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二十
夜举灯烛,光曜所及,可得度也。日照天下,远近广狭,难得量也。浮于淮、济,皆知曲折;入东海者,不晓南北。故夫广大从横难数,极深揭历难测。汉德酆广,日光海外也。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汉盛也。汉家著书,多上及殷、周,诸子并作,皆论他事,无褒颂之言,《论衡》有之。又《诗》颂国名《周颂》,与杜抚、〔班〕固所上《汉颂》,相依类也。
宣帝之时,画图汉列士,或不在于画上者,子孙耻之。何则?父祖不贤,故不画图也。夫颂言,非徒画文也。如千世之后,读经书不见汉美,后世怪之。故夫古之通经之臣,纪主令功,记于竹帛;颂上令德,刻于鼎铭。文人涉世,以此自勉。汉德不及六代,论者不德之故也。
地有丘,故有高平,或以锸平而夷之,为平地矣。世见五帝、三王为经书,汉事不载,则谓五、三优于汉矣。或以论为锸,损(三)五、〔三〕,少丰满汉家之下,岂徒并为平哉!汉将为丘,五、三转为矣。湖池非一,广狭同也,树竿测之,深浅可度。汉与百代俱为主也,实而论之,优劣可见。故不树长竿,不知深浅之度;无《论衡》之论,不知优劣之实。汉在百代之末,上与百代料德,湖池相与比也。无鸿笔之论,不免庸庸之名。论好称古而毁今,恐汉将在百代之下,岂徒同哉!
谥者,行之迹也。谥之美者,成、宣也;恶者,灵、历也。成汤遭旱,周宣亦然。然而成汤加"成",宣王言〔宣〕,无妄之灾,不能亏政,臣子累谥,不失实也。由斯以论尧,尧亦美谥也,时亦有洪水,百姓不安,犹言尧者,得实考也。夫一字之谥,尚犹明主,况千言之论,万文之颂哉!
船车载人,孰与其徒多也?素车朴船,孰与加漆采画也?
然则鸿笔之人,国之船车采画也。农无(疆)〔强〕夫,谷粟不登;国无强文,德暗不彰。汉德不休,乱在百代之间,强笔之儒不着载也。高祖以来,著书非不讲论。汉司马长卿为《封禅书》,文约不具。司马子长纪黄帝以至孝武,扬子云录宣帝以至哀、平,陈平仲纪光武,班孟坚颂孝明,汉家功德,颇可观见。今上即命,未有褒载,《论衡》之人,为此毕精,故有《齐世》、《宣汉》、《恢国》、《验符》。
龙无云雨不能参天。鸿笔之人,国之云雨也。载国德于传书之上,宣昭名于万世之后,厥高非徒参天也。城墙之土,平地之壤也,人加筑蹈之力,树立临池。国之功德崇于城墙,文人之笔劲于筑蹈。圣主德盛功立,(莫)〔若〕不褒颂纪载,奚得传驰流去无疆乎?人有高行,或誉得其实,或欲称之不能言,或谓不善不肯陈(一)。断此三者,孰者为贤?五、三之际,于斯为盛。孝明之时,众瑞并至,百官臣子不为少矣,唯班固之徒称颂国德,可谓誉得其实矣。颂文谲以奇,彰汉德于百代,使帝名如日月,孰与不能言,言之不美善哉!
秦始皇东南游,升会稽山,李斯刻石,纪颂帝德,至琅琊亦然。秦无道之国,刻石文世,观读之者见尧、舜之美。由此言之,须颂明矣。当今非无李斯之才也,无从升会稽历琅琊之阶也。弦歌为妙异之曲,坐者不曰善,弦歌之人必怠不精。何则?妙异难为,观者不知善也。圣国扬妙异之政,众臣不颂,将顺其美,安得所施哉!今方(板)〔技〕之书在竹帛,无主名所从生出,见者忽然不卸服也。如题曰(甲)〔某〕甲某子之方,若言已验尝试,人争刻写,以为珍秘。上书于国,(记)奏〔记〕于郡,誉荐士吏,称朮行能,章下记出,士吏贤妙。何则?章表其行,记明其才也。国德溢炽,莫有宣褒,使圣国大汉有庸庸之名,咎在俗儒不实论也。
古今圣王不绝,则其符瑞亦宜累属。符瑞之出,不同于前,或时已有,世无以知,故有《讲瑞》。俗儒好长古而短今,言瑞则渥前而薄后。是应实而定之,汉不为少。汉有实事,儒者不称;古有虚美,诚心然之。信久远之伪,忽近今之实。斯盖三增九虚,所以成也;能圣实圣,所以兴也。儒者称圣过实,稽合于汉,汉不能及。非不能及,儒者之说使难及也。〔如〕实(而)论之,汉更难及。谷熟岁平,圣王因缘以立功化,故《治期》之篇,为汉激发。治有期,乱有时。能以乱为治者优,优者有之。建初孟年,无妄气至,圣世之期也。皇帝执德,救备其灾,故《顺鼓》、《明雩》,为汉应变。是故灾变之至,或在圣世。时旱祸湛,为汉论灾。是故《春秋》为汉制法,《论衡》为汉平说。从门应庭,听堂室之言,什而失九,如升堂窥室,百不失一。《论衡》之人在古荒流之地,其远非徒门庭也。
译夜晚举起灯烛,光亮所照到的地方,是可以测量距离的。太阳照耀天下,远近广狭,是难以估量的。在淮河、济水之上漂流,都知道河流的曲折;进入东海的人,却分不清南北。所以,广大纵横难以计算,极深之处难以探测。汉朝的恩德丰盛广博,如同日光普照海外一样。知道的人了解它,不知道的人就不了解汉朝的兴盛。汉朝人著书,大多上溯到殷、周时期,诸子百家同时兴起,都论述其他的事情,没有褒扬颂赞的话,《论衡》中却有。另外,《诗经》中歌颂国家的叫《周颂》,与杜抚、班固所上的《汉颂》,是相类似的。
汉宣帝的时候,绘制汉朝列士的画像,有的人不在画上,他们的子孙感到羞耻。为什么呢?因为父祖不贤,所以没有画像。颂扬的话,不仅仅是画上的文字。如果千年之后,读经书看不到汉朝的美好,后世的人会感到奇怪。所以古代通晓经义的臣子,记录君主的美德功绩,写在竹帛上;颂扬君主的美德,刻在鼎器铭文上。文人处世,以此自我勉励。汉朝的恩德不及六代,是评论者不称颂汉朝美德的缘故。
地有山丘,所以有高有平,有人用铁锹铲平它,就变成平地了。世人看到五帝、三王的事迹被载入经书,汉朝的事迹没有被记载,就认为五帝、三王优于汉朝。有人把评论当作铁锹,削减五帝、三王的地位,稍微充实汉朝的不足,这难道仅仅是为了把它们变得一样平坦吗!汉朝将成为山丘,五帝、三王反而变成了平地。湖泊池塘不止一个,广狭相同,树立标杆测量,深浅就可以知道。汉朝与百代都作为君主,实事求是地评论,优劣就可以看见。所以不树立长标杆,就不知道深浅的程度;没有《论衡》的评论,就不知道优劣的实情。汉朝处在百代的末尾,与百代比较德行,就像湖泊池塘相互比较一样。没有宏大笔力的评论,就难免有平庸的名声。评论喜欢称颂古代而诋毁当今,恐怕汉朝将处在百代之下,这难道仅仅是相同而已吗!
谥号,是行为的痕迹。谥号美好的,是成、宣;恶劣的,是灵、厉。成汤遭遇旱灾,周宣王也是如此。然而成汤加上“成”字,宣王称为“宣”,意外的灾祸,不能损害政绩,臣子累加谥号,不失去真实。由此来评论尧,尧也是美好的谥号,当时也有洪水,百姓不安,仍然称尧,是因为得到了真实的考察。一个字的谥号,尚且能表明君主的贤明,何况千言的评论,万文的颂扬呢!
船车载人,哪比得上徒步行走的人多呢?素色的车朴素的船,哪比得上加漆彩绘的呢?
那么,拥有宏大笔力的人,就是国家的船车彩绘。农民没有强壮的劳动力,谷物就不会丰收;国家没有强大的文才,德行就会昏暗不彰。汉朝的恩德没有休止,混乱处在百代之间,是因为有强大笔力的儒生没有记载。从高祖以来,著书并非不讲论。汉朝司马相如写了《封禅书》,文字简略不详尽。司马迁记载从黄帝到孝武帝,扬雄记录从宣帝到哀帝、平帝,陈平仲记载光武帝,班固颂扬孝明帝,汉朝的功德,颇可观见。当今皇上即位,还没有褒扬记载,《论衡》的作者为此竭尽精力,所以有《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等篇。
龙没有云雨不能参天。拥有宏大笔力的人,就是国家的云雨。把国家的功德记载在传世的书籍上,宣扬昭示名声于万世之后,其高度不仅仅是参天而已。城墙的土,是平地的土壤,人加上筑踏的力量,树立起来面临池塘。国家的功德高于城墙,文人的笔力胜过筑踏。圣明的君主德行盛大功业建立,如果不褒扬颂赞记载,怎么能流传驰骋没有边界呢?人有高尚的行为,有的赞誉符合实际,有的想称赞却不会说,有的认为不好不肯陈述。在这三者中,谁更贤明呢?五帝、三王的时候,在这方面最为兴盛。孝明帝的时候,各种祥瑞同时到来,百官臣子不少,只有班固等人称颂国家的功德,可以说是赞誉符合实际了。颂文诡谲奇特,彰显汉朝的功德于百代,使帝王的名称像日月一样,哪比得上不会说,说了也不美好呢!
秦始皇向东向南游历,登上会稽山,李斯刻石,记载颂扬帝王的功德,到琅琊也是这样。秦国是无道的国家,刻石的文章流传于世,观看阅读的人看到尧、舜的美好。由此说来,需要颂扬是明显的。当今不是没有李斯的才能,而是没有跟随登上会稽山、经历琅琊山的阶梯。弦歌演奏奇妙的乐曲,坐着的人不说好,演奏的人一定懈怠不精心。为什么呢?奇妙的乐曲难以演奏,观看的人不知道好。圣明的国家发扬奇妙的政治,众臣不颂扬,顺承它的美好,怎么能有所施展呢!现在方技的书在竹帛上,没有主名的出处,看见的人忽然不佩服。如果题名为某甲某子的方技,或者说已经验证尝试过,人们争着刻写,认为珍贵秘密。上书给国家,奏记给郡县,赞誉推荐士吏,称颂术行才能,章表下达,记录发出,士吏贤明奇妙。为什么呢?章表陈述他们的行为,记录表明他们的才能。国家的功德充沛炽盛,没有人宣扬褒扬,使圣明的大汉朝有平庸的名声,过错在于世俗儒生不真实的评论。
古今圣王不断绝,那么他们的符瑞也应该接连出现。符瑞的出现,不同于以前,有时已经有了,世人不知道,所以有《讲瑞》篇。世俗儒生喜欢称颂古代而贬低当今,谈论祥瑞就厚待前代而薄待后代。应该根据事实来判定,汉朝并不少。汉朝有实事,儒生不称颂;古代有虚美,诚心认为如此。相信久远的虚假,忽视近代的真实。这大概是三增九虚,所以形成;能圣实圣,所以兴起。儒生称颂圣王超过实际,考察符合汉朝,汉朝不能达到。不是不能达到,是儒生的说法使难以达到。如果实事求是地评论,汉朝更难达到。谷物成熟年成太平,圣王凭借这些建立功业教化,所以《治期》篇,为汉朝激发。治理有期限,混乱有时机。能把混乱变为治理的是优秀的,优秀的有这样的人。建初初年,意外的气运到来,是圣世的时机。皇帝执守德行,救备灾害,所以《顺鼓》、《明雩》篇,为汉朝应对变化。所以灾变到来,有时在圣世。当时旱灾祸患深重,为汉朝评论灾害。所以《春秋》为汉朝制定法则,《论衡》为汉朝公平解说。从门回应庭院,听堂室的话,十次失去九次,如果登上堂窥视室,百次不失一次。《论衡》的人在古代荒远之地,其远不仅仅是门庭而已。
日刻径重千里,人不谓之广者,远也。望夜甚雨,月光不暗,人不睹曜者,隐也。圣者垂日月之明,处在中州。隐于百里,遥闻传授,不实。形耀不实,难论。得诏书到,计吏至,乃闻圣政。
是以褒功失丘山之积,颂德遗膏腴之美。使至台阁之下,蹈班、贾之迹,论功德之实,不失毫厘之微。武王封比干之墓,孔子显三累之行。大汉之德,非直比干三累也。道立(国)〔邮〕表,路出其下,望(国)〔邮〕表者昭然知路。
汉德明着,莫立邦表之言,故浩广之德未光于世也。
佚文篇
孝武皇帝封弟为鲁恭王。恭王坏孔子宅以为宫,得佚《尚书》百篇,《礼》三百,《春秋》三十篇,《论语》二十一篇,(闻)弦歌之声,俱复封涂,上言武帝。武帝遣吏发取,古经《论语》,此时皆出。经传也而有〔闻〕弦歌之声,文当兴于汉,喜乐得之祥也。当传于汉,寝藏墙壁之中,恭王〔闻〕之,圣王感动弦歌之象。此则古文不当掩,汉俟以为符也。孝成皇帝读百篇《尚书》,博士、郎吏莫能晓知,征天下能为《尚书》者。东海张霸通《左氏春秋》,案百篇序,以《左氏》训诂造作百二篇,具成奏上。成帝出秘《尚书》以考校之,无一字相应者,成帝下霸于吏,吏当器辜大不谨敬。成帝奇霸之才,赦其辜,亦不(减)〔灭〕其经。故百二《尚书》传在民间。孔子曰"才难",能推精思,作经百篇,才高卓,希有之人也。成帝赦之,多其文也。虽奸非实,次序篇句,依倚事类,有似真是,故不烧灭之。疏一椟相遣以书,书十数札,奏记长吏,文成可观,读之满意,百不能一。张霸推精思至于百篇,汉世(实)〔寡〕类,成帝赦之,不亦宜乎!杨子山为郡上计吏,见三府为《哀牢传》不能成,归郡作上,孝明奇之,征在兰台。夫以三府掾吏,丛积成才,不能成一篇。子山成之,上览其文。子山之传,岂必审是,传闻依为之有状,会三府之士,终不能为,子山为之,斯须不难。成帝赦张霸,岂不有以哉!
孝武之时,诏百官对策,董仲舒策文最善。王莽时,使郎吏上奏,刘子骏章尤美。美善不空,才高知深之验也。《易》曰:"圣人之情见于辞。"
文辞美恶,足以观才。
永平中,神雀群集,孝明诏上《〔神〕爵颂》,百官颂上,文皆比瓦石,唯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颂金玉,孝明览焉。夫以百官之众,郎吏非一,唯五人文善,非奇而何?孝武善《子虚》之赋,征司马长卿。孝成玩弄众书之多,善扬子云,出入游猎,子云乘从。使长卿、桓君山、子云作吏,书所不能盈牍,文所不能成句,则武帝何贪,成帝何欲!故曰:玩扬子云之篇,乐于居千石之官;挟桓君山之书,富于积猗顿之财。
韩非之书,传在秦庭,始皇叹曰:"独不得与此人同时。"
陆贾《新语》,每奏一篇,高祖左右,称曰万岁。夫叹思其人与喜称万岁,岂可空为哉!诚见其美,欢气发于内也。候气变者,于天不于地,天,文明也。衣裳在身,文着于衣,不在于裳,衣,法天也。察掌理者左,不观右,左,文明也。占在右,不观左,右,文明也。《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君子豹变其文蔚。"
又曰:"观乎天文,观乎人文。"
此言天人以文为观,大人君子以文为操也。高祖在母身之时,息于泽陂,蛟龙在上,龙炫耀;及起,楚望汉军,气成五采;将入咸阳,五星聚东井,星有五色。天或者憎秦灭其文章,欲汉兴之,故先受命以文为瑞也。
恶人操意,前后乖违。始皇前叹韩非之书,后惑李斯之议;燔《五经》之文,设挟书之律。
《五经》之儒,抱经隐匿,伏生之徒,窜藏土中。殄贤圣之文,厥辜深重,嗣之及孙。李斯创议,身伏五刑。汉兴,易亡秦之轨,削李斯之迹。高祖始令陆贾造书,未兴《五经》。惠、景以至元、成,经书并修。汉朝郁郁,厥语所闻,孰与亡秦?王莽无道,汉军云起,台阁废顿,文书弃散。光武中兴,修存未详。孝明世好文人,并征兰台之官,文雄会聚。今上即(令)〔命〕,诏求亡失,购募以金,安得不有好文之声!唐、虞既远,所在书散;殷、周颇近,诸子存焉。汉兴以来,传文未远,以所闻见,伍唐、虞而什殷、周,焕炳郁郁,莫盛于斯。天晏者星辰晓烂,人性奇者掌文藻炳。汉今为盛,故文繁凑也。
译太阳的直径长达千里,人们不认为它宽广,是因为它遥远。望日的夜晚大雨倾盆,月光并不昏暗,人们看不到光亮,是因为它被遮蔽了。圣人垂示如日月般的明察,身处中原之地。在百里之外,远远听闻传授,并不真实。形象光辉不真实,难以论说。等到诏书到达,计吏到来,才听闻圣明的政令。
因此,褒扬功绩失去了像山丘那样积累的深厚,歌颂美德遗漏了像肥沃土地那样的美好。使臣到达台阁之下,遵循班固、贾谊的足迹,论述功德的真实情况,不失去毫厘的细微。武王封土祭祀比干的墓,孔子彰显曾子三次累赘的德行。大汉的恩德,不仅仅是比干和曾子那样的德行。树立国家的标志,道路从下面经过,望着标志的人清楚地知道道路。
汉德明显显著,却没有树立国家标志的言论,所以浩大的恩德没有在世上显扬。
佚文篇
孝武皇帝封弟弟为鲁恭王。恭王毁坏孔子的住宅来建造宫殿,得到了失传的《尚书》一百篇,《礼》三百篇,《春秋》三十篇,《论语》二十一篇,听到弦歌的声音,又重新封泥涂墙,向武帝上书报告。武帝派遣官吏发掘取出,古经《论语》,这时都出土了。经传中却有听到弦歌的声音,文章应当在汉朝兴起,这是得到吉祥的征兆。应当在汉朝流传,却藏在墙壁之中,恭王听到了,圣王被弦歌的象征所感动。这说明古文不应当被掩盖,汉朝等待它作为符瑞。孝成皇帝阅读一百篇《尚书》,博士、郎吏没有人能理解,征召天下能通晓《尚书》的人。东海人张霸通晓《左氏春秋》,依据一百篇的序言,用《左氏春秋》的训诂编造了一百零二篇,全部完成并上奏。成帝拿出秘藏的《尚书》来考核校对,没有一个字相符合,成帝将张霸交给官吏治罪,官吏判定他犯有大不敬的罪。成帝认为张霸的才华奇特,赦免了他的罪,也没有销毁他的经书。所以一百零二篇《尚书》在民间流传。孔子说“人才难得”,能够推究精深的思考,编作经书一百篇,才华高超卓越,是罕见的人。成帝赦免他,是看重他的文章。虽然奸诈不真实,但篇章句子的次序,依据事理类别,有类似真实的样子,所以没有烧掉销毁它。粗略地用一个箱子派遣书信,书信十几页,上奏给长官,文章完成值得观看,读后令人满意,百分之一百不能达到一分。张霸推究精深的思考达到一百篇,汉朝这样的人很少,成帝赦免他,不也是合适的吗!杨子山担任郡里的上计吏,看到三公府编写《哀牢传》不能完成,回到郡里写作并上奏,孝明帝认为他奇特,征召他在兰台任职。凭借三公府的属吏,聚集才华,不能完成一篇。子山完成了,皇上阅览他的文章。子山的传记,难道一定准确无误吗?根据传闻编写得有模有样,三公府的文士,最终不能写成,子山写成了,片刻之间不难。成帝赦免张霸,难道没有原因吗!
孝武时期,诏令百官对策,董仲舒的策文最好。王莽时,让郎吏上奏,刘子骏的奏章尤其优美。优美善好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才华高超、见识深远的验证。《易经》说:“圣人的情感体现在言辞中。”
文辞的美丑,足以观察才华。
永平年间,神雀群集,孝明帝诏令上奏《神爵颂》,百官上奏颂文,文章都像瓦石一样普通,只有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人的颂文如金玉般珍贵,孝明帝阅览它们。凭借百官的众多,郎吏不止一个,只有五人的文章好,不是奇特又是什么?孝武帝喜欢《子虚赋》,征召司马长卿。孝成帝玩味众多书籍,喜欢扬子云,出入游猎,子云随从。如果让长卿、桓君山、子云做官吏,书写不能填满简牍,文章不能写成句子,那么武帝贪图什么,成帝欲望什么!所以说:玩味扬子云的文章,比担任千石高官更快乐;携带桓君山的书,比积累猗顿的财富更富有。
韩非的书,流传在秦朝朝廷,秦始皇感叹说:“唯独不能和这个人同时代。”
陆贾的《新语》,每次上奏一篇,高祖身边的人,都称万岁。感叹思念他和欢喜称万岁,难道可以凭空产生吗!确实看到了它的美好,欢愉之气从内心发出。观察气机变化的人,看天不看地,天,代表文明。衣裳在身上,文采显现在衣上,不在裳上,衣,效法天。观察掌纹的人看左边,不看右边,左边,代表文明。占卜看右边,不看左边,右边,代表文明。《易经》说:“大人像老虎变化那样文采鲜明,君子像豹子变化那样文采茂盛。”
又说:“观察天文,观察人文。”
这是说天和人以文采为观察对象,大人君子以文采为操守。高祖在母亲身中之时,休息在沼泽岸边,蛟龙在上面,龙炫耀光彩;等到起来,楚军观望汉军,气形成五种色彩;将要进入咸阳,五星聚集在东井,星星有五种颜色。上天或许憎恨秦朝消灭了它的文章,想要汉朝兴起,所以先接受天命以文采作为祥瑞。
坏人操守心意,前后违背。秦始皇先前感叹韩非的书,后来被李斯的议论迷惑;焚烧《五经》的文章,设立挟书的法律。
《五经》的儒生,抱着经书隐藏,伏生等人,躲藏在土中。灭绝贤圣的文章,罪过深重,祸及子孙。李斯发起建议,自身遭受五刑。汉朝兴起,改变亡秦的轨制,消除李斯的痕迹。高祖起初命令陆贾造书,没有兴起《五经》。惠帝、景帝直到元帝、成帝,经书同时修习。汉朝文采兴盛,所听到的言论,和亡秦相比如何?王莽无道,汉军如云兴起,台阁废弃停顿,文书丢弃散失。光武帝中兴,修存未详。孝明帝喜欢文人,一并征召兰台的官员,文豪聚集。当今皇上即位,诏令寻求亡失的书籍,用金钱购买招募,怎么能没有好文章的声誉!唐、虞已经久远,所在地的书籍散失;殷、周比较近,诸子留存。汉朝兴起以来,流传的文章不远,根据所闻所见,比唐、虞多五倍,比殷、周多十倍,光辉灿烂,没有比这更兴盛的了。天空晴朗则星辰明亮灿烂,人性奇特则掌纹文采鲜明。汉朝现在兴盛,所以文章繁多聚集。
孔子曰:"文王既殁,文不在兹乎!"
文王之文,传在孔子。孔子为汉制文,传在汉也。受天之文,文人宜遵《五经》、六艺为文,诸子传书为文,造论著说为文,上书奏记为文,文德之操为文。立五文在世,皆当贤也。造论著说之文,尤宜劳焉。何则?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也。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之人所能为也。周、秦之际,诸子并作,皆论他事,不颂主上,无益于国,无补于化。造论之人,颂上恢国,国业传在千载,主德参贰日月,非适诸子书传所能并也。上书陈便宜,奏记荐吏士,一则为身,二则为人。繁文丽辞,无上书文德之操。治身完行,徇利为私,无为主者。夫如是,五文之中,论者之文多矣。则可尊明矣。
孔子称周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周之德,其可谓至德已矣!"
孔子,周之文人也,设生汉世,亦称汉之至德矣。赵佗王南越,倍主灭使,不从汉制,箕踞椎髻,沉溺夷俗。陆贾说以汉德,惧以帝威,心觉醒悟,蹶然起坐。世儒之愚,有赵佗之惑;鸿文之人,陈陆贾之说。观见之者,将有蹶然起坐,赵佗之悟。汉氏浩烂,不有殊卓之声。文人之休,国之符也。
望丰屋知名家,睹乔木知旧都。鸿文在国,圣世之验也。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则眸子了,了者目文了也。夫候国占人,同一实也。国君圣而文人聚,人心惠而目多采。蹂蹈文锦于泥涂之中,闻见之者莫不痛心。知文锦之可惜,不知文人之当尊,不通类也。天文人文,文岂徒调墨弄笔为美丽之观哉!
载人之行,传人之名也。善人愿载,思勉为善;邪人恶载,力自禁裁。然则文人之笔,劝善惩恶也。谥法所以章善,即以着恶也。加一字之谥,人犹劝惩,闻知之者莫不自勉。况极笔墨之力,定善恶之实,言行毕载,文以千数,传流于世,成为丹青,故可尊也!
扬子云作《法言》,蜀富人赍钱千万,愿载于书,子云不听。夫富无仁义之行,〔犹〕圈中之鹿,栏中之牛也,安得妄载!班叔皮续《太史公书》,载乡里人以为恶戒。邪人枉道,绳墨所弹,安得避讳?是故子云不为财劝,叔皮不为恩挠。文人之笔,独已公矣。贤圣定意于笔,笔集成文,文具情显,后人观之,(见)以〔见〕正邪,安宜妄记!足蹈于地,迹有好丑;文集于礼,志有善恶。故夫占迹以睹足,观文以知情。"《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
论死篇
世谓(死)人〔死〕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死)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
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如不能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于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朽则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人见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则?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神者,荒忽无形者也。
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伸)〔申〕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其死复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而害人,无据以论人也。
人见鬼若生人之形,以其见若生人之形,故知非死人之精也。何以效之?以囊橐盈粟米,米在囊中,若粟在橐中,满盈坚强,立树可见。人瞻望之,则知其为粟米囊橐。何则?囊橐之形,若其容可察也。如囊穿米出,橐败粟弃,则囊橐委辟,人瞻望之,弗复见矣。人之精神藏于形体之内,犹粟米在囊橐之中也。死而形体朽,精气散,犹囊橐穿败,粟米弃出也。粟米弃出,囊橐无复有形,精气散亡,何能复有体而人得见之乎?禽兽之死也,其肉尽索,皮毛尚在,制以为裘,人望见之似禽兽之形。故世有衣狗裘为狗盗者,人不觉知,假狗之皮毛,故人不意疑也。今人死,皮毛朽败,虽精气尚在,神安能复假此形而以行见乎?夫死人不能假生人之形以见,犹生人不能假死人之魂以亡矣。六畜能变化象人之形者,其形尚生,精气尚在也。如死,其形腐朽,虽虎兕勇悍,不能复化。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亦以未死也。世有以生形转为生类者矣,未有以死身化为生象者也。
译孔子说:“周文王去世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
文王的文化,传承在孔子身上。孔子为汉代制定文化规范,这规范就传承在汉代。承受上天的文化,文人应当遵循《五经》、六艺作为文章,诸子传承的书籍作为文章,创作论著作为文章,上书奏记作为文章,具备文德的操守作为文章。这五种文章存在于世间,都应当是贤明的。其中创作论著的文章,尤其值得推崇。为什么呢?因为抒发胸中的思考,议论世俗的事务,不仅仅是讽诵古经、续写旧文。议论发自胸臆,文章成于手中,这不是那些解说经艺的人所能做到的。周、秦之际,诸子百家并起,都议论其他事情,不颂扬君主,对国家没有益处,对教化没有补益。创作论著的人,颂扬君主,恢弘国业,使国家基业流传千年,君主的德行可与日月并列,这不是那些诸子书传所能比拟的。上书陈述有利国家的建议,奏记推荐官吏士人,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他人。华丽的辞藻,比不上上书所体现的文德操守。修身完善品行,追求私利,没有为主君着想的人。像这样,在五种文章中,论著类的文章最多。这就可以尊崇明确了。
孔子称赞周代说:“唐、虞时代,到现在最为兴盛,周代的德行,可以说是极致的德行了!”
孔子是周代的文化人,如果生在汉代,也会称赞汉代的极致德行。赵佗称王南越,背叛君主,杀害使者,不遵从汉制,箕踞而坐,椎结为髻,沉溺于夷狄风俗。陆贾用汉德去说服他,用帝王的威严去威慑他,赵佗心中觉醒醒悟,猛然起身坐正。世俗儒者的愚昧,有赵佗那样的迷惑;拥有宏大文章的人,陈述陆贾那样的说辞。看到这些的人,将会像赵佗那样猛然起身坐正,获得醒悟。汉代浩大灿烂,如果没有特殊卓越的声音,文人的美好,是国家的祥瑞。
看到丰美的房屋知道是名家,看到高大的树木知道是旧都。宏大的文章存在于国家,是圣明时代的验证。孟子通过眼睛来观察人,内心清明则眼睛明亮,明亮就是目光清澈。观察国家、占卜人事,道理是一样的。国君圣明而文人聚集,人心仁惠而目光多神采。把文锦践踏在泥涂之中,见闻的人没有不痛心的。知道文锦可惜,却不知道文人应当尊崇,是不通晓类比。天文人文,文化难道仅仅是调和墨色、玩弄笔端以追求美丽的观感吗!
记载人的行为,传播人的名声。善人愿意被记载,就思虑勉励行善;恶人厌恶被记载,就极力自我约束。那么文人的笔,就是劝善惩恶。谥法用来彰明善行,也就用来揭露恶行。加上一个字的谥号,人们尚且受到劝勉和惩戒,听到知道的人没有不自勉的。何况竭尽笔墨的力量,确定善恶的真实,言行全部记载,文章数以千计,流传于世,成为定论,所以可以尊崇!
扬子云写作《法言》,蜀地富人带着千万钱财,希望被记载在书中,子云不听从。富有而没有仁义的行为,就像圈中的鹿,栏中的牛,怎么能随意记载!班叔皮续写《太史公书》,记载乡里人作为恶行的警戒。恶人歪曲正道,是绳墨所弹劾的,怎么能避讳?因此子云不为财利所劝诱,叔皮不为私恩所动摇。文人的笔,独自公正了。贤圣在笔下定意,笔集成文章,文章完备情意显现,后人观看,以此辨别正邪,怎么能随意记录!脚踩在地上,足迹有好丑;文章汇集在礼法中,志向有善恶。所以通过观察足迹来看到脚,通过观看文章来了解情意。“《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
《论衡》的篇章有数十篇,也是一句话,就是:痛恨虚妄。
论死篇
世人认为人死了变成鬼,有知觉,能害人。试着用物类来验证,人死了不是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怎么验证呢?用物体来验证。
人,是物体;物体,也是物体。物体死了不变成鬼,人死了为什么唯独能变成鬼?世人能分辨物体不能变成鬼,那么鬼是不是鬼尚且难以分明;如果不能分辨,也就无法知道它能变成鬼。人之所以活着,靠的是精气,死了精气就消灭,能产生精气的是血脉,人死了血脉枯竭,枯竭了精气就消灭,消灭了形体就腐朽,腐朽了变成灰土,凭什么变成鬼?人没有耳目就没有知觉,所以聋盲的人相当于草木。精气离开人,难道仅仅与没有耳目相同吗!腐朽就消亡,恍惚不见,所以称之为鬼神。人看到鬼神的形体,所以不是死人的精气。为什么呢?鬼神,是恍惚不见的名称。人死了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所以称之为鬼。鬼,就是归;神,就是恍惚无形的。
有人说:鬼神,是阴阳的名称,阴气逆向事物而回归,所以称之为鬼;阳气引导事物而生长,所以称之为神。神,就是申。申复没有止息,终结又重新开始。人用神气而生,死了又回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了也称鬼神。气产生人,就像水变成冰。水凝结成冰,气凝结成人;冰融化成水,人死了又回归神。它被称为神,就像冰融化改名为水。人看到名称不同,就认为有知觉,能形成形体而害人,没有根据来议论人。
人看到鬼像活人的形体,因为看到像活人的形体,所以知道不是死人的精气。怎么证明呢?用装满粟米的袋子,米在袋中,就像粟在囊中,满盈坚强,站立树立可见。人瞻望它,就知道它是粟米袋子。为什么呢?袋子的形状,如果它的容量可以观察。如果袋子破了米流出,囊败粟弃,那么袋子就委顿歪斜,人瞻望它,就不再看见了。人的精神藏在形体之内,就像粟米在袋子之中。死了形体腐朽,精气散失,就像袋子穿败,粟米弃出。粟米弃出,袋子不再有形,精气散亡,怎么能再有形体而让人看见呢?禽兽死了,肉尽索,皮毛尚在,制成裘皮,人望见它像禽兽的形体。所以世间有穿狗裘做狗盗的人,人不察觉,假借狗的皮毛,所以人不怀疑。现在人死了,皮毛朽败,即使精气尚在,神怎么能再假借这形体而行走显现呢?死人不能假借活人的形体来显现,就像活人不能假借死人的魂灵来消亡。六畜能变化象人的形体,是因为它们的形体还活着,精气还在。如果死了,形体腐朽,即使虎兕勇悍,也不能再变化。鲁公牛哀病变成虎,也是因为没死。世间有以活形转为活类的,没有以死身化为生象的。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
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为磷。血者,生时之精气也。人夜行见磷,不象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磷,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鬼,死人之形〕也,其形不类生人之形。精气去人,何故象人之体?人见鬼也皆象死人形,则可疑死人为鬼或反象生人之形。病者见鬼,云甲来。甲时不死,气象甲形。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
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着,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之)〔人〕,则形体亦象(之)〔人〕矣。象(之)〔人〕,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何以验之?以未生之时无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聪明智惠者,以含五常之气也;五常之气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藏不伤,则人智惠;五藏有病,则人荒忽。荒忽则愚痴矣。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形须气而成,气须形而知。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从)〔复〕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人言谈有所作于卧人之旁,卧人不能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也。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乎!
人为人所殴伤,诣吏告苦以语人,有知之故也。或为人所杀,则不知何人杀也,或家不知其尸所在。使死人有知,必恚人之杀己也,当能言于吏旁,告以贼主名,若能归语其家,告以尸之所在。今则不能,无知之效也。世间死者,(今)〔令〕生人殄而用其言,用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谈,皆夸诞之言也。知不夸诞,物之精神为之象也。或曰:"不能言也。"
夫〔曰〕不能言,则亦不能知矣。知用气,言亦用气焉。人之未死也,智惠精神定矣,病则乱,精神扰也。夫死,病之甚者也。病,死之微,犹乱,况其甚乎!精神扰,自无所知,况其散也!
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惠,二者宜同一实。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人病且死,与火之且灭何以异?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隆冬之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逾春气温,冰释为水。人生于天地之间,其犹冰也。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死还为气。夫春水不能复为冰,死魂安能复为形?
妒夫娼妻,同室而处,淫乱失行,忿怒斗讼,夫死妻更嫁,妻死无更娶。以有知验之,宜大忿怒。今夫妻死者寂寞无声,更嫁娶者平忽无祸,无知之验也。
孔子葬母于防,既而雨甚至,防墓崩。孔子闻之,泫然流涕曰:"古者不修墓。"
遂不复修。使死有知,必恚人不修也。孔子知之,宜辄修墓,以喜魂神。然而不修,圣人明审,晓其无知也。
枯骨在野,时鸣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譬犹吹箫笙,箫笙折破,气越不括,手无所弄,则不成音。夫箫笙之管,犹人之口喉也;手弄其孔,犹人之动舌也。人死口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或以为秋〔气〕也,是与夜鬼哭无以异也。秋气为呻鸣之变,自有所为,依倚死骨之侧,人则谓之骨尚有知,呻鸣于野。草泽暴体以千万数,呻鸣之声,家步属焉。
译天地开辟,自人皇以来,人们都是随寿命终结而死亡。如果中年夭亡,其数量以亿亿万计。
计算现在活着的人数,不如死去的人多。如果人死后都变成鬼,那么道路上,一步就会有一个鬼。人将死时看见鬼,应当看见成千上万,满堂满庭,堵塞巷路,不应当只看见一两个人。
人战死,世人说他们的血变成磷火。血,是活着时的精气。人夜间行走看见磷火,不像人的形状,混沌积聚,像火光的样子。磷,是死人的血,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血。〔鬼,是死人的形体〕,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形体。精气离开人,为什么还要像人的身体?人看见鬼都像死人的形状,那么就可以怀疑死人变成鬼反而像活人的形状。病人看见鬼,说甲来了。甲当时没有死,却显现出甲的形状。如果死人变成鬼,病人为什么看见活人的身体呢?
天地的本性,能使火重新燃烧,不能使熄灭的火再次燃烧;能使人生育,不能使死人再次出现。能使灰烬再次燃烧,我才稍微怀疑死人能再次变成形体。考察火熄灭不能再次燃烧来类比,死人不能再次变成鬼,这是明显的。所谓鬼,人们说是死人的精神。如果确实鬼是死人的精神,那么人看见鬼应当只看见裸露的身体,没有理由看见穿着衣带服饰的样子。为什么呢?衣服没有精神,人死后与形体一起腐朽,怎么能穿戴它们呢?
精神本来以血气为主,血气常常依附于形体。形体虽然腐朽,精神还在,能变成鬼是可以的。现在衣服,是丝絮布帛,活着时血气不附着,而且本身也没有血气,败坏腐朽后,与形体等同,怎么能自己保持衣服的形状?由此说来,看见鬼的衣服像〔人〕,那么形体也像〔人〕了。像〔人〕,就知道不是死人的精神。
死人不能变成鬼,也就没有什么知觉了。用什么来验证呢?用未出生时没有知觉来验证。人未出生,在元气之中;死后,又回归元气。元气恍惚,人气在其中。人未出生,没有知觉,死后,回归无知的本源,怎么能有知觉呢?人之所以聪明智慧,是因为含有五常之气;五常之气之所以在人身上,是因为五脏在形体中。五脏不受伤,人就智慧;五脏有病,人就恍惚。恍惚就愚痴了。人死后,五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依托了,用来藏智慧的已经败坏了,用来产生智慧的已经离去了。形体需要气才能形成,气需要形体才能产生知觉。天下没有独自燃烧的火,世间怎么会有没有形体却独自产生知觉的精神?
人的死亡,就像做梦;做梦,是殄(昏厥)的次要状态;殄,是死亡的类似状态。人殄而不醒悟,就死了。考察人殄后醒悟,死〔复〕来者,与做梦相似。那么梦、殄、死,是同一实质。人做梦不能知觉当时所作的事,就像死后不能识别生前所做的事。人在睡觉的人旁边说话做事,睡觉的人不能知道,就像对着死人的棺材做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再知道了。人睡觉时,精气还在,形体完整,尚且没有知觉,何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呢!
人被别人殴打受伤,到官府告状告诉别人,是因为有知觉的缘故。如果被别人杀害,就不知道是谁杀的,或者家里不知道尸体在哪里。如果死人有知觉,一定怨恨杀自己的人,应当能在官吏旁边说话,告诉贼人的名字,或者能回家告诉家人,告知尸体的所在。现在不能,这是没有知觉的证明。世间死人,〔令〕活人殄而用他的话,用巫敲击元弦招下死人的魂,通过巫的口说话,都是夸诞的话。知道不夸诞,是物的精神造成的形象。有人说:“不能说话。”
〔说〕不能说话,也就不能知觉了。知觉用气,说话也用气。人未死时,智慧精神安定,生病就混乱,精神扰乱。死,是病的极端。病,是死的轻微,就像混乱,何况其极端呢!精神扰乱,自己就没有知觉,何况其消散呢!
人的死亡,就像火的熄灭。火熄灭而光亮不照耀,人死后而知觉不智慧,这两者应当是同一实质。议论的人还说死有知觉,这是迷惑。人病将死,与火将灭有什么不同?火熄灭光消失而蜡烛还在,人死后精神消亡而形体存在,说人死有知觉,是说火熄灭还有光。隆冬的月份,寒气起作用,水凝结成冰,过了春天气温升高,冰融化成水。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像冰一样。阴阳之气,凝结成人,年终寿命尽,死后又变成气。春天的水不能再变成冰,死魂怎么能再变成形体?
嫉妒的丈夫和淫荡的妻子,同室而居,淫乱失行,愤怒争斗诉讼,丈夫死后妻子改嫁,妻子死后不再娶。用有知觉来验证,应当非常愤怒。现在夫妻死后寂寞无声,改嫁娶的人平安无事没有灾祸,这是没有知觉的证明。
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不久大雨倾盆,防墓崩塌。孔子听说后,流泪说:“古人不修墓。”
于是就不再修墓。如果死人有知觉,一定怨恨人不修墓。孔子知道,应当立即修墓,以取悦魂神。然而不修,圣人明察,知道其没有知觉。
枯骨在野外,有时鸣叫有声,如果夜间听到哭声,说是死人的声音,不对。用什么来验证呢?活人之所以言语呼叫,是因为气在口喉之中,摇动舌头,张开闭合嘴巴,所以能成言。譬如吹箫笙,箫笙折断破损,气溢出不能括住,手无所弄,就不成音。箫笙的管,就像人的口喉;手弄其孔,就像人的动舌。人死后口喉腐败,舌头不再动,怎么能成言!然而枯骨有时呻吟鸣叫,是人的骨头自有能呻吟鸣叫的,或者认为是秋〔气〕,这与夜间鬼哭没有区别。秋气造成呻吟鸣叫的变化,自有其作用,依倚死骨之侧,人们就说骨头还有知觉,在野外呻吟鸣叫。草泽中暴露的尸体数以千万计,呻吟鸣叫的声音,每步都连着。
夫有能使不言者言,未有言者死能复使之言,言者亦不能复使之言。犹物生以青为(气)〔色〕,或予之也,物死青者去,或夺之也。予之物青,夺之青去,去后不能复予之青,物亦不能复自青。声色俱通,并禀于天,青青之色,犹枭枭之声也。死物之色不能复青,独为死人之声能复自言,惑也。
人之所以能言语者,以有气力也,气力之盛,以能饮食也。饮食损减则气力衰,衰则声音嘶,困不能食,则口不能复言。夫死,困之甚,何能复言?或曰:"死人歆肴食气,故能言。"
夫死人之精,生人之精也。使生人不饮食,而徒以口歆肴食〔之〕气,不过三日则饿死矣。
或曰:"死人之精,神于生人之精,故能歆气为音。"
夫生人之精在于身中,死则在于身外,死之与生何以殊?身中身外何以异?取水实于大盎中,盎破水流地,地水能异于盎中之水乎?地水不异于盎中之水,身外之精,何故殊于身中之精?
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语言,则不能害人矣。何以验之?夫人之怒也用气,其害人用力,用力须筋骨而强,强则能害人。忿怒之人,呼于人之旁,口气喘射人之面,虽勇如贲、育,气不害人,使舒手而击,举足而蹶,则所击蹶无不破折。夫死,骨朽筋力绝,手足不举,虽精气尚在,犹吁之时无嗣助也,何以能害人也?凡人与物所以能害人者,手臂把刃,爪牙坚利之故也。今人死,手臂朽败,不能复持刃,爪牙堕落,不能复啮噬,安能害人?儿之始生也,手足具成,手不能搏,足不能蹶者,气适凝成,未能坚强也。由此言之,精气不能坚强,审矣。气为形体,形体微弱,犹未能害人,况死,气去精神绝。微弱犹未能害人,寒骨谓能害人者邪?死人之气不去邪,何能害人!
鸡卵之未字也,溶于彀中,溃而视之,若水之形;良雌伛伏,体方就成,就成之后,能啄蹶之。夫人之死犹溶之时,溶之气,安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者,以饮食也,饮食饱足则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则能害人矣。人病不能饮食,则身(嬴)〔羸〕弱,(嬴)〔羸〕弱困甚,故至于死。病困之时,仇在其旁,不能咄叱,人盗其物,不能禁夺,羸弱困劣之故也。夫死,羸弱困劣之甚者也,何能害人?有鸡太之畜,为人所盗窃,虽怯无势之人,莫不忿怒,忿怒之极,至相贼灭。败乱之时,人相啖食者,使其神有知,宜能害人。身贵于鸡犬,己死重于见盗,忿怒于鸡犬,无怨于食己,不能害人之验也。蝉之未蜕也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使死人精神去形体,若蝉之去复育乎!则夫为蝉者不能害为复育者。夫蝉不能害复育,死人之精神,何能害生人之身?梦者之义疑。(惑)〔或〕言梦者精神自止身中,为吉凶之象;或言精神行与人物相更。今其审止身中,死之精神亦将复然。今其审行,人梦杀伤人,梦杀伤人若为人所复杀,明日视彼之身,察己之体,无兵刃创伤之验。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
梦之精神不能害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火炽而釜拂,沸止而气歇,以火为主也。精神之怒也,乃能害人,不怒不能害人。火猛灶中,釜涌气蒸;精怒胸中,力盛身热。今人之将死,身体清凉,凉益清甚,遂以死亡。当死之时,精神不怒。身亡之后,犹汤之离釜也,安能害人?
物与人通。人有痴狂之病,如知其物然而理之,病则愈矣。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已死,形体坏烂,精神散亡,无所复依,不能变化。夫人之精神犹物之精神也。物生,精神为病;其死,精神消亡。人与物同,死而精神亦灭,安能为害祸!设谓人贵,精神有异,成事,物能变化,人则不能。是反人精神不若物,物精〔神〕奇于人也。
水火烧溺。凡能害人者,皆五行之物。金伤人,木殴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使人死,精神为五行之物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不为物,则为气矣。气之害人者,太阳之气为毒者也。使人死,其气为毒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
译能够使沉默的人开口说话,却从未有过让死去的人再次开口说话的,活着的人也不能让死人再次说话。就像物体活着时呈现青色,或许是赋予了它青色;物体死后青色消失,或许是剥夺了它的青色。赋予物体青色,剥夺后青色离去,离去后不能再赋予它青色,物体也不能再自己变青。声音和颜色都相通,都禀受于上天,青青的颜色,就像枭枭的声音一样。死物的颜色不能再变青,唯独认为死人的声音能再次自己说出话来,这是糊涂的。
人之所以能说话,是因为有气力;气力之所以旺盛,是因为能够饮食。饮食减少则气力衰弱,衰弱则声音嘶哑,困顿到不能进食,那么口就不能再说话。死亡,是困顿到了极点,怎么能再说话呢?有人说:“死人吸食祭品的香气,所以能说话。”
死人的精气,就是活人的精气。让活人不饮食,只是用口吸食祭品的香气,不超过三天就会饿死。
有人说:“死人的精气,比活人的精气更神灵,所以能吸食香气发出声音。”
活人的精气在身体里面,死后就在身体外面,死后与生前有什么不同?身体里面与身体外面有什么差异?取水装在大瓮中,瓮破了水流到地上,地上的水能与瓮中的水不同吗?地上的水不与瓮中的水不同,身体外面的精气,为什么与身体里面的精气不同呢?
人死后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说话,就不能害人了。怎么验证呢?人发怒是用气,害人是用力量,用力需要筋骨强壮,强壮就能害人。发怒的人,在旁人旁边呼喊,口气吹射到人的脸上,即使勇敢如孟贲、夏育,口气也不能害人;如果伸出手去击打,抬起脚去踢踹,那么所击打踢踹的没有不折断破碎的。死亡,是骨头腐朽筋力断绝,手脚不能抬举,即使精气还在,也像呼喊时没有后继助力一样,怎么能害人呢?大凡人和物之所以能害人,是因为手臂拿着刀刃,爪牙坚硬锋利的缘故。现在人死了,手臂腐朽败坏,不能再持握刀刃,爪牙脱落,不能再咬噬,怎么能害人呢?婴儿刚出生时,手脚已经长成,手不能搏击,脚不能踢踹,是因为气刚刚凝聚形成,还不能坚强。由此说来,精气不能坚强,是确凿无疑的。气构成形体,形体微弱,尚且不能害人,何况死后,气离去精神断绝。微弱尚且不能害人,难道说冰冷的骨头能害人吗?死人的气没有离去吗,怎么能害人!
鸡蛋还没有孵化的时候,溶化在蛋壳中,破开看它,像水的形状;优良的母鸡伏卧孵化,形体才逐渐形成,形成之后,才能啄食踢踹。人的死亡就像溶化的时候,溶化的气,怎么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是因为饮食;饮食饱足就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就能害人。人生病不能饮食,就身体瘦弱,瘦弱困顿到极点,所以至于死亡。病困的时候,仇人在旁边,不能呵斥,人偷盗他的东西,不能禁止夺取,这是瘦弱困顿低劣的缘故。死亡,是瘦弱困顿低劣到了极点,怎么能害人?有鸡犬之类的牲畜,被人偷盗,即使是怯懦无权势的人,没有不发怒的,发怒到了极点,以至于互相残杀。败乱的时候,人互相吃食,如果他们的精神有知觉,应该能害人。身体比鸡犬贵重,自己死亡比被偷盗严重,对鸡犬发怒,对吃自己的人却没有怨恨,这是不能害人的验证。蝉没有蜕皮时是复育,已经蜕皮就脱去复育的形体,再变成蝉的形状。如果死人的精神离开形体,像蝉离开复育一样!那么变成蝉的不能害变成复育的。蝉不能害复育,死人的精神,怎么能害活人的身体?关于梦的道理令人疑惑。有人说做梦是精神自己停留在身体中,呈现吉凶的征兆;有人说精神出行与人物相互更替。现在如果确实停留在身体中,死后的精神也将如此。现在如果确实出行,人梦中杀伤人,梦中杀伤人如果被对方反杀,第二天看对方的身体,观察自己的躯体,没有兵刃创伤的验证。梦运用精神,精神,就是死后的精神。
梦的精神不能害人,死后的精神怎么能作害?火旺盛而锅沸腾,火停止而气歇息,是以火为主。精神的愤怒,才能害人,不愤怒不能害人。火猛烈在灶中,锅涌出气蒸腾;精神愤怒在胸中,力量旺盛身体发热。现在人将要死时,身体清凉,清凉更加清冷,于是死亡。当死的时候,精神不愤怒。身体死亡之后,就像汤离开锅一样,怎么能害人?
物与人相通。人有痴狂的病,如果知道它的物象而调理它,病就好了。物没有死,精神依附形体,所以能变化,与人交通;已经死了,形体坏烂,精神散亡,没有再依附的地方,不能变化。人的精神就像物的精神一样。物活着,精神致病;物死了,精神消亡。人与物相同,死后精神也消灭,怎么能作祸害!假如说人尊贵,精神有不同,成就事物,物能变化,人却不能。这是反过来说人的精神不如物,物的精神比人神奇。
水火烧溺。大凡能害人的,都是五行之物。金伤人,木击打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如果人死了,精神变成五行之物吗?害人;不变成吗?不能害人。不变成物,就变成气了吗。气害人的,是太阳之气为毒。如果人死了,他的气为毒吗?害人;不为毒吗?不能害人。
夫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则夫所见鬼者,非死人之精;其害人者,非其精所为,明矣。
论衡卷第二十一
死伪篇
传曰: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宣王将田于囿,杜伯起于道左,执彤弓而射宣王,宣王伏而死。
赵简公杀其臣庄子义而不辜,简公将入于桓门,庄子义起于道左,执彤杖而捶之,毙于车下。
二者,死人为鬼之验;鬼之有知,能害人之效也。无之,奈何?曰:人生万物之中,物死不能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如以人贵能为鬼,则(死)〔贵〕者皆当为鬼。杜伯、庄子义何独为鬼也?如以被非辜者能为鬼,世间臣子被非辜者多矣,比干、子胥之辈不为鬼。夫杜伯、庄子义无道忿恨,报杀其君。罪莫大于弒君,则夫死为鬼之尊者当复诛之,非杜伯、庄子义所敢为也。凡人相伤,憎其生,恶见其身,故杀而亡之。见杀之家诣吏讼其仇,仇人亦恶见之。生死异路,人鬼殊处。如杜伯、庄子义怨宣王、简公不宜杀也,当复为鬼,与己合会。人君之威固严人臣,营卫卒使固多众,两臣杀二君,二君之死亦当报之,非有知之深计,憎恶之所为也。如两臣神,宜知二君死当报己;如不知也,则亦不神。不神,胡能害人?世多似是而非,虚伪类真。故杜伯、庄子义之语,往往而存。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其仆狐突适下国,遇太子。太子趋登仆车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余。"
狐突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
太子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
许之,遂不见。及期,狐突之新城西偏巫者之舍,复与申生相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毙之于韩。"
其后四年,惠公与秦穆公战于韩地,为穆公所获。竟如其言,非神而何?曰:此亦杜伯、庄子义之类。何以明之?夫改葬,私怨也;上帝,公神也。以私怨争于公神,何肯听之?帝许以晋畀秦,狐突以为不可,申生从狐突之言,是则上帝许申生非也。神为上帝,不若狐突,必非上帝,明矣。且臣不敢求私于君者,君尊臣卑,不敢以非干也。申生比于上帝,岂徒臣之与君哉!恨惠公之改葬,干上帝之尊命,非所得为也。骊姬谮杀其身,惠公改葬其尸。改葬之恶,微于杀人;惠公之罪,轻于骊姬。请罚惠公,不请杀骊姬,是则申生憎改葬,不怨见杀也。秦始皇用李斯之议,燔烧诗书,后又坑儒。博士之怨,不下申生;坑儒之恶,痛于改葬。然则秦之死儒,不请于帝,见形为鬼(诸生)会告〔诸生〕以始皇无道,李斯无状。
周武王有疾不豫,周公请命,设三坛同一,植璧秉圭,乃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乃策祝,辞曰:"予仁若考,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某不若旦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
鬼神者,谓三王也。即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神。周公,圣人也。圣人之言审,则得幽冥之实;得幽冥之实,则三王为鬼神,明矣。曰:实人能神乎?不能神也。如神,宜知三王之心,不宜徒审其为鬼也。
周公请命,史策告祝。祝毕辞已,不知三王(所以)〔知己〕与不,乃卜三龟,三龟皆吉,然后乃喜。能知三王有知为鬼,不能知三王许己与不,须卜三龟,乃知其实。定其为鬼,须有所问,然后知之。死人有知无知,与其许人不许人,一实也。能知三王之必许己,则其谓三王为鬼,可信也;如不能知,谓三王为鬼,犹世俗人也,与世俗同知,则死人之实未可定也。且周公之请命,用何得之,以至诚得之乎?以辞正得之也?如以至诚,则其请〔命〕之说,精诚致鬼,不顾辞之是非也。
董仲舒请雨之法,设土龙以感气。夫土龙非实,不能致雨,仲舒用之致精诚,不顾物之伪真也。然则周公之请命,犹仲舒之请雨也;三王之非鬼,犹聚土之非龙也。
晋荀偃伐齐,不卒事而还,瘅疽生疡于头,及着雍之地,病目出,卒而视,不可含。范宣子浣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宣子睹其不瞑,以为恨其子吴也。人情所恨,莫不恨子,故言吴以抚之,犹视者,不得所恨也。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
译既然论述认为人死后不会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那么人们所看到的鬼,就不是死人的精魂;那些害人的行为,也不是死人的精魂所为,这是很明显的。
《论衡》卷第二十一
《死伪》篇
传说记载:周宣王杀害了他的臣子杜伯,杜伯是无辜的。周宣王准备到园林去打猎,杜伯从道路左边出现,拿着红色的弓射向周宣王,周宣王趴下死了。
赵简公杀害了他的臣子庄子义,庄子义是无辜的。赵简公准备进入桓门,庄子义从道路左边出现,拿着红色的手杖殴打他,赵简公死在车下。
这两件事,被认为是死人变成鬼的证据;是鬼有知觉、能够害人的效验。如果没有鬼,怎么会这样呢?回答说:人生活在万物之中,万物死了不能变成鬼,人死了为什么唯独能变成鬼呢?如果因为人尊贵所以能变成鬼,那么尊贵的人都应当变成鬼。杜伯、庄子义为什么唯独变成鬼呢?如果因为遭受不白之冤的人能变成鬼,世间遭受不白之冤的臣子多了,比干、伍子胥这类人却没有变成鬼。况且杜伯、庄子义没有道理怀着愤恨,去报复杀害他们的君主。罪过没有比弑君更大的了,那么死后变成鬼的尊贵者应当反过来诛杀他们,这不是杜伯、庄子义敢做的。凡是人们互相伤害,憎恨对方活着,厌恶看见对方的身影,所以杀死并消灭他们。被杀者的家属到官府控告仇人,仇人也厌恶看见他们。生者与死者道路不同,人与鬼所处地方不同。如果杜伯、庄子义怨恨宣王、简公不该杀他们,应当再变成鬼,与己方的人相会。君主的威严本来严厉对待臣子,侍卫兵卒本来众多,两个臣子杀害两个君主,两个君主的死也应当报复他们,这不是有深谋远虑、出于憎恶所做的事。如果两个臣子是神灵,应当知道两个君主死后会报复自己;如果不知道,那么他们也不是神灵。不是神灵,怎么能害人呢?世间有很多似是而非、虚伪却类似真实的事情。所以杜伯、庄子义的传说,常常存在。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天,他的车夫狐突前往下国,遇见了太子。太子快步登上车夫的车,告诉他说:“夷吾(晋惠公)无礼,我已经向天帝请求了,将要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将祭祀我。”
狐突回答说:“我听说,神灵不享用非同类者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神灵,您祭祀恐怕会断绝吧!况且百姓有什么罪过,失去刑罚和祭祀,您还是考虑考虑吧!”
太子说:“好,我将再去请求。七天后,在新城西边将有巫师让我显现给他看。”
狐突答应了他,太子于是消失了。到了期限,狐突到新城西边巫师的住处,再次与申生相见。申生告诉他说:“天帝允许惩罚有罪的人了,将在韩地杀死他。”
这之后四年,惠公与秦穆公在韩地作战,被穆公抓获。最终正如申生所说,这不是神灵又是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杜伯、庄子义那一类的事情。怎么证明呢?改葬,是私人的怨恨;天帝,是公共的神灵。用私人怨恨去跟公共神灵争辩,天帝怎么会听从呢?天帝答应把晋国交给秦国,狐突认为不可以,申生听从了狐突的话,这说明天帝答应申生的请求是错误的。神灵如果是天帝,还不如狐突,那一定不是天帝,这是很明显的。况且臣子不敢向君主谋求私利,是因为君主尊贵臣子卑贱,不敢用不正当的事情去求取。申生相比天帝,难道仅仅是臣子与君主的关系吗!怨恨惠公改葬,去冒犯天帝的尊命,这不是申生所能做的。骊姬进谗言杀害了他的身体,惠公改葬了他的尸体。改葬的恶行,比杀人轻微;惠公的罪过,比骊姬轻。请求惩罚惠公,不请求杀骊姬,这说明申生憎恨改葬,不怨恨被杀。秦始皇采用李斯的建议,焚烧诗书,后来又坑杀儒生。博士们的怨恨,不比申生少;坑儒的恶行,比改葬更痛苦。然而秦朝被杀的儒生,没有向天帝请求,显形为鬼(诸生)聚会告知(诸生)秦始皇无道,李斯无状。
周武王生病身体不适,周公请求代死,设立三个祭坛共用一个祭台,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于是写下祝辞,说:“我仁德像父亲,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我的长孙某(武王)不如我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
鬼神,指的是三位先王。如果死人没有知觉,不能成为鬼神。周公是圣人。圣人的言论审慎,就能得到幽冥世界的实情;得到幽冥世界的实情,那么三位先王成为鬼神,就很明显了。回答说:人真的能成为神灵吗?不能成为神灵。如果成为神灵,应当知道三位先王的心意,不应该仅仅知道他们变成鬼了。
周公请求代死,史官写下祝告。祝告完毕,不知道三位先王是否答应自己,于是占卜三次龟甲,三次龟甲都吉利,然后才高兴。能知道三位先王有知觉变成鬼,不能知道三位先王是否答应自己,必须占卜三次龟甲,才知道实情。确定他们变成鬼,必须有所询问,然后才知道。死人有知觉还是无知觉,与他们答应还是不答应别人,是一个实情。如果能知道三位先王一定答应自己,那么他说三位先王变成鬼,是可以相信的;如果不能知道,说三位先王变成鬼,就像世俗之人一样,与世俗之人同样的认知,那么死人的实情就不能确定了。况且周公请求代死,用什么得到的呢?以至诚得到的吗?以言辞正确得到的吗?如果以至诚,那么他请求代死的说法,精诚招致鬼神,不顾言辞的是非。
董仲舒求雨的方法,设置土龙来感应天气。土龙不是真的,不能招致雨水,董仲舒用它来致精诚,不顾事物的真假。那么周公请求代死,就像董仲舒求雨一样;三位先王不是鬼,就像聚土不是龙一样。
晋国的荀偃讨伐齐国,没有完成事情就回来了,头上生了毒疮,到了着雍的地方,眼睛失明,死后眼睛睁着,不能闭眼含殓。范宣子洗了手抚摸他说:“侍奉吴国怎敢不像侍奉君主一样。”荀偃还是睁着眼。宣子看见他不闭眼,认为他怨恨自己的儿子吴。人情所怨恨的,没有不怨恨儿子的,所以用吴来安抚他,还是睁着眼,是因为没有得到所怨恨的人。栾怀子说:“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在齐国完成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