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二
鲁人为父报仇,安行不走,追者舍之;牛缺为盗所夺,和意不恐,盗还杀之。文德与仁义同,不走与不恐等,然文公、鲁人得福,偃王、牛缺得祸者,文公、鲁人幸,而偃王、牛缺不幸也。韩昭侯醉卧而寒,典冠加之以衣,觉而问之,知典冠爱己也,以越职之故,加之以罪,卫之骖乘者见御者之过,从后呼车,有救危之义,不被其罪。夫骖乘之呼车,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加衣恐主之寒,呼车恐君之危,仁惠之情,俱发于心。然而于韩有罪,于卫为忠,骖乘偶,典冠不偶也。
非唯人行,物亦有之。长数仞之竹,大连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见举持,或遗材而遭废弃。非工技之人有爱憎也,刀斧如有偶然也。蒸谷为饭,酿饭为酒。酒之成也,甘苦异味;饭之熟也,刚柔殊和。非庖厨酒人有意异也,手指之调有偶适也。调饭也殊筐而居,甘酒也异器而处,虫堕一器,酒弃不饮;鼠涉一筐,饭捐不食。夫百草之类,皆有补益,遭医人采掇,成为良药;或遗枯泽,为火所烁。等之金也,或为剑戟,或为锋。同之木也,或梁于宫,或柱于桥。俱之火也,或烁脂烛,或燔枯草。均之土也,或基殿堂,或涂轩户。皆之水也,或溉鼎釜,或澡腐臭。物善恶同,遭为人用,其不幸偶,犹可伤痛,况含精气之徒乎!
虞舜圣人也,在世宜蒙全安之福。父顽母,弟象敖狂,无过见憎,不恶而得罪,不幸甚矣。孔子,舜之次也。生无尺土,周流应聘,削迹绝粮。俱以圣才,并不幸偶。舜尚遭尧受禅,孔子已死于阙里。以圣人之才,犹不幸偶,庸人之中,被不幸偶,祸必众多矣。
命义篇
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疠,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
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
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灭,国祸陵之也。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见于体。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实者,项羽用兵过于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命有衰盛,物有贵贱。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一衰一盛。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众星。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资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故巧于御。
译鲁国人替父亲报仇,安然行走而不逃跑,追赶的人便放弃了他;牛缺被强盗抢劫,态度平和而不恐惧,强盗反而回去杀了他。文德与仁义相同,不逃跑与不恐惧等同,然而晋文公、鲁国人得到福报,楚王熊疑、牛缺遭遇灾祸,这是因为晋文公、鲁国人幸运,而楚王熊疑、牛缺不幸罢了。韩昭侯喝醉躺下感到寒冷,掌管帽子的官员给他盖上衣服,他醒来后询问此事,知道是典冠爱护自己,因为典冠越职的缘故,给他加上罪名;卫国车右的人看见驾车人的过错,从后面呼喊车子,有挽救危险的道义,却没有受到罪名。那车右呼喊车子,典冠加盖衣服,是同样的心意。加盖衣服是担心君主寒冷,呼喊车子是担心君主危险,仁爱恩惠的情意,都发自内心。然而在韩国被视为有罪,在卫国被视为忠诚,车右幸运,典冠不幸运罢了。
不只是人的行为如此,事物也有这样的情况。几丈长的竹子,两人合抱粗的树木,工匠裁切使用它们,有的制成器物而被举持,有的作为废料而被废弃。这不是工匠有爱憎,而是刀斧的运用有偶然性。蒸谷子做饭,酿酒饭成酒。酒酿成后,甘甜苦涩味道不同;饭煮熟后,硬软调和各异。这不是厨师和酿酒人有意不同,而是手指的调配有偶然适宜之处。调配好的饭放在不同的筐里,甘甜的酒放在不同的容器中,虫子掉进一个容器,酒就被丢弃不喝;老鼠经过一个筐,饭就被扔掉不吃。那百草之类,都有补益,遇到医生采集,成为良药;有的被遗留在枯泽,被火烧毁。同样是金属,有的制成剑戟,有的制成箭头。同样是木头,有的做宫殿的梁,有的做桥梁的柱。同样遇到火,有的熔化脂烛,有的焚烧枯草。同样是泥土,有的做殿堂的地基,有的涂抹屋檐门户。同样是水,有的灌溉鼎釜,有的洗涤腐臭之物。事物的善恶相同,遭遇被人使用,那些不幸的偶然,尚且令人伤痛,何况蕴含精气的人类呢!
虞舜是圣人,在世理应蒙受保全平安的福报。父亲愚顽,母亲凶恶,弟弟象傲慢狂妄,没有过错却被憎恨,没有作恶却获罪,非常不幸。孔子,是仅次于舜的人。出生时没有一尺土地,周游列国应聘,足迹被削断,粮食断绝。都以圣人的才能,都不幸遭遇偶然。舜尚且遭遇尧禅让帝位,孔子已经死在阙里。以圣人的才能,尚且不幸遭遇偶然,普通人之中,遭受不幸偶然,灾祸必然更多了。
命义篇
墨家的论点,认为人死没有命运。儒家的议论,认为人死有命运。说命运存在的人,看到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说命运不存在的人,听说历阳都城一夜之间沉没成为湖泊;秦将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国投降士兵,四十万人同时都死了;春秋时期,战败的军队,死者遮蔽草丛,尸体将近万数;饥荒之年,饿死的人布满道路,温热疫病,千户灭门。如果一定有命运,为什么秦国、齐国相同呢?
说命运存在的人说:“天下如此之大,人民如此众多,一个历阳都城,一个长平坑,同命运一起死去,不值得奇怪。命运注定要溺死,所以聚集在历阳;命运注定要压死,所以堆积在长平。”“就像高祖起初起兵时,相工进入丰、沛地区,有很多封侯的人,未必老少男女都尊贵而有相。卓越出众的人偶尔出现,往往都是这样。而历阳都城的男女都沉没,长平坑的老少都陷落,万数之中,一定有长寿不该死的人。遭遇时运衰微,战争并起,不能终其天年。人的寿命有长短,时运有盛衰,衰微则疾病,遭受灾难蒙受祸患的验证。”
宋、卫、陈、郑同日同时受灾,四国的百姓一定有福禄旺盛不该衰败的人,然而都灭亡了,是国家祸患欺凌他们。所以国命胜过人命,寿命胜过禄命。人有寿夭的相貌,也有贫富贵贱的法度,都体现在身体上。所以寿命长短都禀受于天,骨相善恶都体现在身体上。命运注定夭折,虽然禀受异行的德行,终究不能长寿;禄命注定贫贱,虽然有善良的本性,终究不能顺遂。项羽将要死去,回头对他的部下说:“我失败是命运,不是用兵的过错。”这话是真实的。真实的是,项羽用兵胜过高祖,高祖起兵,有天命。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家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人的吉凶,就像年成的丰歉。命运有衰盛,事物有贵贱。一年之中,一贵一贱;一生之间,一衰一盛。事物的贵贱,不在丰歉;人的衰盛,不在贤愚。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说“死生在天,富贵有命”,为什么呢?死生,没有形象在天,以本性为主,禀受坚强的本性,则气厚而身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受软弱本性的人,气少而本性羸弱,羸弱则寿命短,短则早死。所以说有命,命就是本性。至于富贵所禀受的,就像本性所禀受的气,得到众星的精华。众星在天,天有它们的形象。得到富贵的形象就富贵,得到贫贱的形象就贫贱,所以说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众星。天施放气,而众星散布精华,天所施放的气,众星的气在其中。人禀受气而生,含气而长,得到贵就贵,得到贱就贱;贵有的等级有高下,富有的资财有多少,都是星位尊卑大小所授予的。所以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的精华。天有王梁、造父,人也有,禀受他们的气,所以善于驾驭。
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
随命者,戳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
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恶者,祸随而至。而盗跖、庄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也。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佑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于学,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着见。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雷雨之变,长大夭死:此谓三命。
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故妊妇食兔,子生缺唇。《月令》曰:"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喑聋跛盲。气遭胎伤,故受性狂悖。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
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
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遭者,遭逢非常之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牖里矣。
以圣明之德,而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如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
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历阳之都,长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水。〔遇者〕,遇其主而用也。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获罪得脱,幸也。无罪见拘,不幸也。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偶(也)〔者〕,谓事君也。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退远未久,上官录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
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离。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转为恶,若是与命禄离者也。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性命,有盛衰之祸福,重以遭遇幸偶之逢,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得其胸中之志,希矣。
无形篇
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以立长短之形,犹陶者用土为簋廉,冶者用铜为矣。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体已定,不可减增。用气为性,性成命定。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长,可得论也。
译传书上说:“关于命运的说法有三种,一是正命,二是随命,三是遭命。”正命,是指原本禀受的气运自然吉祥。本性善良,骨相优良,所以不需要依靠操行去祈求福分,吉祥自然到来,所以叫作正命。
随命,是指努力修养操行吉祥的福分就到来,放纵情欲施行私欲凶险的灾祸就降临,所以叫作随命。遭命,是指行善却得到恶果,这不是所期望的,在外面遭遇不幸,从而得到凶险的灾祸,所以叫作遭命。大凡人接受命运,在父母施予精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吉凶。本性与命运不同,有的本性善良而命运凶险,有的本性恶劣而命运吉祥。
操行的善恶,属于本性;祸福的吉凶,属于命运。有的行善却得到灾祸,这是本性善良而命运凶险;有的作恶却得到福分,这是本性恶劣而命运吉祥。本性自有善恶,命运自有吉凶。假使命运吉祥的人,即使不行善,未必没有福分;命运凶险的人,即使勉强修养操行,未必没有灾祸。孟子说:“追求有道,得到靠命。”本性善良才能去追求,命运善良才能去得到。本性善良而命运凶险,追求了也不能得到。作恶的人,灾祸随之而来。然而盗跖、庄蹻横行天下,聚集党羽数千人,攻占掠夺人物,砍断斩杀人身,无道到了极点,理应遭遇灾祸,却得以长寿终老。像这样,随命的说法,在哪里得到验证呢?遭命,是指内在行善,在外遭遇凶险。像颜渊、伯牛这些人,怎么遭遇凶险?颜渊、伯牛,是行善的人,应当得到随命,福佑随之到来,为什么遭遇凶险?颜渊困于学业,因才华而早逝,伯牛空居在家却遭受恶疾。至于屈原、伍子胥这些人,竭尽忠诚辅佐君主,耗尽作为臣子的节操,却被楚国流放,被吴国烹尸。行善应当得到随命的福分,却触犯了遭命的灾祸,为什么呢?说随命就没有遭命,说遭命就没有随命,儒者关于三命的说法,究竟怎么确定?况且命运在初生时,骨相外表就显现出来。现在说随着操行而至,这是命运在末端,不在根本;那么富贵贫贱都在初禀受气的时候,不在长大之后,随着操行而至。正命的人活到百岁而死;随命的人五十岁而死;遭命的人在初禀受气时遭遇凶恶,是指怀孕的时候遭遇恶运,或者遭遇雷雨的变故,长大夭折:这就是所说的三命。
也有三种本性:有正,有随,有遭。正的,是禀受五常的本性;随的,是跟随父母的本性;遭的,是遭遇恶劣物象的缘故。所以孕妇吃兔子,孩子生下来嘴唇缺损。《月令》说:“这个月,雷将要发声。”有不谨慎容貌举止的人,生下的孩子不健全,必定有大凶,哑聋跛盲。精气在胎儿时受伤,所以接受狂悖的本性。羊舌似我在刚出生时,声音像豺狼,长大后本性恶劣,遭受祸患而死。在母亲体内时,遭受了这种本性,丹朱、商均这类人就是如此。性命在根本,所以《礼记》有胎教的方法:孩子在身时,席子不正不坐,肉切得不正不吃,不是正色眼睛不看,不是正声耳朵不听。
等到长大,安排贤能的老师和良善的师傅,教导君臣父子的道理,贤良与不肖在这个时候决定了。受气的时候,母亲不谨慎,心思妄念邪曲,那么孩子长大后,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向黄帝陈述五种女色的方法,不仅伤害父母的身心,又败坏男女的本性。
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是指贫富贵贱;禄,是指盛衰兴废。以命应当富贵,遭遇应当旺盛的禄位,常常安宁不危险;以命应当贫贱,遇到应当衰败的禄位,那么祸殃就到来,常常痛苦不快乐。遭,是指遭遇非常的变化,像成汤被囚禁在夏台,文王被困在牖里。
以圣明的德行,而有囚禁困厄的变化,可以说叫作遭了。变故虽然很大,命运善良禄位旺盛,变故不成为危害,所以称为遭逢的祸患。晏子所遭遇的,可以说很大了。直立的兵器指着胸口,白刃架在脖子上,踏进死亡之地,面对剑戟的锋刃,执掌死局却得以生还。
命运善良禄位旺盛,遭逢的祸患,不能伤害他。历阳的城都,长平的坑杀,其中一定有命运善良禄位旺盛的人,一夜之间一同填坑而死。遭逢的祸患大,命运善良禄位旺盛也不能躲避。好比水火相互更替,水旺盛胜过火,火旺盛胜过水。〔遇〕,是指遇到君主而被任用。虽然有善命盛禄,不遇到知己的君主,不能效验。幸,是指所遭遇触碰到善恶。获罪得以脱身,是幸;无罪被拘禁,是不幸。被拘禁不久,蒙受命令得以出来,命运善良禄位旺盛,夭折灾祸不能伤害他。偶(也)〔者〕,是指侍奉君主。以正道侍奉君主,君主认为他的话好,于是任用他,是偶。行为与君主违背,退隐远离,是不偶。退隐不久,上级官员记录召见,命运善良禄位旺盛,不偶的危害不能留住他。
所以遭遇幸偶,有的与命禄并行,有的与命禄分离。遭遇幸偶,于是成就完美;遭遇不幸偶,于是败坏受伤,这是与命禄并行的。中途不能成就,善转为恶,这是与命禄分离的。所以人在世上,有吉凶的性命,有盛衰的祸福,再加上遭遇幸偶的逢迎,获得顺从生死而完成其善恶的行为,实现胸中的志向,是很少见的。
无形篇
人从上天禀受元气,各自接受寿夭的命运,以此确立长短的形体,就像陶工用土制作簋和廉,冶炼工用铜制作器物。器物形状已经形成,不可变小变大;人体已经确定,不可减少增加。用气形成本性,本性形成命运确定。体气与形骸相互依附,生死与期限相互依赖。形体不可变化,命运不可减加。用陶冶来比喻,人的命运长短,可以论述。
或难曰:"陶者用埴为簋廉,簋廉壹成,遂至毁败,不可复变。若夫冶者用铜为,虽已成器,犹可复烁。可得为尊,尊不可为簋。人禀气于天,虽各受寿夭之命,立以形体,如得善道神药,形可变化,命可加增。"
曰:冶者变更成器,须先以火燔烁,乃可大小短长。人冀延年,欲比于铜器,宜有若炉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寿亦可增。人何由变易其形,便如火烁铜器乎?《礼》曰:"水潦降,不献鱼鳖。"何则?雨水暴下,虫蛇变化,化为鱼鳖。离本真暂变之虫,臣子谨慎,故不敢献。人愿身之变,冀若虫蛇之化乎?夫虫蛇未化者,不若不化者。虫蛇未化,人不食也;化为鱼鳖,人则食之。食则寿命乃短,非所冀也。岁月推移,气变物类,虾蟆为鹑,雀为蜃蛤。人愿身之变,冀若鹑与蜃蛤鱼鳖之类也?人设捕蜃蛤,得者食之。虽身之不化,寿命不得长,非所冀也。鲁公牛哀寝疾七日,变而成虎。鲧殛羽山,化为黄能。愿身变者,冀牛哀之为虎,鲧之为能乎?则夫虎、能之寿,不能过人。天地之性,人最为贵。变人之形,更为禽兽,非所冀也。凡可冀者,以老翁变为婴儿,其次白发复黑,齿落复生,身气丁强,超乘不衰,乃可贵也。徒变其形,寿命不延,其何益哉?
且物之变随气,若应政治,有所象为。非天所欲寿长之鼓,变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药食之而变化也。人恒服药固寿,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遭时变化,非天之正气、人所受之真性也。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正也。人受正气,故体不变。时或男化为女,女化为男,由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汉兴,老父授张良书,已化为石。是以石之精,为汉兴之瑞也。犹河精为人持璧与秦使者,秦亡之征也。蚕食桑老,绩而为茧,茧又化而为蛾;蛾有两翼,变去蚕形。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蝉生两翼,不类蛴螬。凡诸命蠕蜚之类,多变其形,易其体。至人独不变者,禀得正也。生为婴儿,长为丈夫,老为父翁。从生至死,未尝变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变者,不可令复变;变者,不可不变。若夫变者之寿,不若不变者。人欲变其形,辄增益其年,可也;如徒变其形而年不增,则蝉之类也,何谓人愿之?
龙之为虫,一存一亡,一短一长。龙之为性也,变化斯须,辄复非常。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变之刑,〔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增减。
传称高宗有桑谷之异。悔过反政,享福百年,是虚也。传言宋景公出三善言,荧惑却三舍,延年二十一载,是又虚也。又言秦缪公有明德,上帝赐之十九年,是又虚也。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度世之死,是又虚也。假令人生立形谓之甲,终老至死,常守甲形,如好道为仙,未有使甲变为乙者也。夫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减增。何则?
形、气、性,天也。形为春,气为夏。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牛寿半马,马寿半人,然则牛马之形与人异矣。禀牛马之形,当自得牛马之寿;牛马之不变为人,则年寿亦短于人。世称高宗之徒,不言其身形变异。而徒言其增延年寿,故有信矣。
形之血气也,犹囊之贮粟米也。一石,囊之高大亦适一石。如损益粟米,囊亦增减。人以气为寿,气犹粟米,形犹囊也。增减其寿,亦当增减其身,形安得如故?如以人形与囊异,气与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苞瓜之汁,犹人之血也;其肌,犹肉也。试令人损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为之乎?人不耐损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减人之年?人年不可增减,高宗之徒谁益之者?而云增加。如言高宗之徒,形体变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体变,未可信也。何则?人禀气于天,气成而形立,则命相须以至终死。形不可变化,年亦不可增加。以何验之?人生能行,死则僵仆,死则气(减)〔灭〕形消而坏。
禀生人形,不可得变,其年安可增?人生至老,身变者,发与肤也。人少则发黑,老则发白,白久则黄。发之变,形非变也。人少则肤白,老则肤黑,黑久则黯,若有垢矣。发黄而肤为垢,故《礼》曰:"黄无疆。"发〔肤〕变异,故人老寿迟死,骨肉不可变更,寿极则死矣。五行之物,可变改者,唯土也。埏以为马,变以为人,是谓未入陶灶更火者也。如使成器,入灶更火,牢坚不可复变。今人以为天地所陶冶矣,形已成定,何可复更也?
译有人质疑说:“陶工用黏土制作簋和廉,一旦成型,直到毁败,也不能再改变。至于冶工用铜制作器物,虽然已经制成,仍然可以重新熔炼。可以做成尊,尊不能做成簋。人禀受天地之气,虽然各自承受寿夭的命运,确立了形体,但如果得到善道神药,形体可以变化,寿命可以增加。”
回答说:“冶工改变成型的器物,必须先用火焚烧熔炼,才能改变大小长短。人希望延年益寿,想要比作铜器,应该有像炉炭那样的变化,才能改变形体;形体改变了,寿命也可以增加。人从哪里改变自己的形体,就像火熔炼铜器一样呢?《礼记》说:‘雨水降临,不献鱼鳖。’为什么呢?因为雨水突然降下,虫蛇发生变化,变成了鱼鳖。离开本来真性暂时变化的虫,臣子谨慎,所以不敢进献。人希望身体变化,是希望像虫蛇那样变化吗?那些没有变化的虫蛇,不如没有变化的虫蛇。虫蛇没有变化,人不吃它;变成了鱼鳖,人则吃它。被吃则寿命就短,这不是所希望的。岁月推移,气运变化物类,虾蟆变成鹌鹑,雀变成蜃蛤。人希望身体变化,是希望像鹌鹑和蜃蛤鱼鳖这类吗?人如果捕捉蜃蛤,得到的就吃它。即使身体没有变化,寿命也不能延长,这不是所希望的。鲁国的公牛哀卧病七天,变化成了老虎。鲧被杀在羽山,变化成了黄能。希望身体变化的人,是希望像公牛哀变成老虎,鲧变成黄能吗?那么老虎、黄能的寿命,不能超过人。天地的本性,人最为尊贵。改变人的形体,再变成禽兽,这不是所希望的。凡是所希望的,是以老翁变成婴儿,其次是白发变黑,牙齿脱落再生,身体气息强壮,跨越车马不衰退,这才可贵。只是改变形体,寿命不延长,有什么益处呢?
况且事物的变化随着气运,如果顺应政治,有所象征作为。不是天想要让人长寿而鼓动变化形体,也不是得到神草珍药吃了而变化。人常常服药固守寿命,能够增加本性,增益身体年限。遭遇时运变化,不是天的正气、人所承受的真性。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这是正常的。人承受正气,所以身体不变。有时男变成女,女变成男,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这是顺应政治而变,因为政治而变,不是正常的本性。汉朝兴起,老父传授张良书,已经化成了石头。这是石头的精魂,作为汉朝兴起的祥瑞。就像河精为人拿着璧玉给秦使者,这是秦朝灭亡的征兆。蚕吃桑叶老了,吐丝结成茧,茧又变化成蛾;蛾有两翼,改变了蚕的形体。蛴螬变化成复育,复育转变成蝉;蝉生两翼,不像蛴螬。凡是各种蠕动飞翔的类属,多改变形体,变换身体。至于人独自不变,是因为禀受了正气。生为婴儿,长为丈夫,老为父翁。从生到死,未曾变更的,是天性如此。天性不变的,不能让它再变;变化的,不能不变化。如果那些变化的寿命,不如不变的。人想要改变形体,就增加年限,可以;如果只是改变形体而年限不增加,那就是蝉之类的,为什么说人希望这样呢?
龙作为虫,有时存在有时消失,有时短有时长。龙的本性,变化瞬息,随即恢复非常。由此说来,人也是物,承受不变的形体,形体不可变更,年限不可增减。
传记称商高宗有桑谷生长的怪异现象。悔过改正政治,享受福泽百年,这是虚妄的。传言宋景公说出三句善言,荧惑星退避三舍,延年二十一载,这也是虚妄的。又说秦缪公有明德,上帝赐给他十九年,这也是虚妄的。称赤松子、王乔喜好道术成为神仙,超脱世俗死亡,这也是虚妄的。假使人生确立形体叫做甲,终老至死,常守甲形,如果喜好道术成为神仙,也没有使甲变成乙的。形体不可变更,年限不可减增。为什么呢?
形体、气、性,是天定的。形体像春,气像夏。人以气为寿,形体随着气而动。气性不均匀,那么在身体上就不同。牛的寿命是马的一半,马的寿命是人的一半,那么牛马的形体与人不同了。禀受牛马的形体,应当自然得到牛马的寿命;牛马不变成人,那么年限寿命也短于人。世人称颂高宗之类,不说他们身形变异。而只说他们增加延长寿命,所以有可信的了。
形体的血气,就像袋子装粟米一样。一石,袋子的高大也恰好装一石。如果增减粟米,袋子也增减。人以气为寿,气就像粟米,形体就像袋子。增减寿命,也应当增减身体,形体怎么能像原来一样呢?如果说人的形体与袋子不同,气与粟米不同,再用瓜来比喻。瓜的汁液,就像人的血;它的肌肉,就像肉。试着让人增减瓜的汁液,让它的形体像原来一样,能做到吗?人不能增减瓜的汁液,天怎么能增减人的年限?人的年限不可增减,高宗之类谁增加了他们?却说增加。如果说高宗之类,形体变化,年限也增加,这才可信。现在说年限增加,不说形体变化,不可信。为什么呢?人禀受气于天,气形成而形体确立,那么命相互依赖直到终死。形体不可变化,年限也不可增加。用什么验证呢?人生能行走,死就僵倒,死则气灭形体消毁败坏。
禀受生的形体,不可得变,年限怎么能增加?人生到老了,身体变化的,是头发和皮肤。人年少则头发黑,老了则头发白,白久了则黄。头发的变化,形体并没有变。人年少则皮肤白,老了则皮肤黑,黑久了则暗沉,好像有污垢了。头发黄而皮肤像污垢,所以《礼记》说:‘黄无疆。’头发皮肤变异,所以人老了寿命迟死,骨肉不可变更,寿命到了极点就死了。五行之物,可变改的,只有土。揉土做成马,变化成人,这是指没有进入陶窑再经火的。如果使成为器物,进入窑再经火,牢固坚硬不可再变。现在人认为是天地所陶冶的,形体已经形成确定,怎么可以再改变呢?
图仙人之形,体生毛,臂变为翼,行于云则年增矣,千岁不死。此虚图也。世有虚语,亦有虚图。假使之然,蝉蛾之类,非真正人也。海外三十五国,有毛民羽民,羽则揖矣。毛羽之民土形所出,非言为道身生毛羽也。禹、益见西王母,不言有毛羽。不死之民,亦在外国,不言有毛羽。毛羽之民,不言之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毛羽未可以效不死,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验长寿乎?
率性篇
论人之性,定有善有恶。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恶者,故可教告率勉,以之为善。凡人君父审观臣子之性,善则养育劝率,无令近恶;近恶则辅保禁防,令渐于恶,善渐于恶,恶化于善,成为性行。召公戒成曰:"今王初服厥命,于戏!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生子谓十五子,初生意于善,终以善;初生意于恶,终以恶。《诗》曰:"彼姝者子,何以与之?"传言: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丹则赤。
十五之子其犹丝也,其有所渐化为善恶,犹蓝丹之染练丝,使之为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无异。是故扬子哭岐道,墨子哭练丝也。盖伤离本,不可复变也。人之性,善可变为恶,恶可变为善,犹此类也。逢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练)〔染〕自黑。彼蓬之性不直,纱之质不黑;麻扶缁染,使之直黑。夫人之性,犹蓬纱也,在所渐染而善恶变矣。
王良、造父称为善御,(不)能使不良为良也。如徒能御良,其不良者不能驯服,此则驵工庸师服驯技能,何奇而世称之?故曰:王良登车,马不罢驽;尧、舜为政,民无狂愚。传曰:"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圣主之民如彼,恶主之民如此,竟在化不在性也。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而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而鄙夫宽。徒闻风名,犹或变节,况亲接形面相敦告乎!孔门弟子七十之徒,皆任卿相之用,被服圣教,文才雕琢,知能十倍,教训之功而渐渍之力也。未入孔子之门时,闾巷常庸无奇,其尤甚不率者,唯子路也。世称子路无恒之庸人,未入孔门时,戴鸡佩豚,勇猛无礼,闻诵读之声,摇鸡奋豚,扬唇吻之音,聒贤圣之耳,恶至甚矣。孔子引而教之,渐渍磨砾,阖导牖进,猛气消损,骄节屈折,卒能政事,序在四科。斯盖变性使恶为善之明效也。夫肥沃,土地之本性也。肥而沃者性美,树稼丰茂。而者性恶,深耕细锄,厚加粪壤,勉致人功,以助地力,其树稼与彼肥沃者相似类也。地之高下,亦如此焉。以锸凿地,以增下,则其下与高者齐;如复增锸,则夫下者不徒齐者也,反更为高,而其高者反为下。使人之性有善有恶,彼地有高有下,勉致其教令之善,则将善者同之矣。善以化渥,酿其教令,变更为善。善则且更宜反过于往善,犹下地增加锸更崇于高地也。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赐本不受天之富命所加,货财积聚,为世富人者,得货殖之朮也。夫得其朮,虽不受命,犹自益饶富。性恶之人,益不禀天善性,得圣人之教,志行变化。世称利剑有千金之价。棠溪、鱼肠之属,龙泉、太阿之辈,其本铤,山中之恒铁也。冶工锻炼,成为利,岂利剑之锻与炼乃异质哉?工良师巧,炼一数至也。试取东下直一金之剑,更熟锻炼,足其火,&127;齐其,犹千金之剑也。夫铁石天然,尚为锻炼者变易故质,况人含五常之性,贤圣未之熟锻炼耳,奚患性之不善哉?古贵良医者,能知笃剧之病所从生起,而以针药治而已之。如徒知病之名,而坐观之,何以为奇?夫人有不善,则乃性命之疾也,无其教治,而欲令变更,岂不难哉!
天道有真伪。真者固自与天相应,伪者人加知巧,亦与真者无以异也。何以验之?《禹贡》曰"琳琅"者,此则土地所生,真玉珠也。
然而道人消烁五石,作五色之玉,比之真玉,光不殊别,兼鱼蚌之珠,与《禹贡》琳皆真玉珠也。然而随侯以药作珠,精耀如真,道士之教至,知巧之意加也。阳遂取火于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时,消炼五石,铸以为器,磨砾生光,仰以向日,则火来至。
译描绘仙人的形象,身上长出毛发,手臂变成翅膀,在云中行走就能增加寿命,活一千岁也不会死。这是虚假的图画。世间有虚假的话语,也有虚假的图画。即使真像那样,蝉、蛾之类,并不是真正的人。海外三十五个国家,有长毛的民众和长羽毛的民众,长羽毛的民众就是鸟人。长毛长羽毛的民众是土地自然生成的,并不是说修道的人身上会长出毛和羽毛。大禹、伯益见到西王母,并没有说西王母长有毛羽。不死的民众,也在外国,也没有说他们长有毛羽。长毛羽的民众,不说他们不死;不死的民众,不说他们长毛羽。长毛羽并不能作为不死的效验,仙人有翅膀,又怎么能验证长寿呢?
《率性篇》
论述人的本性,确定有善有恶。那些本性善良的人,本来自然就是善良的;那些本性恶劣的人,本来可以通过教导劝勉,使他们成为善良。凡是君主父亲仔细考察臣子儿子的本性,善良的就要养育劝导,不让他们接近邪恶;接近邪恶的就要辅助保护、禁止防范,让他们逐渐远离邪恶,善良逐渐战胜邪恶,恶劣逐渐转化为善良,从而形成善良的本性和行为。召公告诫周成王说:“如今君王刚开始承担天命,唉!就像生孩子,没有不在刚出生时(就决定其命运)的。”生孩子指的是十五岁的少年,起初意念趋向善,最终就会以善告终;起初意念趋向恶,最终就会以恶告终。《诗经》说:“那位美丽的女子,拿什么来送给她呢?”传言说:这就像白色的丝线,染上蓝草就变成青色,染上丹砂就变成红色。
十五岁的少年就像丝线一样,他们逐渐转化为善或恶,就像蓝草和丹砂染练白丝,使它变成青色或红色一样。青色和红色一旦形成,真正的颜色就没有差别了。所以扬子哭岐路,墨子哭练丝。大概是哀伤离开了根本,不能再改变了。人的本性,善良可以变为恶劣,恶劣可以变为善良,就像这类情况一样。蓬草生长在麻丛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白纱进入黑布中,不用染色自然变黑。蓬草的本性不直,纱的本质不黑;麻的扶持和黑布的浸染,使它挺直变黑。人的本性,就像蓬草和白纱一样,在于所受的渐染而善恶发生变化。
王良、造父被称为善于驾车,(但)不能使劣马变成良马。如果只是能驾驭良马,那些劣马不能驯服,这就是普通工匠庸俗师傅所具备的驯服技能,有什么奇特而值得世人称道的呢?所以说:王良登上马车,马没有疲弱驽钝的;尧、舜治理政事,百姓没有狂妄愚蠢的。传言说:“尧、舜时代的百姓可以挨家挨户地封赏,桀、纣时代的百姓可以挨家挨户地诛杀。”这些百姓,就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直行正道的原因。
圣明君主的百姓像那样,恶劣君主的百姓像这样,终究在于教化而不在于本性。听到伯夷风尚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听到柳下惠风尚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鄙陋的人变得宽宏。仅仅听到风范名声,尚且还能改变节操,何况亲自接触形貌、当面敦劝告诫呢!孔子门下的七十位弟子,都具备担任卿相的才能,接受圣人的教化,文采经过雕琢,智识能力十倍增长,这是教训的功效和渐染的力量。没有进入孔子门下时,他们是里巷中平常庸俗没有奇特之处的人,其中尤其不守规矩的,只有子路。世人称子路是没有恒心的庸人,没有进入孔子门下时,头戴鸡冠,身佩小猪,勇猛无礼,听到诵读的声音,就摇动鸡冠,振奋小猪,扬起嘴唇的声音,吵得贤圣耳朵难受,恶劣到了极点。孔子引导并教导他,逐渐浸染磨砺,开导启发,他的猛气消减,骄横的节操屈服,最终能在政事上有所作为,位列四科之中。这大概是改变本性、使恶劣变为善良的明显效验。肥沃,是土地的本性。肥沃的土地本性美好,种植的庄稼丰茂。贫瘠的土地本性恶劣,深耕细锄,加厚粪壤,努力施加人工,来辅助地力,种植的庄稼与肥沃土地的相似。土地的高低,也像这样。用铁锹挖掘土地,来增加低处的土,那么低处就与高处齐平;如果继续增加挖掘,那么低处就不只是齐平,反而变得更高,而高处反而变成低处。人的本性有善有恶,就像土地有高有低,努力施加教令的善,那么原本善良的人就会与他们相同。善的教化深厚,酝酿教令,变化为更善。善就会更加适宜,反而超过以往的善,就像低地增加挖掘反而比高地更高一样。端木赐不接受天命而从事商业,端木赐本来不接受上天赋予的富贵命运,货物财富积聚,成为世间的富人,是得到了商业的方法。得到了方法,即使不接受天命,仍然自己增加富裕。本性恶劣的人,更加不禀受上天善良的本性,得到圣人的教化,志向行为发生变化。世人称利剑有千金的价值。棠溪、鱼肠之类,龙泉、太阿之辈,它们的原本铁锭,是山中的普通铁。冶炼工匠锻炼,成为利器,难道利剑的锻造与冶炼是不同于普通铁的本质吗?工匠优良师傅巧妙,冶炼的次数达到极致。试着取一把价值一金的直剑,再次熟练锻炼,补足火候,整齐锋刃,就像千金之剑一样。铁石天然形成,尚且被锻炼者改变原来的质地,何况人含有五常的本性,贤圣没有对他们进行充分的锻炼罢了,何必担心本性不善呢?古代重视良医,能知道重病从哪里产生,用针药治疗并治愈它。如果只是知道病的名称,坐着观看,有什么奇特呢?人有不善,就是性命的疾病,没有教治,却想让他改变,难道不难吗!
天道有真假。真的本来自然与天相应,假的是人加上智巧,也与真的没有区别。用什么来验证呢?《禹贡》说“琳琅”,这是土地所生的,真正的玉珠。
然而道人熔化五石,制作五色之玉,与真玉相比,光泽没有区别,加上鱼蚌的珍珠,与《禹贡》的琳琅都是真玉珠。然而随侯用药制作珍珠,精光闪耀如同真珠,道士的教化达到,智巧的意思施加。阳遂从天上取火,五月丙午日正午的时候,熔化五石,铸造成器具,磨砺生光,仰面向着太阳,火就来了。
(比)〔此〕真取火之道也。今妄以刀剑之钩月,摩拭朗白,仰以向日,亦得火焉。夫钩月非阳遂也,所以耐取火者,摩拭之所致也。今夫性恶之人,使与性善者同类乎,可率勉之令其为善;使之异类乎,亦可令与道人之所铸玉、随侯之所作珠、人之所摩刀剑钩月焉,教导以学,渐渍以德,亦将日有仁义之操。黄帝与炎帝争为天子,教熊、罴、貔、虎以战于阪泉之野,三战得志,炎帝败绩。尧以天下让舜,鲧为诸侯,欲得三公,而尧不听,怒其猛兽,欲以为乱,比兽之角可以为城,举尾以为旌,奋心盛气,阻战为强。夫禽兽与人殊形,犹可命战,况人同类乎!推此以论,百兽率舞,潭鱼出听,六马仰秣,不复疑矣。异类以殊为同,同类以钧为异,所由不在于物,在于人也。凡含血气者,教之所以异化也。三苗之民,或贤或不肖,尧、舜齐之,恩教加也。
楚、越之人,处庄、岳之间,经历岁月,变为舒缓,风俗移也。故曰:齐舒缓,秦慢易,楚促急,燕戆投。以庄、岳言之,四国之民,更相出入,久居单处,性必变易。
夫性恶者,心比木石。木石犹为人用,况非木石?在君子之迹,庶几可见。有痴狂之疾,歌啼于路,不晓东西,不睹燥湿,不觉疾病,不知饥饱,性已毁伤,不可如何。前无所观,却无所畏也。是故王法不废学校之官,不除狱理之吏,欲令凡众见礼仪之教。学校勉其前,法禁防其后,使丹朱之志亦将可勉。何以验之?三军之士,非能制也;勇将率勉,视死如归。且阖庐尝试其士五湖之侧,皆加刃于肩,血流至地。句践亦试其士于寝宫之庭,赴火死者,不可胜数。夫刃火,非人性之所贪也,二主激率,念不顾生。是故军之法,轻刺血。孟贲勇也,闻军令惧。是故叔孙通制定礼仪,拔剑争功之臣,奉礼拜伏,初骄倨而后逊顺,教威德,变易性也。不患性恶,患其不服圣教,自遇而以生祸也。
豆麦之种与稻梁殊,然食能去饥。小人君子禀性异类乎?譬诸五谷皆为用,实不异而效殊者,禀气有厚泊,故性有善恶也。残则(授)〔受〕(不)仁之气泊,而怒则禀勇渥也。仁泊则戾而少(愈)〔慈〕,勇渥则猛而无义,而又和气不足,喜怒失时,计虑轻愚,妄行之人,罪故为恶。人受五常,含五脏,皆具于身。禀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犹〔酒〕或厚或泊也。非厚与泊殊其酿也,曲孽多少使之然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曲孽;人之善恶,共一元气,气有少多,鼓性有贤愚。
西门豹急,佩韦以自缓;董安于缓,带弦以自促。急之与缓,俱失中和,然而韦弦附身,成为完具之人。能纳韦弦之教,补接不足,则豹、安于之名,可得参也。贫劣宅屋不具墙壁宇(达)〔闼〕,人指訾之。如财货富愈,起屋筑墙,以自蔽鄣,为人具宅,人弗复非。魏之行田百亩,邺独二百,西门豹灌以漳水,成为膏腴,则亩收一锺。夫人之质犹邺田,道教犹漳水也。患不能化,不患人性之难率也。雒阳城中之道无水,水工激上洛中之水,日夜驰流,水工之功也。由此言之,迫近君子,而仁义之道数加于身,孟母之徙宅,盖得其验。人间之水污浊,在野外者清洁,俱为一水,源从天涯,或浊或清,所在之势使之然也。南越王赵佗,本汉贤人也,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箕坐,好之若性。陆贾说以汉德,惧以圣威,蹶然起坐,心觉改悔,奉制称蕃,其于椎髻箕坐也,恶之若性。前则若彼,后则若此。由此言之,亦在于教,不独在性也。
吉验篇
凡人禀贵命于天,必有吉验见于地。见于地,故有天命也。验见非一,或以人物,或以祯祥,或以光气。
传言黄帝妊二十而生,生而神灵,弱而能言。长大率诸侯,诸侯归之。教熊、罴战,以伐炎帝,炎帝败绩。性与人异,故在母之身留多十月;命当为帝,故能教物,物为之使。尧体就之如日,望之若云。洪水滔天,蛇龙为害,尧使禹治水,驱蛇龙,水治东流,蛇龙潜处。有殊奇之骨,故有诡异之验;有神灵之命,故有验物之效;天命当贵,故从唐侯入嗣帝后之位。
译这才是取火的正确方法。如今胡乱用刀剑上钩月形的装饰,磨拭得光亮洁白,仰面朝向太阳,也能取得火来。那钩月并非阳遂(取火镜),之所以能取火,是磨拭的结果。现在那些本性邪恶的人,如果让他们与本性善良的人同类,可以引导勉励他们行善;如果让他们与异类相比,也可以让他们像道人所铸造的玉、随侯所制作的珠、人们所磨拭的刀剑钩月一样,通过教导学习,逐渐浸润于道德,也将日益具备仁义的操守。黄帝与炎帝争夺天子之位,教导熊、罴、貔、虎在阪泉之野作战,三次交战得胜,炎帝战败。尧把天下让给舜,鲧作为诸侯,想获得三公之位,尧不听从,鲧愤怒地驱使猛兽,想作乱,把野兽的角聚集起来可以筑成城墙,举起尾巴作为旗帜,振奋心意,盛大气势,凭借强悍进行战斗。禽兽与人形体不同,尚且可以命令它们作战,何况人是同类呢!由此推论,百兽跟随起舞,潭中的鱼出来倾听,六匹马抬头吃草,就不再值得怀疑了。异类因为殊异而变得相同,同类因为均等而变得不同,原因不在于事物本身,而在于人。大凡有血气的生物,教育使他们产生不同的变化。三苗的百姓,有的贤良有的不肖,尧、舜使他们齐一,是因为施加了恩惠和教化。
楚、越的人,居住在庄、岳之间,经历岁月,变得舒缓,这是风俗迁移的结果。所以说:齐国人舒缓,秦国人傲慢轻率,楚国人急促急切,燕国人愚直鲁莽。以庄、岳为例,这四个国家的百姓,互相往来出入,长期单独居住,本性必定改变。
那些本性邪恶的人,心像木石一样。木石尚且被人使用,何况不是木石呢?在君子的足迹中,大概可以看到。有痴狂的疾病,在路上歌哭,不知道东西方向,看不见干湿,感觉不到疾病,不知道饥饱,本性已经毁坏损伤,无可奈何。前面没有什么可观察的,后面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因此王法不废除学校的官员,不撤除审理狱讼的官吏,想要让大众看到礼仪的教化。学校在前面勉励,法禁在后面防范,使丹朱的心志也将可以勉励。用什么来验证呢?三军的士兵,并非能制服他们;勇猛的将领引导勉励,视死如归。况且阖闾曾在五湖之侧试验他的士兵,都在肩上加刃,血流到地上。勾践也在寝宫的庭院试验他的士兵,赴火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刀刃和火,不是人性所贪求的,两位君主激励引导,念头不顾惜生命。因此军队的法规,轻视刺血。孟贲很勇猛,听到军令却恐惧。因此叔孙通制定礼仪,拔剑争功的大臣,捧着礼器拜伏,起初骄傲倨傲后来谦逊顺从,教化的威严和德行,改变了本性。不担忧本性邪恶,担忧他们不服从圣人的教化,自取祸患。
豆麦的种子与稻粱不同,然而食用都能消除饥饿。小人和君子禀受的本性是异类吗?譬如五谷都被使用,实质不异而效果不同,是因为禀受的气有厚薄,所以本性有善恶。残忍的人禀受不仁的气薄,而愤怒的人禀受勇猛的气厚。仁气薄就乖戾而少慈爱,勇气厚就凶猛而无义,而且和气不足,喜怒不合时宜,计虑轻率愚昧,妄行的人,所以犯罪作恶。人禀受五常,包含五脏,都具备在身上。禀受的气薄少,所以他们的操行不如善人,就像酒有的厚有的薄一样。不是厚与薄改变了酿造,而是曲孽多少造成的。因此酒的薄厚,同一曲孽;人的善恶,共同一元气,气有多有少,鼓动本性有贤有愚。
西门豹性急,佩戴韦革来使自己舒缓;董安于性缓,佩戴弓弦来使自己急促。急与缓,都失去了中和,然而韦弦附身,成为完美的人。能接受韦弦的教化,补接不足,那么西门豹、董安于的名声,就可以并列了。贫穷低劣的住宅不具备墙壁门闼,人们指责它。如果财货富裕,建屋筑墙,来遮蔽自己,为人具备住宅,人们不再非议。魏国实行百亩田制,唯独邺地是二百亩,西门豹用漳水灌溉,成为肥沃的土地,那么每亩收获一锺。人的素质就像邺地的田,道教就像漳水。担忧不能教化,不担忧人性难以引导。洛阳城中的道路没有水,水工引上洛中的水,日夜奔流,这是水工的功劳。由此说来,迫近君子,而仁义之道多次施加在身上,孟母搬家,大概得到了验证。人间的水污浊,在野外的水清洁,都是同一水,源头来自天边,有的浊有的清,所在的地势使它这样。南越王赵佗,本是汉朝的贤人,受南夷风俗的影响,背叛王制,椎髻箕坐,喜欢它像本性一样。陆贾用汉朝的德行劝说,用圣威恐吓,他惊起坐正,心里觉悟改悔,奉行制度称藩,对于椎髻箕坐,厌恶它像本性一样。先前像那样,后来像这样。由此说来,也在于教化,不独在于本性。
吉验篇
大凡人禀受贵命于天,必定有吉兆显现在地上。显现在地上,所以有天命。验证显现不止一种,有的通过人物,有的通过祯祥,有的通过光气。
传言黄帝怀孕二十个月才生,生下来就神灵,弱小时就能说话。长大后率领诸侯,诸侯归附他。教导熊、罴作战,来讨伐炎帝,炎帝战败。本性与人不同,所以在母亲体内停留多十月;命应当做帝,所以能教导万物,万物为他驱使。尧的身体接近像太阳,远望像云。洪水滔天,蛇龙为害,尧派禹治水,驱赶蛇龙,水治理向东流,蛇龙潜藏。有殊奇的骨骼,所以有诡异的验证;有神灵的命,所以有验证万物的效果;天命应当尊贵,所以从唐侯进入继承帝位。
舜未逢尧,鳏在侧陋。瞽瞍与象,谋欲杀之:使之完廪,火燔其下;令之浚井,土掩其上。舜得下廪,不被火灾;穿井旁出,不触土害。尧闻征用,试之于职。官治职修,事无废乱;使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蛇不噬;逢烈风疾雨,行不迷惑。夫人欲杀之,不能害之;毒螫之野,禽虫不能伤,卒受帝命,践天子祚。
后稷之(时)〔母〕,履大人迹,或言衣帝喾之服,坐息帝喾之处,妊身;怪而弃之隘巷,牛马不敢践之,置之冰上,鸟以翼覆之,庆集其身。母知其神怪,乃收养之。长大佐尧,位至司马。乌孙王号昆莫,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衔肉往食之。单于怪之,以为神而收长。及壮,使兵,数有功。单于乃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命令长守于西城。
夫后稷不当弃,故牛马不践,鸟以羽翼覆爱其身。昆莫不当死,故乌衔肉就而食之。北夷橐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对曰:"有气大如鸡子,从天而下,我故有娠"。后产子,捐于猪溷中,猪以口气嘘之,不死;复徙置马栏中,欲使马借杀之,马复以口气嘘之,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令其母收取奴畜之,名东明,令牧牛马。东明善射,王恐夺其国也,欲杀之。东明走,南至掩水,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得渡,鱼鳖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余。故北夷有夫余国焉。
东明之母初妊时,见气从天下,及生,弃之,猪马以气吁之而生之。长大,王欲杀之,以弓击水,鱼鳖为桥。天命不当死,故有猪马之救;命当都王夫余,故有鱼鳖为桥之助也。伊尹且生之时,其母梦人谓已曰:"臼出水,疾东走。"母顾明旦视臼出水,即东走十里,顾其乡皆为水矣。伊尹命不当没,故其母感梦而走。推此以论,历阳之都,其策命若伊尹之类,必有先时感动在他地之效。
齐襄公之难,桓公为公子,与子纠争立。管仲辅子纠,鲍叔佐桓公。管仲与桓公争,引弓射之,中其带钩。夫人身长七尺,带约其要,钩挂于带,在身所掩不过一寸之内,既微小难中,又滑泽靡,锋刃中钩者,莫不蹉跌。管仲射之,正中其钩中,矢触因落,不跌中旁肉。命当富贵,有神灵之助,故有射钩不中之验。楚共王有五子:子招、子圉、子干、子晰、弃疾。五人皆有宠,共王无适立,乃望祭山川,请神决之。乃与巴姬埋璧于太室之庭,令五子齐而入拜。康王跨之;子圉肘加焉;子干、子晰皆远之;弃疾弱,抱而入,再拜皆压纽。故共王死,招为康王,至子失之;圉为灵王,及身而弒;子干为王,十有余日;子晰不立,又惧诛死,皆绝无后。弃疾后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其王日之长短,与拜去璧远近相应也。夫璧在地中,五子不知,相随入拜,远近不同,压纽若神将教跽之矣。晋屠岸贾作难,诛赵盾之子朔死,其妻有遗腹子。
及岸贾闻之,索于宫,母置儿于裤中,祝曰:"赵氏宗灭乎,若当啼。即不灭,若无声。"
及索之而终不啼,遂脱得活。程婴(齐)〔赍〕负之,匿于山中。至景公时,韩厥言于景公。景公乃与韩厥共立赵孤,续赵氏祀,是为文子。当赵孤之无声,若有掩其口者矣。由此言之,赵文子立,命也。
高皇帝母曰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蛟龙在上。及生而有美。性好用酒,尝从王媪、武负贳酒,饮醉,止卧,媪、负见其身常有神怪。每留饮醉,酒售数倍。后行泽中,手崭大蛇,一妪当道而哭,云:"赤帝子杀吾子。"此验既着闻矣。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厌当之。高祖之(气)〔起〕也,与吕后隐于芒、山泽间。吕后与人求之,见其上常有气直起,往求辄得其处。后与项羽约:先入秦关王之。高祖先至,项羽怨恨,范增曰:"吾令人望其气,气皆为龙,成五采,此皆天子之气也。急击之"。高祖往谢项羽。羽与亚父谋杀高祖,使项庄拔剑起舞。项伯知之,因与项庄俱起。每剑加高祖之上,项伯辄以身覆高祖之身,剑遂不得下,杀势不得成。会有张良、樊哙之救,卒得免脱,遂王天下。初妊身有蛟龙之神;既生,酒舍见云气之怪;夜行斩蛇,蛇妪悲哭;始皇、吕后,望见光气;项羽谋杀,项伯为蔽,谋遂不成,遭得良、哙,盖富贵之验,气见而物应、人助辅援也。窦太后弟名曰广国,年四五岁,家贫,为人所掠卖。其家不知其所在,传卖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人入山作炭。暮寒,卧炭下,百余人炭崩尽压死,广国独得脱。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清河观津,乃上书自陈。窦(太)〔皇〕后言于(景)〔文〕帝,召见问其故,果是,乃厚赐之。(文)〔景〕帝立,拜广国为章武侯。夫积炭崩,百余人皆死,广国独脱,命当富贵,非徒得活,又封为侯。虞子大,陈留东(莞)〔昏〕人也,其生时以夜,适免母身,母见其上若一匹练状,经上天。明以问人,人皆曰:"吉,贵。"气与天通,长大仕宦,位至司徒公。&127;广文伯河东蒲阪人也,其生亦以夜半时,适生,有人从门呼其父名。父出应之,不见人,有一木杖植其门侧,好善异于众,其父持杖入门以示人,人占曰:"吉"。文伯长大学宦,位至广汉太守。文伯当富贵,故父得赐杖。其占者若曰:"杖当子力矣。"
译舜没有遇到尧的时候,单身住在偏僻简陋的地方。他的父亲瞽瞍和弟弟象,谋划想要杀他:让舜去修补粮仓,却在下面放火焚烧;让舜去疏通井口,却用土掩埋上面。舜得以从粮仓下来,没有遭受火灾;从井旁挖洞出来,没有受到土埋的伤害。尧听说后征召任用他,在职位上考验他。舜治理好官职,修明职事,没有废弃混乱;让他进入大麓的荒野,虎狼不扑咬他,毒蛇不噬咬他;遇到狂风暴雨,行走也不迷失方向。亲人想要杀他,却不能伤害他;有毒虫野兽的荒野,禽兽虫蛇不能伤害他,最终承受天帝的命令,登上天子的尊位。
后稷的母亲,踩了巨人的脚印,有人说她穿着帝喾的衣服,坐在帝喾休息的地方,于是怀孕;觉得奇怪而把他丢弃在狭窄的巷子里,牛马不敢踩踏他,把他放在冰上,鸟儿用翅膀覆盖他,吉祥聚集在他身上。母亲知道他有神异,于是收养他。长大后辅佐尧,官位做到司马。乌孙王号叫昆莫,匈奴攻杀了他的父亲,而昆莫刚出生,被丢弃在野外,乌鸦衔肉来喂他。单于觉得奇怪,认为他是神而收养他。等到他长大,让他带兵,多次立下战功。单于于是把他父亲的部众交给昆莫,命令他长久守卫在西域。
后稷不应当被丢弃,所以牛马不践踏他,鸟儿用翅膀覆盖爱护他的身体。昆莫不应当死,所以乌鸦衔肉来喂他。北夷橐离国的国王侍婢怀孕,国王想要杀她。侍婢回答说:“有气大如鸡蛋,从天上落下,所以我怀孕。”后来生下孩子,扔在猪圈里,猪用鼻息吹他,没有死;又转移到马厩里,想让马踩死他,马又用鼻息吹他,没有死。国王怀疑他是天子,让他的母亲收回去当作奴仆饲养,取名叫东明,让他放牧牛马。东明善于射箭,国王害怕他夺取自己的国家,想要杀他。东明逃跑,向南到了掩水,用弓击水,鱼鳖浮出水面成为桥梁。东明得以渡河,鱼鳖解散,追兵不能渡河,于是建都称王于夫余。所以北夷有夫余国。
东明的母亲刚怀孕时,看见气从天上落下,等到出生,被丢弃,猪马用气息吹他而使他活下来。长大后,国王想要杀他,他用弓击水,鱼鳖成为桥梁。天命不应当死,所以有猪马的救助;命应当建都称王于夫余,所以有鱼鳖成桥的辅助。伊尹将要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人对她说:“臼里出水,快向东跑。”母亲回头看,天亮看见臼里出水,就向东跑了十里,回头看她的家乡都变成水了。伊尹命不应当淹死,所以他的母亲感应梦境而逃跑。推此而论,历阳的都城,那些策命像伊尹之类的人,必定有事先在其他地方感应效验。
齐襄公的祸难,桓公还是公子时,与子纠争夺君位。管仲辅佐子纠,鲍叔辅佐桓公。管仲与桓公争斗,拉弓射他,射中了他的带钩。人的身高七尺,带子束在腰间,钩挂在带子上,在身体所遮盖的范围不过一寸之内,既微小难以射中,又光滑润泽,锋刃射中钩子的,没有不滑脱的。管仲射他,正好射中钩子,箭触到钩子就落下,没有滑脱射中旁边的肉。命应当富贵,有神灵的辅助,所以有射钩不中的验证。楚共王有五个儿子:子招、子圉、子干、子晰、弃疾。五个人都受宠,共王没有确定立谁为继承人,于是望祭山川,请神明决定。于是与巴姬把璧玉埋在太室的庭院里,让五个儿子斋戒后进入拜见。康王跨过了璧玉;子圉的手臂压在上面;子干、子晰都远离它;弃疾年幼,抱着进入,两次拜见都压住了璧纽。所以共王死后,子招成为康王,到子圉时失去了君位;子圉成为灵王,自身被弑杀;子干为王,十几天;子晰没有即位,又害怕被杀而死,都断绝了后代。弃疾后来即位,最终延续了楚国的祭祀,如同神符所示。他们为王日期的长短,与拜见时距离璧玉的远近相应。璧玉在地下,五个儿子不知道,相随进入拜见,远近不同,压住璧纽好像神明将要教导他们跪拜一样。晋国屠岸贾作乱,诛杀赵盾的儿子赵朔,他的妻子有遗腹子。
等到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查,母亲把孩子放在裤子里,祈祷说:“赵氏宗族灭绝吗,你就啼哭。如果不灭绝,你就没有声音。”
等到搜查时最终没有啼哭,于是逃脱得以活下来。程婴背着孩子,藏匿在山中。到景公时,韩厥向景公进言。景公于是与韩厥共同立赵孤为继承人,延续赵氏的祭祀,这就是赵文子。当赵孤没有声音时,好像有人捂住他的嘴。由此说来,赵文子即位,是命运决定的。
高皇帝的母亲叫刘媪,曾经在大泽的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这时,雷电昏暗,蛟龙在上面。等到出生而有美貌。喜欢喝酒,曾经从王媪、武负那里赊酒,喝醉后躺下睡觉,王媪、武负看见他身上常有神异。每次留他喝醉,酒卖出的数量加倍。后来在泽中行走,手斩大蛇,一个老妇人在路上哭,说:“赤帝子杀了我的儿子。”这个验证已经显著闻名了。秦始皇帝常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向东巡游以压制抵挡它。高祖起兵时,与吕后隐藏在芒山泽间。吕后与人寻找他,看见他上面常有气直直升起,前往寻找就得到他的所在。后来与项羽约定:先入秦关的人称王。高祖先到,项羽怨恨,范增说:“我让人望他的气,气都变成龙,呈现五彩,这都是天子的气。赶快攻击他。”高祖前往谢罪给项羽。项羽与亚父谋划杀害高祖,让项庄拔剑起舞。项伯知道这件事,于是与项庄一起起舞。每当剑加在高祖身上,项伯就用身体覆盖高祖的身体,剑于是不能落下,杀势不能成功。恰逢有张良、樊哙的救助,最终得以逃脱,于是称王天下。刚怀孕时有蛟龙的神异;出生后,酒舍看见云气的怪异;夜行斩蛇,蛇母悲哭;始皇、吕后,望见光气;项羽谋杀,项伯遮蔽,谋划最终不成,遇到张良、樊哙,这是富贵的验证,气显现而物应、人辅助救援。窦太后的弟弟名叫广国,四五岁时,家贫,被人掠卖。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在哪里,辗转卖到十几家。到宜阳,被主人带入山做炭。傍晚寒冷,睡在炭下,一百多人被炭崩压死,广国独自逃脱。自己占卜说几天后应当封侯,跟随主人家到长安,听说窦皇后新立,家在清河观津,于是上书自陈。窦皇后向文帝进言,召见询问缘故,果然如此,于是厚赐他。景帝即位,拜广国为章武侯。积炭崩塌,一百多人都死了,广国独自逃脱,命应当富贵,不仅得以活下来,又封为侯。虞子大,陈留东昏人,他出生时在夜里,刚脱离母体,母亲看见他上面像一匹绢的样子,经过上天。天亮后问人,人都说:“吉利,尊贵。”气与天相通,长大后做官,官位做到司徒公。广文伯河东蒲阪人,他出生也在半夜,刚出生,有人从门外呼喊他父亲的名字。父亲出去应答,没有看见人,有一根木杖立在门侧,喜好善行与众人不同,他父亲拿着杖进门给人看,人占卜说:“吉利。”文伯长大后做官,官位做到广汉太守。文伯应当富贵,所以父亲得到赐杖。占卜的人好像说:“杖将作为你的助力。”
光武帝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生于济阳宫后殿第二内中,皇考为济阳令,时夜无火,室内自明。皇考怪之,即召功曹吏充兰,使出问卜工。兰与马下卒苏永俱之卜王长孙所。长孙卜,谓永、兰曰:"此吉事也。毋多言。"是岁,有禾生景天备火中,三本一茎九穗,长于禾一二尺,盖嘉禾也。元帝之初,有凤凰下济阳宫,(P>)故今济阳宫有凤凰庐。始与李父等俱起,到柴界中,遇贼兵,惶惑走济阳旧庐。比到,见光若火正赤,在旧庐道南,光耀憧憧上属天,有顷不见。王莽时,谒者苏伯阿能望气,使过(春)〔舂〕陵,城郭郁郁葱葱。及光武到河北,与伯阿见,问曰:"卿前过(春)〔舂〕陵,何用知其气佳也"伯阿对曰:"见其郁郁葱葱耳。"盖天命当兴,圣王当出,前后气验,照察明着。继体守文,因据前基,禀天光气,验不足言。创业龙兴,由微贱起于颠沛;若高祖、光武者,曷尝无天人神怪光显之验乎!
论衡卷第三
偶会篇
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适偶之数,非有他气旁物厌胜感动使之然也。
世谓子胥伏剑,屈原自沉,子兰、宰诬谗,吴、楚之君冤杀之也。偶二子命当绝,子兰、宰适为谗,而怀王、夫差适信奸也。君适不明,臣适为谗,二子之命偶自不长。二偶三合似若有之,其实自然,非他为也。夏、殷之朝适穷,桀、纣之恶适稔,商、周之数适起,汤、武之德适丰。关龙逢杀,箕子、比干囚死,当桀、纣恶盛之时,亦二子命讫之期也。任伊尹之言,纳吕望之议,汤、武且兴之会,亦二臣当用之际也。人臣命有吉凶,贤不肖之主与之相逢。文王时当昌,吕望命当贵;高宗治当平,傅说德当遂。非文王、高宗为二臣生,吕望、傅说为两君出也。君明臣贤,光曜相察;上修下治,度数相得。
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天祝予。"孔子自伤之辞,非实然之道也。孔子命不王,二子寿不长也。不王不长,所禀不同,度数并放,适相应也。二龙之祆当效,周历适椟;褒姒当丧周国,幽王禀性偶恶。非二龙使历王发孽,褒姒令幽王愚惑也。遭逢会遇,自相得也。僮谣之语当验,斗鸡之变适生;鹆之占当应,鲁昭之恶适成。非僮谣致斗竞,鹆招君恶也。期数自至,人行偶合也。尧命当禅舜,丹朱为无道;虞统当传夏,商均行不轨。非舜、禹当得天下,能使二子恶也;美恶是非,适相逢也。
火星与昴星出入,昴星低时火星出,昴星见时火星伏,非火之性厌服昴也,时偶不并,度转乖也。正月建寅,斗魁破申,非寅建使申破也,转运之衡,偶自应也。父殁而子嗣,姑死而妇代,非子妇(代)〔嗣〕代使父姑终殁也,老少年次自相承也。
世谓秋气击杀谷草,谷草不任雕伤而死。此言失实。夫物以春生夏长,秋而熟老,适自枯死,阴气适盛,与之会遇。何以验之?物有秋不死者,生性未极也。人生百岁而终,物生一岁而死。死谓阴气杀之。人终触何气而亡?论者犹或谓鬼丧之。夫人终鬼来,物死寒至,皆适遭也。人终见鬼,或见鬼而不死。物死触寒,或触寒而不枯。坏屋所压,崩崖所坠,非屋精崖气杀此人也。屋老崖沮,命凶之人,遭居适履。月毁于天,螺消于渊。风从虎,云从龙。同类通气,性相感动。若夫物事相遭,吉凶同时,偶适相遇,非气感也。
杀人者罪至大辟。杀者,罪当重;死者,命当尽也。故害气下降,囚命先中;圣王德施,厚禄先逢。是故德令降于殿堂,命长之囚出于牢中。天非为囚未当死,使圣王出德令也。圣王适下赦,拘囚适当免死,犹人以夜卧昼起矣。夜月光尽,不可以作,人力亦倦,欲壹休息;昼日光明,人卧亦觉,力亦复足。非天以日作之,以液息之也;作与日相应,息与夜相得也。
雁鹄集于会稽,去避碣石之寒,来遭民田之毕,蹈履民田,啄食草粮。粮尽食索,春雨适作,避热北去,复之碣石。象耕灵陵,亦如此焉。传曰:"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佃。"失事之实,虚妄之言也。丈夫有短寿之相,娶必得早寡之妻;早寡之妻,嫁亦遇夭折之夫也。世曰:"男女早死者,夫贼妻,妻害夫。"非相贼害,命有然也。使火燃,以水沃之,可谓水贼火。火适自灭,水适自覆,两名各自败,不为相贼。今男女之早夭,非水沃火之比,适自灭覆之类也。贼父之子,妨兄之弟,与此同召。同宅而处,气相加凌,羸瘠消单,至于死亡,(何)〔可〕谓相贼。或客死千里之外,兵烧厌溺,气不相犯,相贼如何?王莽姑(姊)正君许嫁二夫,二夫死,当适赵而王薨。
译光武帝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日,生于济阳宫后殿的第二个内室中,当时他的父亲担任济阳令,夜里没有灯火,室内却自然明亮。父亲对此感到奇怪,立即召来功曹吏充兰,让他出去询问占卜的人。充兰和骑马的士卒苏永一起前往占卜师王长孙那里。王长孙占卜后,对苏永、充兰说:“这是吉利的事。不要多嘴。”这一年,在景天备火中长出一种禾苗,三株共用一根茎,有九个穗,比普通禾苗高一二尺,大概是嘉禾。元帝初年,有凤凰降落在济阳宫,所以现在济阳宫有凤凰庐。光武帝起初与李父等人一起起兵,到了柴界中,遇到贼兵,惊慌失措地逃回济阳旧庐。等到到达时,看见像火一样正红色的光芒,在旧庐道路南边,光芒闪烁直冲上天,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王莽时期,谒者苏伯阿擅长观察云气,让他经过舂陵,看到城郭郁郁葱葱。等到光武帝到达河北,与苏伯阿相见,问道:“你以前经过舂陵,凭什么知道那里的云气好?”苏伯阿回答说:“看到那里郁郁葱葱罢了。”大概是天命应当兴盛,圣王应当出现,前后的云气征兆,照耀明显。继承帝位、遵守文治,凭借前人的基业,禀承天地的光气,验证起来不值得多说。开创基业、如龙兴起,从微贱中在颠沛流离中起家;像高祖、光武帝这样的人,何尝没有天人神怪光明显著的征兆呢!
论衡卷第三
偶会篇
命运,是吉凶的主宰。这是自然的道理,偶然凑合的定数,并不是有其他的气或旁边的物品通过厌胜、感动使之这样的。
世人认为伍子胥伏剑自杀,屈原投水自尽,是因为子兰、费无极进谗言诬陷,吴王夫差、楚怀王冤杀了他们。偶然这两个人的命运应当断绝,子兰、费无极恰好进谗言,而怀王、夫差恰好听信奸臣。君主恰好不明,臣子恰好进谗,这两个人的命运偶然不长。两个偶然加上三个巧合,似乎好像有原因,其实这是自然如此,不是其他因素造成的。夏、殷的朝代恰好穷尽,桀、纣的恶行恰好成熟,商、周的国运恰好兴起,汤、武的德行恰好丰厚。关龙逢被杀,箕子、比干被囚禁而死,正值桀、纣恶行兴盛之时,也是这两个人命运终结的时期。任用伊尹的话,采纳吕望的计议,汤、武将要兴起的时机,也是这两个人应当被任用的时候。人臣的命运有吉凶,贤明或不肖的君主与他们相逢。文王时运应当昌盛,吕望命运应当显贵;高宗治理应当太平,傅说德行应当顺遂。并不是文王、高宗为了这两个人而生,吕望、傅说为了这两位君主而出世。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光辉互相映照;上面修明下面治理,定数互相契合。
颜渊死了,孔子说“天要丧亡我”。子路死了,孔子说“天要断绝我。”这是孔子自我悲伤的话,不是事实如此的道理。孔子的命运不是称王,这两个人的寿命不长。不称王、寿命不长,所禀受的不同,定数并行,恰好相应。两条龙的妖孽应当显现,周朝的历法恰好藏入匣中;褒姒应当使周国灭亡,周幽王禀性偶然恶劣。并不是两条龙使周厉王发生灾祸,褒姒让周幽王愚昧迷惑。遭遇相逢,自然互相契合。童谣的话应当应验,斗鸡的变故恰好发生;鹆鸟的占卜应当应验,鲁昭公的恶行恰好成就。并不是童谣导致争斗,鹆鸟招致君主的恶行。期限定数自然到来,人的行为偶然契合。尧的命运应当禅让给舜,丹朱行为无道;虞朝的统绪应当传给夏,商均行为不轨。并不是舜、禹应当得到天下,能使这两个儿子变坏;美丑是非,恰好相逢。
火星与昴星出入,昴星低垂时火星出现,昴星显现时火星隐伏,并不是火星的性质厌服昴星,而是时间偶然不在一起,度数转移背离。正月建寅,斗魁冲破申位,并不是寅建使申破,而是转运的平衡,偶然自然相应。父亲去世儿子继承,姑母去世媳妇替代,并不是儿子媳妇替代使父亲姑母终老去世,而是老少年龄次序自然相承。
世人认为秋气击杀谷草,谷草不能承受凋零伤害而死。这话不符合事实。万物在春天生长夏天壮大,秋天成熟衰老,自然枯死,阴气恰好旺盛,与它们相遇。用什么来验证呢?有秋天不死的物体,是因为生长的本性还没有达到极限。人活百岁而死,物体活一年而死。死说是阴气杀死的。人终了触犯什么气而亡?议论的人有时还说是鬼魂夺走性命。人终了鬼魂来,物体死寒气至,都是恰好遭遇。人终了看见鬼,或者看见鬼而不死。物体死触犯寒气,或者触犯寒气而不枯。被坏屋压住,从崩塌的山崖坠落,并不是屋灵崖气杀死这些人。屋子老旧山崖潮湿,命运凶险的人,恰好居住恰好行走。月亮在天上毁坏,螺类在深渊消亡。风跟随虎,云跟随龙。同类通气,性质互相感动。至于事物互相遭遇,吉凶同时,偶然恰好相遇,并不是气感应的结果。
杀人者罪行达到死刑。杀人的,罪应当重;死人的,命运应当尽。所以害气下降,囚犯命运先中;圣王施恩,厚禄先逢。因此德令降于殿堂,命运长的囚犯出于牢中。天并不是因为囚犯不该死,让圣王下达德令。圣王恰好下达赦令,囚犯恰好应当免死,就像人夜里睡觉白天起床一样。夜里月光尽,不可以做事,人的力气也疲倦,想要休息;白天日光光明,人睡醒,力气也恢复充足。并不是天让人白天做事,让人夜里休息;做事与白天相应,休息与夜晚相得。
大雁聚集在会稽,离开躲避碣石的寒冷,来到遭遇百姓田地收割完毕,踩踏百姓田地,啄食草粮。粮食吃完食物断绝,春雨恰好下起,躲避炎热向北去,又回到碣石。大象在灵陵耕作,也是这样。传说:“舜葬在苍梧,大象为他耕作;禹葬在会稽,鸟为他耕种。”失去了事实的真实,是虚妄的话。丈夫有短寿的相貌,娶妻必定得到早寡的妻子;早寡的妻子,嫁也遇到夭折的丈夫。世人说:“男女早死的,丈夫害妻子,妻子害丈夫。”不是互相伤害,命运如此。让火燃烧,用水浇它,可以说水害火。火恰好自灭,水恰好自覆,两个名字各自败坏,不是互相伤害。现在男女的早夭,不是水浇火的比喻,是恰好自灭自覆的一类。害父亲的儿子,妨兄长的弟弟,与此同招。同住一宅,气相加凌,瘦弱消瘦,直到死亡,可以说互相伤害吗?或者客死千里之外,兵灾火烧厌溺,气不相犯,互相伤害如何?王莽的姑母正君许配给两个丈夫,两个丈夫死了,应当去赵国而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