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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四

论衡卷第三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3–19 段

气未相加,遥贼三家,何其痛也。黄〔次〕公取邻巫之女,卜谓女相贵,故次公位至丞相。其实不然。次公当贵,行与女会;女亦自尊,故入次公门。偶适然自相遭遇,时也。无禄之人,商而无盈,农而无播,非其性贼货而命妨谷也。

  命贫,居无利之货;禄恶,殖不滋之谷也。世谓宅有吉凶,徙有岁月。实事则不然。天道难知,假令有命凶之人,当衰之家,治宅遭得不吉之地,移徙适触岁月之忌。一家犯忌,口以十数,坐而死者,必禄衰命泊之人也。推此以论,仕宦进退迁徙,可复见也。时适当退,君用谗口;时适当起,贤人荐己。故仕且得官也,君子辅善;且失位也,小人毁奇。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孔子称命。鲁人臧仓谗孟子于平公,孟子言天。道未当行,与谗相遇;天未与己,恶人用口。故孔子称命,不怨公伯寮;孟子言天,不尤臧仓,诚知时命当自然也。推此以论,人君治道功化,可复言也。命当贵,时适平;期当乱,禄遭衰。治乱成败之时,与人兴衰吉凶适相遭遇。因此论圣贤迭起,犹此类也。

  圣主龙兴于仓卒,良辅超拔于际会。世谓韩信、张良辅助汉王,故秦灭汉兴,高祖得王。夫高祖命当自王,信、良之辈时当自兴,两相遭遇,若故相求。是故高祖起于丰、沛,丰、沛子弟相多富贵,非天以子弟助高祖也,命相小大适相应也。赵简子废太子伯鲁,立庶子无恤。无恤遭贤,命亦当君赵也。世谓伯鲁不肖,不如无恤;伯鲁命当贱,知虑多泯乱也。韩生仕至太傅,世谓赖倪宽。实谓不然。太傅当贵,遭与倪宽遇也。赵武藏于裤中,终日不啼,非或掩其口,阏其声也;命时当生,睡卧遭出也。故军功之侯必斩兵死之头,富家之商必夺贫室之财。削土免侯,罢退令相,罪法明白,禄秩适极。故历气所中,必加命短之人;凶岁所著,必饥虚耗之家矣。

  骨相篇

  人曰命难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体。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以知体。察表候以知命,犹察斗斛以知容矣。表候者,骨法之谓也。传言黄帝龙颜,颛顼戴午,帝喾骈齿,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阳,周公背偻,皋陶马口,孔子反羽。斯十二圣者,皆在帝王之位,或辅主忧世,世所共闻,儒所共说,在经传者较着可信。若夫短书俗记、竹帛胤文,非儒者所见,众多非一。苍颉四目,为黄帝史。晋公子重耳仳胁,为诸侯霸。苏秦骨鼻,为六国相。张仪仳胁,亦相秦、魏。项羽重瞳,云虞舜之后。与高祖分王天下。

  陈平贫而饮食之足,貌体佼好,而众人怪之,曰:"平何食而肥?"及韩信为滕公所鉴,免于质,亦以面状有异。面状肥佼,亦一相也。高祖隆准、龙颜、美须,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单父吕公善相,见高祖状貌,奇之,因以其女妻高祖,吕后是也,卒生孝惠(王)〔帝〕、鲁元公主。高祖为泗上亭长,当去归之田,与吕后及两子居田。有一老公过,请饮,因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也。"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曰:"皆贵。"老公去,高祖从外来,吕后言于高祖。高祖追及老公,止使自相。老公曰:"乡者夫人婴儿相皆似君,君相不可言也。"后高祖得天下,如老公言。推此以况,一室之人,皆有富贵之相矣。

  类同气钧,性体法相固自相似。异气殊类,亦两相遇。富贵之男娶得富贵之妻,女亦得富贵之男。夫二相不钧而相遇,则有立死;若未相适,有豫亡之祸也。

  王莽姑正君许嫁,至期当行时,夫辄死。如此者再,乃献之赵王,赵王未取,又薨。清河南宫大有与正君父稚君善者遇,相君曰:"贵为天下母。"是时,宣帝世,元帝为太子,稚君乃因魏郡都尉纳之太子,太子幸之,生子君上。宣帝崩,太子立,正君为皇后,君上为太子。元帝崩,太子立,是为成帝,正君为皇太后,竟为天下母,夫正君之相当为天下母,而前所许二家及赵王为无天下父之相,故未行而二夫死,赵王薨。是则二夫、赵王无帝王大命,而正君不当与三家相遇之验也。丞相黄次公故为阳夏游徼,与善相者同车俱行,见一妇人年十七八,相者指之曰:"此妇人当大富贵,为封侯者夫人。"次公止车,审视之,相者曰:"今此妇人不富贵,卜书不用也。"次公问之,乃其旁里人巫家子也,即娶以为妻。其后,次公果大富贵,位至丞相,封为列侯。夫次公富贵,妇人当配之,故果相遇,遂俱富贵。使次公命贱,不得妇人为偶,不宜为夫妇之时,则有二夫、赵王之祸。夫举家皆富贵之命,然后乃任富贵之事。骨法形体,有不应者,择必别离死亡,不得久享介福。故富贵之家,役使奴僮,育养牛马,必有与众不同者矣。僮奴则有不死亡之相,牛马则有数字乳之性,田则有种孽速熟之谷,商则有居善疾售之货。是故知命之人,见富贵于贫贱,睹贫贱于富贵。

译气运尚未相互施加影响,却远远地祸害了三家,这是多么痛苦啊。黄次公娶了邻居巫师的女儿,占卜说这位女子相貌尊贵,所以黄次公的官位最终做到了丞相。其实并非如此。黄次公本来就该显贵,出行时恰好与这位女子相遇;女子自己也尊贵,所以进入了黄次公的家门。这是偶然恰好自然相遇,是时运使然。没有福分的人,经商不能盈利,务农不能播种,并不是他们的本性掠夺财物、命运妨碍谷物。

命运贫穷,就居住在没有利润的货物中;禄命恶劣,就种植不滋长的谷物。世人说住宅有吉凶,迁徙有吉利的年月。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天道难以知晓,假设有命运凶险的人,处于衰败的家庭,建造住宅恰好遇到不吉利的地方,迁徙恰好触犯年月的忌讳。一家触犯忌讳,人口以十数计,坐着就死去的,一定是禄命衰微、命运淡泊的人。由此推论,官员的进退迁徙,也可以同样看待。时运应当退步,君主就听信谗言;时运应当兴起,贤人就推荐自己。所以仕途得到官职,是君子辅助善政;即将失去职位,是小人毁谤奇才。公伯寮向季孙氏诬告子路,孔子说这是天命。鲁国人臧仓向平公进谗言陷害孟子,孟子说这是天意。大道尚未应当施行,就与谗言相遇;上天尚未给予自己,恶人就利用口舌。所以孔子说天命,不怨恨公伯寮;孟子说天意,不责怪臧仓,确实是知道时运和命运应当顺其自然。由此推论,君主治理国家、教化百姓的功绩,也可以同样谈论。命运应当显贵,时运恰好太平;时期应当混乱,禄命遭遇衰败。治乱成败的时运,与人的兴衰吉凶恰好相遇。因此论述圣贤相继兴起,也属于这类情况。

圣明的君主在仓促之间兴起,优秀的辅佐在际会之中超拔。世人说韩信、张良辅助汉王,所以秦朝灭亡汉朝兴起,高祖得以称王。其实高祖命运本来就该称王,韩信、张良这类人时运本来就该兴起,两者相互遭遇,好像故意相互寻求。所以高祖在丰、沛起事,丰、沛的子弟大多富贵,并不是上天用子弟帮助高祖,而是命运的大小恰好相应。赵简子废黜太子伯鲁,立庶子无恤。无恤遭遇贤人,命运也应当做赵国的君主。世人说伯鲁不贤,不如无恤;伯鲁命运应当低贱,智谋大多混乱。韩生做官做到太傅,世人说依靠倪宽。其实并非如此。太傅本来就该显贵,恰好与倪宽相遇。赵武藏在裤子里,整天不哭,并不是有人捂住他的嘴、压抑他的声音;命运时运应当让他活下来,睡觉时恰好被带出来。所以建立军功封侯的人,必定斩杀战死者的头颅;富有的商人,必定夺取贫穷人家的财物。削去封地免除侯位,罢免退让令相,罪法明白,禄秩恰好到了极限。所以历气所冲撞,必定加在命短的人身上;凶年所降临,必定使饥荒虚耗的家庭受害。

骨相篇

人们说命运难以知晓。命运其实很容易知晓。知晓它有什么用?用骨骼形体来验证。人的命运禀受于天,就有外在的迹象用来知晓形体。观察外在的迹象来知晓命运,就像观察斗斛来知晓容量一样。外在的迹象,就是骨骼法度的意思。传说黄帝龙颜,颛顼戴午,帝喾骈齿,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阳,周公背偻,皋陶马口,孔子反羽。这十二位圣人,都在帝王之位,或者辅佐君主忧虑世事,世人共同听闻,儒生共同谈论,在经传中记载得很清楚可信。至于那些短小的书籍、世俗的记录、竹帛上的遗留文字,不是儒生所见的,众多不一。苍颉四目,做黄帝的史官。晋公子重耳仳胁,成为诸侯霸主。苏秦骨鼻,做六国的宰相。张仪仳胁,也做了秦、魏的宰相。项羽重瞳,说是虞舜的后代。与高祖分王天下。

陈平贫穷但饮食充足,相貌体态美好,众人对此感到奇怪,说:“陈平吃什么长得这么肥?”等到韩信被滕公鉴识,免于被处死,也是因为面部形状有异。面部形状肥美,也是一种相。高祖隆准、龙颜、美须,左腿有七十二个黑痣。单父吕公善于相面,见到高祖的状貌,认为他奇特,因此把女儿嫁给高祖,就是吕后,最终生下了孝惠帝、鲁元公主。高祖做泗上亭长,应当离开回到田里,与吕后及两个儿子住在田里。有一位老公公经过,请求喝酒,于是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让给两个儿子相面,见到孝惠说:“夫人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这个男孩。”给鲁元相面,说:“都尊贵。”老公公离开,高祖从外面回来,吕后对高祖说了。高祖追上老公公,让他给自己相面。老公公说:“刚才夫人和婴儿的相都像您,您的相不可言说。”后来高祖得到天下,正如老公公所说。由此推论,一家人都有富贵的相。

同类气息均衡,本性形体法度本来相似。不同气息特殊类别,也两者相遇。富贵的男子娶到富贵的妻子,女子也得到富贵的男子。如果两种相不均衡却相遇,就有立即死亡的危险;如果不相适合,就有预先死亡的祸患。

王莽的姑母正君许配人家,到了应当出嫁的时候,丈夫就死了。像这样两次,于是献给赵王,赵王还没娶,又死了。清河南宫大有与正君的父亲稚君交好,遇到给正君相面说:“尊贵成为天下的母亲。”这时是宣帝时期,元帝是太子,稚君于是通过魏郡都尉把她献给太子,太子宠幸她,生了儿子君上。宣帝去世,太子即位,正君成为皇后,君上成为太子。元帝去世,太子即位,就是成帝,正君成为皇太后,最终成为天下的母亲,正君的相应当成为天下的母亲,而之前许配的两家以及赵王没有天下父亲的相,所以还没出嫁两个丈夫就死了,赵王也死了。这就是两个丈夫、赵王没有帝王的大命,而正君不应当与这三家相遇的验证。丞相黄次公原来做阳夏游徼,与善于相面的人同车同行,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相面的人指着她说:“这个女子应当大富贵,做封侯者的夫人。”黄次公停车,仔细审视,相面的人说:“现在这个女子不富贵,占卜的书就不灵验了。”黄次公询问,原来是旁边村里巫师家的女儿,就娶她为妻。后来,黄次公果然大富贵,官位做到丞相,封为列侯。黄次公富贵,女子应当匹配他,所以果然相遇,于是都富贵。如果黄次公命运低贱,不能与女子为偶,不适合做夫妇的时候,就有两个丈夫、赵王的祸患。全家都有富贵的命运,然后才能承担富贵的事情。骨骼法度形体,有不相应的,选择必定别离死亡,不能长久享受大福。所以富贵的家庭,役使奴仆,养育牛马,必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奴仆有不死亡的相,牛马有多次产仔的本性,田地有种子迅速成熟的谷物,商业有容易出售的货物。所以知晓命运的人,在贫贱中看到富贵,在富贵中看到贫贱。

案骨节之法,察皮肤之理,以审人之性命,无不应者。赵简子使姑布子卿相诸子,莫吉,至翟婢之子无恤,而以为贵。无恤最贤,又有贵相,简子后废太子而立无恤,卒为诸侯,襄子是矣。相工相黥布当先刑而乃王,后竟被刑乃封王。卫青父郑季与杨信公主家僮卫媪通,生青,在建章宫时,钳徒相之,曰:"贵至封侯。"青曰:"人奴之道,得不笞骂足矣!安敢望封侯?"其后青为军吏,战数有功,超封增官,遂为大将军,封为万户侯。周亚夫未封侯之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入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侯矣,有如父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巳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有纵理入口,曰:"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有罪,文帝择绛侯子贤者,推亚夫,乃封条侯,续绛侯后。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入边,乃以亚夫为将军。至景帝之时,亚夫为丞相,后以疾免。其子为亚夫买工官尚方甲盾五百被可以为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官器,怨而上告其子。景帝下吏责问,因之食五日,呕血而死。当邓通之幸文帝也,贵在公卿之上,赏赐亿万,与上齐体。相工相之曰:"当贫贱饿死。"

  文帝崩,景帝立,通有盗铸钱之罪,景帝考验,通亡,寄死人家,之名一钱。韩太傅为诸生时,借相工五十钱,与之俱入璧雍之中,相璧雍弟子谁当贵者。相工指倪宽曰:"彼生当贵,秩至三公。"韩生谢遣相工,通刺倪宽,结胶漆之交,尽筋力之敬,徙舍从宽,深自附纳之。宽尝甚病,韩生养视如仆状,恩深逾于骨肉。后名闻于天下。倪宽位至御史大夫,州郡丞旨召请,擢用举在本朝,遂至太傅。夫钳徒、许负及相邓通、倪宽之工,可谓知命之工矣。故知命之工,察骨体之证,睹富贵贫贱,犹人见盘盂之器,知所设用也。善器必用贵人,恶器必施贱者;尊鼎不在陪厕之侧,匏瓜不在殿堂之上,明矣。富贵之骨,不遇贫贱之苦;贫贱之相,不遭富贵之乐,亦犹此也。器之盛物,有斗石之量,犹人爵有高下之差也。器过其量,物溢弃遗;爵过其差,死亡不存。论命者如比之于器,以察骨体之法,则命在于身形定矣。

  非徒富贵贫贱有骨体也,而操行清浊亦有法理。贵贱贫富,命也。操行清浊,性也。非徒命有骨法,性亦有骨法。唯知命有明相,莫知性有骨法,此见命之表证,不见性之符验也。范蠡去越,自齐遗大夫种书曰: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犬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容乐。子何不去?"大夫种不能去,称病不朝,赐剑而死。大梁人尉缭说秦始皇以并天下之计,始皇从其册,与人亢礼,衣服饮食与之齐同。缭曰:"秦王为人,隆准长目,鸷膺豺声,少恩,虎视狼心,居约易以下人,得志亦轻视人。我布衣也,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须得志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交游。"乃亡去。故范蠡、尉缭见性行之证,而以定处来事之实,实有其效,如其法相。

  由此言之,性命系于形体明矣。以尺书所载,世所共见,准况古今,不闻者必众多非一,皆有其实。

  禀气于天,立形于地,察在地之形,以知在天之命,莫不得其实也。有传孔子相澹台子羽,唐举占蔡泽不验之文,此失之不审,何隐匿微妙之表也?

  相或在内,或在外,或在形体,或在声气,察外者遗其内,在形体者亡其声气。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郑东门。郑人或问子贡曰:"东门有人,其头似尧,其项若皋陶,肩类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未也。如丧家狗,然哉!然哉!"夫孔子之相,郑人失其实。郑人不明,法朮浅也。孔子之失子羽,唐举惑于蔡泽,犹郑人相孔子,不能具见形状之实也。以貌取人,失于子羽;以言取人,失于宰予也。

  初禀篇

  人生性命当富贵者,初禀自然之气,养育长大,富贵之命效矣。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鱼、赤乌。儒者论之,以为雀则文王受命;鱼乌则武王受命;文、武受命于天,天用雀与鱼乌命授之也;天用赤雀命文王,文王不受,天复用鱼乌命武王也。若此者谓本无命于天,修己行善,善行闻天,天乃授以帝王之命也。故雀与鱼乌,天使为王之命也。王所奉以行诛者也。如实论之,非命也。命,谓初所禀得而生也。人生受性,则受命矣。性命俱禀,同时并得,非先禀性,后乃受命也。何以明之?弃事尧为司马,居稷官,故为后稷。曾孙公刘居邰,后徙居。后孙古公甫三子太伯、仲雍、季历,季历生文王昌。昌在襁褓之中,圣瑞见矣。故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于是太伯知之,乃辞之吴,文身断发,以让王季。文王受命,谓此时也,天命在人本矣,太王古公见之早也。此犹为未,文王在母身之中已受命也。王者一受命,内以为性,外以为体。体者,面辅骨法,生而禀之。

译考察骨节的法则,观察皮肤的纹理,以此来审察人的命运,没有不应验的。赵简子派姑布子卿给众儿子看相,都没有吉相,直到看到翟婢所生的儿子无恤,认为他有贵相。无恤最为贤能,又有贵相,赵简子后来废掉太子而立无恤,最终成为诸侯,这就是赵襄子。相士给黥布看相,说他会先受刑罚而后称王,后来黥布果然受刑后才被封为王。卫青的父亲郑季与杨信公主家的婢女卫媪私通,生下了卫青,在建章宫时,一个受过钳刑的徒役给他看相,说:“贵到可以封侯。”卫青说:“作为奴仆的规矩,能不挨打骂就满足了!怎敢奢望封侯?”后来卫青担任军吏,多次作战有功,越级封爵升官,最终成为大将军,封为万户侯。周亚夫未封侯时,许负给他看相,说:“您三年后将成为将相,掌握国家权柄,地位贵重,在臣子中没有第二个。九年之后,您会饿死。”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了侯位,如果父亲去世儿子继承,我哪里说得通封侯呢?既然已经显贵,如许负所说,又怎么会饿死?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巴,说这里有纵向的纹路入口,说:“这是饿死的相法。”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有罪,文帝挑选绛侯儿子中贤能的人,推举了亚夫,于是封为条侯,继承绛侯的后代。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入侵边境,于是任命亚夫为将军。到了景帝时,亚夫担任丞相,后来因病免职。他的儿子为亚夫购买了五百套工官尚方制造的甲盾,这些甲盾可以用作陪葬,雇佣工匠却苛刻对待,不给钱。工匠知道他们盗买官器,怨恨而上告其子。景帝将此事交给官吏责问,亚夫因此绝食五日,呕血而死。当邓通受文帝宠幸时,地位在公卿之上,赏赐亿万,与皇帝同等尊贵。相士给他看相说:“应当贫贱饿死。”

文帝去世,景帝即位,邓通犯了盗铸钱币的罪,景帝审问,邓通逃亡,寄死在别人家,身无分文。韩太傅做诸生时,借给相士五十钱,和他一起进入璧雍之中,看相璧雍弟子中谁应当显贵。相士指着倪宽说:“这个人将来显贵,官秩达到三公。”韩生谢过并打发走相士,递名片给倪宽,结成胶漆般深厚的友谊,竭尽筋力表示敬意,搬宿舍跟随倪宽,深深地依附亲近他。倪宽曾经病得很重,韩生像仆人一样侍奉照料,恩情深厚超过骨肉。后来名声传遍天下。倪宽官位达到御史大夫,州郡长官征召聘请,提拔任用举荐他到朝廷,最终做到太傅。那钳徒、许负以及给邓通、倪宽看相的相士,可以说是知命的相士了。所以知命的相士,观察骨体的征兆,看清富贵贫贱,就像人看到盘盂等器物,知道它们的用途一样。好的器物必定被贵人使用,差的器物必定被贱人使用;尊贵的鼎不会放在厕所旁边,匏瓜不会放在殿堂之上,这是很明白的。富贵的骨相,不会遭遇贫贱的痛苦;贫贱的相貌,不会享受富贵的快乐,也像这样一样。器物盛放物品,有斗石的容量,就像人的爵位有高下的差别一样。器物超过它的容量,物品就会溢出丢弃;爵位超过它的差别,就会死亡不能保全。谈论命运的人如果把它比作器物,用观察骨体的法则,那么命运就确定在身形上了。

不仅仅是富贵贫贱有骨体上的依据,操行清浊也有法则道理。贵贱贫富,是命。操行清浊,是性。不仅仅是命有骨法,性也有骨法。只有知道命有明相的人,不知道性有骨法,这是看到了命的表象,没看到性的符验。范蠡离开越国,从齐国给大夫文种写信说:

“飞鸟射尽了,良弓就被收藏;狡兔死掉了,猎犬就被烹煮。越王这个人长脖子鸟嘴,可以和他共患难,不可以和他共享乐。您为什么不离开?”大夫文种不能离开,称病不上朝,被赐剑而死。大梁人尉缭向秦始皇进献兼并天下的计策,始皇采纳了他的策略,与他平等行礼,衣服饮食和他相同。尉缭说:“秦王这个人,高鼻梁长眼睛,凶猛的胸膛豺狼的声音,少恩义,虎视狼心,处境困顿时容易谦卑待人,得志后也会轻视人。我是布衣,然而他见我,常常亲自谦卑于我。假使秦王一定要得志于天下,我们都将成为俘虏。不可以和他交往。”于是逃亡离开。所以范蠡、尉缭看到性行的征兆,从而确定将来事情的实质,确实有效,符合相法的规律。

由此说来,性命系于形体是很明白的了。用尺牍书信所记载的,世人共同看到的,比照古今,没听说的人必定众多不止一个,都有其实例。

禀受气于天,确立形体于地,观察在地上的形体,来知道在天上的命运,没有不得到实情的。有传说孔子给澹台子羽看相,唐举给蔡泽占卜不验的文章,这是失之不够审慎,为什么隐匿微妙的表象呢?

相法有的在内,有的在外,有的在形体,有的在声气,观察外在的遗漏内在的,在形体的遗漏声气的。孔子到郑国,和弟子走散,孔子独自站在郑国东门。郑国人问子贡说:“东门有个人,他的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然而从腰以下,比禹短三寸,像丧家之狗。”子贡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着说:“形状不像。像丧家狗,是的!是的!”孔子的相法,郑国人失去了实情。郑人不明白,法术浅薄。孔子看错子羽,唐举被蔡泽迷惑,就像郑人给孔子看相,不能全面看清形状的真实一样。以貌取人,看错了子羽;以言取人,看错了宰予。

初禀篇

人生来性命应当富贵的,最初禀受自然之气,养育长大,富贵的命就应验了。文王得到赤雀,武王得到白鱼、赤乌。儒者论述这件事,认为雀是文王受命;鱼乌是武王受命;文王、武王受命于天,天用雀和鱼乌来授予他们命;天用赤雀命文王,文王不接受,天再用鱼乌命武王。像这样说是本来没有天命,修养自己行善,善行上达于天,天才授予帝王之命。所以雀和鱼乌,是天授予为王的命。王所奉行以执行诛伐的。如果如实论述,这不是命。命,是说最初禀受而生的。人生受性,就受命了。性命一起禀受,同时得到,不是先禀受性,后受命。怎么证明呢?弃侍奉尧做司马,担任稷官,所以称为后稷。曾孙公刘居住在邰,后来迁徙居住。后孙古公亶父三个儿子太伯、仲雍、季历,季历生文王昌。昌在襁褓之中,圣瑞就显现了。所以古公说:“我家世代应当有兴起的人,大概是在昌吧!”于是太伯知道了,就辞别到吴国,文身断发,来让位给王季。文王受命,说的是这个时候,天命在人本来就有了,太王古公见得很早。这还算是晚的,文王在母亲身体里就已经受命了。王者一旦受命,内在成为性,外在成为体。体,就是面辅骨法,生下来就禀受的。

吏秩百石以上,王侯以下,郎将大夫以至元士,外及刺史太守,居禄秩之吏,禀富贵之命,生而有表见于面。故许负、姑布子卿辄见其验。仕者随秩迁转,迁转之人或至公卿,命禄尊贵,位望高大。王者尊贵之率,高大之最也,生有高大之命,其时身有尊贵之奇,古公知之,见四乳之怪也。夫四乳,圣人证也。在母身中,禀天圣命,岂长大之后,修行道德,四乳乃生?以四乳论望羊,亦知为胎之时,已受之矣。刘媪息于大泽,梦与神遇,遂生高祖,此时已受命也。光武生于济阳宫,夜半无火,内中光明。军下卒苏永谓公曹史充兰曰:"此吉事也,毋多言。"此时已受命。独谓文王、武王得赤雀、鱼乌乃受命,非也。上天壹命,王者乃兴,不复更命也。得富贵大命,自起王矣。何以验之?富家之翁,资累千金。生有富骨,治生积货,至于年老,成为富翁矣。夫王者,天下之翁也,禀命定于身中,犹鸟之别雄雌于卵壳之中也。卵壳孕而雌雄生,日月至而骨节强,强则雄自率将雌。雄非生长之后,或教使为雄,然后乃敢将雌,此气性刚强自为之矣。夫王者,天下之雄也,其命当王。王命定于怀妊,犹富贵骨生,(有)鸟雄卵成也。非唯人鸟也,万物皆然。草木生于实核,出土为栽蘗,稍生茎叶,成为长短巨细,皆有实核。王者,长巨之最也。朱草之茎如针,紫芝之栽如豆,成为瑞矣。王者禀气而生,亦犹此也。

  或曰:"王者生禀天命,及其将王,天复命之,犹公卿以下,诏书封拜,乃敢即位。赤雀鱼乌,上天封拜之命也。天道人事,有相命使之义。自然无为,天之道也。命文以赤雀,武以白鱼,是有为也。管仲与鲍叔分财取多,鲍叔不与,管仲不求。内有以相知,视彼犹我,取之不疑。

  圣人起王,犹管之取财也。朋友彼我,无有授与之义;上天自然,有命使之验。是则天道有为,朋友自然也。当汉祖斩大蛇之时,谁使斩者?岂有天道先至,而乃敢斩之哉!勇气奋发,性自然也,夫斩大蛇,诛秦,杀项,同一实也。周之文、武命伐殷,亦一义也。高祖不受命使之将,独谓文、武受雀鱼之命,误矣。"难曰:《康王之诰》曰:"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如无命,史经何为言天乃大命文王?

  所谓大命者,非天乃命文王也,圣人动作,天命之意也,与天合同,若天使之矣。《书》方激劝康叔,勉使为善,故言文王行道,上闻于天,天乃大命之也。《诗》曰:"乃眷西顾,此惟予度。"与此同义。天无头面,眷顾如何?人有顾睨,以人效天,事易见,故曰眷顾。天乃大命文王,眷顾之义,实天之命也。何以验之?夫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之违,后天而奉天时。如必须天有命,乃以从事,安得先天而后天乎?以其不待天命,直以心发,故有先天后天之勤。言合天时,故有不违奉天之文。

  《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唯天为大,唯尧则之。"王者则天,不违奉天之义也。推自然之性,与天合同。是则所谓大命文王也,自文王意,文王自为,非天驱赤雀,使告文王,云当为王,乃敢起也。然则文王赤雀,及武王白鱼,非天之命昌炽佑也。吉人举事,无不利者。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来,黯然谐合,若或使之,出门闻(告)〔吉〕,顾睨见善,自然道也。文王当兴,赤雀适来;鱼跃乌飞,武王偶见:非天使雀至白鱼来也,吉物动飞而圣遇也。白鱼入于王舟,王阳曰:"偶适也。"光禄大夫刘琨前为弘农太守,虎渡何。光武皇帝曰:"偶适自然,非或使之也。"故夫王阳之言适,光武之曰偶,可谓合于自然也。

  本性篇

  情性者,人治之本,礼乐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极,礼为之防,乐为之节。性有卑谦辞让,故制礼以适其宜;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故作乐以通其敬。即所以制,乐所为作者,情与性也。昔儒旧生,著作篇章,莫不论说,莫能实定。

  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性恶,养而致之则恶长。如此,则性各有阴阳,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作《养书》一篇。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

译官吏俸禄百石以上,王侯以下,郎将、大夫直到元士,外及刺史、太守,这些享有俸禄的官吏,受命富贵,出生时面部就有表征。所以许负、姑布子卿等人每每能验证这一点。做官的人随着官阶升迁,升迁的人有的达到公卿之位,命运俸禄尊贵,地位声望高大。王者是尊贵的表率,高大的极致,出生时就有高大的命运,那时身上就有尊贵的奇异之处,古公亶父知道这一点,看到了四乳的怪异现象。那四乳,是圣人的证明。在母亲体内,禀受上天圣人的命运,难道是长大之后,修养道德,四乳才长出来?用四乳来推论望羊(仰视),也知道在胎儿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刘媪在大泽休息,梦见与神相遇,于是生下高祖,这时已经接受天命了。光武帝出生在济阳宫,半夜没有火光,室内却明亮。军卒苏永对公曹史充兰说:“这是吉兆,不要多言。”这时已经接受天命。唯独说文王、武王得到赤雀、白鱼和乌鸟才接受天命,是不对的。上天一次赐命,王者就兴起,不再重新赐命。得到富贵的大命,自然兴起为王。用什么来验证呢?富家的老翁,财产累积千金。生来有富贵的骨相,经营生计积累货物,到了年老,成为富翁了。王者,是天下的老翁,命运在体内确定,就像鸟在卵壳中区别雄雌一样。卵壳孕育而雌雄产生,日月到来而骨节强壮,强壮则雄自然率领雌。雄不是在生长之后,或者教它做雄,然后才敢率领雌,这是气性刚强自然形成的。王者,是天下的雄,他的命运应当为王。王的命运在怀孕时确定,就像富贵骨相生出,(有)鸟雄卵形成一样。不只是人和鸟,万物都是这样。草木生长在果实核中,出土成为萌芽,逐渐生出茎叶,成为长短巨细,都有果实核。王者,是长巨的极致。朱草的茎像针,紫芝的萌芽像豆,成为祥瑞了。王者禀受气而生,也像这样。

有人说:“王者出生禀受天命,等到他将要做王,上天再次赐命,就像公卿以下,诏书封拜,才敢即位。赤雀、白鱼、乌鸟,是上天封拜的命令。天道人事,有相互命令的意思。自然无为,是天道的原则。用赤雀命令文王,用白鱼命令武王,是有为。管仲和鲍叔牙分财,管仲取多,鲍叔牙不反对,管仲不推辞。内心有相知,看待对方如同自己,取财不怀疑。

圣人兴起为王,就像管仲取财一样。朋友之间,没有授予的意思;上天自然,有命令的验证。这就是天道有为,朋友自然。当汉高祖斩大蛇的时候,谁让他斩的?难道有天道先到,才敢斩吗?勇气奋发,本性自然,斩大蛇,诛秦,杀项羽,是同一实质。周的文王、武王命令伐殷,也是同一道理。高祖不接受天命使者的将领,唯独说文王、武王接受雀鱼的命令,是错误的。”驳难说:《康王之诰》说:“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如果没有天命,史书为什么说天于是大命文王?

所谓大命,不是天于是命令文王,而是圣人的行动,天命的意旨,与天相同,如同天使他一样。《尚书》正激励劝勉康叔,勉励他做善事,所以说文王行道,上闻于天,天于是大命他。《诗经》说:“乃眷西顾,此惟予度。”与此同义。天没有头面,眷顾如何?人有顾视,用人效法天,事情容易看见,所以说眷顾。天于是大命文王,眷顾的意思,实在是天的命令。用什么来验证呢?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而天不违背,后于天而奉承天时。如果必须天有命令,才从事,怎么能先于天而后于天呢?因为不等待天命,直接以心发动,所以有先天后天的勤勉。说合天时,所以有不违背奉天的文辞。

《论语》说:“大哉尧之为君,唯天为大,唯尧则之。”王者效法天,不违背奉天的意思。推究自然的本性,与天相同。这就是所谓大命文王,从文王的意思,文王自己做,不是天驱赶赤雀,使告诉文王,说应当为王,才敢兴起。那么文王赤雀,以及武王白鱼,不是天的命令昌炽保佑。吉人做事,没有不利的。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来,暗暗和谐,好像有人使唤,出门听到吉兆,顾视看见善事,是自然的道理。文王应当兴起,赤雀恰好来;鱼跃乌飞,武王偶然看见:不是天使雀至白鱼来,是吉物动飞而圣人遇到。白鱼进入王的船,王阳说:“偶然恰好。”光禄大夫刘琨以前做弘农太守,虎渡河。光武皇帝说:“偶然恰好自然,不是有人使唤。”所以王阳说恰好,光武说偶然,可以说符合自然。

本性篇

情性,是治理人的根本,礼乐由此产生。所以推究情性的极致,礼作为防范,乐作为节制。性有卑谦辞让,所以制定礼来适应其适宜;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所以制作乐来通达其敬意。这就是礼所制定的,乐所制作的,情与性。以前的儒者旧生,著作篇章,没有不论说的,不能确实确定。

周人世硕,认为人性有善有恶,举出人的善性,培养而达到它则善增长;性恶,培养而达到它则恶增长。这样,那么性各有阴阳,善恶在所培养。所以世子作《养书》一篇。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等人,也论说情性,与世子相出入,都说性有善有恶。

孟子作性善之篇,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谓人生于天地,皆禀善性,长大与物交接者,放纵悖乱,不善日以生矣。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微子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

  纣为孩子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恶不出众庶,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羊舌食我初生之时,叔姬视之,及堂,闻其啼声而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野心无亲,非是莫灭羊舌氏。隧不肯见。及长,祁胜为乱,食我与焉。

  国人杀食我。羊舌氏由是灭矣。纣之恶在孩子之时,食我之乱见始生之声。孩子始生,未与物接,谁令悖者?丹朱(士)〔生〕于唐宫,商均生于虞室。唐、虞之时,可比屋而封,所与接者,必多善矣。二帝之旁,必多贤也。然而丹朱傲,商均虐,并失帝统,历世为戒。且孟子相人眸子焉,心清而眸子了,心浊而眸子。人生目辄了,了禀之于天,不同气也;非幼小之时了,长大与人接,乃更也。性本自然,善恶有质。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

  或仁或义,性朮乖也。动作趋翔,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一岁婴儿无争夺之心,长大之后,或渐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告子与孟子同时,其论性无善恶之分,譬之湍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夫水无分于东西,犹人无分于善恶也。

  夫告子之言,谓人之性与水同也。以性若水,可以水喻性,犹金之为金,水之为水也。人善因善,恶亦因恶。初禀天然之姿,受纯壹之质,故生而兆见,善恶可察。无分于善恶,可推移者,谓中人也,不善不恶,须教成者也。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告子之以决水喻者,徒谓中人,不指极善极恶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夫中人之性,在所习焉。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也。至于极善极恶,非复在习。故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性有善不善,圣化贤教,不能复移易也。孔子道德之祖,诸子之中最卓者也,而曰"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诗》曰:"彼姝之子,何以与之?"其传曰:"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朱则赤。"夫决水使之东西,犹染丝令之青赤也。

  丹朱、商均已染于唐、虞之化矣,然而丹朱傲而商均虐者,至恶之质,不受蓝朱变也。

  孙卿有反孟子,作《性恶》之篇,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性恶者,以为人生皆得恶性也。伪者,长大之后,勉使为善也。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稷为儿,以种树为戏;孔子能行,以俎豆为弄。石生而坚,兰生而香。禀善气,长大就成,故种树之戏为唐司马,俎豆之弄为周圣师。禀兰石之性,故有坚香之验。夫孙卿之言,未为得实。然而性恶之言,有缘也。一对婴儿,无推让之心,见食,号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长大之后,禁情割欲,勉励为善矣。刘子政非之曰:"如此,则天无气也。阴阳善恶之相当,则人之为善安从生?"

  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

  夫陆贾知人礼义为性,人亦能察所以受命。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义挹于善不能为也。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窃也,庄刺人之滥也,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陆贾之言未能得实。

  董仲舒览孙、孟之书,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

  阴气鄙,阳气仁。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谓恶者,是见其阴者也。"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处二家各有见,可也。不处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未也。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其生于阴阳,有渥有泊。玉生于石,有纯有驳,性情〔生〕于阴阳,安能纯善?仲舒之言,未能得实。

译孟子撰写了论性善的篇章,认为人性都是善的,至于人表现出不善,是外物扰乱所致。他说人出生在天地之间,都禀受了善的本性,长大后与外物接触,放纵悖乱,不善便一天天产生了。按照孟子的说法,人在幼小的时候,没有不善的。微子说:“我从前说这孩子,王子没有表现出善性。”

商纣王在孩童时,微子就看到了他不善的本性。本性恶而不显于众人,长大后作乱且不改变,所以微子这样说。羊舌食我刚出生时,叔姬去看他,走到厅堂,听到他的啼哭声就回来了,说:“他的声音,是豺狼的声音。野性之心没有亲情,除了他没有人能灭掉羊舌氏。”于是叔姬不肯见他。等到羊舌食我长大,祁胜作乱,羊舌食我参与其中。

国人杀了羊舌食我。羊舌氏因此被灭。商纣王的恶在孩童时就有迹象,羊舌食我的乱在刚出生时的啼声中就显现了。孩子刚出生,还没有与外物接触,是谁让他悖乱的呢?丹朱出生在唐尧的宫室,商均出生在虞舜的宫室。唐尧、虞舜的时代,可以挨家挨户地封赏,他们所接触的人,一定多是善人。两位帝王的周围,一定多贤人。然而丹朱傲慢,商均暴虐,都失去了帝位继承权,成为历代的警戒。况且孟子通过观察人的眸子来相人,心清澈则眸子明亮,心浑浊则眸子昏暗。人生来眼睛就明亮,这是禀受于天,气质不同;并不是幼小时明亮,长大后与人接触,才变得昏暗。本性原本自然,善恶有质的区别。孟子谈论情性,并不符合实情。然而性善的论调,也有其依据。

有的人仁,有的人义,这是本性术数的乖异。动作趋向,这是本性识见的诡异。面色有的白有的黑,身形有的长有的短,直到老死,不可改变,这是天性如此。都知道水土物器形状性质不同,却不知道善恶禀受也有差异。一岁的婴儿没有争夺之心,长大后,有的人渐渐贪利好色,狂妄之心悖乱之行,由此产生。告子与孟子同时代,他论性没有善恶之分,比喻为湍急的水,决口向东就向东流,决口向西就向西流,水没有东西之分,就像人没有善恶之分一样。

告子的话,是说人的性与水相同。以性像水,可以用水来比喻性,就像金是金,水是水一样。人善是因为善,恶也是因为恶。最初禀受天然姿质,接受纯一的本质,所以出生时就有征兆,善恶可以察觉。没有善恶之分,可以推移改变的,说的是中人,不善不恶,需要教化才能成善。所以孔子说:“中人以上,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告子用决水来比喻,只是说中人,并没有指极善极恶的人。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中人的本性,在于习染。习染善就成为善,习染恶就成为恶。至于极善极恶,就不再在于习染了。所以孔子说:“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本性有善有不善,圣人的教化贤人的教导,也不能再改变他们。孔子是道德的始祖,诸子中最卓越的人,却说“上智下愚不移”,所以知道告子的话,并不符合实情。告子的话,也有其依据。《诗经》说:“那美丽的女子,拿什么给她?”它的传文说:“好比练过的丝,染上蓝色就变青,染上红色就变赤。”决水让它向东向西,就像染丝让它变青变赤一样。

丹朱、商均已受到唐尧、虞舜教化的熏陶,然而丹朱傲慢而商均暴虐,这是极恶的本质,不受蓝朱颜色的改变。

荀子反对孟子,撰写了《性恶》篇,认为人性恶,其善是人为的。说性恶,是认为人生来都得到恶性。说人为,是长大后,勉强自己行善。按照荀子的说法,人幼小时没有善。后稷做孩子时,以种植树木为游戏;孔子能走路时,以俎豆为玩具。石头生来坚硬,兰花生来芳香。禀受善气,长大后成就,所以种植树木的游戏成为唐代的司马,俎豆的游戏成为周代的圣师。禀受兰石的性质,所以有坚硬芳香的验证。荀子的话,并不符合实情。然而性恶的说法,也有其依据。一对婴儿,没有推让之心,看到食物,号哭着想要吃;看到好东西,啼哭着想要玩。长大后,抑制情感割舍欲望,勉励行善。刘向非难他说:“如果这样,那么天就没有气数了。阴阳善恶的相当,那么人的善从哪里产生?”

陆贾说:“天地生人,赋予礼义的本性。人能察知自己受命的道理就顺从,顺从就是道。”

陆贾知道礼义是人的本性,人也能察知自己受命的道理。性善的人,不需要察知就自然善;性恶的人,虽然能察知,还是违背礼义,义理抑制善而不能做到。所以贪婪的人能说廉洁,作乱的人能说治理。盗跖非难别人的偷窃,庄蹻刺责别人的滥杀,明明能察知自己,口能议论贤人,本性恶而不做,对善有什么益处?陆贾的话未能符合实情。

董仲舒阅览荀子、孟子的书,撰写情性之说,说:“天的大经,是一阴一阳。人的大经,是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阴气鄙陋,阳气仁爱。说性善的,是看到了阳。说性恶的,是看到了阴。”按照董仲舒的话,是说孟子看到了阳,荀子看到了阴。处在两家各有见解,可以。不处在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就不对了。人的情性同生于阴阳,生于阴阳,有浓有淡。玉生于石,有纯有驳,性情生于阴阳,怎么能纯善?董仲舒的话,未能符合实情。

刘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于身而不发。

  情,接于物而然者也,出形于外。形外则谓之阳,不发者则谓之阴。"夫子政之言,谓性在身而不发。情接于物,形出于外,故谓之阳;性不发,不与物接,故谓之阴。夫如子政之言,乃谓情为阳、性为阴也;不据本所生起,苟以形出与不发见定阴阳也。必以形出为阳,性亦与物接,造此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恻隐,不忍;不忍,仁之气也。卑歉辞让,性之发也。有与接会,故恻隐卑谦,形出于外。谓性在内不与物接,恐非其实。不论性之善恶,徒议外内阴阳,理难以知。且从子政之言,以性为阴,情为阳,夫人禀情,竟有善恶不也?

  自孟子以下至刘子政,鸿儒博生,闻见多矣。然而论情性,竟无定是。唯世硕(儒)、公孙尼子之徒,颇得其正。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难论也。酆文茂记,繁如荣华,恢谐剧谈,甘如饴蜜,未必得实。实者,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谓性无善恶,是谓人才无高下也。禀性受命,同一实也。命有贵贱,性有善恶。谓性无善恶,是谓人命无贵贱也。

  九州岛田土之性,善恶不均。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水潦不同,故有清浊之流,东西南北之趋。人禀天地之性,怀五常之气,或仁或义,性朮乖也;动作趋翔,或重或轻,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余固以孟轲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中人也。若反经合道,则可以为教;尽性之理,则未也。

  物势篇

  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不故生人也。然则人生于天地也,犹鱼之于渊,饥虱之于人也。因气而生,种类相产,万物生天地之间,皆一实也。传曰:"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

  若此,论事者何故云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火,造化为工乎?案陶冶者之用烁铜燔器,故为之也。而云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耳,可谓陶冶者不故为器而器偶自成乎?夫比不应事,未可谓喻;文不称实,未可谓是也。曰:"是喻人禀气不能纯一,若烁铜之下形,燔器之得火也,非谓天地生人与陶冶同也。"兴喻,人皆引人事,人事有体,不可断绝。以目视头,头不得不动;以手相足,足不得不摇。目与头同形,手与足同体。今夫陶冶者初埴作器,必模范为形,故作之也;燃炭生火,必调和炉灶,故为之也。及铜烁不能皆成,器燔不能尽善,不能故生也。

  夫天不能故生人,则其生万物,亦不能故也。天地合气,物偶自生矣。夫耕耘播种,故为之也;及其成与不熟,偶自然也。

  何以验之?如天故生万物,当令其相亲爱,不当令之相贼害也。或曰:"五行之气,天生万物。以万物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相贼害。"

  曰:"天自当以一行之气生万物,令之相亲爱,不当令五行之气反使相贼害也。"或曰:"欲为之用,故令相贼害,贼害相成也。故天用五行之气生万物,人用万物作万事。不能相制,不能相使,不相贼害,不成为用。金不贼木,木不成用。火不烁金,金不成器。故诸物相贼相利,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相啖食者,皆五行气使之然也。"曰:"天生万物欲令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邪?且一人之身,含五行之气,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五藏在内,五行气俱。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怀五行之气,辄相贼害。一人之身,胸怀五藏,自相贼也;一人之操,行义之心,自相害也。且五行之气相贼害,含血之虫相胜服,其验何在?"曰:"寅木也,其禽虎也;戍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胜土,故犬与牛羊为虎所服也。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水胜火,故豕食蛇;火为水所害,故马食鼠屎而腹胀。"曰:"审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亦有不相胜之效。午马也,子鼠也,酉鸡也,卯兔也。水胜火,鼠何不逐马?金胜木,鸡何不啄兔?亥豕也,丑牛也。土胜水,牛羊何不杀豕?巳蛇也,申猴也。火胜金,蛇何不食猕猴?猕猴者,畏鼠也。啮噬猴者,犬也。鼠水,猕猴金也。水不胜金,猕猴何故畏鼠也?戍土也,申猴也。土不胜金,猴何故畏犬?东方木也,其星仓龙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鸟也。

译刘子政说:“性,是生来就有的,存在于身体内部而不显露。情,是接触外物而产生的,表现于外部。表现于外部的称为阳,不显露的称为阴。”刘子政的话,是说性存在于身体内部而不显露。情接触外物,表现于外部,所以称为阳;性不显露,不与外物接触,所以称为阴。如果按照子政的说法,那就是说情为阳、性为阴;不是根据本性产生的根源,只是凭借表现于外与不显露来判定阴阳。如果一定要以表现于外为阳,那么性也与外物接触,创造事物必定在此,颠沛流离也必定在此。恻隐之心,是不忍;不忍,是仁的气。谦卑辞让,是性的表现。有与外物接触,所以恻隐谦卑,表现于外部。说性在内部不与外物接触,恐怕不符合事实。不讨论性的善恶,只议论内外阴阳,道理难以知晓。况且按照子政的说法,以性为阴,情为阳,那么人禀受情,终究有善恶吗?

从孟子以下到刘子政,大儒博学之士,见闻很多。然而论性情,终究没有确定的正确说法。只有世硕、公孙尼子等人,颇得其正。由此说来,事情容易知道,道理难以论述。酆文茂的记载,繁复如荣华,诙谐剧谈,甘甜如饴蜜,未必得到真实。真实的,是人性有善有恶,犹如人才有高有低。高的不能变低,低的不能变高。说性无善恶,就是说人才无高下。禀受性接受命,是同一实在。命有贵贱,性有善恶。说性无善恶,就是说人命无贵贱。

九州田土的性,善恶不均匀。所以有黄、赤、黑的区别,上、中、下的差异。水潦不同,所以有清浊的流向,东、西、南、北的趋势。人禀受天地的性,怀五常的气,有的仁有的义,性术乖异;动作趋向,有的重有的轻,性识诡谲;面色有的白有的黑,身形有的长有的短,直到老死不可改变,天性如此。我本来认为孟轲说人性善,是中人以上的人;孙卿说人性恶,是中人以下的人;扬雄说人性善恶混,是中的人。如果反经合道,就可以作为教化;穷尽性的道理,则还没有做到。

物势篇

儒者议论说:“天地故意生人。”这话是妄言。天地合气,人偶然自己产生。犹如夫妇合气,孩子就自己产生。夫妇合气,不是当时想要生孩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孩子。况且夫妇不故意生孩子,由此知道天不故意生人。那么人生于天地,犹如鱼之于深渊,饥虱之于人。因气而生,种类相产,万物生于天地之间,都是同一实在。传曰:“天地不故意生人,人偶然自己产生。”

像这样,论事的人为什么说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火,造化为工呢?考察陶冶者熔化铜烧制器物,是故意做的。却说天地不故意生人,人偶然自己产生,可以说陶冶者不故意做器物而器物偶然自己成吗?这种比喻不符合事实,不能说是恰当;文辞不称事实,不能说是正确。回答说:“这是比喻人禀气不能纯一,如同熔化铜的下形,烧制器物的得火,不是说天地生人与陶冶相同。”兴起比喻,人都引用人事,人事有体,不可断绝。用眼睛看头,头不得不转动;用手碰脚,脚不得不摇动。眼睛与头同形,手与足同体。现在陶冶者初埴作器,必定模范为形,所以故意做;燃炭生火,必定调和炉灶,所以故意做。等到铜熔化不能都成,器物烧制不能尽善,不是故意生的。

天不能故意生人,那么它生万物,也不能故意。天地合气,物偶然自己产生。耕耘播种,是故意做的;等到成熟与不熟,是偶然自然。

用什么来验证呢?如果天故意生万物,应当让它们相亲爱,不应当让它们相贼害。有人说:“五行之气,天生万物。因为万物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相贼害。”

回答说:“天自当以一行之气生万物,让它们相亲爱,不应当让五行之气反而使它们相贼害。”有人说:“想要让它们有用,所以让它们相贼害,贼害相成。所以天用五行之气生万物,人用万物作万事。不能相制,不能相使,不相贼害,不成为用。金不贼木,木不成用。火不烁金,金不成器。所以诸物相贼相利,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相啖食,都是五行气使之然。”回答说:“天生万物想要让它们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那么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都贼害人,天又想要让人为它们所用吗?况且一人之身,含五行之气,所以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是五行之道。五藏在内,五行气俱。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怀五行之气,辄相贼害。一人之身,胸怀五藏,自相贼;一人之操,行义之心,自相害。况且五行之气相贼害,含血之虫相胜服,其验何在?”回答说:“寅木也,其禽虎也;戍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胜土,所以犬与牛羊为虎所服。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水胜火,所以豕食蛇;火为水所害,所以马食鼠屎而腹胀。”回答说:“审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也有不相胜之效。午马也,子鼠也,酉鸡也,卯兔也。水胜火,鼠为什么不逐马?金胜木,鸡为什么不啄兔?亥豕也,丑牛也。土胜水,牛羊为什么不杀豕?巳蛇也,申猴也。火胜金,蛇为什么不食猕猴?猕猴者,畏鼠也。啮噬猴者,犬也。鼠水,猕猴金也。水不胜金,猕猴为什么畏鼠?戍土也,申猴也。土不胜金,猴为什么畏犬?东方木也,其星仓龙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鸟也。”

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天有四星之精,降生四兽之体。含血之虫,以四兽为长,四兽含五行之气最较着。案龙虎交不相贼,鸟龟会不相害。以四兽验之,以十二辰之禽效之,五行之虫以气性相刻,则尤不相应。凡万物相刻贼,含血之虫则相服,至于相啖食者,自以齿牙顿利,筋力优劣,动作巧便,气势勇桀。若人之在世,势不与适,力不均等,自相胜服。以力相服,则以刃相贼矣。夫人以刃相贼,犹物以齿角爪牙相触刺也。力强角利,势烈牙长,则能胜;气微爪短(诛)〔铢〕,胆小距顿,则服畏也。

  人有勇怯,故战有胜负,胜者未必受金气,负者未必得木精也。孔子畏阳虎,却行流汗,阳虎未必色白,孔子未必面青也。鹰之击鸠雀,之啄鹄雁,未必鹰、生于南方而鸠雀、鹄雁产于西方也,自是筋力勇怯相胜服也。"

  一堂之上,必有论者。一乡之中,必有讼者。讼必有曲直,论必有是非。非而曲者为负,是而直者为胜。亦或辩口利舌,辞喻横出为胜;或诎弱缀,蹇不比者为负。

  以舌论讼,犹以剑戟斗也。利剑长戟,手足健疾者胜;顿刀短矛,手足缓留者负。夫物之相胜,或以筋力,或以气势,或以巧便。小有气势,口足有便,则能以小而制大;大无骨力,角翼不劲,则以大而服小。鹊食猬皮,博劳食蛇,猬蛇不便也。蚊虻之力不如牛马,牛马困于蚊虻,蚊虻乃有势也。鹿之角足以触犬,猕猴之手足以博鼠,然而鹿制于犬,猕猴服于鼠,角爪不利也。故十年之牛,为牧竖所驱;长仞之象,为越僮所钩,无便故也。故夫得其便也,则以小能胜大;无其便也,则以强服于羸也。

  奇怪篇

  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姓曰姒。母吞燕卵而生,故殷姓曰子。

  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故周姓曰姬。《诗》曰:"不坼不副,是生后稷。"说者又曰:禹、逆生,母背而出。

  后稷顺生,不坼不副。不感动母体,故曰"不坼不副"。逆生者子孙逆死,顺生者子孙顺亡。故桀、纣诛死,赧王夺邑。言之有头足,故人信其说;明事以验证,故人然其文。谶书又言:尧母庆都野出,赤龙感己,遂生尧。《高祖本纪》言: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见蛟龙于上。

  已而有身,遂生高祖。其言神验,文又明着,世儒学者,莫谓不然。如实论之,虚妄言也。

  彼《诗》言"不坼不副",言其不感动母体,可也;言其母背而出,妄也。夫蝉之生育也,背而出。天之生圣子,与复育同道乎?兔吮毫而怀子,及其子生,从口而出。案禹母吞薏苡,母咽燕卵,与兔吮毫同实也。禹、之母生,宜皆从口,不当背。夫如是,背之说,竟虚妄也。世间血刃死者多,未必其先祖初为人者生时逆也。秦失天下,阎乐斩胡亥,项羽诛子婴。秦之先祖伯翳,岂逆生乎?如是为顺逆之说,以验三家之祖,误矣。

  且夫薏苡,草也;燕卵,鸟也;大人迹,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安能生人?说圣者以为禀天精微之气,故其为有殊绝之知。今三家之生,以草、以鸟、以土,可谓精微乎?天地之性,唯人为贵,则物贱矣。今贵人之气,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乎?夫令鸠雀施气于雁鹄,终不成子者,何也?鸠雀之身小,雁鹄之形大也。今燕之身不过五寸,薏苡之茎不过数尺,二女吞其卵实,安能成七尺之形乎?烁一鼎之铜,以灌一钱之形,不能成一鼎,明矣。今谓大人天神,故其迹巨。巨迹之人,一鼎之烁铜也;姜原之身,一钱之形也。使大人施气于姜原,姜原之身小,安能尽得其精?不能尽得其精,则后稷不能成人。尧、高祖审龙之子,子性类父,龙能乘云,尧与高祖亦宜能焉。万物生于土,各似本种;不类土者,生不出于土,土徒养育之也。母之怀子,犹土之育物也。尧、高祖之母,受龙之施,犹土受物之播也。物生自类本种,夫二帝宜似龙也。且夫含血之类,相与为牝牡;牝牡之会,皆见同类之物。精感欲动,乃能授施。若夫牡马见雌牛,(雀见雄)〔雄雀见〕牝鸡,不相与合者,异类故也。今龙与人异类,何能感于人而施气?或曰:夏之衰,二龙斗于庭,吐于地。龙亡在,椟而藏之。至周幽王发出龙,化为玄鼋,入于后宫,与处女交,遂生褒姒。玄鼋与人异类,何以感于处女而施气乎?夫玄鼋所交非正,故褒姒为祸,周国以亡。以非类妄交,则有非道妄乱之子。今尧、高祖之母不以道接会,何故二帝贤圣,与褒姒异乎?

译北方属水,其星宿为玄武。天有四星之精,降生为四兽之体。有血肉的虫类,以四兽为尊长,四兽蕴含五行之气最为显著。考察龙虎相交并不互相残害,鸟龟相会也不互相伤害。用四兽来验证,用十二辰的禽兽来效仿,五行之虫因气性相克,则尤其不相应。大凡万物相互克制残害,有血肉的虫类则相互征服,至于相互吞食的,自然是因为牙齿顿挫锋利,筋力优劣不同,动作巧妙便利,气势勇猛杰出。就像人在世间,势力不相适应,力量不均衡,自然相互胜负。以力量相互征服,就会用刀兵相互残害了。人用刀兵相互残害,就像物用齿角爪牙相互触刺一样。力量强角锋利,气势烈牙长,就能取胜;气微弱爪短小,胆量小距钝,就屈服畏惧了。

人有勇敢和怯懦,所以战争有胜负,胜者未必承受金气,负者未必得到木精。孔子畏惧阳虎,倒退行走流汗,阳虎未必脸色白,孔子未必面色青。鹰搏击鸠雀,啄食鹄雁,未必鹰生于南方而鸠雀、鹄雁产于西方,这自然是筋力勇怯相互胜负的结果。

一个厅堂之上,必定有辩论的人。一个乡里之中,必定有诉讼的人。诉讼必定有曲直,辩论必定有是非。非理且曲的人为负,合理且直的人为胜。也有的凭借辩才利口,言辞比喻横生而出为胜;有的言辞屈弱滞涩,蹇涩不比为负。

用舌头辩论诉讼,就像用剑戟争斗一样。利剑长戟,手脚健疾的人胜;钝刀短矛,手脚迟缓的人负。万物相互胜负,有的凭借筋力,有的凭借气势,有的凭借巧妙便利。小有气势,口足有便利,就能以小制大;大无骨力,角翼不劲,就以大服小。喜鹊吃刺猬皮,博劳吃蛇,是因为刺猬和蛇不便利。蚊虻的力量不如牛马,牛马却困于蚊虻,是因为蚊虻有气势。鹿的角足以触击犬,猕猴的手足以搏鼠,然而鹿受制于犬,猕猴服于鼠,是因为角爪不利。所以十年的牛,被牧童所驱赶;长仞的大象,被越地童子所钩引,是因为没有便利的缘故。所以得到便利,就能以小胜大;没有便利,就以强服于弱。

奇怪篇

儒者称圣人的出生,不因人气,而是重新禀受天的精气。禹的母亲吞下薏苡而生下禹,所以夏的姓氏叫姒。契的母亲吞下燕卵而生下契,所以殷的姓氏叫子。

后稷的母亲踩了巨人的足迹而生下后稷,所以周的姓氏叫姬。《诗经》说:“不破裂不分开,于是生下了后稷。”解说的人又说:禹、契逆生,从母亲背部出来。

后稷顺生,不破裂不分开。不感动母体,所以说“不破裂不分开”。逆生的人子孙逆死,顺生的人子孙顺亡。所以夏桀、商纣被诛杀而死,周赧王被夺去封邑。说话有头有尾,所以人们相信这种说法;阐明事理用验证,所以人们认可这种文辞。谶书又说:尧的母亲庆都在野外出行,赤龙感应自己,于是生下尧。《高祖本纪》说:刘媪曾在泽畔休息,梦见与神相遇。这时,雷电昏暗,太公前往查看,看见蛟龙在上面。

不久有了身孕,于是生下高祖。这些话神奇灵验,文辞又明显,世间的儒生学者,没有谁说不是这样。如果据实论之,这是虚妄的话。

那《诗经》说“不破裂不分开”,说它不感动母体,可以;说它从母亲背部出来,是虚妄的。蝉生育时,从背部出来。天生圣子,与蝉生育同道吗?兔子吮吸毫毛而怀子,等到它的孩子出生,从口中出来。考察禹的母亲吞薏苡,契的母亲咽燕卵,与兔子吮吸毫毛实质相同。禹、契的出生,应该都从口中出来,不应当从背部出来。像这样,从背部出来的说法,终究是虚妄的。世间死于刀兵的人多,未必他们的先祖最初为人时出生时是逆生的。秦失去天下,阎乐斩杀胡亥,项羽诛杀子婴。秦的先祖伯翳,难道是逆生的吗?如果用顺逆的说法,来验证三家祖先,就错了。

况且薏苡,是草;燕卵,是鸟;巨人足迹,是土。三者都是形体,不是气,怎么能生人?解说圣人的人认为他们禀受天精微之气,所以他们有殊绝的智慧。现在三家的出生,凭借草、凭借鸟、凭借土,可以说精微吗?天地的本性,只有人最尊贵,那么物就卑贱了。现在尊贵的人的气,反而禀受卑贱物的精,怎么能精微呢?让鸠雀施气于雁鹄,终究不能成子,为什么呢?因为鸠雀的身体小,雁鹄的形体大。现在燕的身体不过五寸,薏苡的茎不过数尺,两个女子吞下它们的卵实,怎么能形成七尺的形体呢?熔化一鼎的铜,去灌注一钱的模具,不能成一鼎,很明显。现在说巨人是天神,所以他的足迹巨大。巨大足迹的人,是一鼎熔化的铜;姜原的身体,是一钱的模具。让巨人施气于姜原,姜原的身体小,怎么能完全得到他的精?不能完全得到他的精,那么后稷就不能成人。尧、高祖如果是龙的儿子,子性类父,龙能乘云,尧与高祖也应该能乘云。万物生于土,各自像本种;不像土的,生不出于土,土只是养育它。母亲怀子,就像土养育物一样。尧、高祖的母亲,接受龙的施予,就像土接受物的播撒一样。物生自类本种,那么二帝应该像龙。况且有血肉的类,相互为牝牡;牝牡相会,都看见同类之物。精感欲动,才能授施。如果牡马看见雌牛,雄雀看见牝鸡,不相与合,是因为异类的缘故。现在龙与人异类,怎么能感应于人而施气?有人说:夏朝衰微时,两条龙在庭院争斗,吐沫在地上。龙亡在,装在匣子里收藏。到周幽王发出匣中的龙,化为玄鼋,进入后宫,与处女交合,于是生下褒姒。玄鼋与人异类,怎么能感应于处女而施气呢?玄鼋所交合不是正道,所以褒姒成为祸患,周国因此灭亡。因为非类妄交,就有非道妄乱之子。现在尧、高祖的母亲不以正道接合,为什么二帝贤圣,与褒姒不同呢?

或曰:"赵简子病,五日不知人。觉言,我之帝所,有熊来,帝命我射之,中,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后问当道之鬼,鬼曰:熊罴,晋二卿之先祖也。"熊罴物也,与人异类,何以施类于人,而为二卿祖?夫简子所射熊罴,二卿祖当亡,简子当昌之(秋)〔祆〕也。简子见之,若寝梦矣。空虚之象,不必有实。假令有之,或时熊罴先化为人。乃生二卿。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人化为兽,亦如兽为人。玄鼋入后宫,殆先化为人。天地之间,异类之物,相与交接,未之有也。

  天人同道,好恶均心。人不好异类,则天亦不与通。人虽生于天,犹虮虱生于人也。人不好虮虱,天无故欲生于人。何则?异类殊性,情欲不相得也。天地,夫妇也,天施气于地以生物。人转相生,精微为圣,皆因父气,不更禀取。

  如更禀者为圣,、后稷不圣。如圣人皆当更禀,十二圣不皆然也。黄帝、帝喾、帝颛顼、帝舜之母,何所受气?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母,何所感吞?

  此或时见三家之姓,曰姒氏、子氏、姬氏,则因依放,空生怪说,犹见鼎湖之地,而着黄帝升天之说矣。失道之意,还反其字。苍颉作书,与事相连。姜原履大人迹。迹者基也,姓当为其下土,乃为女旁(巨)〔臣〕,非基迹之字,不合本事,疑非实也。以周姬况夏殷,亦知子之与姒,非燕子、薏苡也。或时禹、契、后稽之母适欲怀妊,遭吞薏苡、燕卵,履大人迹也。世好奇怪,古今同情。不见奇怪,谓德不异,故因以为姓。世间诚信,因以为然。圣人重疑,因不复定。世士浅论,因不复辨。儒生是古,因生其说。彼《诗》言"不坼不副"者,言后稽之生不感动母身也。儒生穿凿,因造禹、契生之说。感于龙,梦与神遇,犹此率也。尧、高祖之母适欲怀妊,遭逢雷龙载云雨而行,人见其形,遂谓之然。梦与神遇,得圣子之象也。梦见鬼合之,非梦与神遇乎,安得其实!野出感龙,及蛟龙居上,或尧、高祖受富贵之命。龙为吉物,遭加其上,吉祥之瑞,受命之证也。光武皇帝产于济阳宫,凤皇集于地,嘉禾生于屋。圣人之生,齐鸟吉物之为瑞应。必以奇吉之物见而子生谓之物之子,是则光武皇帝嘉禾之精,凤皇之气欤?案《帝系》之篇及《三代世表》,禹,鲧之子也;、稷皆帝喾之子,其母皆帝喾之妃也,及尧亦喾之子。帝王之妃,何为适草野?古时虽质,礼已设制,帝王之妃,何为浴于水?夫如是,言圣人更禀气于天,母有感吞者,虚妄之言也。实者,圣人自有种(世)族,(仁)如文、武各有类。孔子吹律,自知殷后;项羽重瞳,自知虞舜苗裔也。五帝、三王皆祖黄帝。黄帝圣人,本禀贵命,故其子孙皆为帝王。帝王之生,必有怪奇,不见于物,则效于梦矣。

  论衡卷第四

  书虚篇

  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睹真是之传与虚妄之书相违,则并谓短书,不可信用。夫幽冥之实尚可知,沈隐之情尚可定,显文露书,是非易见,笼总并传非实事,用精不专,无思于事也。

  夫世间传书诸子之语,多欲立奇造异,作惊目之论,以骇世俗之人;为谲诡之书,以着殊异之名。传书言:延陵季子出游,见路有遗金。当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曰:"取彼地金来!"薪者投镰于地,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居之高,视之下,仪貌之壮,语言之野也!吾当夏五月,披裘而薪,岂取金者哉?"季子谢之,请问姓字。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名!"遂去不顾。世以为然,殆虚言也。夫季子耻吴之乱,吴欲共立以为主,终不肯受,去之延陵,终身不还,廉让之行,终始若一。许由让天下,不嫌贪封侯。伯夷委国饥死,不嫌贪刀钩。廉让之行,大可以况小,小难以况大。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季子使于上国,道过徐。徐君好其宝剑,未之即予。还而徐君死,解剑带冢树而去。廉让之心,耻负其前志也。季子不负死者,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季子未去吴乎,公子也;已去吴乎,延陵君也。公子与君,出有前后,车有附从,不能空行于涂,明矣。既不耻取金,何难使左右,而烦披裘者?

译有人说:“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醒来后说:‘我到了天帝那里,有熊来,天帝命令我射它,射中了,熊死了;有罴来,我又射它,射中了罴,罴死了。后来问当道的鬼,鬼说:‘熊和罴,是晋国两位卿大夫的祖先。’”熊和罴是动物,与人不同类,为什么要把同类人的特征施加给它们,让它们成为两位卿大夫的祖先呢?赵简子所射杀的熊和罴,如果是两位卿大夫的祖先,那么这两位卿大夫应当灭亡,赵简子应当昌盛,这是灾祸啊。赵简子看见这些,就像在做梦一样。虚幻空灵的景象,不一定有真实的事物。假使真的有,也许是熊和罴先化为人,然后才生下这两位卿大夫。鲁国的公牛哀生病后化成了老虎。人化为兽,也像兽化为人一样。玄鼋进入后宫,大概也是先化为人。天地之间,不同类的事物互相交合,是没有过的。

天与人遵循同样的道理,好恶之心相同。人不喜欢异类,那么天也不会与人相通。人虽然生于天,就像虮虱生于人一样。人不喜欢虮虱,天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人生出虮虱。为什么呢?因为异类性质不同,情欲不相投合。天地如同夫妇,天施气于地以化生万物。人辗转相生,精微者成为圣人,都依靠父亲的气,不再另外禀受其他气。

如果另外禀受气才能成为圣人,那么后稷就不是圣人了。如果圣人都应当另外禀受气,那么十二位圣人并不都是这样。黄帝、帝喾、帝颛顼、帝舜的母亲,接受了什么气呢?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母亲,感应吞下了什么呢?

这也许是看到了夏、商、周三家的姓氏,即姒氏、子氏、姬氏,就因此附会,凭空产生怪诞的说法,就像看到鼎湖这个地方,就编造黄帝升天的说法一样。背离了道的本意,又反过来解释文字。苍颉造字,与事物相连。姜原踩了大人的脚印。脚印就是基业,姓氏应当是“土”字旁,却用了“女”字旁,不是基业脚印的字,不符合事实,怀疑这不是真实的。用周朝的姬姓来类比夏朝和商朝,也知道“子”和“姒”并不是燕子和薏苡。也许是禹、契、后稷的母亲恰好想要怀孕,遭遇吞下薏苡、燕卵,踩了大人的脚印。世人喜欢奇怪的事物,古今情感相同。看不到奇怪的事物,就认为德行没有特异之处,所以因此作为姓氏。世间的人诚信,就因此认为是对的。圣人重视怀疑,就因此不再确定。世间的士人议论浅薄,就因此不再辩驳。儒生崇尚古代,就因此产生这种说法。那《诗经》说“不坼不副”,是说后稷出生时没有使母亲身体受损。儒生穿凿附会,就编造了禹、契出生的说法。感应于龙,梦中与神相遇,也是这种套路。尧、高祖的母亲恰好想要怀孕,遭遇雷龙载着云雨而行,人们看到了它的形状,就因此说成是这样。梦中与神相遇,是得到圣子的象征。梦见与鬼交合,难道不是梦中与神相遇吗,怎么能得到真实情况呢!野外感应龙,以及蛟龙在上,也许是尧、高祖承受富贵之命。龙是吉祥之物,遭遇加在头上,是吉祥的瑞兆,承受天命的证据。光武皇帝出生在济阳宫,凤凰聚集在地上,嘉禾生长在屋顶。圣人出生,都有鸟类吉祥之物作为瑞应。如果一定要以奇怪吉祥之物出现而孩子出生,就说是该物的儿子,那么光武皇帝就是嘉禾的精气,凤凰的气吗?考察《帝系》篇和《三代世表》,禹是鲧的儿子;契、稷都是帝喾的儿子,他们的母亲都是帝喾的妃子,而且尧也是帝喾的儿子。帝王的妃子,为什么恰好去草野?古代虽然质朴,但礼仪已经设立制度,帝王的妃子,为什么在水中沐浴?像这样,说圣人另外禀受天的气,母亲有感应吞食之事的,是虚妄的话。事实是,圣人自有种族,如同文王、武王各有类别。孔子吹律,自己知道是殷朝的后代;项羽重瞳,自己知道是虞舜的后裔。五帝、三王都祖述黄帝。黄帝是圣人,本来禀受贵命,所以他的子孙都成为帝王。帝王出生,一定有怪奇之事,不表现在事物上,就效验于梦境了。

论衡卷第四

书虚篇

世人相信虚妄的书,认为记载在竹帛上的,都是贤圣所传,没有不真实的事情,所以相信并认为是对的,诵读并阅读它。看到真实的传记与虚妄的书相违背,就一并认为是短小的书,不可信用。幽深隐晦的实情尚且可知,沉潜隐秘的情状尚且可定,显明的文字露出的书籍,是非容易看见,笼统地一并传述非真实的事情,用精不专,对事情没有思考。

世间传书诸子的言论,大多想要树立奇特造作怪异,作出惊人之论,以骇世俗之人;写诡谲奇异的书,以著述殊异之名。传书说:延陵季子出游,看见路上有遗落的金子。正值夏五月,有个披着皮衣砍柴的人说:“拿那地上的金子来!”砍柴的人把镰刀扔在地上,用手拂去灰尘说:“你怎么居高临下,仪貌壮伟,语言粗野呢!我正值夏五月,披着皮衣砍柴,难道是取金子的人吗?”季子向他道歉,请问姓名。砍柴的人说:“你是看相的人,哪里值得谈论姓名!”于是离开不看。世人认为是对的,大概是虚妄的话。季子以吴国的动乱为耻,吴国想要共同拥立他为主,最终不肯接受,离开吴国到延陵,终身不回来,廉让的行为,始终如一。许由让出天下,不嫌弃贪恋封侯。伯夷放弃国家饿死,不嫌弃贪恋刀钩。廉让的行为,大的可以类比小的,小的难以类比大的。季子能让出吴国的君位,哪里会嫌弃贪恋地上遗落的金子?季子出使上国,路过徐国。徐君喜欢他的宝剑,没有立即给他。回来时徐君死了,解下剑带在冢树旁离开。廉让的心,以辜负以前的志向为耻。季子不辜负死者,丢弃他的宝剑,哪里会嫌弃呵斥活人取地上的金子?季子还没有离开吴国吗,是公子;已经离开吴国吗,是延陵君。公子与君,出行有前后,车有随从,不能空行于路上,是明显的。既然不嫌弃取金子,为什么难为左右,而烦劳披皮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