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十二
论衡卷第十二
程材篇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见文吏利便而儒生陆落,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称誉文吏谓之深长。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
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习也。谓文吏更事,儒生不习,可也;谓文吏深长,儒生浅短,知妄矣。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则?并好仕学宦,用吏为绳表也。儒生有阙,俗共短之;文吏有过,俗不敢訾。归非于儒生,付是于文吏也。夫儒生材非下于文吏,又非所习之业非所当为也,然世俗共短之者,见将不好用也。将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己不能理,须文吏以领之也。夫论善谋材,施用累能,期于有益。文吏理烦,身役于职,职判功立,将尊其能。儒生栗栗,不能当剧,将有烦疑,不能效力,力无益于时,则官不及其身也。将以官课材,材以官为验,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贱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将。世俗之论,缘将好恶。
今世之将,材高知深,能达众凡,举纲持领,事无不定。其置文吏也,备数满员,足以辅己志。志在修德,务在立化,则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坚理烦,不能守身,〔不能守〕身,则亦不能辅将。儒生不习于职,长于匡救,将相倾侧,谏难不惧。案世间能建蹇蹇之节,成三谏之议,令将检身自敕,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阿意苟取容幸,将欲放失,低嘿不言者,率多文吏。文吏以事胜,以忠负;儒生以节优,以职劣。二者长短,各有所宜。世之将相,各有所取。取儒生者,必轨德立化者也;取文吏者,必优事理乱者也。材不自能则须助,须助则待劲。官之立佐,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为材不及也。
日之照幽,不须灯烛;贲、育当敌,不待辅佐。使将相知力若日之照幽,贲、育之难敌,则文吏之能无所用也。病作而医用,祸起而巫使。如自能案方和药,入室求祟,则医不售而巫不进矣。桥梁之设也,足不能越沟也;车马之用也,走不能追远也。足能越沟,走能追远,则桥梁不设、车马不用矣。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极,须仰以给足者也。今世之将相,不责己之不能,而贱儒生之不习;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而尊其材谓之善吏。非文吏,忧不除;非文吏,患不救:是以选举取常故,案吏取无害。儒生无阀阅,所能不能任剧,故陋于选举,佚于朝庭。
聪慧捷疾者,随时变化,学知吏事,则踵文吏之后,未得良善之名。守古循志,案礼修义,辄为将相所不任,文吏所毗戏。不见任则执欲息退,见毗戏则意不得。临职不劝,察事不精,遂为不能,斥落不习。有俗材而无雅度者,学知吏事,乱于文吏,观将所知,适时所急,转志易务,昼夜学问,无所羞耻,期于成能名文而已。其高志妙操之人,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进,深疾才能之儒,(泊)〔汨〕入文吏之科,坚守高志,不肯下学。亦时或精暗不及,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秦记言事,蒙士解过;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讳犯忌;封蒙约缚,简绳检署,事不如法,文辞卓诡,辟刺离实,曲不应义。故世俗轻之,文吏薄之,将相贱之。
是以世俗学问者,不肯竟经明学,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义理略具,同(超)〔趋〕学史书,读律讽令,治作(情)〔请〕奏,习对向,滑(习)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辄能。徇今不顾古,趋仇不存志,竞进不案礼,废经不念学。是以古经废而不修,旧学暗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材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屏窜。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拙。非材顿知不及也,希见阙为,不狎习也。盖足未尝行尧、禹问曲折,目未尝见孔、墨问形象。
齐部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日)〔目〕见之,日为之,手狎也。使材士未尝见,巧女未尝为,异事诡手,暂为卒睹,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方今论事不谓希更,而曰材不敏;不曰未尝为,而曰知不达。失其实也。儒生材无不能敏,业无不能达,志不(有)〔肯〕为。今俗见不习谓之不能,睹不为谓之不达。科用累能,故文吏在前,儒生在后。是从朝庭谓之也。如从儒堂订之,则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从农论田,田夫胜;从商讲贾,贾人贤。今从朝庭谓之,文吏,朝庭之人也,幼为干吏,以朝庭为田亩,以刀笔为耒耜,以文书为农业,犹家人子弟生长宅中,其知曲折愈于宾客也。宾客暂至,虽孔、墨之材,不能分别。儒生犹宾客,文吏犹子弟也。
译《论衡》第十二卷
程材篇
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儒生比不上那些掌管文书的官吏,看到文吏办事便利而儒生落魄失意,就诋毁儒生认为他们浅薄短见,称赞文吏称他们深刻长远。这是既不了解儒生,也不了解文吏。
儒生和文吏都有才能智慧,并不是文吏才能高而儒生智慧低,而是文吏经历过事务,儒生不熟习罢了。说文吏经历过事务,儒生不熟习,是可以的;说文吏深刻长远,儒生浅薄短见,就是认识错误了。世俗共同贬低儒生,儒生这一类人也自我轻视。为什么呢?因为都喜好做官求学,以官吏作为准则。儒生有缺憾,世俗共同贬低他;文吏有过失,世俗不敢指责。把过错归于儒生,把正确归于文吏。儒生的才能并不低于文吏,又不是他们所习学的事业不应当做,然而世俗共同贬低他们,是因为将领不喜欢任用他们。将领不喜欢任用他们,是因为事务繁多,自己不能治理,需要文吏来统领。谈论善谋才能,应用积累能力,目的在于有益。文吏治理繁杂事务,自身被职务役使,职务分明功业建立,将领尊重他们的能力。儒生战战兢兢,不能承担繁重事务,将领有疑难烦扰,不能贡献力量,力量对时局没有益处,那么官职就轮不到他们身上。将领用官职来考核才能,才能以官职作为验证,所以世俗常常抬高文吏,轻视儒生。儒生的低下,文吏的高贵,根本原因在于不能干的将领。世俗的议论,沿袭将领的好恶。
当今世上的将领,才能高见识深,能通达众人的平庸之处,抓住纲领把握要领,事情没有不确定的。他们设置文吏,只是凑数满员,足以辅助自己的意志。如果意志在于修养德行,致力于建立教化,那么文吏就像瓦石,儒生就像珠玉。文吏能攻破坚硬治理繁杂,但不能保全自身,不能保全自身,也就不能辅助将领。儒生不熟习职务,擅长匡正补救,将领宰相倾斜不正,进谏艰难也不畏惧。考察世间能建立正直刚毅的节操,完成三次劝谏的议论,让将领检点自身自我告诫,不敢邪曲的人,大多是儒生。迎合心意苟且取容求幸,将领想要放纵迷失,低头沉默不说话的人,大多是文吏。文吏以办事取胜,以忠诚不足;儒生以节操优秀,以职务能力差。这两者的长短,各自有适宜的地方。世上的将领宰相,各自有所选取。选取儒生的,一定是遵循道德建立教化的人;选取文吏的,一定是擅长处理事务治理混乱的人。才能不能自足就需要帮助,需要帮助就等待强劲有力的人。官职设立佐助,是因为力量不足;官吏选取能人,是因为才能不及。
太阳照耀幽暗,不需要灯烛;孟贲、夏育面对敌人,不等待辅佐。假使将领宰相的力量像太阳照耀幽暗,孟贲、夏育难以匹敌,那么文吏的能力就没有用处了。生病发作而医生被用,灾祸兴起而巫师被使唤。如果自己能按照药方调和药物,进入室内祈求驱邪,那么医生就不被雇佣而巫师也不被进用了。桥梁的设立,是因为脚不能跨越沟壑;车马的使用,是因为跑不能追赶远方。脚能跨越沟壑,跑能追赶远方,那么桥梁就不设立、车马就不使用了。天地万物,人们所重视尊敬的,都是因为力量薄弱智慧穷尽,需要仰赖它们来供给充足。当今世上的将领宰相,不责备自己的无能,却轻视儒生的不熟习;不探究文吏之所以被任用的原因,却尊崇他们的才能称他们为善吏。没有文吏,忧患不能消除;没有文吏,祸患不能解救:所以选举取用常例旧习,考核官吏取用没有害处的人。儒生没有资历,能力不能承担繁重事务,所以在选举中被轻视,在朝廷中闲散。
聪明敏捷的人,随时变化,学习知道吏事,就跟随在文吏之后,没有得到良善的名声。坚守古法遵循志向,依据礼义修养道义,就被将领宰相所不任用,被文吏所轻视戏弄。不被任用就坚持想要退隐,被轻视戏弄就心意不得志。面临职务不勤勉,考察事务不精细,于是成为无能,被排斥落选不熟习。有世俗才能而没有高雅气度的人,学习知道吏事,混迹于文吏之中,观察将领所知道的,适应时局所急需的,转变志向改变事务,昼夜学习,不知羞耻,只期望成为能人出名罢了。那些志向高远操守奇妙的人,以降低心意损害崇高来称媚取进为耻,深深厌恶有才能的儒生,混入文吏的行列,坚守高远的志向,不肯向下学习。有时也精暗不及,心意疏漏不周密,面临事务不认识,应对回答错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秦代记载言事,蒙士解释过错;援引古代义理,割切将领欲望,直言一指,触犯忌讳禁忌;封缄蒙蔽约束,简绳检署,事情不符合法度,文辞卓异诡异,背离事实,曲折不符合义理。所以世俗轻视他们,文吏薄待他们,将领宰相贱视他们。
因此世俗求学的人,不肯彻底精通经学,深知古今,急于成就一家章句,义理大致具备,一同趋向学习史书,诵读律令,制作请奏,习练应对,滑熟跪拜,家中成就,召署就能胜任。迎合今世不顾古代,趋向仇敌不存志向,竞争进身不依据礼法,废弃经学不念学习。所以古代经典废弃而不修习,旧学昏暗而不明朗,儒者在空室中寂寥,文吏在朝堂上喧哗。有才能的人,随世驱驰;有节操的人,守隘屏窜。驱驰的人日益巧妙,屏窜的人日益拙劣。不是才能迟钝智慧不及,而是少见缺失作为,不熟习罢了。大概脚未曾行走过尧、禹问的曲折,眼睛未曾见过孔、墨问的形象。
齐地世代刺绣,普通女子没有不会的;襄邑习俗织锦,迟钝妇女没有不巧的。每天看到,每天做,手熟罢了。假使有才能的人未曾见过,巧女未曾做过,奇异事物怪异手法,暂时做突然看,显露容易做的,还糊里糊涂。现在议论事情不说少见,却说才能不敏捷;不说未曾做,却说智慧不通达。失去实际情况了。儒生才能没有不敏捷的,事业没有不通达的,志向不肯做。现在世俗见不熟习就说是不能,见不做就说是通达。科目任用积累能力,所以文吏在前,儒生在后。这是从朝廷角度说的。如果从儒堂角度订正,那么儒生在上,文吏在下。从农夫论种田,田夫胜;从商人讲经商,贾人贤。现在从朝廷角度说,文吏,是朝廷的人,从小做干练官吏,以朝廷为田亩,以刀笔为耒耜,以文书为农业,就像家人子弟生长在宅中,他们知道曲折胜过宾客。宾客暂时到来,即使是孔、墨的才能,也不能分别。儒生就像宾客,文吏就像子弟。
以子弟论之,则文吏晓于儒生,儒生暗于文吏。今世之将相,知子弟以文吏为慧,不能知文吏以狎为能;知宾客以暂为固,不知儒生以希为拙:惑蔽暗昧,不知类也。一县佐史之材,任郡掾史。一郡修行之能,堪州从事。然而郡不召佐史,州不取修行者,巧习无害,文少德高也。五曹自有条品,簿书自有故事,勤力玩弄,成为巧吏,安足多矣。贤明之将,程吏取材,不求习论高,存志不顾文也。
称良吏曰忠,忠之所以为效,非簿书也。夫事可学而知,礼可习而善,忠节公行,不可立也。文吏、儒生皆有所志,然而儒生务忠良,文吏趋理事。苟有忠良之业,疏拙于事,无损于高。论者以儒生不晓簿书,置之于下第。法令比例,吏断决也。
文吏治事,必问法家。县官事务,莫大法令。必以吏职程高,是则法令之家宜最为上。或曰:"固然,法令,汉家之经,吏议决焉。事定于法,诚为明矣。"
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论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暗蔽也。《春秋》、《五经》义相关穿,既是《春秋》,不大《五经》,是不通也。《五经》以道为务,事不如道,道行事立,无道不成。然则儒生所学者,道也;文吏所学者,事也。假使材同,当以道学。如比于文吏,洗泥者以水,燔腥生者用火。水火,道也,用之者事也,事末于道。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得程矣。
尧以俊德致黎民雍。孔子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
张释之曰:"秦任刀笔小吏,陵迟至于二世,天下土崩。"
张汤、赵禹,汉之惠吏,太吏公《序累》置于酷部而致土崩,孰与通于神明,令人填膺也?将相知经学至道,而不尊经学之生,彼见经学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刺绣之师,能缝帷裳。纳缕之工,不能织锦。
儒生能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学。文吏之能,诚劣不及,儒生之不习,实优而不为。禹决江河,不秉□锸;周公筑雒,不把筑杖。夫笔墨簿书,□锸筑杖之类也,而欲合志大道者躬亲为之,是使将军战而大匠也。说一经之生,治一曹之事,旬月能之。典一曹之吏,学一经之业,一岁不能立也。何则?吏事易知,而经学难见也。儒生掷经,穷竟圣意。文吏摇笔,考迹民事。夫能知大圣之意,晓细民之情,孰者为难?以立难之材,含怀章句,十万以上,行有余力。博学览古今,计胸中之颖,出溢十万。文吏所知,不过辨解簿书。富累千金,孰与赀直百十也?京禀知丘,孰与委聚如坁也?
世名材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则儒生所怀,可谓多矣。
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染自黑。此言所习善恶,变易质性也。儒生之性,非能皆善也,被服圣教,日夜讽咏,得圣人之操矣。文吏幼则笔墨,手习而行,无篇章之诵,不闻仁义之语。长大成吏,舞文巧法,徇私为己,勉赴权利。考事则受赂,临民则采渔,处右则弄权,幸上则卖将。一旦在位,鲜冠利剑。一岁典职,田宅并兼。性非皆恶,所习为者违圣教也。故习善儒路,归化慕义,志操则励,变从高明。将(见)〔相〕之显用儒生:东海相宗叔犀,犀广召幽隐,春秋会飨,设置三科,以第补吏。一府员吏,儒生什九。陈留太守陈子,开广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簿书之吏,什置一二。两将知道事之理,晓多少之量,故世称褒其名,书记经累其行也。
量知篇
《程材》所论,论材能行操,未言学知之殊奇也。夫儒生之所以过文吏者,学问日多,简练其性,雕琢其材也。故夫学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材成德也。材尽德成,其比于文吏亦雕琢者,程量多矣。贫人与富人,俱赍钱百,并为赙礼死哀之家。知之者知贫人劣能共百,以为富人饶羡有奇余也;不知之者,见钱俱百,以为财货贫富皆若一也。文吏、儒生(皆)有似于此。皆为掾吏,并典一曹,将知之者,知文吏、儒生笔同,而儒生胸中之藏,尚多奇余。不知之者,以为皆吏,深浅多少同一量,失实甚矣。地性生草,山性生木。如地种葵韭,山树枣栗,名曰美园茂林,不复与一恒地庸山比矣。文吏、儒生,有似于此,俱有材能,并用笔墨,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先王之道,非徒葵韭枣栗之谓也。恒女之手,纺绩织经;如或奇能,织锦刺绣,名曰卓殊,不复与恒女科矣。夫儒生与文吏程材,而儒生侈有经传之学,犹女工织锦刺绣之奇也。
译拿子弟来比较,那么文吏比儒生更通晓实务,儒生比文吏更愚钝。当今世上的将相,知道子弟中做文吏的聪明,却不懂得文吏把轻浮熟稔当作才能;知道宾客把暂时依附当作稳固,却不懂得儒生把稀少交往当作拙劣:这是被迷惑蒙蔽、昏暗不明,不懂得类推啊。一个县佐史的材料,可以担任郡掾史;一个郡修行的能力,可以胜任州从事。然而郡不召用佐史,州不选取修行的人,是因为巧习无害,文章少而德行高啊。五曹自有条令品级,簿书自有旧例,勤勉玩弄,成为巧吏,哪里值得称道呢?贤明的将相,衡量官吏选取人才,不追求习论的高深,存留志向而不顾惜文辞。
称颂良吏叫作忠,忠之所以产生效验,不在于簿书。事情可以学习而知晓,礼仪可以习练而完善,忠节公行,不能凭空建立。文吏、儒生都有各自的志向,然而儒生致力于忠良,文吏趋向于处理事务。如果有忠良的业绩,即使对事务疏拙,也不损害其高尚。论者因为儒生不晓簿书,把他们置于下等。法令比例,是官吏断决的。
文吏治理事务,必定询问法家。官府事务,没有比法令更大的。如果以官吏职务来衡量高下,那么法家应当最为上等。有人说:“确实如此,法令,是汉家的经典,官吏议论决断。事情由法令确定,确实明智。”
回答说:《五经》也是汉家所确立的,儒生善于政教大义,都出自其中。董仲舒表彰《春秋》的大义,考察符合法律,没有违背差异的。那么《春秋》,是汉家的经典,孔子制作,遗留于汉。论者只尊崇法家,不推崇《春秋》,这是昏暗蒙蔽啊。《春秋》、《五经》大义相互关联,既然推崇《春秋》,不推崇《五经》,这是不通达啊。《五经》以道为要务,事不如道,道行则事立,无道则不成。那么儒生所学的是道;文吏所学的是事。假使才能相同,应当以道学为重。如果比作文吏,洗泥的人用水,烧腥生的人用火。水火,是道;使用它们的是事,事是道的末节。儒生治理根本,文吏治理末节,道本与事末相比,确定尊卑的高下,可以衡量了。
尧以俊德使黎民和睦。孔子说:“孝悌的极致,通于神明。”
张释之说:“秦朝任用刀笔小吏,衰败到二世,天下土崩瓦解。”
张汤、赵禹,是汉朝的惠吏,太吏公《序累》把他们放在酷部而导致土崩,哪里比得上通于神明,让人充满胸怀呢?将相知道经学至道,却不尊崇经学的儒生,他们看到经学的儒生能力不及治事的官吏。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刺绣的师傅,能缝帷裳。纳缕的工匠,不能织锦。
儒生能做文吏的事,文吏不能建立儒生的学问。文吏的能力,确实劣等不及,儒生的不习,实在优秀而不做。禹决江河,不手持锹锸;周公筑雒,不拿筑杖。笔墨簿书,是锹锸筑杖之类,而想让志在大道的人亲身去做,这是让将军作战而大匠也。通晓一经的儒生,治理一曹的事务,旬月就能掌握。掌管一曹的官吏,学习一经的学业,一年也不能建立。为什么呢?吏事容易知晓,而经学难以看见。儒生掷经,穷尽圣意。文吏摇笔,考察民事。能知晓大圣的意思,通晓细民的情况,哪个更难?以建立难的才能,怀抱章句,十万以上,行有余力。博学览古今,计算胸中的颖悟,溢出十万。文吏所知的,不过辨解簿书。富累千金,哪里比得上赀直百十呢?京禀知丘,哪里比得上委聚如坁呢?
世名材为名器,器大的容纳物多。那么儒生所怀的,可以说多了。
蓬生在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染自黑。这是说所习的善恶,改变质性。儒生的本性,不是都能善的,被服圣教,日夜讽咏,得到圣人的操行了。文吏幼年则笔墨,手习而行,没有篇章的诵读,不闻仁义的话语。长大成吏,舞文巧法,徇私为己,勉赴权利。考事则受赂,临民则采渔,处右则弄权,幸上则卖将。一旦在位,鲜冠利剑。一岁典职,田宅并兼。本性不是都恶,所习做的违背圣教。所以习善儒路,归化慕义,志操则励,变从高明。将相显用儒生:东海相宗叔犀,犀广召幽隐,春秋会飨,设置三科,以第补吏。一府员吏,儒生什九。陈留太守陈子,开广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簿书之吏,什置一二。两将知道事之理,晓多少之量,所以世称褒其名,书记经累其行也。
量知篇
《程材》所论,论材能行操,未言学知之殊奇也。儒生之所以超过文吏,是因为学问日多,简练其性,雕琢其材。所以学者用来反情治性,尽材成德。材尽德成,其比于文吏亦雕琢者,程量多矣。贫人与富人,俱赍钱百,并为赙礼死哀之家。知之者知贫人劣能共百,以为富人饶羡有奇余也;不知之者,见钱俱百,以为财货贫富皆若一也。文吏、儒生有似于此。皆为掾吏,并典一曹,将知之者,知文吏、儒生笔同,而儒生胸中之藏,尚多奇余。不知之者,以为皆吏,深浅多少同一量,失实甚矣。地性生草,山性生木。如地种葵韭,山树枣栗,名曰美园茂林,不复与一恒地庸山比矣。文吏、儒生,有似于此,俱有材能,并用笔墨,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先王之道,非徒葵韭枣栗之谓也。恒女之手,纺绩织经;如或奇能,织锦刺绣,名曰卓殊,不复与恒女科矣。夫儒生与文吏程材,而儒生侈有经传之学,犹女工织锦刺绣之奇也。
贫人好滥而富人守节者,贫人不足而富人饶侈。儒生不为非而文吏好为奸者,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义也。贫人富人,并为宾客,受赐于主人,富人不惭而贫人常愧者,富人有以效,贫人无以复也。儒生、文吏,俱以长吏为主人者也。儒生受长吏之禄,报长吏以道;文吏空胸无仁义之学,居往食禄,终无以效,所谓尸位素餐者也。素者,空也;空虚无德,餐人之禄,故曰素餐。无道艺之业,不晓政治,默坐朝庭,不能言事,与尸无异,故曰尸位。然则文吏所谓尸位素餐者也。居右食嘉,见将倾邪,岂能举记陈言得失乎?一则不能见是非,二则畏罚不敢直言。《礼》曰:"情欲巧。"
其能力言者,文丑不好(者),有骨无肉,脂腴不足,犯干将(相)指,遂取间。为地战者不能立功名,贪爵禄者不能谏于上。文吏贪爵禄,一日居位,辄欲图利以当资用,侵渔徇身,不为将(贪)官显义。虽见太山之恶,安肯扬举毛发之言。事理如此,何用自解于尸位素餐乎?儒生学大义,以道事将,不可则止,有大臣之志,以经勉为公正之操,敢言者也。位又疏远,远而近谏,礼谓之谄,此则郡县之府庭所以常廓无人者也。
或曰:"文吏笔扎之能,而治定簿书,考理烦事,虽无道学,筋力材能尽于朝庭,此亦报上之效验也。"
曰:此有似于贫人负官重责,贫无以偿,则身为官作,责乃毕竟。夫官之作,非屋庑则墙壁也。屋庑则用斧斤,墙壁则用筑锸。荷斤斧,把筑锸,与彼握刀持笔何以殊?
苟谓治文书者报上之效验,此则治屋庑墙壁之人,亦报上也。俱为官作,刀笔斧斤筑锸钧也。抱布贸丝,交易有亡,各得所愿。儒生抱道贸禄,文吏无所抱,何用贸易?农商殊业,所畜之货,货不可同,计其精粗,量其多少,其出溢者名曰富人,富人在世,乡里愿之。夫先王之道,非徒农商之货也;其为长吏立功致化,百徒富多出溢之荣也。且儒生之业,岂徒出溢哉?其身简练,知虑光明,见是非,审尤(可)奇也。
蒸所与众山之材干同也,(代)〔伐〕以为蒸,熏以火,(烟)〔〕热究浃,光色泽润,之于堂,其耀浩广,火灶之效加也。绣之未刺,锦之未织,恒丝庸帛,何以异哉?加五采之巧,施针缕之饰,文章炫耀,黼黻华虫,山龙日月。学士有文章(之学),犹丝帛之有五色之巧也。本质不能相过,学业积聚,超逾多矣。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朴。文吏不学,世之教无核也,郁朴之人,孰与程哉?骨曰切,象曰,玉曰琢,石曰磨,切琢磨,乃成宝器。人之学问知能成就,犹骨象玉石切琢磨也。虽欲勿用,贤君其舍诸?孙武、阖庐,世之善用兵者也,知或学其法者,战必胜。不晓什伯之阵,不知击刺之朮者,强使之军,军覆师败,无其法也。谷之始熟曰粟。舂之于臼,簸其秕糠;蒸之于甑,爨之以火,成熟为饭,乃甘可食。可食而食之,味生肌腴成也。粟未为米,米未成饭,气腥未熟,食之伤人。夫人之不学,犹谷未成粟,米未为饭也。知心乱少,犹食腥谷,气伤人也。学士简练于学,成熟于师,身之有益,犹谷成饭,食之生肌腴也。铜锡未采,在众石之间,工师凿掘,炉(橐)〔〕铸铄乃成器。未更炉(橐)〔〕,名曰积石,积石与彼路畔之瓦、山间之砾,一实也。故夫谷未舂蒸曰粟,铜未铸铄曰积石,人未学问曰。者,竹木之类也。夫竹生于山,木长于林,未知所入。截竹为筒,破以为牒,加笔墨之迹,乃成文字,大者为经,小者为传记。断木为椠,之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牍。夫竹木,粗苴之物也,雕琢刻削,乃成为器用。况人含天地之性,最为贵者乎!
不入师门,无经传之教,以郁朴之实,不晓礼义,立之朝庭,植笮树表之类也,其何益哉?山野草茂,钩镰斩刈,乃成道路也。士未入道门,邪恶未除,犹山野草木未斩刈,不成路也。染练布帛,名之曰采,贵吉之服也。无染练之治名粗,粗不吉,丧人服之。人无道学,仕宦朝庭,其不能招致也,犹丧人服粗不能招吉也。能削柱梁,谓之木匠。能穿凿穴坎,谓之士匠。能雕琢文书,谓之史匠。夫文吏之学,学治文书也,当与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于儒生哉?御史之遇文书,不失分铢。有司之陈笾豆,不误行伍。其巧习者,亦先学之,人不贵者也,小贱之能,非尊大之职也。无经艺之本,有笔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伎过多,虽曰吾多学问,御史之知、有司之惠也。饭黍梁者餍,餐糟糠者饱,虽俱曰食,为腴不同。儒生文吏,学俱称习,其于朝庭,有益不钧。
译贫穷的人喜好放纵而富有的人坚守节操,是因为贫穷的人物资匮乏而富有的人丰裕奢侈。儒生不做坏事而文吏喜好做奸邪之事,是因为文吏缺少道德而儒生多仁义。贫穷的人和富有的人,都作为宾客,接受主人的赏赐,富人不感到惭愧而穷人常感羞愧,是因为富人有能力回报,穷人没有能力报答。儒生和文吏,都以长官作为主人。儒生接受长官的俸禄,用道义来回报长官;文吏胸中空虚没有仁义的学问,白白地吃着俸禄,最终没有什么可以效用的,这就是所谓的尸位素餐。素,就是空;空虚无德,吃着别人的俸禄,所以叫素餐。没有道艺的学业,不懂政治,默默坐在朝廷上,不能议论政事,与神主牌位没有区别,所以叫尸位。那么文吏就是所谓尸位素餐的人。位居右侧吃着美食,看到将要发生的倾覆邪僻,怎么能列举陈述得失呢?一是不能明辨是非,二是畏惧惩罚不敢直言。《礼记》说:“情欲巧。”
那些能够直言的人,文吏不喜欢(他们),认为他们只有骨头没有肉,缺乏润滑圆滑,触犯权臣的旨意,于是招致祸患。为社稷而战的人不能建立功名,贪图爵位俸禄的人不能向上进谏。文吏贪图爵位俸禄,一旦居位,就想要谋取利益来充当资用,侵吞渔利徇私,不为长官显扬道义。即使看到像泰山那样大的罪恶,哪里肯发表像毛发那样细微的言论。事理就是这样,怎么能用来自解于尸位素餐的指责呢?儒生学习大义,用道义侍奉长官,如果行不通就停止,有大臣的志向,用经典勉励自己保持公正的操守,是敢于直言的人。职位又疏远,疏远却接近进谏,礼制称之为谄媚,这就是郡县官府常常空旷无人的原因。
有人说:“文吏有书写公文的能力,能够治理定簿文书,考核处理繁杂事务,虽然没有道义学问,但筋力才能都贡献给了朝廷,这也是报答上级的效验。”
回答说:这类似于穷人背负官府的重债,贫穷无法偿还,就身体为官府劳作,债务才最终了结。官府的工作,不是建造房屋就是修筑墙壁。建造房屋就用斧头,修筑墙壁就用夯土工具和铁锹。扛着斧头,拿着夯土工具和铁锹,与那些握着刀拿着笔有什么差别?
如果说治理文书的人是报答上级的效验,那么建造房屋墙壁的人,也是报答上级了。都是为官府劳作,刀笔斧头夯土工具铁锹是等同的。抱着布去交换丝,交易有得失,各自得到所愿。儒生抱着道义去交换俸禄,文吏没有什么可抱持的,拿什么去交易?农民和商人职业不同,所积蓄的货物,货物不能相同,计算它们的精粗,衡量它们的多少,产出盈余的叫作富人,富人在世,乡里人羡慕他。先王的道义,不仅仅是农民和商人的货物;它为长官立功教化,是百种财富中多出盈余的荣耀。况且儒生的学业,难道仅仅是多出盈余吗?他们自身经过简练,智慧光明,明辨是非,审慎判断,这是奇特之处。
蒸木与众山的材干相同,砍伐作为蒸木,用火熏烤,热气透彻,光泽润泽,放在厅堂上,它的照耀广阔,是火灶的功效增加了。绣品未刺绣,锦缎未织造,平常的丝帛,有什么不同呢?加上五彩的技巧,施加针线的装饰,文章炫耀,礼服上的花纹华丽,有山龙日月的图案。学士有文章学问,就像丝帛有五彩的技巧一样。本质不能互相超越,学业积累,超越很多了。物体内部没有核心的叫作郁,没有刀斧砍断的叫作朴。文吏不学习,世间的教化没有核心,郁朴的人,谁去衡量呢?骨头叫作切,象牙叫作磋,玉石叫作琢,石头叫作磨,经过切琢磨,才成为宝器。人的学问知能成就,就像骨头象牙玉石经过切琢磨一样。即使想不用,贤明的君主会舍弃他们吗?孙武、阖庐,是世上善于用兵的人,知道有人学习他们的兵法,作战必胜。不懂什伯的阵法,不知道击刺的技术,强行让他们领军,军队覆没师败,是因为没有他们的兵法。谷物刚熟叫作粟。在臼中舂捣,簸去秕糠;在甑中蒸,用火煮,成熟成为饭,才甘甜可食。可食而食之,味道产生肌肉丰满。粟未成为米,米未成为饭,气味腥生未熟,吃了伤人。人不学习,就像谷物未成为粟,米未成为饭一样。知道心智混乱少,就像吃腥谷,气味伤人。学士在学问中简练,在老师那里成熟,对身心有益,就像谷物成为饭,吃了产生肌肉丰满。铜锡未开采,在众石之间,工匠凿掘,炉火铸造熔化才成为器物。未经过炉火,叫作积石,积石与路边瓦片、山间碎石,是一样的实体。所以谷物未舂蒸叫作粟,铜未铸造叫作积石,人未学问叫作朴。朴,是竹木之类。竹生长在山中,木生长在林中,不知道用途。截竹为筒,破开为牒,加上笔墨的痕迹,才成为文字,大的为经,小的为传记。断木为椠,削为板,用力刮削,才成为奏牍。竹木,是粗糙之物,雕琢刻削,才成为器用。何况人含有天地之性,是最尊贵的呢!
不进入师门,没有经传的教化,以郁朴的实质,不懂礼义,立于朝廷,就像树立绳索标杆之类,有什么益处呢?山野草木茂盛,用钩镰斩刈,才成为道路。士人未进入道门,邪恶未除,就像山野草木未斩刈,不成道路。染练布帛,叫作采,是吉祥的服饰。没有染练的处理叫作粗,粗不吉祥,丧人穿着。人没有道义学问,在朝廷做官,不能招致吉祥,就像丧人穿粗布不能招吉一样。能削柱梁,叫作木匠。能穿凿穴坎,叫作土匠。能雕琢文书,叫作史匠。文吏的学问,是学习治理文书,应当与木土之匠同科,怎么能与儒生相比呢?御史处理文书,不失分铢。有司陈列笾豆,不误行伍。那些巧习的人,也是先学习的,人不尊贵,是小贱的技能,不是尊大的职位。没有经艺的根本,只有笔墨的末节,大道不足而小伎过多,虽然说我有学问,那是御史的知识、有司的恩惠。吃黍梁的人饱足,吃糟糠的人吃饱,虽然都叫作吃,产生的脂肪不同。儒生文吏,学习都称习,在朝廷上,益处不同。
郑子皮使尹何为政,子产比于未能操刀使之割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
皆以未学不见大道也。医无方朮,云:"吾能治病。"
问之曰:"何用治病?"
曰:"用心意。"
病者必不信也。吏无经学,曰:"吾能治民。"
问之曰:"何用治民?"
曰:"以材能。"
是医无方朮,以心意治病也,百姓安肯信向,而人君任用使之乎!手中无钱之市,使货主问曰"钱何在",对曰"无钱",货主必不与也。夫胸中不学,犹手中无钱也。欲人君任使之,百姓信向之,奈何也!
谢短篇
《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过;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晓簿书,道胜于事,故谓儒生颇愈文吏也。此职业外相程相量也。其内各有所以为短,未实谢也。夫儒生能说一经,自谓通大道骄文吏;文吏晓簿书,自谓文无害以戏儒生。各持满而自(藏)〔臧〕,非彼而是我,不知所为短,不悟于己未足。《论衡》之,将使〔〕然各知所(之)〔乏〕。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晓簿书;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闭暗不览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业之事未具足也。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世之论者,而亦不能训之,如何?
夫儒生之业,《五经》也,南面为师,旦夕讲授章句,滑习义理,究备于《五经》可也。《五经》之后,秦、汉之事,(无)不能知者,短也。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徒能说经,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
儒生犹曰:"上古久远,其事暗昧,故经不载而师不说也。"
夫三王之事虽近矣,经虽不载,义所连及,《五经》所当共知,儒生所当审说也。夏自禹向国,几载而至于殷;殷自汤几祀而至于周;周自文王几年而至于秦。桀亡夏而纣弃殷,灭周者何王也?周犹为远,秦则汉之所伐也。夏始于禹,殷本于汤,周祖后稷,秦初为人者谁?秦燔《五经》,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秦何起而燔《五经》,何感而坑儒生?秦则前代也。汉国自儒生之家也,从高祖至今朝几世?历年讫今几载?
初受何命?复获何瑞?得天下难易孰与殷、周?家人子弟,学问历几岁,人问之曰:"居宅几年?祖先何为?"
不能知者,愚子弟也。然则儒生不能知汉事,世之愚蔽人也。"温故知新,可以为师。"
古今不知,称师如何!彼人问曰:二尺四寸,圣人文语,朝夕讲习,义类所及,故可务知。汉事未载于经,名为尺籍短书,比于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贵也。儒不能都晓古今,欲各别说其经,经事义类,乃以不知为贵也。
事不晓,不以为短,请复别问儒生,各以其经旦夕之所讲说。先问《易》家:《易》本何所起?造作之者为谁?彼将应曰:"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孔子作《象》、《系辞》。三圣重业,《易》乃具足。"
问之曰:"《易》有三家,一日《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伏羲所作,文王所造,《连山》乎?《归藏》,《周易》也?
秦燔《五经》,《易》何以得脱?汉兴几年而复立?宣帝之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易》一篇,名为何《易》?此时《易》具足未?"
问《尚书》家曰:"今旦夕所授二十九篇,奇有百二篇,又有百篇。二十九篇何所起?
百二篇何所造?秦焚诸书之时,《尚书》诸篇皆何在?汉兴,始录《尚书》者何帝?初受学者何人?"
问《礼》家曰:"前孔子时,周已制礼,殷礼夏礼,凡三王因时损益,篇有多少,文有增减,不知今礼,周乎?殷、夏也?"
彼必以汉承周,将曰:"周礼。"
夫周礼六典,又六转,六六三十六,三百六十,是以周官三百六十也。案今《礼》不见六典,无三百六十官,又不见天子。天子礼废何时?岂秦灭之哉?宣帝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佚《礼》一篇,六十篇中,是何篇是者?
译郑子皮派尹何管理政事,子产认为这就像让还不会拿刀的人去切东西一样。子路让子羔担任费地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害了那个年轻人。”
这都是因为(他们)没有学习,看不到大道。医生没有药方医术,却说:“我能治病。”
问他:“用什么治病?”
回答说:“用心意。”
病人一定不相信。官吏没有经学知识,却说:“我能治理百姓。”
问他:“用什么治理百姓?”
回答说:“凭才能。”
这就好比医生没有药方医术,只靠心意治病,百姓怎么肯相信信服,而君主又怎么肯任用他们呢!就像手里没有钱去市场,让货主问“钱在哪里”,回答说“没钱”,货主一定不卖给他。胸中没有学问,就像手里没有钱一样。想要君主任用他们,百姓信服他们,怎么能做到呢!
谢短篇
《程材》、《量知》两篇,论述儒生和文吏的才能,不能互相超越;因为儒生修习大道,文吏通晓文书簿籍,大道胜过具体事务,所以说儒生比文吏稍强一些。这是从职业外部来衡量比较的。他们内部各自有短处,并没有真正谢罪(承认不足)。儒生能解说一部经书,自认为通晓大道而傲视文吏;文吏通晓文书簿籍,自认为文采无害而戏弄儒生。各自自满自足,贬低别人而肯定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短处,不醒悟自己有所不足。《论衡》加以评论,将使他们各自知道自己所缺乏的。儒生的短处,不仅仅是不通晓文书簿籍;文吏的劣处,也不仅仅是不通晓大道。反而因为闭塞昏暗,不阅览古今,不能各自知道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没有完备充足。两家各有短处,不能自己知道。世上的评论者,也不能教导他们,怎么办?
儒生的学业,是《五经》,面向南方做老师,早晚讲授章句,熟练义理,在《五经》方面完备是可以的。《五经》之后,秦、汉的事情,不能知道,这是短处。知道古代而不知道当代,叫做陆沉,那么儒生,就是所谓的陆沉者。《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刚开辟、帝王刚建立的时候,主要名称是谁,儒生也不知道。知道当代而不知道古代,叫做盲瞽。《五经》比起上古,还算当代。只会解说经书,不通晓上古,那么儒生,就是所谓的盲瞽者。
儒生还说:“上古久远,事情昏暗不明,所以经书不记载而老师不解说。”
三王的事情虽然近了,经书虽然没有记载,但义理所牵连到的,《五经》所应当共同知道的,儒生所应当详细解说的。夏朝从禹建国,多少年才到殷朝;殷朝从汤多少代才到周朝;周朝从文王多少年才到秦朝。桀灭亡夏朝而纣抛弃殷朝,灭亡周朝的是什么王?周朝还算远,秦朝则是汉朝所讨伐的。夏朝始于禹,殷朝本于汤,周朝祖先是后稷,秦朝最初做人(指秦祖先)的是谁?秦朝焚烧《五经》,坑杀儒生,这是《五经》之家所共同听说的。秦朝因何兴起而焚烧《五经》,因何感应而坑杀儒生?秦朝是前代。汉朝从儒生之家开始,从高祖到现在多少代?历年至今多少年?
最初接受什么天命?又获得什么祥瑞?得到天下的难易与殷、周相比如何?家人子弟,求学经历多少年,别人问他:“住在这里多少年?祖先做什么?”
不能知道的,是愚笨的子弟。那么儒生不能知道汉朝的事情,是世上愚昧蔽塞的人。“温习旧知识从而知道新事物,可以做老师。”
古今都不知道,称老师怎么样!别人问说:二尺四寸的简册,圣人的文语,早晚讲习,义理类别所涉及的,所以可以努力知道。汉朝的事情没有记载在经书上,名叫尺籍短书,比作小道,能够知道,不是儒者所看重的。儒者不能全都通晓古今,想要各自分别解说自己的经书,经书事务义理类别,竟然以不知道为贵。
事情不通晓,不认为是短处,请再分别问儒生,各自根据他们经书早晚所讲说的。先问《易》家:《易》本来从哪里兴起?创作它的是谁?他们将会回答说:“伏羲创作八卦,文王推演为六十四卦,孔子创作《象》、《系辞》。三位圣人重叠功业,《易》才完备。”
问他们说:“《易》有三家,一叫《连山》,二叫《归藏》,三叫《周易》。伏羲所创作,文王所制造的,是《连山》吗?《归藏》是《周易》吗?
秦朝焚烧《五经》,《易》为什么得以逃脱?汉朝兴起多少年又恢复设立?宣帝的时候,河内女子拆毁老屋,得到《易》一篇,名叫什么《易》?此时《易》完备没有?”
问《尚书》家说:“现在早晚所传授的二十九篇,奇数有一百零二篇,又有一百篇。二十九篇从哪里兴起?
一百零二篇从哪里制造?秦朝焚烧各种书籍的时候,《尚书》各种篇章都在哪里?汉朝兴起,开始记录《尚书》的是什么皇帝?最初接受学习的人是谁?”
问《礼》家说:“孔子之前,周朝已经制定礼制,殷礼夏礼,总共三代君王因时损益,篇章有多少,文字有增减,不知道现在的礼,是周朝的吗?殷朝、夏朝的吗?”
他们一定认为汉朝继承周朝,将说:“周礼。”
周礼有六典,又有六转,六六三十六,三百六十,因此周官有三百六十。考察现在的《礼》看不到六典,没有三百六十官,又看不到天子。天子礼制废弃是什么时候?难道是秦朝消灭的吗?宣帝时河内女子拆毁老屋,得到佚失的《礼》一篇,六十篇中,是哪一篇是它?
高祖诏叔孙通制作《仪品》,十(六)〔二〕篇何在?
而复定《仪礼》,见在十六篇,秦火之余也。更秦之时,篇凡有几?问《诗》家曰:"《诗》作何帝王时也?"
彼将曰:"周衰而《诗》作,盖康王时也。康王德缺于房,大臣刺晏,故《诗》作。"
夫文、武之隆贵在成、康,康王未衰,《诗》安得作?周非一王,何知其康王也?二王之末皆衰,夏、殷衰时,《诗》何不作?《尚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此时已有诗也,断取周以来而谓兴于周。古者采诗,诗有文也,今《诗》无书,何知非秦燔《五经》,《诗》独无余(礼)〔札〕也?问《春秋》家曰:"孔子作《春秋》,周何王时也?自卫反鲁,然后乐正,《春秋》作矣。
自卫反鲁,哀公时也。自卫,何君也?俟孔子以何礼,而孔子反鲁作《春秋》乎?孔子录史记以作《春秋》,史记本名《春秋》乎?制作以为经乃归《春秋》也?
法律之家,亦为儒生问曰:"《九章》,谁所作也?"
彼闻皋陶作狱,必将曰:"皋陶山。"
诘曰:"皋陶,唐、虞时,唐、虞之刑五刑,案今律无五刑之文。"
或曰:"萧何也。"
诘曰:"萧何,高祖时也,孝文之时,齐太仓令淳于(德)〔意〕有罪,征诣长安,其女缇萦为父上书,言肉刑壹施,不得改悔。文帝痛其言,乃改肉刑。案今《九章》象刑,非肉刑也。
文帝在萧何后,知时肉刑也。萧何所造,反具(肉)〔象〕刑也?而云《九章》萧何所造乎?"
古礼三百,威仪三千,刑亦正刑三百,科条三千。出于礼,入于刑,礼之所去,刑之所取,故其多少同一数也。今《礼经》十六,萧何律有九章,不相应,又何?
《五经》题篇,皆以事义别之,至礼与律(独)(犹)经也,题之,礼言昏礼,律言盗律,何?
夫总问儒生以古今之义,儒生不能知,别(名)〔各〕以其经事问之,又不能晓,斯则坐守(何)〔信〕(言)师法、不颇博览之咎也。文吏自谓知官事,晓簿书。问之曰:"晓知其事,当能究达其义,通见其意否?"
文吏必将罔然。问之曰:"古者封侯各专国土,今置太守令长,何义?
古人井田,民为公家耕,今量租,何意?一(业)〔岁〕使民居更一月,何据?年二十三(儒)〔傅〕,十五赋,七岁头钱二十三,何缘?
有,何帝王时?门户井灶,何立?社稷、先农、灵星,保祠?岁终逐疫,何驱?使立桃象人于门户,何旨?挂芦索于户上,画虎于门阑,何放除?
墙壁书画厌火丈夫,何见?步之六尺,冠之六寸,何应?有尉史令史,无(承)〔丞〕长史,何制?
两郡移书曰"敢告卒人",两县不言,何解?郡言事二府曰"敢言之",司空曰"上",何状?赐民爵八级,何法?名曰簪、上造,何谓?
吏上功曰伐阅,名籍墨(将)〔状〕,何指?七十赐王杖,何起?着鸠于杖末,不着爵,何杖?苟以鸠为善,不赐而赐鸠杖,而不爵,何说?日分六十,漏之尽(自)〔百〕,鼓之致五,何故?吏衣黑衣,宫阙赤单,何慎?
服革于腰,佩刀于右,(舞)〔带〕剑于左,何(人)备?着(钩)〔〕于履,冠在于首,何象?
吏居城郭,出乘车马,坐治文书;起城郭,何王?造车舆,何工?生马,何地?作书,何人(王)?造城郭及马所生,难知也,远也。造车作书,易晓也,必将应曰:"仓颉作书,奚仲作车。"
诘曰:"仓颉何感而作书?奚仲何起而作车?"
又不知也。文吏所当知,然而不知,亦不博览之过也。夫儒生不览古今,(何)〔所〕知(一)(永)不过守信经文,滑习章句,解剥互错,分明乖异。文吏不晓吏道,所能不过案狱考事,移书下记,对(卿)〔乡〕便给。(之)准〔之〕无一阅备,皆浅略不及,偏驳不纯,俱有阙遗,何以相言?
论衡卷第十三
效力篇
《程才》、《量知》之篇,徒言知学,未言才力也。人有知学,则有力矣。文吏以理事为力,而儒生以学问为力。或问扬子云曰:"力能扛鸿鼎、揭华旗,知德亦有之乎?"
译高祖下诏让叔孙通制定《仪品》,那十二篇在哪里呢?
后来又修订《仪礼》,现在存在的十六篇,是秦朝焚书后的残余。在秦朝的时候,篇目一共有多少?
问《诗经》学者说:“《诗经》是在哪位帝王时期产生的?”
他们将会说:“周朝衰微时《诗经》产生,大概是在周康王时期。康王在房事方面德行有亏,大臣讽刺他晚起,所以《诗经》产生。”
周文王、周武王的兴盛尊贵在于成王、康王,康王并未衰微,《诗经》怎么能产生?周朝不止一位君王,怎么知道就是康王呢?两位君王末期都衰微,夏朝、商朝衰微时,《诗经》为什么不产生?《尚书》说“诗表达志向,歌咏唱言辞”,那时已经有诗了,却截取周朝以来而说诗兴起于周朝。古代采集诗歌,诗有文字记载,现在《诗经》没有书籍,怎么知道不是秦朝焚烧《五经》时,《诗经》唯独没有剩余(札记)呢?
问《春秋》学者说:“孔子作《春秋》,是周朝哪位君王时期?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音乐得以端正,《春秋》就作成了。”
从卫国返回鲁国,是周哀公时期。从卫国回来,是哪位君主?等待孔子以什么礼节,而孔子返回鲁国作《春秋》呢?孔子记录史官记载来作《春秋》,史官记载原本名叫《春秋》吗?制作成为经典才归于《春秋》吗?
法律学者,也对儒生提问说:“《九章律》,是谁制作的?”
他们听说皋陶制作刑狱,一定会说:“皋陶制作的。”
追问说:“皋陶是唐尧、虞舜时期的人,唐尧、虞舜的刑罚是五刑,查考现在的法律没有五刑的文字。”
有人说:“是萧何制作的。”
追问说:“萧何是高祖时期的人,孝文帝时期,齐国太仓令淳于意有罪,被征召到长安,他的女儿缇萦为父亲上书,说肉刑一旦施行,就不能改悔。文帝痛惜她的话,于是改废肉刑。查考现在《九章律》是象刑,不是肉刑。
文帝在萧何之后,知道当时是肉刑。萧何所制定的,反而完备的是象刑吗?却说《九章律》是萧何制定的吗?”
古代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条,刑罚也有正刑三百条,科条三千条。出于礼,入于刑,礼所摒弃的,就是刑所采取的,所以它们的数量相同。现在《礼经》十六篇,萧何的法律有九章,不相应,又是为什么呢?
《五经》的篇目名称,都根据事义来区别,至于礼和律(都)是经典,题写篇名,礼说昏礼,律说盗律,为什么呢?
总之询问儒生古今的道理,儒生不知道,分别(各)用他们各自的经典事务询问,又不能明白,这就是死守(信)师法、不广泛博览的过错。文吏自认为知道官府事务,通晓簿籍文书。问他们说:“通晓知道那些事务,应当能探究通达其中的义理,通晓其中的意旨吗?”
文吏一定会茫然不知所措。问他们说:“古代封侯各自专有国土,现在设置太守令长,是什么义理?
古代实行井田制,百姓为公家耕种,现在计量租税,是什么意图?一年让百姓轮流服役一个月,是什么依据?二十三岁(傅)籍,十五岁赋税,七岁头钱二十三,是什么缘由?
有,是哪位帝王时期?门户井灶,是什么设立?社稷、先农、灵星,保护祭祀?年终驱逐疫鬼,是什么驱赶?让人在门户设立桃木人偶,是什么旨意?在门上悬挂芦索,在门阑画虎,是什么放逐清除?
墙壁上书画厌火丈夫,是什么看见?步幅六尺,冠高六寸,是什么应验?有尉史令史,没有(丞)长史,是什么制度?
两郡移文说‘敢告卒人’,两县不说,是什么解释?郡向二府报告事情说‘敢言之’,司空说‘上’,是什么状况?赐给百姓爵位八级,是什么法令?名叫簪、上造,是什么称谓?
官吏上报功劳叫伐阅,名籍墨(状),是什么指向?七十岁赐给王杖,是什么起源?在杖末装饰鸠鸟,不装饰爵位,是什么杖?如果因为鸠鸟是善鸟,不赐爵位而赐鸠杖,是什么说法?一天分为六十刻,漏刻尽(百),鼓声致五,是什么缘故?官吏穿黑衣,宫阙红色单衣,是什么谨慎?
腰间系革带,右边佩刀,左边(带)剑,是什么(人)防备?鞋上着(钩),帽子戴在头上,是什么象征?
官吏居住在城郭,出门乘车马,坐着处理文书;建立城郭,是哪位君王?制造车舆,是哪位工匠?生马,是什么地方?制作书籍,是哪位人(王)?制造城郭和马匹出生的地方,难以知道,遥远。制造车舆和书籍,容易明白,一定会回答说:“仓颉制作书籍,奚仲制造车舆。”
追问说:“仓颉受什么感应而制作书籍?奚仲受什么启发而制造车舆?”
又不知道了。文吏应当知道,却不知道,也是不广泛博览的过错。儒生不阅览古今,(所)知(永)不过守信经文,滑习章句,解剥互错,分明乖异。文吏不通晓吏道,所能不过审理案件考察事务,移文下记,对(乡)便给。(之)准〔之〕无一阅备,皆浅略不及,偏驳不纯,俱有阙遗,何以相言?
论衡卷第十三
效力篇
《程才》、《量知》的篇章,只谈论知识学问,没有谈论才力。人有知识学问,就有才力了。文吏以处理事务为才力,而儒生以学问为才力。有人问扬子云说:“力气能举起鸿鼎、揭起华旗,知识德行也有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