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十四
枫桐之树,生而速长,故其皮肌不能坚刚。
树檀以五月生叶,后彼春荣之木,其材强劲,车以为轴。殷之桑谷,七日大拱,长速大暴,故为变怪。大器晚成,宝货难售(者)。不崇一朝,辄成贾者,菜果之物也。是故湍濑之流,沙石转而大石不移。何者?大石重而沙石轻也。沙石转积于大石之上,大石没而不见。贤儒俗吏,并在世俗,有似于此。遇暗长吏,转移俗吏超在贤儒之上,贤儒处下,受驰走之使,至或岩居穴处,没身不见。咎在长吏不能知贤,而贤者道大,力劣不能拔举之故也。
夫手指之物器也,度力不能举,则不敢动。贤儒之道,非徒物器之重也。是故金铁在地,(焱)〔〕风不能动,毛芥在其间飞扬千里。夫贤儒所怀,其犹水中大石、在地金铁也。其进不若俗吏速者,长吏力劣,不能用也。毛芥在铁石间也,一口之气,能吹毛芥,非必(焱)〔〕风。俗吏之易迁,犹毛芥之易吹也。故夫转沙石者,湍濑也;飞毛芥者,(焱)〔〕风也。活水,〔沙石不转〕;洋风,毛芥不动。无道理之将,用心暴猥,察吏不详,遭以好迁,妄授官爵,猛水之转沙石,(焱)〔〕风之飞毛芥也。是故毛芥因异风而飞,沙石遭猛流而转,俗吏遇悖将而迁。
且圆物投之于地,东西南北,无之不可;策杖叩动,才微辄停。方物集地,壹投而止;及其移徒,须人动举。贤儒,世之方物也,其难转移者,其动须人也。鸟轻便于人,趋远,人不如鸟,然而天地之性,人为贵。蝗虫之飞,能至万里;麒麟须献,乃达阙下。然而蝗虫为灾,麒麟为瑞。麟有四足,尚不能自致,人有两足,安能自达?故曰:燕飞轻于凤皇,兔走疾于麒麟,跃躁于灵龟,蛇腾便于神龙。吕望之徒,白首乃显;百里奚之知,明于黄发:深为国谋,因为王辅,皆夫沉重难进之人也。轻躁早成,祸害暴疾。故曰:其进锐者退速。阳温阴寒,历月乃至;灾变之气,一朝成怪。故夫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干将之剑,久在炉炭,锋利刃,百熟炼历。久销乃见作留,成迟故能割断。肉暴长者曰肿,泉暴出者曰涌,酒暴熟者易酸,醢暴酸者易臭。由此言之,贤儒迟留,皆有状故。状故云何?学多、道重为身累也。
草木之生者湿,湿者重,死者枯。枯而轻者易举,湿而重者难移也。
然元气所在,在生不在枯。是故车行于陆,船行于沟,其满而重者行迟,空而轻者行疾。先王之道,载在胸腹之内,其重不徒船车之任也。任重,其取进疾速,难矣!窃人之物,其得非不速疾也,然而非其有,得之非己之力也。世人早得高官,非不有光荣也,而尸禄素餐之谤,喧哗甚矣。且贤儒之不进,将相长吏不开通也。农夫载谷奔都,贾人货赴远,皆欲得其愿也。如门郭闭而不通,津梁绝而不过,虽有勉力趋时之势,奚由早至以得盈利哉?长吏妒贤,不能容善,不被钳赭之刑,幸矣!焉敢望官位升举,道理之早成也?
寒温篇
说寒温者曰:"人君喜则温,怒则寒。"何则?喜怒发于胸中,然后行出于外,外成赏罚。赏罚,喜怒之效。故寒温渥盛,雕物伤人。夫寒温之代至也,在数日之间。人君未必有喜怒之气发胸中,然后渥盛于外。见外寒温,则知胸中之气也。当人君喜怒之时,胸中之气未必更寒温也。胸中之气,何以异于境内之气?胸中之气,不为喜怒变,境内寒温,何所生起?六国之时,秦、汉之际,诸侯相伐,兵革满道。国有相攻之怒,将有相胜之志,夫有相杀之气,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太平之世,唐、虞之时,政得民安,人君常喜,弦歌鼓舞,比屋而有,当时天下未必常温也。岂喜怒之气为小发,不为大动邪?何其不与行事相中得也!
夫近水则寒,近火则温,远之渐微。何则?
气之所加,远近有差也。成事,火位在南,水位在北,北边则寒,南极则热。火之在炉,水之在沟,气之在躯,其实一也。当人君喜怒之时,寒温之气,闺门宜甚,境外宜微。今案寒温外内均等,殆非人君喜怒之所致。世儒说称,妄处之也。王者之变在天下,诸侯之变在境内,卿大夫之变在其位,庶人之变在其家。夫家人之能致变,则喜怒亦能致气。父子相怒,夫妻相督,若当怒反喜,纵过饰非,一室之中,宜有寒温。由此言之,变非喜怒所生明矣。
译枫树和桐树,生长迅速,所以它们的树皮和木质不能坚硬刚强。
檀树在五月才长出新叶,晚于那些春天开花的树木,它的木材强劲有力,被用来制作车轴。殷代桑谷在七天内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生长速度太快太猛烈,所以被视为变异怪事。大器晚成,珍贵的货物难以售出。不到一天就卖出去的东西,是蔬菜水果之类的物品。因此湍急的溪流中,沙石被冲转,而大石却不动。为什么呢?因为大石重而沙石轻。沙石转动堆积在大石上面,大石被淹没而看不见。贤能的儒生和庸俗的官吏,都处在世俗之中,情况与此相似。遇到昏庸的长官,庸俗的官吏被提拔超越贤儒之上,贤儒处于下位,承受奔走服役的差使,甚至有的隐居岩穴,终身不被发现。过错在于长官不能识别贤才,而贤者的道理深奥,长官力量薄弱不能提拔他们的缘故。
手指拿起的器物,估量力气举不起来,就不敢移动。贤儒所秉持的道,不仅仅是器物那样沉重。所以金铁在地上,狂风不能移动,毛草和芥子在其中却能飞扬千里。贤儒所怀抱的,就像水中的大石、地上的金铁一样。他们晋升不如庸俗官吏迅速,是因为长官力量薄弱,不能任用的缘故。毛草和芥子在金铁之间,一口气就能吹动毛草和芥子,不一定需要狂风。庸俗官吏容易升迁,就像毛草和芥子容易吹动一样。所以转动沙石的是湍急的溪流;吹飞毛草和芥子的是狂风。水流平缓,沙石就不转动;风不吹拂,毛草和芥子就不动。没有道理的将领,用心粗暴浅陋,考察官吏不详细,遇到喜好升迁的人,胡乱授予官爵,就像猛水转动沙石、狂风飞起毛草和芥子一样。所以毛草和芥子凭借异风而飞,沙石遭遇猛流而转,庸俗官吏遇到悖逆的将领而升迁。
况且圆形的物体投在地上,东西南北,没有不能滚动的;用拐杖敲击触动,稍微用力就停止。方形的物体聚集在地上,一投掷就停止;等到要移动它,必须有人动手举起。贤儒,是世间的方形物体,他们难以转移,是因为他们的行动需要人来推动。鸟比人轻便敏捷,趋向远方,人不如鸟,然而天地的本性,人是尊贵的。蝗虫飞翔,能到达万里之外;麒麟必须进献,才能到达朝廷。然而蝗虫是灾祸,麒麟是祥瑞。麒麟有四只脚,尚且不能自己到达,人有两只脚,怎么能自己通达呢?所以说:燕子飞翔比凤凰轻便,兔子奔跑比麒麟快速,跳跃躁动比灵龟敏捷,蛇腾跃比神龙便利。吕望这类人,白头才显达;百里奚的智慧,在黄发之年才明了:他们深谋国事,成为君王的辅佐,都是那些沉重难进的人。轻浮躁动早成,祸害来得迅猛。所以说: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快。阳气温暖阴气寒冷,经历数月才到达;灾变之气,一天之内就形成怪异。所以黄河结冰,不是一天的寒冷;堆积泥土成山,不是一会儿的功夫。干将宝剑,长久在炉炭中,锋利刀刃,经过百次熟炼。长久熔炼才显现出来,制作停留,完成迟缓所以能割断。肉突然长出来的叫肿,泉水突然涌出的叫涌,酒突然酿成的容易变酸,肉酱突然变酸的容易发臭。由此说来,贤儒迟缓停留,都有原因。原因是什么呢?学问多、道义重成为自身的拖累。
草木活着的时候湿润,湿润的沉重,死了就干枯。干枯而轻的容易举起,湿润而重的难以移动。
然而元气所在,在活着的不在干枯的。所以车在陆地上行走,船在沟渠中行驶,装满而重的行走迟缓,空而轻的行走快速。先王的道,装载在胸腹之内,它的重量不仅仅是船车所能承载的。负担沉重,想要快速进取,很难啊!偷窃别人的东西,得到难道不迅速吗,然而那不是自己的,得到它不是靠自己的力量。世人早早得到高官,难道没有光荣吗,然而尸位素餐的诽谤,喧哗得很厉害。况且贤儒不能晋升,是将相长官不打通道路的缘故。农夫载着谷物奔向都城,商人带着货物前往远方,都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城门关闭而不通,渡口桥梁断绝而不能通过,虽然有努力赶时的势头,怎么能早日到达以获得利润呢?长官嫉妒贤才,不能容纳善人,不被戴上枷锁穿上赭衣的刑罚,已经是幸运的了!哪里敢希望官位升迁,道理早早成功呢?
寒温篇
谈论寒温的人说:“君主高兴就温暖,发怒就寒冷。”为什么呢?喜怒从胸中发出,然后行为表现在外面,外面形成赏罚。赏罚,是喜怒的效果。所以寒温浓厚盛大,伤害万物伤人。寒温交替到来,在几天之间。君主未必有喜怒之气从胸中发出,然后浓厚盛大于外面。看到外面的寒温,就知道胸中的气。当君主喜怒的时候,胸中的气未必更寒更温。胸中的气,为什么不同于境内之气?胸中的气,不因为喜怒变化,境内的寒温,从哪里产生?六国的时候,秦汉之际,诸侯互相攻伐,兵器充满道路。国家有互相攻打的愤怒,将领有互相战胜的志向,士人有互相杀害的气概,当时天下未必常常寒冷;太平盛世,唐尧虞舜的时候,政治得当百姓安定,君主常常高兴,弦歌鼓舞,家家户户都有,当时天下未必常常温暖。难道喜怒之气只是小发,不引起大动吗?为什么不与行事相符合呢!
靠近水就寒冷,靠近火就温暖,远离就逐渐微弱。为什么呢?
气所施加的地方,远近有差别。成就事物,火位在南,水位在北,北边就寒冷,南极就热。火在炉中,水在沟中,气在躯体中,其实是一样的。当君主喜怒的时候,寒温之气,在宫门内应该很盛,在境外应该微弱。现在考察寒温内外均等,大概不是君主喜怒所导致的。世俗儒生所说的,是胡乱推测的。王者的变化在天下,诸侯的变化在境内,卿大夫的变化在其职位,平民的变化在其家。家人能导致变化,那么喜怒也能导致气。父子互相发怒,夫妻互相督促,如果应当发怒反而高兴,纵容过错掩饰错误,一室之中,应该有寒温。由此说来,变化不是由喜怒产生的,很明显了。
或曰:"以类相招致也。喜者和温,和温赏赐。阳道施予,阳气温,故温气应之。怒者愠恚,愠恚诛杀。阴道肃杀,阴气寒,故寒气应之。虎啸而谷风至,龙兴而景云起。同气共类,动相招致。故曰以形逐影,以龙致雨。雨应龙而来,影应形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断刑,小狱微原,大辟盛寒,寒随刑至,相招审矣。"
夫比寒温于风云,齐喜怒于龙虎,同气共类,动相招致可矣。虎啸之时,风从谷中起;龙兴之时,云起百里内。他谷异境,无有风云。今寒温之变,并时皆然。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验。齐、鲁接境,赏罚同时,设齐赏鲁罚,所致宜殊,当时可齐国温、鲁地寒乎?
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蚩尤之民,湎湎纷纷;亡秦之路,赤衣比肩。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刑人杀牲,皆有贼心,帝都之市,气不能寒。或曰:"人贵于物,唯人动气。"
夫用刑者动气乎?用受刑者为变也?如用刑者,刑人杀禽,同一心也。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为万物,百贱不能当一贵乎?或曰:"唯人君动气,众庶不能。"
夫气感必须人君,世何称于邹衍?邹衍匹夫,一人感气,世又然之。刑一人而气辄寒,生一人而气辄温乎?赦令四下,万刑并除,当时岁月之气不温。往年万户失火,烟焱参天;河决千里,四望无垠。火与温气同,水与寒气类。失火河决之时,不寒不温。然则寒温之至,殆非政治所致。然而寒温之至,遭与赏罚同时,变复之家,因缘名之矣。
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人君无事,四时自然。夫四时非政所为,而谓寒温独应政治。正月之始,(正月之后)立春之际,百刑皆断,囹圄空虚。然而一寒一温,当其寒也,何刑所断?当其温也,何赏所施?由此言之,寒温,天地节气,非人所为,明矣。
人有寒温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遭风逢气,身生寒温。变操易行,寒温不除。夫身近而犹不能变除其疾,国邑远矣,安能调和其气?人中于寒,饮药行解,所苦稍衰;转为温疾,吞发汗之丸而应愈。燕有寒谷,不生五谷。邹衍吹律,寒谷可种,燕人种黍其中,号曰黍谷。如审有之,寒温之灾,复以吹律之事调和其气,变政易行,何能灭除?是故寒温之疾,非药不愈;黍谷之气,非律不调。尧遭洪水,使禹治之。寒温与尧之洪水,同一实也。尧不变政易行,知夫洪水非政行所致。洪水非政行所致,亦知寒温非政治所招。
或难曰:"《洪范》庶征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
若,顺;燠,温;恒,常也。人君急,则常寒顺之;舒,则常温顺之。寒温应急舒,谓之非政,如何?"
夫岂谓急不寒、舒不温哉?人君急舒而寒温递至,偶适自然,若故相应,犹卜之得兆、筮之得数也。人谓天地应令问,其实适然。夫寒温之应急舒,犹兆数之应令问也。外若相应,其实偶然。何以验之?夫天道自然,自然无为,二令参偶。遭适逢会,人事始作,天气已有,故曰道也。使应政事,是有非自然也。《易》京氏布六十(四)卦,于一岁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阴阳,气有升降。阳升则温,阴升则寒。
由此言之,寒温随卦而至,不应政治也。案《易》无妄之应,水旱之至,自有期节。百灾万变,始同一曲。变复之家,疑且失实。何以为疑?夫大人与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洪范》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
如《洪范》之言,天气随人易徒,当先天而天不违耳,何故复言后天而奉天时乎?后者,天已寒温于前,而人赏罚于后也。由此言之,人言与《尚书》不合,一疑也。京氏占寒温以阴阳升降,变复之家以刑赏、喜怒,两家乖迹,二疑也。民间占寒温,今日寒而明日温,朝有繁霜,夕有列光,旦雨气温,旦气寒。夫雨者阴,者阳也,寒者阴而温者阳也。雨旦反寒,旦雨反温,不以类相应,三疑也。三疑不定,自然之说亦未立也。
译有人说:“这是同类相互招致的结果。喜悦温和,温和就给予赏赐。阳道施予,阳气温暖,所以温暖之气响应它。愤怒怨恨,怨恨就进行诛杀。阴道肃杀,阴气寒冷,所以寒冷之气响应它。老虎呼啸,山谷中的风就到来;龙兴起,彩云就升起。相同的气和同类的事物,运动时相互招致。所以说,形体追逐影子,龙招致雨水。雨水响应龙而来,影子响应形体而去。这是天地的本性,自然的规律。秋冬执行刑罚,小案轻微的原由,死刑在严寒时执行,寒冷随着刑罚到来,相互招致是确凿的。”
把寒冷温暖比作风云,把喜怒比作龙虎,说它们同气同类,运动时相互招致,这还可以。老虎呼啸的时候,风从山谷中兴起;龙兴起的时候,云在百里内升起。其他山谷和不同的地方,没有风云。现在寒冷温暖的变化,同时都是这样。百里内执行刑罚,千里内都寒冷,这大概不是验证。齐国和鲁国接壤,赏罚同时,假如齐国赏赐鲁国惩罚,所招致的应该不同,当时难道齐国温暖、鲁国寒冷吗?
考察前世执行刑罚的人,蚩尤和灭亡的秦朝最严重。蚩尤的百姓,沉迷混乱;灭亡的秦朝路上,穿红衣服的人比肩接踵。当时天下未必经常寒冷。帝都的市场,屠杀牛羊,每天数以百计,刑罚人和杀牲畜,都有残忍的心,帝都的市场,气不能寒冷。有人说:“人比物尊贵,只有人能感动气。”
执行刑罚的人感动气吗?还是受刑的人导致变化?如果是执行刑罚的人,刑罚人和杀禽兽,是同一颗心。如果是受刑的人,人和禽兽都是物,都作为万物,一百个卑贱的不能抵过一个尊贵的吗?有人说:“只有人君能感动气,众庶不能。”
如果气的感应必须是人君,世人为什么称赞邹衍?邹衍是平民,一个人感动气,世人又认为是对的。刑罚一个人气就寒冷,赦免一个人气就温暖吗?赦免的命令四处下达,万种刑罚同时废除,当时岁月的气不温暖。往年万户失火,烟火参天;黄河决口千里,四望无边。火与温暖之气同类,水与寒冷之气同类。失火和黄河决口的时候,不寒冷也不温暖。那么寒冷温暖的到来,大概不是政治所导致的。然而寒冷温暖的到来,恰逢与赏罚同时,变复学派的人,借此命名了。
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凉爽冬天寒冷,人君无所作为,四季自然如此。四季不是政治所为,却说寒冷温暖唯独响应政治。正月开始,立春之际,各种刑罚都停止,监狱空虚。然而一冷一热,当它寒冷的时候,是什么刑罚停止了?当它温暖的时候,是什么赏赐施行了?由此说来,寒冷温暖,是天地的节气,不是人为的,很明显。
人有寒冷温暖的疾病,不是操行所能达到的。遭遇风邪逢到邪气,身体产生寒冷温暖。改变操行,寒冷温暖不消除。身体近尚且不能改变消除疾病,国家城邑远了,怎么能调和它的气?人中了寒气,喝药解寒,痛苦稍微减轻;转为温热病,吞服发汗的药丸而痊愈。燕国有寒冷的山谷,不生长五谷。邹衍吹律,寒冷山谷可以种植,燕人在其中种黍,称为黍谷。如果确实有这件事,寒冷温暖的灾害,再用吹律的事调和气,改变政治改变行为,怎么能消灭消除?因此寒冷温暖的疾病,没有药不能痊愈;黍谷的气,没有律不能调和。尧遭遇洪水,让禹治理。寒冷温暖与尧的洪水,是同一实质。尧不改变政治改变行为,知道洪水不是政治行为所导致的。洪水不是政治行为所导致的,也知道寒冷温暖不是政治所招致的。
有人反驳说:“《洪范》庶征说:‘急,恒寒若;舒,恒燠若。’
若,顺;燠,温;恒,常也。人君急躁,就经常寒冷顺从它;舒缓,就经常温暖顺从它。寒冷温暖响应急躁舒缓,说这不是政治,怎么样?”
难道说急躁不寒冷、舒缓不温暖吗?人君急躁舒缓而寒冷温暖交替到来,偶然恰好自然,好像故意相应,就像占卜得到兆象、筮占得到数目一样。人们说天地响应命令询问,其实是恰好如此。寒冷温暖响应急躁舒缓,就像兆象数目响应命令询问一样。外面好像相应,其实偶然。用什么验证?天道自然,自然无为,两种命令参偶。遭遇恰好逢会,人事开始作为,天气已经存在,所以说道。如果响应政事,这就不是自然了。《易》京氏布置六十四卦,在一岁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阴阳,气有升降。阳升就温暖,阴升就寒冷。
由此说来,寒冷温暖随着卦象到来,不响应政治。考察《易》无妄的应验,水旱的到来,自有期限节律。百灾万变,开始同一曲折。变复学派的人,怀疑且失实。为什么怀疑?大人与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违背,后天而奉天时。《洪范》说:“急,恒寒若;舒,恒燠若。”
如果《洪范》的话,天气随人改变,应当先天而天不违背,为什么又说后天而奉天时呢?后者,是天已经寒冷温暖在前面,而人赏罚在后面。由此说来,人言与《尚书》不合,一疑也。京氏用阴阳升降占测寒冷温暖,变复学派的人用刑赏、喜怒,两家轨迹不同,二疑也。民间占测寒冷温暖,今天寒冷明天温暖,早晨有繁霜,晚上有列光,早晨下雨气温,早晨气寒。雨是阴,光是阳,寒冷是阴而温暖是阳。早晨下雨反而寒冷,早晨气反而温暖,不以同类相应,三疑也。三疑不定,自然之说也未确立。
谴告篇
论灾异,谓古之人君为政失道,天用灾异谴告之也。灾异非一,复以寒温为之效。人君用刑非时则寒,施赏违节则温。天神谴告人君,犹人君责怒臣下也。故楚(严)〔庄〕王曰:"天不下灾异,天其忘(子)〔予〕乎!"
灾异为谴告,故(严)〔庄〕王惧而思之也。曰:此疑也。夫国之有灾异也,犹家人之有变怪也。有灾异,谓天谴人君;有变怪,天复谴告家人乎?家人既明,人之身中亦将可以喻。身中病,犹天有灾异也。血脉不调,人生疾病;风气不和,岁生灾异。灾异谓天谴告国政,疾病天复谴告人乎?酿酒于罂,烹肉于鼎,皆欲其气味调得也。时或咸苦酸淡不应口者,犹人芍药失其和也。
夫政治之有灾异也,犹烹酿之有恶味也。苟谓灾异为天谴告,是其烹酿之误,得见谴告也。占大以小,明物事之喻,足以审天。使(严)〔庄〕王知孔子,则其言可信。衰世霸者之才,犹夫变复之家也,言未必信,故疑之。
夫天道,自然也,无为。如谴告人,是有为,非自然也。黄、老之家,论说天道,得其实矣。且天审能谴告人君,宜变易其气以觉悟之。用刑非时,刑气寒而天宜为温;施赏违节,赏气温而天宜为寒。变其政而易其气,故君得以觉悟知是非。今乃随寒从温,为寒为温以谴告之,意欲令变更之。且太王父以王季之可立,故易名为历。历者,适也。
太伯觉悟,之吴、越采药,以避王季。使太王不易季名,而复字之季,太伯岂觉悟以避之哉?今刑赏失法,天欲改易其政,宜为异气,若太王之易季名。今乃重为同气以谴告之,人君何时将能觉悟,以见刑赏之误哉?
鼓瑟者误于张弦设柱,宫商易声,其师知之,易其弦而复移其柱。夫天之见刑赏之误,犹瑟师之睹弦柱之非也。不更变气以悟人君,反增其气以渥其恶,则天无心意,苟随人君为误,非也。纣为长夜之饮,文王朝夕曰:"祀兹酒。"
齐奢于祀,晏子祭庙,豚不掩俎。何则?非疾之者,宜有以改易之也。子弟傲慢,父兄教以谨敬;吏民横悖,长吏示以和顺。是故康叔、伯禽失子弟之道,见于周公,拜起骄悖,三见三笞;往见商子,商子令观桥梓之树,二子见桥梓,心感觉悟,以知父子〔兄弟〕之礼。周公可随为骄,商子可顺为慢,必须加之捶杖,教观于物者,冀二人之见异,以奇自觉悟也。夫人君之失政,犹二子失道也。天不告以政道,令其觉悟,若二子观见桥梓,而顾随刑赏之误,为寒温之报,此则天与人君俱为非也。无相觉悟之感,有相随从之气,非皇天之意,爱下谴告之宜也。
凡物能相割截者,必异性者也;能相奉成者,必同气者也。是故《离》下、《兑》上曰革。革,更也。火金殊气,故能相革。如俱火而皆金,安能相成?屈原疾楚之臭,故称香洁之辞;渔父议以不随俗,故陈沐浴之言。
凡相混者,或教之熏隧,或令之负豕。二言之于除臭也,孰是孰非,非有不易,少有以益。夫用寒温,非刑赏也,能易之乎? 西门豹急,佩韦以自宽;董安于缓,带弦以自促。二贤知佩带变己之物,而以攻身之短。(夫)〔天〕至明矣,人君失政,不以他气谴告变易,反随其误,就起其气,此则皇天用意,不若二贤审也。楚庄王好猎,樊姬为之不食鸟兽之肉;秦缪公好淫乐,华阳后为之不听郑、卫之音。二姬非两主,拂其欲而不顺其行;皇天非赏罚,而顺其操,而渥其气:此盖皇天之德,不若妇人贤也。
故谏之为言间也,持善间恶,必谓之一乱。周缪王任刑,《甫刑篇》曰:"报虐用威。"
威虐皆恶也,用恶报恶,乱莫甚焉。今刑失赏宽,恶也。(大)〔天〕复为恶以应之,此则皇天之操与缪王同也。
故以善驳恶,以恶惧善,告人之理,劝厉为善之道也。舜戒禹曰:"毋若丹朱敖!"
周公敕成王曰:"毋若殷王纣!"
毋者,禁之也。丹朱、殷纣至恶,故曰"毋"以禁之。夫言毋若,孰与言必若哉?故毋必二辞,圣人审之。况肯谴非为非,顺人之过以增其恶哉?天人同道,大人与天合德。圣贤以善反恶,皇天以恶随非,岂道同之效、合德之验哉?
译谴告篇
论述灾异,是说古代的君主施政违背正道,上天就用灾异来谴责警告他。灾异种类繁多,又以寒冷和温暖作为效验。君主用刑不合时宜就寒冷,施赏违背节度就温暖。天神谴责警告君主,就像君主责备发怒臣下一样。所以楚庄王说:“上天不下灾异,上天难道忘记我了吗!”
灾异是谴责警告,所以楚庄王恐惧并思考这件事。我说:这是可疑的。国家有灾异,就像家人有变故怪异一样。有灾异,说是上天谴责君主;有变故怪异,上天又谴责警告家人吗?家人的道理既然明白,人的身体内部也可以用来比喻。身体生病,就像上天有灾异一样。血脉不调和,人就会生病;风气不和顺,年岁就会产生灾异。灾异说是上天谴责警告国政,疾病上天又谴责警告人吗?在坛子里酿酒,在鼎中烹肉,都是希望它们的气味调和得当。有时咸苦酸淡不合口味,就像人服用芍药失去了调和一样。
政治出现灾异,就像烹煮酿造出现难吃的味道一样。如果说灾异是上天谴责警告,那么烹煮酿造的错误,也能得到谴责警告吗。以小比大,明白事物的比喻,足以审察上天。假如楚庄王知道孔子,那么他的话就不可信。衰败时代的霸主之才,就像那些主张灾异可以变复的儒家一样,说的话未必可信,所以我怀疑它。
天道,是自然的,无为的。如果谴责警告人,那就是有为,不是自然的了。黄老学派,论述天道,得到了它的实情。况且上天如果真的能谴责警告君主,应该改变它的气来觉悟他。用刑不合时宜,刑气寒冷而上天应该温暖;施赏违背节度,赏气温暖而上天应该寒冷。改变政治而改变气,所以君主得以觉悟知道是非。现在却随着寒冷跟随温暖,用寒冷温暖来谴责警告他,意图让他改变。况且太王因为王季可以立为继承人,所以改名为历。历,就是适宜的意思。
太伯觉悟,到吴、越去采药,来避开王季。假如太王不改变王季的名字,还字他为季,太伯难道会觉悟而避开他吗?现在刑赏失去法度,上天想要改变他的政治,应该产生不同的气,像太王改变王季的名字一样。现在却重复产生相同的气来谴责警告他,君主什么时候才能觉悟,从而看到刑赏的错误呢?
弹奏瑟的人错误地张设琴弦和琴柱,宫商音律错乱,他的老师知道了,就更换琴弦并重新移动琴柱。上天看到刑赏的错误,就像瑟师看到琴弦琴柱的错误一样。不改变气来觉悟君主,反而增加这种气来加重他的恶,那么上天就没有心意,只是随着君主的错误,这是不对的。纣王通宵达旦地饮酒,文王早晚说:“祭祀要用酒。”
齐国祭祀奢侈,晏子祭庙,小猪不能盖满祭器。为什么呢?不是憎恨他们,而是应该有办法来改变他们。子弟傲慢,父兄教导他们谨慎恭敬;官吏百姓横行悖逆,长官展示给他们和顺。所以康叔、伯禽失去了子弟的道理,拜见周公,拜起时骄横悖逆,三次拜见三次被鞭打;去拜见商子,商子让他们观看桥树和梓树,两个儿子看到桥树梓树,内心感动觉悟,从而知道父子兄弟的礼节。周公可以随着他们骄横,商子可以顺从他们傲慢,必须施加鞭杖,教他们观察事物,是希望二人看到不同,以奇特的方式自我觉悟。君主施政失误,就像两个儿子失去道理一样。上天不告诉他们政治的道理,让他们觉悟,像两个儿子观看桥树梓树那样,反而随着刑赏的错误,用寒冷温暖来回报,这就是上天和君主都错了。没有相互觉悟的感应,只有相互跟随的气,这不是皇天的本意,也不是爱护下民、谴责警告的适宜做法。
大凡能够相互切割截断的,一定是不同性质的;能够相互奉养成就的,一定是相同性质的。所以《离》卦在下、《兑》卦在上叫作革。革,就是更替。火和金性质不同,所以能够相互更替。如果都是火而且都是金,怎么能相互成就呢?屈原痛恨楚国的污浊,所以称颂香洁的言辞;渔父议论不随波逐流,所以陈述沐浴的言论。
大凡相互混杂的,或者教他们用熏隧,或者让他们背负猪。这两种话对于去除臭味,哪个对哪个错,没有不可改变的,稍微有点益处。使用寒冷温暖,不是刑赏,能改变它吗?西门豹急躁,佩戴熟牛皮来使自己宽缓;董安于迟缓,佩戴弓弦来使自己急促。两位贤人知道佩戴能改变自己性格的东西,来攻治自身的短处。上天极其英明,君主施政失误,不用其他的气谴责警告并改变他,反而随着他的错误,就兴起那种气,这就是皇天的心意,不如两位贤人审慎。楚庄王喜欢打猎,樊姬因此不吃鸟兽的肉;秦穆公喜欢淫乐,华阳后因此不听郑、卫的音乐。两位妃子不是两位君主,违背他们的欲望而不顺从他们的行为;皇天不是赏罚,却顺从他们的操守,而加重他们的气:这大概是皇天的德行,不如妇女贤明。
所以谏,就是间的意思,用善来间隔恶,必定说是一乱。周穆王任用刑罚,《甫刑篇》说:“用威势报复暴虐。”
威势和暴虐都是恶,用恶报复恶,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现在刑罚失当赏赐宽纵,是恶。上天又用恶来应和它,这就是皇天的操守与穆王相同。
所以用善驳斥恶,用恶警戒善,是告诉人的道理,劝勉激励行善的方法。舜告诫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
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王纣那样!”
毋,是禁止的意思。丹朱、殷纣极其恶劣,所以说“毋”来禁止他们。说不要像,与说一定要像相比呢?所以毋和必这两个词,圣人审慎使用。何况肯谴责错误为错误,顺从人的过错来增加他的恶呢?天和人同道,大人与天合德。圣贤用善来反对恶,皇天用恶来跟随错误,难道是同道之效、合德之验吗?
孝武皇帝好仙,司马长卿献《大人赋》,上乃
有凌云之气。孝成皇帝好广宫室,扬子云上《甘泉颂》,妙称神怪,若曰非人力所能为,鬼神力乃可成。皇帝不觉,为之不止。长卿之赋如言仙无实效,子云之颂言奢有害,孝武岂有
之气者,孝成岂有不觉之惑哉?然即天之不为他气以谴告人君,反顺人心以非应之,犹二子为赋颂,令两帝惑而不悟也。窦婴、灌夫疾时为邪,相与日引绳以纠之。心疾之甚,安肯从其欲?太伯教吴冠带,孰与随从其俗与之俱裸也?故吴之知礼义也,太伯改其俗也。苏武入匈奴,终不左衽。赵他入南越,箕踞椎髻。汉朝称苏武而毁赵他。
之性习越土气,畔冠带之制,陆贾说之,夏服雅礼,风告以义,赵他觉悟,运心向内。如陆贾复越服夷谈,从其乱俗,安能令之觉悟,自变从汉制哉?三教之相违,文质之相反,政失不相反袭也。谴告人君误,不变其失而袭其非,欲行谴告之教,不从如何?管、蔡篡畔,周公告教之至于再三。其所以告教之者,岂云当篡畔哉?
人道善善恶恶,施善以赏,加恶以罪,天道宜然。刑赏失实,恶也,为恶气以应之,恶恶之义,安能施哉?汉正首匿之罪,制亡从之法,恶其随非而与恶人为群党也。如束罪人以诣吏,离恶人与异居,首匿亡从之法除矣。狄牙之调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咸。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今刑罚失实,不为异气以变其过,而又为寒于寒,为温于温,此犹憎酸而沃之以咸,恶淡而灌之以水也。由斯言之,谴告之言,疑乎?必信也?
今薪燃釜,火猛则汤热,火微则汤冷。夫政犹火,寒温犹热冷也。顾可言人君为政,赏罚失中也,逆乱阴阳,使气不和;乃言天为人君为寒为温以谴告之乎?儒者之说,又言人君失政,天为异;不改,灾其人民;不改,乃灾其身也。先异后灾,先教后诛之义也。曰:此复疑也。以夏树物,物枯不生。以秋收谷,谷弃不藏。夫为政教,犹树物收谷也。顾可言政治失时,气物为灾;乃言天为异以谴告之,不改为灾以诛伐之乎?儒者之说,俗人言也。盛夏阳气炽烈,阴气干之,激射裂,中杀人物。谓天罚阴过,外一闻若是,内实不然。夫谓灾异为谴告诛伐,犹为雷杀人罚阴过也。非谓之言,不然之说也。
或曰:"谷子云上书,陈言变异,明天之谴告。不改,后将复有,愿贯械待时。后竟复然。即不为谴告,何故复有?
子云之言,故后有以示改也。"
曰:夫变异自有占候,阴阳物气自有终始。履霜以知坚冰必至,天之道也。子云识微,知后复然,借变复之说,以效其言,故愿贯械以待时也。犹齐晏子见钩星在房、心之间,则知地且动也。使子云见钩星,则将复曰天以钩星谴告政治,不改,将有地动之变矣。然则子云之愿贯械待时,犹子韦之愿伏陛下以俟荧惑徙处。必然之验,故谴告之言信也。予之谴告,何伤于义。损皇天之德,使自然无为转为人事,故难听之也。称天之谴告,誉天之聪察也,反以聪察伤损于天德。何以知其聋也?以其听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也?以其视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也?以其言之当也。夫言当视听聪明,而道家谓之狂而盲聋。今言天之谴告,是谓天狂而盲聋也。
《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
故太伯曰:"天不言,殖其道于贤者之心。"
夫大人之德,则天德也;贤者之言,则天言也。大人刺而贤者谏,是则天谴告也,而反归告于灾异,故疑之也。《六经》之文,圣人之语,动言天者,欲化无道、惧愚者。之言非独吾心,亦天意也。及其言天犹以人心,非谓上天苍苍之体也。变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矣。验古以〔今〕,知(今)天以人。
受终于文祖,不言受终于天。尧之心知天之意也。尧授之,天亦授之,百官臣子皆乡与舜。舜之授禹,禹之传启,皆以人心效天意。《诗》之"眷顾",《洪范》之"震怒",皆以人身效天之意。文、武之卒,成王幼少,周道未成,周公居摄,当时岂有上天之教哉?周公推心合天志也。上天之心,在圣人之胸;及其谴告,在圣人之口。不信圣人之言,反然灾异之气,求索上天之意,何其远哉?世无圣人,安所得圣人之言?贤人庶几之才,亦圣人之次也。
译孝武帝喜好神仙之道,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皇上于是产生了凌云升仙的念头。孝成帝喜好扩建宫室,扬雄呈上《甘泉颂》,奇妙地称颂神怪之事,仿佛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只有鬼神之力才能建成。皇帝没有察觉,因此不停止营建。司马相如的赋像是在说求仙没有实际效果,扬雄的颂像是在说奢侈有害,孝武帝难道真有凌云升仙的念头吗?孝成帝难道真有不觉悟的迷惑吗?然而如果上天不通过其他气象来谴责警告君主,反而顺着人的心意去非议回应,就像这两人写赋颂,让两位皇帝迷惑而不醒悟一样。窦婴、灌夫痛恨当时朝政邪僻,互相牵引绳墨来纠正它。心中痛恨得很厉害,怎么肯顺从他们的欲望呢?太伯教导吴国人穿戴冠带,哪里比得上顺从他们的习俗和他们一起裸体呢?所以吴国人懂得礼义,是太伯改变了他们的习俗。苏武出使匈奴,始终不改变中原的衣冠制度。赵佗进入南越,叉开腿坐着,头发椎结。汉朝称赞苏武而诋毁赵佗。赵佗的习性适应了越地的风气,背离了冠带的制度,陆贾劝说他,穿上夏朝的服饰,遵循雅正的礼仪,用义理晓谕他,赵佗觉悟,心思转向中原。如果陆贾也穿着越地的服饰,说着夷狄的语言,顺从他们混乱的习俗,怎么能让他觉悟,自己改变而遵从汉朝的制度呢?三种教化互相违背,文饰与质朴相反,政治失误如果不互相沿袭,谴责警告君主就会出错,不改变他的失误而沿袭他的错误,想要施行谴责警告的教化,不听从又该怎么办呢?管叔、蔡叔篡位叛乱,周公告诫教导他们到了再三的地步。他之所以告诫教导他们,难道是说应当篡位叛乱吗?人道是崇尚善、厌恶恶,施行善行给予奖赏,施加恶行给予罪罚,天道也应当如此。刑罚奖赏失去公正,这是恶,用恶的气象来应和它,厌恶恶的道理,怎么能施行呢?汉朝纠正首匿(窝藏罪犯)的罪行,制定逃亡随从的法律,厌恶他们追随错误而与恶人结为党羽。如果捆绑罪人去见官吏,使恶人与好人分开居住,首匿逃亡随从的法律就废除了。易牙调味,酸了就加水,淡了就加盐。水火互相变化,所以膳食没有咸淡的过失。现在刑罚失去公正,不用不同的气象来改变他的过错,反而在寒冷时更寒冷,在温暖时更温暖,这就像讨厌酸却加盐,厌恶淡却加水一样。由此说来,谴责警告的说法,是值得怀疑呢?还是必定可信呢?
现在柴火燃烧锅中的水,火猛则汤热,火微则汤冷。政治就像火,寒温就像冷热。只能说君主施政,赏罚失当,违背扰乱阴阳,使气不和;难道能说天为君主制造寒温来谴责警告他吗?儒者的说法,又说君主施政失误,天出现异象;不改正,就灾害他的百姓;不改正,就灾害他自身。先有异象后有灾害,是先教导后诛杀的道理。我说:这又值得怀疑。夏天种植作物,作物枯萎不生。秋天收获谷物,谷物丢弃不收藏。施行政治教化,就像种植作物收获谷物一样。只能说政治失时,气物造成灾害;难道能说天出现异象来谴责警告,不改正就造成灾害来诛杀吗?儒者的说法,是俗人的言论。盛夏阳气炽烈,阴气干扰它,激射裂开,伤害人物。说这是天惩罚阴气的过错,外面听来是这样,内里其实不是。把灾异说成是谴责警告诛杀,就像说雷杀人是为了惩罚阴气的过错一样。这不是正确的言论,是不对的学说。
有人说:“谷子云上书,陈述灾异,阐明天的谴责警告。不改正,以后将再次发生,愿意戴上刑具等待时机。后来果然再次发生。如果不算是谴责警告,为什么再次发生呢?子云的话,所以后来有表现来显示改正。”
我说:灾异自有占卜候望,阴阳物气自有终始。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必定到来,这是天的道理。子云识见细微,知道以后会再次发生,借用了灾异复现的说法,来验证他的话,所以愿意戴刑具等待时机。就像齐国晏子看到钩星在房宿、心宿之间,就知道大地将要震动一样。如果让子云看到钩星,他将会再次说天用钩星谴责警告政治,不改正,将有地震的变故。那么子云愿意戴刑具等待时机,就像子韦愿意伏在陛下脚下等待荧惑星移开位置一样。必然的验证,所以谴责警告的说法可信。给予谴责警告,有什么损害道义呢?损害皇天的德行,使自然无为转变为人事,所以难以听从。称颂天的谴责警告,是赞誉天的聪明明察,反而用聪明明察损害天的德行。怎么知道它是聋的呢?因为它听得聪明。怎么知道它是盲的呢?因为它看得明白。怎么知道它是疯狂的呢?因为它说得恰当。言论恰当、视听聪明,而道家却称之为疯狂、盲聋。现在说天的谴责警告,就是说天疯狂、盲聋。
《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所以太伯说:“天不说话,把它的道植于贤者的心中。”大人的德行,就是天的德行;贤者的言论,就是天的言论。大人讽刺而贤者劝谏,这就是天的谴责警告,反而归咎于灾异,所以怀疑它。《六经》的文字,圣人的话语,动不动就提到天,是想教化无道之人、使愚昧之人恐惧。圣人的言论不只是我的心意,也是天的意志。他说到天还是用人心的意思,不是说上天苍苍的实体。灾异复现的学派,看到诬蔑天的言论,灾异时常到来,就产生了谴责警告的说法。验证古代来推知现在,知道天以人为准。
舜在文祖接受尧的禅让,不说在天上接受禅让。尧的心知道天的意志。尧授予他,天也授予他,百官臣子都趋向舜。舜授予禹,禹传给启,都是用人心来效法天意。《诗经》中的“眷顾”,《洪范》中的“震怒”,都是用人的身体来效法天的意志。文王、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朝大道未成,周公摄政,当时难道有上天的教导吗?周公推心置腹合乎天志。上天的心,在圣人的胸中;它的谴责警告,在圣人的口中。不相信圣人的言论,反而顺应灾异的气象,探求上天的意志,多么遥远啊!世上没有圣人,怎么能得到圣人的言论呢?贤人差不多有圣人的才能,也是圣人的次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