落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故徒幽思属文,着记美言,何补于身?众多欲以何乎?"

  答曰:材鸿莫过孔子。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浙)〔淅〕,见围削迹,困饿陈、蔡,门徒菜色。今吾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未与之等,偏可轻乎?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故夫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奇俊落魄。比以偶合称材量德,则夫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身贵而名贱,则居洁而行墨。食千锺之禄,无一长之德,乃可戏也。若夫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禄泊,非才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俱旅,不贪与比迹。高士所贵,不与俗均,故其名称,不与世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扬雄为双,吾荣之。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德细,于彼为荣,于我为累。偶合容说,身尊体佚,百载之后,与物俱殁,名不流于一嗣,文不遗于一札,官虽倾仓,文德不丰,非吾所臧。德汪而渊懿,知滂沛而盈溢,笔泷漉而雨集,言溶而泉出;富材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

译回答说:注重实质的人不培育虚华,修养品行的人不修饰言辞。茂盛的草丛多开繁花,繁茂的树林多有枯枝。写文章想要显明自己的主张,怎么能保证文章没有诋毁呢?救火救人,道义上不允许讲究姿态;辩论是非,言语上不允许取巧。进入沼泽跟随神龟,来不及调整脚步;在深渊捕捉蛟龙,来不及稳定双手。言辞奸诈简略,指向深远微妙;语言甘甜文辞峭拔,务必追求浅显狭小。稻谷千钟,糠皮占了一半;铜钱满亿,穿绳破洞的有上万。大羹一定有淡味,至宝一定有瑕疵,大简一定有大好,良工一定有不巧。那么善辩的人一定有受委屈的时候,通达的文章也一定有被废弃的时候。言论因出自富贵之家而珍贵,文章因出自贫贱之家而被视为粪土,《淮南子》《吕氏春秋》没有累害,这是因为它们出自富贵显贵的家庭。因为尊贵所以能悬挂在市场,因为富有所以有千金作为副手。观看阅读的人,惶恐畏惧忌讳,即使看到违背不合的地方,怎敢指责一个字呢?

王充的书既已写成,有的与古代相稽合,不像前人。

有人说:“如果说这是修饰岁月偶然的言辞,有的直率有的迂回,盲目屈曲有的舒展。如果说这是论道,实事琐碎,文辞甜酸,与经典相合不验证,与传记相合不恰当,考察司马迁不恰当,纳入扬雄不入。文章不与前人相似,怎么能得名佳好,称工巧呢?”

回答说:修饰面貌以强行相似的人失去形体,调整言辞以务必相似的人失去真情。百个男子的孩子,不同父母,不同类而生,不一定相似,各自凭借所禀赋,自然为佳好。文章必须有相合然后称善,这就是代替工匠不伤手,然后称工巧。文士的事务,各有所从,有的调整言辞以巧文,有的辩伪以实事。必须谋虑相合,文辞相袭,这就是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美色不同面,都佳于目;悲音不共声,都快于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皆饱。说文章应当与前人相合,这就是说舜眉应当再八采,禹目应当再重瞳。

王充的书文重。有人说:“文章贵在简约而指意通达,言语崇尚节省而明白。辩士的话要而达,文人的辞寡而章。现在所作的新书,出万言,繁不省,那么读者不能尽;篇非一,那么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

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大概要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果都为用,那么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谁为富者?大概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谁为贤?现在不说所言非而云泰多,不说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这大概是我的书所以不得省的原因。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现在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韩非的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事众文饶,水大鱼多。帝都谷多,王市肩磨。事虽文重,所论百种。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吾书亦才出百,而云泰多,大概谓所以出者微,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河水沛沛,比夫众川,谁为大?虫茧重厚,称其出丝,谁为多?

王充仕数不偶,而徒著书自纪。有人戏说:“所贵鸿材者,仕宦偶合,身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高也。现在你涉世落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所以徒幽思属文,着记美言,何补于身?众多欲以何乎?”

回答说:材鸿莫过孔子。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淅,见围削迹,困饿陈、蔡,门徒菜色。现在我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未与之等,偏可轻乎?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所以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奇俊落魄。比以偶合称材量德,那么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身贵而名贱,那么居洁而行墨。食千锺之禄,无一长之德,乃可戏也。如果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禄泊,非才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俱旅,不贪与比迹。高士所贵,不与俗均,所以其名称,不与世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扬雄为双,我荣之。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德细,于彼为荣,于我为累。偶合容说,身尊体佚,百载之后,与物俱殁,名不流于一嗣,文不遗于一札,官虽倾仓,文德不丰,非吾所臧。德汪而渊懿,知滂沛而盈溢,笔泷漉而雨集,言溶而泉出;富材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

充细族孤门。或啁之曰:"宗祖无淑懿之基,文墨无篇籍之遗,虽着鸿丽之论,无所禀阶,终不为高。夫气无渐而卒至曰变,物无类而妄生日异,不常有而忽见曰妖,诡于众而突出曰怪。吾子何祖,其先不载;况未尝履墨涂,出儒门;吐论数千万言,宜为妖变,安得宝斯文而多贤?"

  答曰:鸟无世凤皇,兽无种麒麟,人无祖圣贤,物无常嘉珍。才高见屈,遭时而然。士贵,故孤兴;物贵,故独产。文孰常在,有以放贤。是则(澧)〔醴〕泉有故源,而嘉禾有旧根也。屈奇之士见,倜傥之辞生,度不与俗协,庸角不能程。是故罕发之迹,记于牒籍;希出之物,勒于鼎铭。五帝不一世而起,伊、望不同家而出。千里殊迹,百载异发。士贵雅材而慎兴,不因高据以显达。母骊犊,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榜奇人。鲧恶禹圣,叟顽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颜路庸固,回杰超伦;孔、墨祖愚,丘、翟圣贤;扬家不通,卓有子云;桓氏稽可,出君山。更禀于元,故能着文。

  充以元和三年徙家,辟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后人为治中。

  材小任大,职在刺割,笔札之思,历年寝废。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渐七十,时可悬舆。仕路隔绝,志穷无如。事有否然,身有利害。发白齿落,日月逾迈,俦伦弥索,鲜所恃赖,贫无供养,志不娱快。历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徂,愚犹沛沛。

  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时则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既晚无还,垂书示后。惟人性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生死一时。年历但记,孰使留之?犹入黄泉,消为土灰。上自黄、唐,下臻秦、汉而来,折衷以圣道,理于通材,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命以不延,吁叹悲哉!

译王充出身于细小的宗族和孤寒的门第。有人讥讽他说:“你的祖先没有美好的基业,文献典籍中没有留下篇章,即使你写出宏大华丽的言论,也没有凭借的阶梯,终究不会显得高明。气没有逐渐积累而突然到来叫做‘变’,物没有同类而胡乱产生叫做‘异’,不常存在而忽然出现叫做‘妖’,与众人不同而突兀显现叫做‘怪’。你是什么祖先,你的先辈史书没有记载;况且你未曾涉足墨家之道,出身儒门;你发表言论数以千万计,应当属于妖变之类,怎么能珍视这些文章而自认为贤能呢?”

王充回答说:鸟中没有世代相传的凤凰,兽中没有特定种类的麒麟,人中没有世代相传的圣贤,物中没有永远珍贵的宝物。才华高却遭受屈辱,是遭遇时势造成的。士人可贵,所以孤寒之人能兴起;物品可贵,所以独特之物能产生。文章难道能永远存在吗?有它放逐贤人的时候。这就好比醴泉有它的源头,嘉禾有它的旧根一样。奇特的人士出现,洒脱的言辞产生,其气度不与世俗相协调,平庸的尺度无法衡量。因此,罕见的踪迹,被记录在史册中;稀有的物品,被刻在鼎器上。五帝不是同一世代兴起的,伊尹和吕望不是同一家族出身的。千里之外踪迹不同,百年之间发迹各异。士人可贵在于高雅的才质而慎重兴起,不依靠高贵的地位来显达。母牛是黑色的,小牛并不妨碍它成为牺牲;祖先浑浊而后代清澈,并不妨碍奇特的人才。鲧恶劣而禹神圣,叟顽劣而舜神圣。伯牛卧病,仲弓却纯洁保全;颜路平庸固执,颜回却杰出超群;孔子和墨子的祖先愚笨,孔丘和墨翟却是圣贤;扬家不通显达,却有了扬子云;桓氏拘泥于礼法,却出了桓君山。他们禀受于元气,所以能著作文辞。

王充在元和三年迁居,被征召到扬州部下的丹阳、九江、庐江任职,后来担任治中。

才能小而担任职务重大,职责在于监察纠劾,写作的思绪,多年来逐渐荒废。章和二年,罢免州职回家居住。年龄渐渐接近七十,到了可以挂起车马(退休)的时候。仕途隔绝,志向穷尽无可奈何。世事有否泰变化,自身有利害得失。头发变白牙齿脱落,岁月流逝,同辈朋友日益稀少,很少有所依靠,贫穷没有供养,内心不快乐。历数渐渐过去,庚辛之年临近,虽然害怕最终死亡,愚钝的我仍然精神充沛。

于是撰写《养性》一书,共十六篇。保养元气自我坚守,适时则饮酒。关闭视听,爱惜精气自我保全。适当辅助服药和导引术,希望寿命可以延长,片刻不衰老。既然晚年无法回头,留下书籍示以后人。人的性命,长短有定数,人也像虫物一样,生死都在一时。年岁只是记录,谁能让它停留?终究进入黄泉,化为土灰。上自黄帝、唐尧,下至秦、汉以来,以圣道作为标准,用通达的才识来治理,像秤一样公平,像镜子一样明澈。幼年老年、生死古今,没有不详细涵盖的。寿命不能延长,真是令人叹息悲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