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七
黄者,安民之谥,非得道之称也。百王之谥,文则曰文,武则曰武。文武不失实,所以劝操行也。如黄帝之时质,未有谥乎,名之为黄帝,何世之人也?使黄帝之臣子知君,使后世之人迹其行。黄帝之世,号谥有无,虽疑未定,"黄"非升仙之称,明矣。
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乘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如实黄帝骑龙,随溺于渊也。案黄帝葬于桥山,犹曰群臣葬其衣冠。审骑龙而升天,衣不离形;如封禅已仙去。衣冠亦不宜遗。黄帝实仙不死而升天,臣子百姓所亲见也。见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葬不死之衣冠,与实死者无以异,非臣子实事之心,别生于死之意也。
载太山之上者七十有二君,皆劳情苦思,忧念王事,然后功成事立,致治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安,乃升太山而封禅焉。夫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道则忘事,忧事则害性。世称尧若腊,舜若,心愁忧苦,形体赢□。使黄帝致太平乎,则其形体宜如尧、舜。尧、舜不得道,黄帝升天,非其实也。使黄帝废事修道,则心意调和,形体肥劲,是与尧、舜异也,异则功不同矣。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又非实也。五帝、三王皆有圣德之优者,黄帝(不)〔亦〕在上焉。如圣人皆仙,仙者非独黄帝;如圣人不仙,黄帝何为独仙?世见黄帝好方朮,方朮仙者之业,则谓帝仙矣。又见鼎湖之名,则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而龙垂胡髯迎黄帝矣。是与说会稽之山无以异也。夫山名曰会稽,即云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上,故曰"会稽"。夫禹至会稽治水不巡狩,犹黄帝好方伎不升天也。无会计之事,犹无铸鼎龙垂胡髯之实也。里名胜母,可谓实有子胜其母乎?邑名朝歌,可谓民朝起者歌乎?
儒书言:淮南王学道,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朮之士。是以道朮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朮,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好道学仙之人,皆谓之然。此虚言也。
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鸟有毛羽,能飞不能升天。人无毛羽,何用飞升使有毛羽,不过与鸟同;况其无有,升天如何案能飞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能驰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驰走不能飞升,飞升不能驰走。禀性受气,形体殊别也。今人禀驰走之性,故生无毛羽之兆,长大至老,终无奇怪。好道学仙,中生毛羽,终以飞升。使物性可变,金木水火,可革更也。虾蟆化为鹑,雀入水为蜃蛤,禀自然之性,非学道所能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类,故谓人能生毛羽,毛羽备具,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长,无卒成暴起,皆有浸渐。为道学仙之人,能先生数寸之毛羽,从地自奋,升楼台之陛,乃可谓升天。今无小升之兆,卒有大飞之验,何方朮之学成无浸渐也?
毛羽大效,难以观实。且以人髯发物色少老验之。
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发白。黄为物熟验,白为人老效。物黄,人虽灌溉壅养,终不能青;发白,虽吞药养性,终不能黑。黑青不可复还,老衰安可复却?黄之与白,犹肉腥炙之,鱼鲜煮之熟也。不可复令腥,熟不可复令鲜。鲜腥犹少壮,熟犹衰老也。天养物,能使物畅至秋,不得延之至春。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为仙体轻气强,犹未能升天,令见轻强之验,亦无毛羽之效,何用升天?天之与地,皆体也。地无下,则天无上矣。天无上升之路,何如穿天之体?人力不能入。如天之门在西北,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淮南之国,在地东南。如审升天,宜举家先从昆仑,乃得其阶。如鼓翼邪飞,趋西北之隅,是则淮南王有羽翼也。今不言其从之昆仑,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虚非实也。
案淮南王刘安,孝武皇帝之时也。父长,以罪迁蜀严道,至雍道死。安嗣为王,恨父徙死,怀反逆之心,招会朮人,欲为大事。伍被之属充满殿堂,作道朮之书,发怪奇之文,合景乱首。八公之(传)〔俦〕欲示神奇若得道之状,道终不成,效验不立,乃与伍被谋为反事,事觉自杀,或言诛死。诛死、自杀,同一实也。世见其书深冥奇怪,又观八公之(传)〔俦〕似若有效,则传称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实也。
译“黄”是安定百姓的谥号,并非得道成仙的称号。历代帝王的谥号,有文德的就称“文”,有武略的就称“武”。文武的谥号不违背事实,是为了勉励操行。如果黄帝时代质朴,还没有谥号,那么称他为“黄帝”,又是哪个时代的人呢?让黄帝的臣子了解君主,让后世的人考察他的行为。黄帝时代是否有谥号,虽然怀疑未定,但“黄”不是升仙的称号,这是明显的。
龙并不升天,黄帝骑着龙,这就说明黄帝没有升天。龙兴起云雨,就乘着云雨而行;云散雨停,就降落回深渊。如果确实黄帝骑着龙,就会随着龙溺死在深渊里。查考黄帝葬在桥山,还说群臣埋葬的是他的衣冠。如果确实骑着龙升天,衣服就不会离开身体;如果封禅后成仙离去,衣冠也不应该遗留。黄帝确实成仙不死而升天,这是臣子百姓亲眼所见的。看见他升天,就知道他不死是必然的。埋葬不死者的衣冠,与确实死去的人没有区别,这不是臣子对待事实的真心,而是另生出了生死有别的意思。
登上泰山封禅的七十多位君主,都是劳心苦思,担忧挂念王事,然后功成名就,达到天下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平安定,于是登上泰山封禅。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在道上就忘记事务,忧虑事务就损害本性。世人说尧像干肉,舜像枯骨,内心愁苦,形体瘦弱。如果黄帝达到了太平,那么他的形体应该像尧、舜一样。尧、舜没有得道,黄帝却升天,这不是事实。如果黄帝废弃事务修道,那么心意调和,形体肥壮有力,这与尧、舜不同,不同则功效不同。功效不同,天下没有太平就升天封禅,又不是事实。五帝、三王都有圣德优异者,黄帝也在其中。如果圣人都成仙,成仙的不只是黄帝;如果圣人不都成仙,黄帝为什么独自成仙?世人看见黄帝喜好方术,方术是成仙者的事业,就说黄帝成仙了。又看见“鼎湖”的名字,就说黄帝采首山的铜铸鼎,而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这与解说会稽山没有区别。山名叫会稽,就说夏禹巡狩,在这里会计,所以叫“会稽”。禹到会稽是治水而不是巡狩,就像黄帝喜好方术而没有升天一样。没有会计的事,就像没有铸鼎龙垂胡须的实情一样。地名胜母,可以说真的有儿子胜过母亲吗?邑名朝歌,可以说百姓早晨起来唱歌吗?
儒书说:淮南王学习道术,招集天下有道的人,倾尽一国的尊贵,礼下方术之士。因此方术之士,都聚集在淮南,奇方异术,无不争相献出。淮南王于是得道,全家升天,牲畜都成仙,狗在天上吠叫,鸡在云中鸣叫。这是说仙药有余,狗鸡吃了,都跟随王升天。好道学仙的人,都认为这是真的。这是虚妄的话。
人,也是物,虽然尊贵为王侯,本性不异于物。物没有不死的,人怎么能成仙?鸟有毛羽,能飞但不能升天。人没有毛羽,凭什么飞升?如果让人有毛羽,不过与鸟相同;况且人没有毛羽,升天怎么行?考察能飞升的物,生来就有毛羽的征兆;能奔跑的物,生来就有蹄足的形状。奔跑不能飞升,飞升不能奔跑。禀受的本性接受的气,形体特殊不同。现在人禀受奔跑的本性,所以生来没有毛羽的征兆,长大到老,终究没有奇怪的变化。好道学仙,中间生出毛羽,最终飞升。如果物的本性可以改变,金木水火,也可以变革更替。虾蟆化为鹌鹑,雀入水为蜃蛤,禀受自然的本性,不是学道所能做到的。好道的人,恐怕他们或许像这类东西,所以说人能生出毛羽,毛羽完备,能升天。况且物的生长,没有突然完成暴发起来的,都有逐渐的过程。修道学仙的人,能先生几寸的毛羽,从地面自己奋起,登上楼台的台阶,这才可以说升天。现在没有小升的征兆,突然有大飞的验证,什么方术之学成没有逐渐的过程呢?
毛羽的大效果,难以观察实情。暂且用人胡须头发的颜色少老来验证。
物生长时颜色青,成熟时颜色黄。人年轻时头发黑,年老时头发白。黄是物成熟的验证,白是人老的效果。物黄了,人虽然灌溉培养,终究不能变青;头发白了,虽然吞药养性,终究不能变黑。黑青不能恢复,老衰怎么能恢复?黄与白,就像肉腥炙烤、鱼鲜煮熟一样。不能恢复腥味,熟了不能恢复新鲜。新鲜腥味好比少壮,熟了好比衰老。天养育物,能使物畅达至秋,不能延长至春。吞药养性,能让人无病,不能长寿成仙。成仙体轻气强,尚且不能升天,让看见轻强的验证,也没有毛羽的效果,凭什么升天?天与地,都是实体。地没有下,那么天就没有上了。天没有上升的路,怎么穿过天的实体?人力不能进入。如果天的门在西北,升天的人,应该从昆仑上去。淮南国,在地东南。如果确实升天,应该全家先从昆仑去,才得到阶梯。如果鼓动翅膀斜飞,趋向西北的角落,这就是淮南王有羽翼了。现在不说他从昆仑去,也不说他身上生出羽翼,空说升天,终究是虚妄不实。
查考淮南王刘安,是孝武皇帝时候的人。父亲刘长,因罪迁往蜀地严道,到雍道死。刘安继承为王,恨父亲被迁徙而死,怀有反逆之心,招集方术之人,想做大事。伍被之类的人充满殿堂,作方术之书,发表怪奇的文章,混淆视听。八公之类的人想显示神奇得像得道的样子,道终究不成,效果验证不立,于是与伍被谋划反叛之事,事情发觉自杀,有人说被诛杀。被诛杀、自杀,是同一实情。世人看见他的书深奥奇怪,又观察八公之类的人似乎有效果,就传说淮南王成仙升天,失去了实情。
儒书言: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关,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玄准,雁颈而(戴)〔鸢〕肩,浮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樊然下其臂,遁逃乎碑下。敖乃视之,方卷然龟背而食合梨。卢敖仍与之语曰:"吾子唯以敖为倍俗,去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己。敖幼而游,至长不(伦)〔偷〕解,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悖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也,不宜远至此。此犹〔乎〕光日月而戴列星,四时之所行,阴阳之所生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突兀也。
若我南游乎罔浪之野,北息乎沉之乡,西穷乎杳冥之党,而东贯须之先。此其下无地,上无天,听焉无闻,而视焉则营;此其外犹有状,有状之余,壹举而能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至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吾不可久。"若士者举臂而纵身,逐入云中。卢敖目仰而视之,不见乃止,喜心不怠,怅若有丧,曰:"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也,终日行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
若卢敖者,唯龙无翼者升则乘云。卢敖言若士者有翼,言乃可信。今不言有翼,何以升云且凡能轻举入云中者,饮食与人殊之故也。龙食与蛇异,故其举措与蛇不同。闻为道者服金玉之精,食紫芝之英,食精身轻,故能神仙。若士者食合蜊之肉,与庸民同食,无精轻之验,安能纵体而升天闻食气者不食物,食物者不食气。若士者食物如不食气,则不能轻举矣。
或时卢敖学道求仙,游乎北海,离众远去,无得道之效,惭于乡里,负于论议。自知以必然之事见责于世,则作夸诞之语,云见一士,其意以为有〔仙〕,求(仙)之未得,期数未至也。淮南王刘安坐反而死,天下并闻,当时并见,儒书尚有言其得道仙去,鸡犬升天者;况卢敖一人之身,独行绝迹之地,空造幽冥之语乎是与河东蒲阪项曼都之语,无以异也。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问其状,曼都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有仙人数人,将我上天,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东西。居月之旁,其寒凄怆。口饥欲食,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不知去几何年月,不知以何为过,忽然若卧,复下至此。"河东号之曰"斥仙"。
实论者闻之,乃知不然。夫曼都能上天矣,何为不仙已三年矣,何故复还夫人去民间,升皇天之上,精气形体,有变于故者矣。万物变化,无复还者。复育化为蝉,羽翼既成,不能复化为复育。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复降,羽翼如故。见曼都之身有羽翼乎,言乃可信;身无羽翼,言虚妄也。虚则与卢敖同一实也。或时(闻)曼都好道,默委家去,周章远方,终无所得。力倦望极,默复归家,惭愧无言,则言上天。其意欲言道可学得,审有仙人;己殆有过,故成而复斥,升而复降。
儒书言:齐王疾,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疾不可治也。王怒,则挚必死。"
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于王,必幸臣之母。愿先生之勿患也。"
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与太子期,将往不至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屦登床履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王怒。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悦,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绝阴阳之气。"
王使覆之,文挚乃死。夫文挚,道人也,入水不濡,入火不,故在鼎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此虚言也。
夫文挚而烹三日三夜,颜色不变,为一覆之,故绝气而死,非得道之验也。诸生息之物,气绝则死。死之物,烹之辄烂。致生息之物密器之中,覆盖其口,漆涂其隙,中外气隔,息不得泄,有顷死也。如置汤镬之中,亦辄烂矣。何则?体同气均,禀性于天,共一类也。文挚不息乎,与金石同,入汤不烂,是也。令文挚息乎,烹之不死,非也。令文挚言,言则以声,声以呼吸。呼吸之动,因血气之发。血气之发,附于骨肉。骨肉之物,烹之辄死。今言烹之不死,一虚也。既能烹煮不死,此真人也,与金石同。金石虽覆盖,与不覆盖者无以异也。今言文挚覆之则死,二虚也。置人寒水之中,无汤火之热,鼻中口内不通于外,斯须之顷,气绝而死矣。寒水沉人,尚不得生,况在沸汤之中,有猛火之烈乎?言其入汤不死,三虚也。人没水中,口不见于外,言音不扬。烹文挚之时,身必没于鼎中。
译儒家典籍记载:卢敖漫游北海,经过太阴之地,进入玄关,来到蒙谷之上,看见一位先生: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脖子像大雁,肩膀像老鹰,上身宽大而下身瘦削,意气风发地迎着风起舞。回头看见卢敖,便放下双臂,逃到石碑下面。卢敖于是注视他,只见他正蜷缩着像龟背一样,吃着合梨。卢敖接着与他交谈说:“您大概认为我卢敖背离世俗,脱离群体,在六合之外穷尽观察的,只有我罢了。我从小漫游,直到长大也不苟且懈怠,走遍四方极远之地,只是尚未窥探北阴之境。如今终于在这里见到先生,大概可以与我做朋友吧?”那位先生悖然笑道:“嘻!你是中原的百姓,不应当远远来到此地。这里还如同光耀日月、头顶列星,是四季运行、阴阳化生的地方。这里与那些不可名状的地方相比,还显得突兀高耸。
如果我向南漫游到罔浪荒野,向北歇息在沉之乡,向西穷尽到杳冥之域,向东贯穿到须之先。那里下无地,上无天,听不到声音,看去却迷茫;那里之外还有形态,有形态的尽头,一举就能千万里,我还不能到达那里。如今你游览刚到此处,就谈论穷尽观察,难道不也太遥远了吗!不过你待着吧。我与汗漫约定在九垓之上见面,我不能久留。”那位先生举起手臂纵身一跃,追逐着进入云中。卢敖仰头注视他,看不见后才停止,心中欢喜不已,却又怅然若失,说:“我比起先生,就像黄鹄与泥土中的虫子相比,整天行走却离不开咫尺之地,却自以为走得很远,难道不悲哀吗!”
如果卢敖所说的先生,只有没有翅膀的龙上升时才能乘云。卢敖说先生有翅膀,这话才可相信。现在不说他有翅膀,怎么能升入云中?况且凡是能轻身升入云中的,饮食都与常人不同。龙吃的与蛇不同,所以它的举动与蛇不同。听说修道的人服食金玉的精华,吃紫芝的花蕊,吃精华身体就轻,所以能成神仙。那位先生吃合蜊的肉,与平民百姓吃的一样,没有精华轻身的验证,怎么能纵身升天?听说吃气的人不吃食物,吃食物的人不吃气。那位先生吃食物却不吃气,就不能轻身升天了。
或许卢敖学道求仙,漫游北海,远离众人远去,没有得道的成效,在乡里感到惭愧,在议论中理屈。自知以必然之事被世人责备,就编造夸诞的话,说看见一位先生,他的意思是认为有仙人,自己求仙未得,是因为期限未到。淮南王刘安因谋反被处死,天下人都知道,当时的人都看见了,儒家典籍还说他得道成仙,鸡犬升天;何况卢敖一个人,独自走在绝迹之地,凭空编造幽冥的话呢?这与河东蒲阪项曼都的话,没有区别。曼都好道学仙,抛弃家庭出走,三年后返回。家人问他的情况,曼都说:“离开时自己不知道,忽然看见像躺着的样子,有几个仙人,带我上天,离开月亮几里就停止了。看见月亮上下昏暗,昏暗得不知东西。住在月亮旁边,寒冷凄怆。口饥想吃,仙人就给我喝一杯流霞,每喝一杯,几个月不饿。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不知道因为什么过错,忽然像躺着一样,又回到这里。”河东人称他为“斥仙”。
实事求是的人听到这话,就知道不对。曼都能上天了,为什么不成仙?已经三年了,为什么又回来?人离开民间,升到皇天之上,精气形体,与原来有变化了。万物变化,没有再返回的。复育化为蝉,翅膀长成后,不能再化为复育。能上升的东西,都有翅膀,上升后又下降,翅膀还像原来一样。看见曼都身上有翅膀吗?有,这话才可相信;身上没有翅膀,这话就是虚妄的。虚妄的话与卢敖的话同一性质。或许曼都好道,默默抛弃家庭出走,周游远方,最终一无所获。力气疲倦,希望破灭,默默回家,惭愧无言,就说上天。他的意思是想说道可以学得,确实有仙人;自己大概有过错,所以成了仙又被斥退,上升后又下降。
儒家典籍记载:齐王生病,派人到宋国迎接文挚。文挚到了,看了齐王的病,对太子说:“王的病,一定能治好。”虽然如此,王的病治好了,就一定会杀我。太子说:“为什么?”文挚回答说:“不激怒王,病就不能治好。王怒,我就一定死。”
太子叩头强求说:“如果治好了王的病,我和我母亲以死向王争辩,一定希望王怜悯我母亲。希望先生不要担忧。”
文挚说:“好,请让我以死为王治病。”与太子约定,将去却三次不到,齐王已经愤怒了。文挚到了,不脱鞋登上床,踩在衣服上,问王的病。王怒而不与他说话。文挚于是出言以加重王的愤怒。王呵斥而起,病于是就好了。王大怒不高兴,要将文挚活煮。太子与王后急忙争辩而不能成功,果然用鼎活煮文挚,烧了三天三夜,脸色不变。文挚说:“真心想杀我,为什么不盖上鼎盖,以断绝阴阳之气。”
王让人盖上鼎盖,文挚才死。文挚是修道的人,入水不湿,入火不烧,所以在鼎中三天三夜,脸色不变。这是虚言。
文挚被煮三天三夜,脸色不变,因为一盖鼎盖,就断气而死,这不是得道的验证。各种有呼吸的东西,气绝就死。死的东西,煮了就烂。把有呼吸的东西放在密闭容器中,盖住口,用漆涂缝隙,内外气隔绝,呼吸不能泄出,不久就死了。如果放在汤镬中,也立刻烂了。为什么呢?身体相同,气均等,禀性于天,同属一类。文挚不呼吸吗?与金石相同,入汤不烂,是对的。让文挚呼吸吗?煮他不死,是不对的。让文挚说话,说话就用声音,声音靠呼吸。呼吸的动,靠血气的发动。血气的发动,依附于骨肉。骨肉的东西,煮了就死。现在说煮他不死,这是第一处虚妄。既然能煮不死,这就是真人,与金石相同。金石虽然盖上,与不盖上没有区别。现在说文挚盖上就死,这是第二处虚妄。把人放在寒水中,没有汤火的热,鼻子口中不通于外,片刻之间,气绝而死。寒水沉人,尚且不能活,何况在沸汤之中,有猛火的烈性呢?说入汤不死,这是第三处虚妄。人没入水中,口不露在外面,声音不扬。煮文挚时,身体一定没入鼎中。
没则口不见,口不见则言不扬。文挚之言,四虚也。烹辄死之人,三日三夜颜色不变,痴愚之人,尚知怪之。使齐王无知,太子群臣宜见其奇。奇怪文挚,则请出尊宠敬事,从之问道。今言三日三夜,无臣子请出之言,五虚也。此或时闻文挚实烹,烹而辄死。世见文挚为道人也,则为虚生不死之语矣。犹黄帝实死也,传言升天;淮南坐反,书言度世。世好传虚,故文挚之语传至于今。
世无得道之效,而有有寿之人,世见长寿之人,学道为仙,逾百不死,共谓之仙矣。何以明之?如武帝之时,有李少君以祠灶辟谷却老方见上,上尊重之。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而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人闻其能使物及不老,更馈遗之,常余钱金衣食。
人皆以为不治产业饶给,又不知其何许人,愈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君见上,上有古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五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惊,以为少君数百岁人也。久之,少君病死。
今世所谓得道之人,李少君之类也。少君死于人中,人见其尸,故知少君性寿之人也。如少君处山林之中,入绝迹之野,独病死于岩石之间,尸为虎狼狐狸之食,则世复以为真仙去矣。
世学道之人无少君之寿,年未至百,与众俱死。愚夫无知之人,尚谓之尸解而去,其实不死。所谓尸解者,何等也?谓身死精神去乎,谓身不死得免去皮肤也?如谓身死精神去乎,是与死无异,人亦仙人也;如谓不死免去皮肤乎,诸学道死者骨肉具在,与恒死之尸无以异也。夫蝉之去复育,龟之解甲,蛇之脱皮,鹿之堕角,壳皮之物解壳皮,持骨肉去,可谓尸解矣。今学道而死者,尸与复育相似,尚未可谓之尸解。何则案蝉之去复育,无以神于复育,况不相似复育,谓之尸解,盖复虚妄失其实矣。太史公与李少君同世并时,少君之死,临尸者虽非太史公,足以见其实矣。如实不死。尸解而去,太史公宜纪其状,不宜言死,其处座中年九十老父为儿时者,少君老寿之效也。或少君年十四五,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少君年二百岁而死,何为不识?武帝去桓公铸铜器,且非少君所及见也。或时闻宫殿之内有旧铜器,或案其刻以告之者,故见而知之。今时好事之人,见旧剑古钩,多能名之,可复谓目见其铸作之时乎?
世或言东方朔亦道人也,姓金氏,字曼倩。变姓易名,游宦汉朝。外有仕宦之名,内乃度世之人。
此又虚也。
夫朔与少君并在武帝之时,太史公所及见也。少君有(教)〔谷〕道祠灶却老之方,又名齐桓公所铸鼎,知九十老人王父所游射之验,然尚无得道之实,而徒性寿迟死之人也。况朔无少君之方朮效验,世人何见谓之得道?案武帝之时,道人文成、五利之辈,入海求仙人,索不死之药,有道朮之验,故为上所信。朔无入海之使,无奇怪之效也。如使有奇,不过少君之类及文成、五利之辈耳,况谓之有道?
此或时偶复若少君矣,自匿所生之处,当时在朝之人不知其故,朔盛称其年长,人见其面状少,性又恬淡,不好仕宦,善达占卜射覆为怪奇之戏,世人则谓之得道之人矣。
世或以老子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夫人以精神为寿命,精神不伤则寿命长而不死。成事,老子行之,逾百度世,为真人矣。
夫恬淡少欲,孰与鸟兽?鸟兽亦老而死。鸟兽含情欲,有与人相类者矣,未足以言。草木之生何情欲,而春生秋死乎?
夫草木无欲,寿不逾岁;人多情欲,寿至于百。此无情欲者反夭,有情欲者寿也。夫如是,老子之朮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或时老子,李少君之类也,行恬淡之道,偶其性命亦自寿长。世见其命寿,又闻其恬淡,谓老子以朮度世矣。
世或以辟谷不食为道朮之人,谓王子乔之辈以不食谷,与恒人殊食,故与恒人殊寿,逾百度世,逐为仙人。此又虚也。
夫人之生也,禀食饮之性,故形上有口齿,形下有孔窍。口齿以□食,孔窍以注泻。顺此性者为得天正道,逆此性者为违所禀受。失本气于天,何能得久寿?使子乔生无齿口孔窍,是禀性与人殊;禀性与人殊,尚未可谓寿,况形体均同而以所行者异,言其得度世,非性之实也。
译人死了嘴巴就看不见了,嘴巴看不见言语就无法宣扬。文挚的话,是第四种虚妄。被烹煮就死的人,三天三夜脸色不变,即使是愚笨的人,也会觉得奇怪。假使齐王无知,太子和群臣应当看到他的奇特。因为觉得文挚奇特,就会请求给予尊宠恭敬地侍奉,跟随他问道。现在说三天三夜,却没有臣子请求尊宠的话,这是第五种虚妄。这或许是因为听说文挚确实被烹煮,烹煮后就死了。世人看到文挚是修道的人,就编造出他虚脱不死的话了。就像黄帝确实死了,传言说他升天;淮南王因谋反被杀,史书说他超脱尘世。世人喜欢传播虚妄之事,所以文挚的话一直流传到今天。
世上没有得道的证据,却有长寿的人,世人看到长寿的人,认为他们修道成仙,超过百岁不死,就共同称他们为仙人。怎么证明这一点呢?比如汉武帝的时候,有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辟谷、延缓衰老的方法被引见给皇上,皇上很尊重他。李少君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生地,常自称七十岁,却能让物体延缓衰老。他带着方术游历诸侯,没有妻子。人们听说他能让物体延缓衰老以及自己不老,就争相馈赠他,他常常剩下钱财、衣物和食物。
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富裕充足,又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更加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喜好方术,善于巧妙地发出奇中。曾经跟随武安侯田蚡拜见皇上,皇上有古铜器,问李少君。李少君说:“这器物是齐桓公十五年在柏寝陈列的。”随后查验上面的刻字,果然是齐桓公的器物,满宫的人都震惊,认为李少君是几百岁的人了。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
现在世人所说的得道之人,就是李少君这一类。李少君死在人间,人们看到了他的尸体,所以知道李少君是天生长寿的人。如果李少君处在山林之中,进入人迹罕至的荒野,独自病死在岩石之间,尸体被虎狼狐狸吃掉,那么世人又会认为他是真的成仙离去了。
世上修道的人没有李少君那样的长寿,年龄不到百岁,和大家一样死去。愚昧无知的人,还称他是尸解离去,其实并没有不死。所谓尸解,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身体死了精神离去吗?还是说身体不死脱去皮肤呢?如果说身体死了精神离去,那就和死亡没有区别,人也就都是仙人了;如果说身体不死脱去皮肤,那些修道而死的人骨肉都在,和平常死亡的尸体没有区别。蝉脱去复育,龟脱去甲壳,蛇蜕皮,鹿脱落角,这些有壳皮的东西脱去壳皮,带着骨肉离去,才可以称为尸解。现在修道而死的人,尸体和复育相似,还不能称为尸解。为什么呢?查验蝉脱去复育,并没有比复育更神奇,何况不像复育,却称为尸解,这实在是虚妄不符合事实了。太史公与李少君同时代,李少君的死,虽然验尸的不是太史公,也足以看到事实了。如果确实不死,尸解离去,太史公应当记载他的状况,不应当说死,他在座中年九十的老父小时候的样子,是李少君长寿的证据。或许李少君十四五岁时,老父还是孩子,跟随他的祖父。李少君二百岁而死,为什么不认识?汉武帝距离桓公铸造铜器,况且不是李少君所能见到的。或许是听说宫殿内有旧铜器,或者有人查验刻字告诉他的,所以他看到就知道。现在喜欢多事的人,看到旧剑古钩,大多能说出名字,难道又能说是亲眼见到它们铸造的时候吗?
世人有人说东方朔也是修道的人,姓金,字曼倩。改变姓名,在汉朝游历做官。外面有做官的名声,里面却是超脱尘世的人。
这又是虚妄的。
东方朔和李少君都在汉武帝的时候,是太史公所能见到的。李少君有辟谷、祭祀灶神、延缓衰老的方法,又能说出齐桓公所铸鼎,知道九十老人祖父所游猎的验证,然而还没有得道的实际,只是天生长寿死得晚的人罢了。何况东方朔没有李少君那样的方术效验,世人凭什么说他是得道?查验汉武帝的时候,修道的人文成、五利这一类,入海求仙人,寻找不死药,有方术的效验,所以被皇上相信。东方朔没有入海的使命,没有奇特的效验。如果他有奇特之处,也不过是李少君这一类以及文成、五利这一类罢了,何况说他有道?
这或许是因为偶然又像李少君那样,自己隐瞒出生的地方,当时在朝廷的人不知道他的底细,东方朔极力称赞自己年长,人们看到他面容年轻,性格又恬淡,不喜欢做官,善于通达占卜射覆等怪异奇特的游戏,世人就说他是得道的人了。
世人有人认为老子的道可以超脱尘世,恬淡无欲,保养精神爱惜元气。人凭借精神作为寿命,精神不受伤寿命就长而不死。成就事情,老子实行它,超过百岁超脱尘世,成为真人了。
恬淡少欲,哪里比得上鸟兽?鸟兽也老了死去。鸟兽含有情欲,有与人相似的地方,不足以说明问题。草木生长有什么情欲,却春天生长秋天死去呢?
草木没有欲望,寿命不超过一年;人多情欲,寿命达到百岁。这是没有情欲的反而短命,有情欲的长寿。像这样,老子的方术以恬淡无欲延长寿命超脱尘世,又是虚妄的。或许老子,是李少君这一类的人,实行恬淡的道,偶然他的性命也自然长寿。世人看到他命长,又听说他恬淡,就说老子靠方术超脱尘世了。
世人有人认为辟谷不吃饭是修道的人,认为王子乔这一类人不吃谷物,与平常人饮食不同,所以与平常人寿命不同,超过百岁超脱尘世,逐渐成为仙人。这又是虚妄的。
人生来,禀受饮食的本性,所以形体上面有口齿,形体下面有孔窍。口齿用来进食,孔窍用来排泄。顺应这种本性的是得天正道,违背这种本性的是违背所禀受的。失去了上天赋予的本气,怎么能得到长久的寿命?假使王子乔生来没有口齿孔窍,这是禀受的本性与常人不同;禀受的本性与常人不同,尚且不能称为长寿,何况形体相同而所行的不同,说他得以超脱尘世,这不是本性的真实情况。
夫人之不食也,犹身之不衣也。衣以温肤,食以充腹。肤温腹饱,精神明盛。如饥而不饱,寒而不温,则有冻饿之害矣。冻饿之人,安能久寿?且人之生也,以食为气,犹草木生以土为气矣。拔草木之根,使之离土,则枯而蚤死。闭人之口,使之不食,则饿而不寿矣。
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虽不谷饱,亦以气盈。"此又虚也。
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餍饱。如谓百药之气,人或服药,食一合屑,吞数十丸,药力烈盛,胸中愦毒,不能饱人。食气者必谓吹呼吸,吐故纳新也。昔有彭祖尝行之矣,不能久寿,病而死矣。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此又虚也。
夫人为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
此又虚也。
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世无其效。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百病伤之,故身重气劣也。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至于度世?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冰〕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朮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语增篇
传语曰:"圣人忧世深,思事勤,愁扰精神,感动形体,故称尧若腊,舜若,桀、纣之君垂腴尺余。"夫言圣人忧世念人,身体赢恶,不能身体肥泽,可也。言尧、舜若腊与,桀、纣垂腴尺余,增之也。
齐桓公云:"寡人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桓公不及尧、舜,仲父不及禹、契,桓公犹易,尧、舜反难乎?以桓公得管促易,知尧、舜得禹、契不难。
夫易则少忧,少忧则不愁,不愁则身体不□。舜承尧太平,尧、舜袭德。功假荒服,尧尚有忧,舜安(能)〔而〕无事。故《经》曰:"上帝引逸",谓虞舜也。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
夫不与尚谓之□若,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栖栖,周流应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皮〕附,僵仆道路乎?纣为长夜之饮,糟丘酒池,沉湎于酒,不舍昼夜,是必以病。病则不甘饮食,不甘饮食则肥腴不得至尺。《经》曰:"惟湛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魏公子无忌为长夜之饮,困毒而死。纣虽未死,宜赢□矣。然桀、纣同行则宜同病,言其腴垂过尺余,非徒增之,又失其实矣。
传语又称纣力能索铁伸钩,抚梁易柱。言其多力也。蜚廉、恶来之徒,并幸受宠。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或言武王伐纣,兵不血刃。夫以索铁伸钩之力,辅以蜚廉、恶来之徒,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虽盛,不能夺纣素所厚之心,纣虽恶,亦不失所与同行之意。虽为武王所擒,时亦宜杀伤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纣多力之效,蜚廉、恶来助纣之验也。
案武王之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之佑,高祖有断大蛇、老妪哭于道之瑞。武王有八百诸侯之助,高祖有天下义兵之佐。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七十二黑子。高祖又逃吕后于泽中,吕后辄见上有云气之验,武王不闻有此。夫相多于望羊,瑞明于鱼乌,天下义兵并来会汉,助强于诸侯。武王承纣,高祖袭秦。二世之恶,隆盛于纣,天下畔秦,宜多于殷。案高祖伐秦,还破项羽,战场流血,暴尸万数,失军亡众,几死一再,然后得天下,用兵苦,诛乱剧。独云周兵不血刃,非其实也。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案周取殷之时,太公阴谋之书,食小儿丹,教云亡殷,兵到牧野,晨举脂烛。察《武成》之篇,牧野之战,血流浮杵,赤志千里。由此言之,周之取殷,与汉、秦一实也。而云取殷易,兵不血刃,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实也。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
译人不吃饭,就像身体不穿衣服一样。衣服用来温暖肌肤,食物用来充实腹部。肌肤温暖、腹部饱足,精神就会明亮旺盛。如果饥饿而不饱足,寒冷而不温暖,就会遭受冻饿的危害了。遭受冻饿的人,怎么能长寿呢?况且人的生存,靠食物作为气,就像草木生长靠土壤作为气一样。拔掉草木的根,让它离开土壤,就会枯萎而早死。堵住人的口,让他不吃饭,就会饥饿而不能长寿了。
道家互相夸耀说:真人吃气。把气当作食物,所以传说中说:“吃气的人长寿而不死,虽然不吃五谷来饱腹,也靠气来充盈。”这又是虚妄的。
所谓的气,是指什么气呢?如果说是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让人饱足,人如果咽气,气满腹胀,并不能感到满足。如果说是百药之气,人如果服药,吃一合药屑,吞下数十丸药,药力猛烈,胸中烦乱中毒,也不能让人饱足。吃气的人必定是说吹吸呼吸,吐故纳新。从前彭祖曾经实行过这种方法,没能长寿,生病而死。
道家有人认为通过导引气来养性,可以度世而不死,认为血脉在形体之中,如果不摇动屈伸,就会闭塞不通。不通而积聚,就会生病而死。这又是虚妄的。
人的形体,就像草木的躯体。草木生长在高山之巅,处在疾风的冲击下,昼夜摇动,能比得上那些隐藏在山谷间、被疾风遮蔽的草木吗?考察草木的生长,摇动的会受伤而不茂盛,人通过导引摇动形体,为什么能长寿而不死呢?血脉藏在身体里,就像江河在地表流动。江河流动,浑浊而不清澈,血脉摇动,也扰乱而不安宁。不安宁,就像人勤劳辛苦而无聊,怎么能得到长久的生命呢?
道家有人认为服用药物,可以轻身益气,延年度世。
这又是虚妄的。
服用药物,轻身益气,确实有些效验。至于延年度世,世上没有这种效果。百药能治愈疾病,病愈了气就恢复,气恢复了身体就轻了。凡人禀受本性,身体本来自己就轻,气本来自己就长,中了风湿,百种疾病伤害它,所以身体沉重气弱。服用良药,身体和气恢复原状,并不是本来气少身体重,得到药后才气长身体更轻,禀受的时候,本来就有这些了。所以服用药物除去百病,让身体轻气长,恢复其本性,怎么能延年以至于度世呢?有血脉的这类生物,没有不生的,生了没有不死的。因为它生,所以知道它死。天地不生,所以不死;阴阳不生,所以不死。死,是生的效验;生,是死的验证。有开始的必定有终结,有终结的必定有开始。只有没有终始的,才长生不死。人的生,就像冰一样。水凝结而成冰,气积聚而成人。冰经过一个冬天就融化,人活到百岁就死。人能让他不死,冰能让他不融化吗?那些学习仙术作为不死的方法,必定不能成功,就像不能使冰始终不融化一样。
语增篇
传言说:“圣人忧虑世事深重,思考事情勤勉,忧愁扰乱精神,感动形体,所以称尧像干肉,舜像枯骨,夏桀、商纣这样的君主腹部垂下的肥肉有一尺多。”说圣人忧虑世事挂念百姓,身体瘦弱难看,不能身体肥泽,是可以的。说尧、舜像干肉和枯骨,桀、纣腹部垂下的肥肉有一尺多,这是夸大其词。
齐桓公说:“我没有得到仲父时极其艰难,得到仲父后非常容易。”桓公比不上尧、舜,仲父比不上禹、契,桓公尚且容易,尧、舜反而难吗?从桓公得到管仲就容易,知道尧、舜得到禹、契不难。
容易就少忧愁,少忧愁就不愁,不愁身体就不消瘦。舜继承尧的太平,尧、舜沿袭德行。功业假借荒服,尧尚有忧愁,舜怎么能没事呢?所以《经》说:“上帝引导逸乐”,指的是虞舜。舜继承安定继续治理,任用贤能,恭敬自己无为而天下大治。所以孔子说:“崇高啊,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事。”
不参与尚且被称为消瘦,如果德行劣等继承衰败,像孔子那样奔波忙碌,周游列国应聘,身体不得容身,道不得施行,可以骨立皮附,僵仆在道路上吗?纣王进行长夜的饮酒,酒糟堆积成山,酒池环绕,沉湎于酒,不分昼夜,这必定会生病。生病就不喜欢饮食,不喜欢饮食肥肉就不能达到一尺。《经》说:“只沉溺于享乐,因此也没有能长寿的。”魏公子无忌进行长夜的饮酒,困顿中毒而死。纣王虽然没有死,应该消瘦了。然而桀、纣行为相同就应该病相同,说他们腹部垂下的肥肉超过一尺多,不仅是夸大其词,又失去了事实。
传言又说纣王力气能拉直铁钩,抚摸梁柱容易更换。说他有大力气。蜚廉、恶来这类人,都幸运地受到宠爱。说喜欢伎力之主招致伎力之士。有人说武王伐纣,兵器不沾血。凭着拉直铁钩的力气,辅以蜚廉、恶来这类人,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行虽然盛大,不能夺取纣王素来厚待的心,纣王虽然邪恶,也不失与同行者的意思。虽然被武王擒获,当时也应该杀伤上百人。现在说兵器不沾血,不是纣王大力气的效验,也不是蜚廉、恶来帮助纣王的验证。
考察武王的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的保佑,高祖有斩断大蛇、老妪在路边哭泣的祥瑞。武王有八百诸侯的帮助,高祖有天下义兵的辅佐。武王的相貌,望羊而已;高祖的相貌,龙颜隆准,颈项紫色,美须髯,身上有七十二个黑痣。高祖又在沼泽中逃避吕后,吕后总是看到上面有云气的验证,武王没听说有这些。高祖的相貌多于望羊,祥瑞明显于鱼乌,天下义兵一起来会合汉军,帮助强于诸侯。武王继承纣王,高祖继承秦朝。二世的邪恶,隆盛于纣王,天下背叛秦朝,应该多于殷商。考察高祖讨伐秦朝,回来打败项羽,战场流血,暴尸数万,失军亡众,几乎死了一两次,然后得到天下,用兵辛苦,诛乱剧烈。唯独说周军兵器不沾血,不符合事实。说他容易,可以;说兵器不沾血,是夸大其词。考察周取殷的时候,太公阴谋之书,吃小儿丹,教云亡殷,兵到牧野,早晨举起脂烛。考察《武成》篇,牧野之战,血流漂杵,赤地千里。由此说来,周取殷,与汉、秦一样真实。却说取殷容易,兵器不沾血,美化武王的德行,增益其事实。凡是天下的事,不可增减,考察前后,效验自然排列。自然排列,那么是非的真实就有所确定了。
世称纣力能索铁伸钩;又称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铁伸钩之力当人,则是孟贲、夏育之匹也;以不血刃之德取人,是则三皇、五帝之属也。以索铁之力,不宜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顿兵。今称纣力,则武王德贬;誉武王,则纣力少。索铁、不血刃,不得两立;殷、周之称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则必一非。
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之浮杵也?"若孔子言,殆(沮)〔且〕浮杵;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浮杵过其实,不血刃亦失其正。一圣一贤,共论一纣,轻重殊称,多少异实。
纣之恶不若王莽。纣杀比干,莽鸩平帝;纣以嗣立,莽盗汉位。杀主隆于诛臣,嗣立须于盗位,士众所畔,宜甚于纣。汉诛王莽,兵顿昆阳,死者万数,军至渐台,血流没趾。而独谓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实也。
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锺,孔子百觚。"欲言圣人德盛,能以德将酒也。如一坐千锺百觚,此酒徒,非圣人也。饮酒有法,胸腹小大,与人均等。
饮酒用千锺,用肴宜尽百牛,百觚则宜用十羊。夫以千锺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风之君,孔子之体如长狄之人,乃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体,不能及防风、长狄。以短小之身,饮食众多,是缺文王之广,贬孔子之崇也。
案《酒诰》之篇,"朝夕曰祀兹酒",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慎,则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教,内饮酒尽千锺,导民率下,何以致化?承纣疾恶,何以自别?且千锺之效,百觚之验,何所用哉?
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则受福胙不能厌饱;因飨射之用酒乎,飨射饮酒自有礼法;如私燕赏赐饮酒乎,则赏赐饮酒,宜与下齐。赐尊者之前,三觞而退,过于三觞,醉酗生乱。文王、孔子,率礼之人也,赏赉左右,至于醉酗乱身:自用酒千锺百觚,大之则为桀、纣,小之则为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垂誉乎?世闻"德将毋醉"之言,见圣人有多德之效,则虚增文王以为千锺,空益孔子以百觚矣。
传语曰:"纣沉湎于酒,以糟为丘,以酒为池,牛饮者三千人,为长夜之饮,亡其甲子。"
夫纣虽嗜酒,亦欲以为乐。令酒池在中庭乎,则不当言为长夜之饮,坐在深室之中,闭窗举烛,故曰长夜。令坐于室乎,每当饮者起之中庭,乃复还坐,则是烦苦相藉,不能甚乐。令池在深室之中,则三千人宜临池坐,前俯饮池酒,仰食肴膳,倡乐在前,乃为乐耳。如审临池而坐,则前饮害于肴膳,倡乐之作不得在前。夫饮食既不以礼,临池牛饮,则其啖肴不复用杯,亦宜就鱼肉而虎食。则知夫酒池牛饮,非其实也。
传又言:纣悬肉以为林,令男女裸而相逐其间,是为醉乐淫戏无节度也。夫肉当内于口,口之所食,宜洁不辱。今言男女裸相逐其间,何等洁者?如以醉而不计洁辱,则当其浴于酒中,而裸相逐于肉间。何为不肯浴于酒中?以不言浴于酒,知不裸相逐于肉间。
传者之说,或言:车行洒,骑行炙,百二十日为一夜。夫言用酒为池,则言其车行酒非也;言其悬肉为林,即言骑行炙非也。
或时纣沉湎覆酒,滂□于地,即言以酒为池。酿酒糟积聚,则言糟为丘。悬肉以林,则言肉为林。林中幽冥,人时走戏其中,则言裸相逐。或时载酒用鹿车,则言车行酒、骑行炙。或时十数夜,则言其百二十。或时醉不知问日数,则言其亡甲子。周公封康叔,告以纣用酒期于悉极,欲以戒之也。而不言糟丘酒池,悬肉为林,长夜之饮,亡其甲子。圣人不言,殆非实也。
传言曰:"纣非时与三千人牛饮于酒池。"夫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纣之所与相乐,非民,必臣也;非小臣,必大官,其数不能满三千人。传书家欲恶纣,故言三千人,增其实也。
传语曰:"周公执贽下白屋之士。"谓候之也。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贞干也;白屋之士,闾巷之微贱者也。三公倾鼎足之尊,执贽候白屋之士,非其实也。时或待士卑恭,不骄白屋人,则言其往候白屋。或时起白屋之士,以璧迎礼之,人则言其执贽以候其家也。
译世人称商纣王力气大,能拉直铁钩;又说周武王讨伐他,军队没有沾血。如果凭拉直铁钩的力气去对抗人,那他就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如果凭不流血就征服人的德行去取信于人,那他就是三皇、五帝那样的人物。凭拉直铁钩的力气,不应该让人臣服;凭不流血的德行,不应该让军队停滞不前。现在称赞纣王的力气,那么武王的德行就被贬低了;赞誉武王,那么纣王的力气就显得少了。拉直铁钩和不流血这两件事,不能同时成立;对殷、周两代的称颂,不能两方面都完美。不能两方面都完美,那么必定有一方是虚假的。
孔子说:“商纣王的坏,不像这样严重。因此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孟子说:“我对于《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页罢了。以至仁去讨伐不仁,怎么会血流得使木槌都浮起来呢?”如果按照孔子的说法,大概(且)有血流浮槌的情况;如果按照孟子的说法,接近于不流血。血流浮槌超过了实际情况,不流血也失去了真相。一位圣人,一位贤人,共同评论同一个商纣王,轻重说法不同,多少事实各异。
商纣王的恶行不如王莽。商纣王杀害比干,王莽毒死汉平帝;商纣王是继承王位,王莽是窃取汉朝皇位。杀害君主比诛杀臣子更严重,继承王位比窃取皇位更正当,士众所背离的,应该比商纣王更厉害。汉朝诛杀王莽,军队在昆阳受阻,死了几万人,军队到达渐台,血流淹没脚趾。却唯独说周朝取得天下,军队没有沾血,这不是事实。
传言说:“周文王饮酒一千锺,孔子饮酒一百觚。”想要说圣人德行盛大,能够用德行来驾驭酒。如果一次坐饮一千锺、一百觚,这是酒徒,不是圣人。饮酒有法度,胸腹大小,与常人相等。
饮酒用一千锺,用的菜肴应该耗尽一百头牛;用一百觚,应该用十只羊。用一千锺、一百头牛,一百觚、十只羊来说,文王的身体像防风氏的君主,孔子的体态像长狄的人,才能承受得了。考察文王、孔子的身体,不能达到防风氏、长狄人的程度。以矮小的身体,饮食众多,这是缺失文王的宽广,贬低孔子的高尚。
考察《酒诰》这一篇,“早晚都说祭祀用这酒”,这是说文王戒慎酒。早晚戒慎,那么百姓就受教化。对外发出戒慎的教导,对内饮酒耗尽一千锺,引导百姓率领下属,怎么能达到教化?承接商纣王的疾恶,怎么自我区别?况且一千锺的效果,一百觚的验证,有什么用呢?
假如文王、孔子因为祭祀用酒,那么接受福胙不能吃饱;因为宴饮射箭用酒,宴饮射箭饮酒自有礼法;如果是私下宴饮赏赐饮酒,那么赏赐饮酒,应该与下属齐平。在尊贵者面前赐酒,三杯就退下,超过三杯,醉酒生乱。文王、孔子,是遵循礼法的人,赏赐左右,以至于醉酒生乱:自己用酒一千锺、一百觚,大则成为桀、纣,小则成为酒徒,用什么来立德成化,表明名声流传美誉呢?世人听到“德行驾驭不醉”的话,看到圣人有众多德行的效果,就虚增文王为一千锺,空加孔子以一百觚了。
传言说:“商纣王沉溺于酒,把酒糟堆成山丘,把酒做成池子,像牛一样豪饮的有三千人,进行长夜的饮酒,忘记了甲子日。”
商纣王虽然嗜酒,也想以此取乐。让酒池在中庭吗,那么就不应该说进行长夜的饮酒,坐在深室之中,关闭窗户举起蜡烛,所以叫长夜。让坐在室内吗,每当饮酒的人起来到中庭,再回来坐下,那就是烦苦相借,不能非常快乐。让池子在深室之中,那么三千人应该临池而坐,向前俯身饮池中的酒,仰头吃菜肴,倡乐在前面,这才算是快乐。如果确实临池而坐,那么向前饮酒妨碍菜肴,倡乐的制作不能在前面。饮食既然不依礼法,临池像牛一样豪饮,那么他们吃菜肴不再用杯子,也应该靠近鱼肉像老虎一样进食。就知道酒池牛饮,不是事实。
传言又说:商纣王悬挂肉做成树林,让男女裸体在其中互相追逐,这是醉酒取乐淫戏没有节制。肉应当放进嘴里,嘴所吃的,应该洁净不侮辱。现在说男女裸体互相追逐在其中,何等洁净?如果因为醉酒而不计较洁净侮辱,那么他们应当在酒中沐浴,而在肉间裸体互相追逐。为什么不肯在酒中沐浴?因为不说在酒中沐浴,知道不在肉间裸体互相追逐。
传言的说法,有人说:车行洒酒,骑行烤肉,一百二十天为一夜。说用酒做池子,那么说车行酒就不对了;说悬挂肉做树林,那么说骑行烤肉就不对了。
有时商纣王沉溺覆酒,滂沱在地,就说用酒做池子。酿酒糟积聚,就说糟为山丘。悬挂肉做树林,就说肉为树林。树林中幽暗,人有时在其中走戏,就说裸体互相追逐。有时载酒用鹿车,就说车行酒、骑行烤肉。有时十多个夜晚,就说一百二十。有时醉酒不知道问日数,就说忘记甲子。周公封康叔,告诫他商纣王用酒到了极点,想要以此警戒他。而不说糟丘酒池,悬挂肉做树林,长夜的饮酒,忘记甲子。圣人不说的,大概不是事实。
传言说:“商纣王不合时宜地与三千人牛饮于酒池。”夏官一百,殷二百,周三百。商纣王所与取乐的,不是百姓,必定是臣子;不是小臣,必定是大官,其数量不能满三千人。传书家想要厌恶商纣王,所以说三千人,增加了事实。
传言说:“周公拿着礼物下到白屋之士。”说是拜访他们。三公,是鼎足之臣,王者的贞干;白屋之士,是闾巷中的微贱者。三公倾覆鼎足的尊贵,拿着礼物拜访白屋之士,不是事实。当时或许对待士人卑恭,不骄傲白屋人,就说他前往拜访白屋。有时起用白屋之士,用璧玉迎接礼待他们,人们就说他拿着礼物去拜访他们的家。
传语曰:"尧、舜之俭,茅茨不剪,采椽不斫。
夫言茅茨采椽,可也;言不剪不斫,增之也。《经》曰"弼成五服"。五服,五采服也。服五采之服,又茅茨采椽,何宫室衣服之不相称也?服五采,画日月星辰,茅茨采椽,非其实也。
传语曰:"秦始皇帝燔烧诗书,坑杀儒士。"言燔烧诗书,灭去《五经》文书也。坑杀儒士者,言其皆挟经传文书之人也。
烧其书,坑其人,诗书绝矣。言烧燔诗书、坑杀儒士,实也;言其欲灭诗书,故坑杀其人,非其诚,又增之也。
秦始皇帝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台,儒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始皇之德。齐淳于越进谏始皇不封子弟功臣自为(狭)〔挟〕辅,刺周青臣以为面谀。始皇下其议于丞相李斯。李斯非淳于越曰:"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臣请敕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敢藏诗书、百家语、诸刑书者,悉诣守尉集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灭。吏见知弗举,与同罪。
始皇许之。明年三十五年,诸生在咸阳者多为妖言。始皇使御史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者,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七人,皆坑之。燔诗书,起淳于越之谏;坑儒士,起自诸生为妖言,见坑者四百六十七人。传增言坑杀儒士,欲绝诗书,又言尽坑之。此非其实而又增之。
传语曰:"町町若荆轲之闾。"言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后诛轲九族,其后恚恨不已,复夷轲之一里,一里皆灭,故曰町町。此言增之也。
夫秦虽无道,无为尽诛荆轲之里。始皇幸梁山之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车骑甚盛,恚,出言非之。其后左右以告李斯,李斯立损车骑。始皇知左右泄其言,莫知为谁,尽捕诸在旁者皆杀之。其后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民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地分"。皇帝闻之,令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人诛之。夫诛从行于梁山宫及诛石旁人,欲得泄言、刻石者,不能审知,故尽诛之。荆轲之闾何罪于秦而尽诛之?如刺秦王在闾中,不知为谁,尽诛之,可也。荆轲已死,刺者有人,一里之民,何为坐之?始皇二十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不言尽诛其闾。彼或时诛轲九族,九族众多,同里而处,诛其九族,一里且尽,好增事者则言町町也。
论衡卷第八
儒增篇
儒书称尧、舜之德,至优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遗在成康,刑错不用四十余年。是欲称尧、舜,褒文、武也。夫为言不益,则美不足称;为文不渥,则事不足褒。尧、舜虽优,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虽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错不用,增之也。
夫能使一人不刑,则能使一国不伐;能使刑错不用,则能使兵寝不施。
案尧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设用。成王之时,四国篡畔,淮夷、徐戎,并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诛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异。巧论之人,不能别也。夫德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与兵,犹足与翼也,走用足,飞用翼。形体虽异,其行身同。刑之与兵,全众禁邪,其实一也。称兵之(不)用,言刑之不施,是犹人(耳)〔身〕缺目完,以目完称人体全,不可从也。人桀于刺虎,怯于击人,而以刺虎称谓之勇,不可听也。身无败缺,勇无不进,乃为全耳。今称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褒刑错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为优,未可谓盛也。
儒书称楚养由基善射,射一杨叶,百发能百中之。是称其巧于射也。夫言其时射一杨叶中之,可也;言其百发而百中,增之也。
夫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败穿不可复射矣。如就叶悬于树而射之,虽不欲射叶,杨叶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杨叶,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数十行,足以见巧;观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于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数十中之,则言其百中矣。百与千,数之大者也。实欲言十则言百,百则言千矣。是与《书》言"协和万邦",《诗》曰"子孙千亿",同一意也。
译传言说:“尧、舜节俭,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采来的椽子不加砍削。”
说茅草屋顶、采来的椽子,是可以的;说“不加修剪、不加砍削”,则是夸张了。《尚书》说“辅佐成就五等礼服”。五服,就是五种颜色的礼服。穿着五种颜色的礼服,却又住茅草屋顶、用采来的椽子,宫室和衣服为何如此不相称呢?穿着五种颜色的礼服,画着日月星辰,却住茅草屋顶、用采来的椽子,这不符合事实。
传言说:“秦始皇焚烧《诗经》《尚书》,坑杀儒生。”说焚烧《诗经》《尚书》,是指毁灭《五经》的文书。说坑杀儒生,是指他们都是携带经传文书的人。
烧了他们的书,坑杀了他们的人,《诗经》《尚书》就断绝了。说焚烧《诗经》《尚书》、坑杀儒生,是事实;说他想毁灭《诗经》《尚书》,所以坑杀那些人,不是他的本意,又是夸张了。
秦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台设酒宴,七十位儒生上前祝寿。仆射周青臣进言歌颂秦始皇的功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认为秦始皇不封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辅佐,指责周青臣当面阿谀奉承。秦始皇把这件事交给丞相李斯商议。李斯驳斥淳于越说:“诸生不学习当今的制度而学习古代的制度,以此非议当今,迷惑扰乱百姓。臣请求命令史官,不是秦国的史书都烧掉;不是博士官所职掌的,天下敢收藏《诗经》《尚书》、诸子百家言论、各种刑法书的,都送到郡守、郡尉那里集中烧掉;敢聚在一起谈论《诗经》《尚书》的,在闹市处死;以古非今的,灭族。官吏知道而不举报,与犯人同罪。
秦始皇批准了。第二年即三十五年,咸阳的诸生大多制造妖言。秦始皇派御史审问诸生,诸生互相告发牵连,除了触犯禁令的四百六十七人,都把他们坑杀了。焚烧《诗经》《尚书》,起因于淳于越的进谏;坑杀儒生,起因于诸生制造妖言,被坑杀的是四百六十七人。传言夸张说坑杀儒生,想要断绝《诗经》《尚书》,又说全部坑杀。这不符合事实,又是夸张了。
传言说:“荆轲的里巷被夷为平地。”说荆轲替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后来诛杀荆轲九族,之后怨恨不止,又夷平了荆轲的一个里,一个里的人都灭绝了,所以说“夷为平地”。这是夸张的说法。
秦国虽然无道,也不会全部诛杀荆轲的里巷。秦始皇幸临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骑随从非常盛大,心中不悦,出言非议他。后来左右侍从把这话告诉了李斯,李斯立刻减少了车骑随从。秦始皇知道左右侍从泄露了他的话,不知道是谁,就把所有在旁边的人都抓起来杀了。后来有陨石落在东郡,落到地上变成石头,百姓有人在石头上刻字说:“秦始皇死,天下分裂。”皇帝听说后,命令御史追查审问,没有人认罪,就把石头旁边的人全部诛杀。诛杀梁山宫随行人员以及石头旁边的人,是想找到泄露话语、刻石头的人,不能确切知道是谁,所以全部诛杀。荆轲的里巷对秦国有什么罪过而要全部诛杀呢?如果刺杀秦王的人在里巷中,不知道是谁,全部诛杀,是可以的。荆轲已经死了,刺杀的人是谁,一个里的百姓,为什么要连坐呢?秦始皇二十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把荆轲肢解示众,没有说全部诛杀他的里巷。当时或许诛杀了荆轲的九族,九族人数众多,同在一个里居住,诛杀他的九族,一个里几乎灭绝,喜欢夸张事情的人就说夷为平地了。
论衡卷第八
儒增篇
儒家的书称赞尧、舜的德行,极其优厚伟大,天下太平,一个人也不受刑罚;又说周文王、周武王的兴盛,遗留到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四十多年。这是想要称赞尧、舜,褒扬文王、武王。说话如果不增益,那么美名就不足以称颂;文章如果不浓烈,那么事情就不足以褒扬。尧、舜虽然优厚,不能使一个人不受刑罚;文王、武王虽然兴盛,不能使刑罚不用。说他们触犯刑罚的人少,使用刑罚稀疏,是可以的;说一个人也不受刑罚,刑罚搁置不用,是夸张了。
能使一个人不受刑罚,就能使一个国家不被征伐;能使刑罚搁置不用,就能使兵器停止使用。
考察尧征伐丹水,舜征讨有苗,四子服罪,刑罚和兵器都设立了。成王的时候,四个国家篡位叛乱,淮夷、徐戎,都成为祸害。惩罚人用刀,征伐人用兵,治罪人用法,诛杀人用武力。武力和法律没有不同,兵器和刀没有差异。善于辩论的人,不能辨别它们。德行劣弱所以用兵,触犯法律所以施刑。刑罚和兵器,就像脚和翅膀一样,走路用脚,飞翔用翅膀。形体虽然不同,它们行走身体是一样的。刑罚和兵器,保全众人禁止邪恶,其实是一样的。称赞兵器不使用,说刑罚不施行,这就像人身上的眼睛完好而缺少其他部分,用眼睛完好来称赞人体完整,是不可取的。人勇猛于刺杀老虎,怯懦于攻击人,却用刺杀老虎来称赞他勇敢,是不可听的。身体没有残缺,勇敢没有不进,这才算是完整。现在称赞一个人也不受刑罚,不说一个兵器也不用;褒扬刑罚搁置不用,不说一个人也不叛乱:算不上优厚,算不上兴盛。
儒家的书称赞楚国养由基善于射箭,射一片杨树叶,百发能百中。这是称赞他射箭的技巧。说他当时射一片杨树叶射中了,是可以的;说他百发而百中,是夸张了。
一片杨树叶射中了,中了一两次,叶子破损就不能再射了。如果把叶子悬挂在树上射它,即使不想射叶子,杨树叶繁茂,自然会射中。这一定是让他从上面取杨树叶,一片一片更换放在地上射吗?射几十次,足以显示技巧;观看他射箭的人也都懂得射箭,也一定不至于射一百次,这是明显的。说话的人喜欢夸张技巧的美好,射中几十次,就说他射中一百次了。百和千,是大数。实际上想说十就说百,说百就说千了。这和《尚书》说“协和万邦”,《诗经》说“子孙千亿”,是同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