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十一
邹衍之书言:天下有九州岛,《禹贡》之上所谓九州岛也;《禹贡》九州岛,所谓一州也,若《禹贡》以上者九焉。《禹贡》九州岛,方今天下九州岛也,在东南隅,名曰赤县神州。复更有八州。每一州者四海环之,名曰裨海。九州岛之外,更有瀛海。此言诡异,闻者惊骇,然亦不能实然否,相随观读讽述以谈。故虚实之事,并传世间,真伪不别也。世人惑焉,是以难论。
案邹子之知不过禹。禹之治洪水,以益为佐。禹主治水,益(之)〔主〕记勿。极天之广,穷地之长,辨四海之外,竟四山之表,三十五国之地,鸟兽草木、金石水土,莫不毕载,不言复有九州岛。淮南王刘安召朮士伍被、左吴之辈,充满宫殿,作道朮之书,论天下之事。《地形》之篇,道异类之物,外国之怪,列三十五国之异,不言更有九州岛。邹子行地不若禹、益,闻见不过被、吴,才非圣人,事非天授,安得此言?案禹之《山经》、淮南之《地形》,以察邹子之书,虚妄之言也。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仓,其高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于)〔相〕辟隐为光明也,其上有玉泉、华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仓者乎?故言九州岛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夫弗敢言者,谓之虚也。昆仓之高,玉泉、华池,世所共闻,张骞亲行无其实。案《禹贡》九州岛山川怪奇之物、金玉之珍,莫不悉载,不言昆仓山上有玉泉、华池。案太史公之言,《山经》、《禹纪》,虚妄之言。
凡事难知,是非难测。
极为天中,方今天下在(禹)极之南,则天极北必高多民。《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此则天地之极际也。日刺径千里,今从东海之上会稽鄞、〔〕,则察日之初出径二尺,尚远之验也,远则东方之地尚多,东方之地尚多,则天极之北,天地广长,不复訾矣。夫如是,邹衍之言未可非,《禹纪》、《山海》、《淮南地形》未可信也。邹衍曰:"方今天下在地东南,名赤县神州。"天极为天中,如方今天下在地东南,视极当在西北。今正在北方,今天下在极南也。以极言之,不在东南,邹衍之言非也。如在东南,近日所出,日如出时,其光宜大。今从东海上察日,及从流沙之地视日,小大同也。相去万里,小大不变,方今天下得地之广少矣。雒阳,九州岛之中也,从雒阳北顾,极正在北。东海之上,去雒阳三千里,视极亦在北。推此以度,从流沙之地,视极亦必复在北焉。东海、流沙,九州岛东西之际也,相去万里,视极犹在北者,地小居狭,未能辟离极也。日南之郡,去雒且万里。徙民还者,问之,言日中之时,所居之地,未能在日南也。度之复南万里,日在日〔南〕之南,是则去雒阳二万里,乃为日南也。
今从雒地察日之去远近,非与极同也,极为远也。今欲北行三万里,未能至极下也。假令之至,是则名为距极下也。以至日南五万里,极北亦五万里也。极北亦五万里,极东西亦皆五万里焉。东西十万,南北十万,相承百万里。邹衍之言:"天地之间,有若天下者九。"案周时九州岛,东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一州者二万五千里。天下若此九之乘二万五千里。二十二万五千里。如邹衍之书,若谓之多,计度验实,反为少焉。
儒者曰:"天,气也,故其去人不远。人有是非,阴为德害,天辄知之,又辄应之,近人之效也。"如实论之,天体非气也。人生于天,何嫌天无气?犹有体在上,与人相远。秘传或言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数家计之,三百六十五度一周天。
下有周度,高有里数。如天审气,气如云烟,安得里、度?又以二十八宿效之,二十八宿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矣。邮亭着地,亦如星舍着天也。案附书者,天有形体,所据不虚。(犹)〔由〕此考之,则无恍惚,明矣。
说日篇
儒者曰:"日朝见,出阴中;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何以效之?夫夜,阴也,气亦晦冥,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夜之阴,北方之阴也,朝出(日)〔暮〕入,所举之火也。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不见,非气验也。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南,暮入西南,东南西南非阴,何故谓之出入阴中?且夫星小犹见,日大反灭,世儒之论,竟虚妄也。
译邹衍的书上说:天下有九个州,这就是《禹贡》里所说的九州;而《禹贡》所说的九州,只是其中一个州,像《禹贡》所记载的九州那样大的区域,还有九个。《禹贡》中的九州,就是当今天下的九州,位于东南角,名叫赤县神州。此外还有八个州。每一个州都被四海环绕,名叫裨海。九州之外,还有瀛海。这种说法怪异,听到的人震惊骇异,然而也不能证实它是否真实,于是人们跟随观看、诵读、讲述并谈论它。所以虚实的事情,都流传在世间,真假无法分辨。世人被迷惑,因此难以论断。
考察邹子的见识不超过大禹。大禹治理洪水,以伯益为助手。大禹主要负责治水,伯益主要负责记录。极尽天空的广阔,穷尽大地的长度,辨别四海之外,直到四山的边缘,三十五国的地域,鸟兽草木、金石水土,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并没有说还有其他的九州。淮南王刘安召集方士伍被、左吴等人,充满宫殿,撰写道术之书,论述天下的事情。《地形》篇,讲述异类的生物,外国的怪异,列举三十五国的奇异现象,也没有说还有其他的九州。邹子考察大地不如大禹、伯益,见闻不超过伍被、左吴,才学不是圣人,事情不是上天授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考察大禹的《山经》、淮南的《地形》,用来审视邹子的书,是虚妄的言论。
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它高三千五百多里,日月在那里互相避让隐藏从而产生光明,它的上面有玉泉、华池。现在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穷尽黄河源头,哪里能看到《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谈论九州山川,《尚书》比较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经》里所有的怪物,我不敢谈论。”那不敢谈论的,就是说是虚妄的。昆仑山的高耸,玉泉、华池,世人共同听闻,张骞亲自前往却没有这些事实。考察《禹贡》九州的山川怪异奇特的物品、金玉的珍宝,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并没有说昆仑山上有玉泉、华池。考察太史公的话,《山经》、《禹纪》,是虚妄的言论。
凡是事情难以知晓,是非难以推测。
北极星是天地的中心,当今天下在北极的南方,那么北极的北方必定高远且人口众多。《禹贡》说东边逐渐到达大海,西边覆盖到流沙,这就是天地的极限边界。太阳直径千里,现在从东海上的会稽鄞县观察,看到太阳刚出来时直径两尺,这是距离遥远的验证,距离遥远那么东方的土地还很多,东方的土地还很多,那么北极的北方,天地广阔漫长,不再估量了。像这样,邹衍的话不可以非议,《禹纪》、《山海经》、《淮南地形》不可以相信。邹衍说:“当今天下在地的东南方,名叫赤县神州。”北极星是天地的中心,如果当今天下在地的东南方,看北极星应当在西北方。现在北极星正在北方,当今天下在北极的南方。用北极星来说,不在东南方,邹衍的话是错误的。如果在东南方,靠近太阳出来的地方,太阳出来时,它的光应当大。现在从东海上观察太阳,以及从流沙之地看太阳,大小相同。相距万里,大小不变,当今天下得到的土地广阔程度很少了。洛阳,是九州的中心,从洛阳向北看,北极星正在北方。东海之上,距离洛阳三千里,看北极星也在北方。推此来推测,从流沙之地,看北极星也必定还在北方。东海、流沙,是九州东西的边界,相距万里,看北极星还在北方,是因为地小居处狭窄,未能远离北极星。日南郡,距离洛阳将近万里。迁徙回去的百姓,询问他们,说中午的时候,所居住的地方,不能在日南的南方。推测再向南万里,太阳在日南的南方,这就是距离洛阳两万里,才算是日南。
现在从洛阳观察太阳的远近,并不与北极星相同,北极星是遥远的。现在想要向北行走三万里,还未能到达北极的下方。假设到达了,这就是名叫距离北极下方。直到日南五万里,北极的北方也是五万里。北极的北方也是五万里,北极的东西也都是五万里。东西十万,南北十万,相乘百万里。邹衍的话:“天地之间,有像天下这样的九个。”考察周朝时九州,东西五千里,南北也是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一个州是二万五千里。天下像这样九个乘以二万五千里。二十二万五千里。像邹衍的书,如果说多,计算推测验证实际,反而少了。
儒者说:“天,是气,所以它距离人不远。人有是非,阴气为德害,天随即知道,又随即回应,这是接近人的效验。”如果真实地论述,天的实体不是气。人生于天,为什么忌讳天没有气?还有实体在上面,与人相距遥远。秘传有的说天距离地下六万多里,数家计算,三百六十五度为一周天。
下面有周天的度数,上面有里的数量。如果天确实是气,气像云烟,怎么能得到里、度?又用二十八宿来验证,二十八宿是日月停留的地方,就像地上有邮亭作为长官的官署。邮亭附着在地上,也像星宿附着在天上。考察附着的书,天有形体,所依据的不虚。由此考察,就没有恍惚,明白了。
说日篇
儒者说:“太阳早晨出现,从阴中出来;傍晚不见,进入阴中。阴气昏暗,所以沉没不见。”如果真实地论述,太阳不出不入阴中。用什么来验证?夜晚,是阴,气也昏暗,有时夜晚举火,光不熄灭。夜晚的阴,是北方的阴,早晨出来(傍晚)进入,所举的火。火在夜晚举起,光不熄灭,太阳傍晚进入,唯独不见,不是气的验证。观察冬日太阳的出入,早晨从东南出来,傍晚进入西南,东南西南不是阴,为什么称为出入阴中?况且星星小还可见,太阳大反而熄灭,世俗儒者的言论,终究是虚妄的。
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长,亦复以阴阳。夏时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与日同耀,故日出辄无鄣蔽。冬阴气晦冥,掩日之光,日虽出,犹隐不见,故冬日日短,阴多阳少,与夏相反。"如实论之,日之长短,不以阴阳。
何以验之?复以北方之星。北方之阴,日之阴也,北方之阴,不蔽星光,冬日之阴,何故(犹)〔独〕灭日明?由此言之,以阴阳说者,失其实矣。实者,夏时日在东井,冬时日在牵牛,牵牛去极远,故日道短,东井近极,故日道长。夏北至东井,冬南至牵牛,故冬夏节极,皆谓之至,春秋未至,故谓之分。
或曰:"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高;冬时阳气衰,天抑而下。高则日道多,故日长;下则日道少,故日短也。"(日)〔曰〕:阳气盛,天南方举而日道长,月亦当复长。案夏日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月出东北。如夏时天举南方,日月当俱出东北,冬时天复下,日月亦当俱出东南。由此言之,夏时天不举南方,冬时天不抑下也。然则夏日之长也,其所出之星在北方也;冬日之短也,其所出之星在南方也。问曰:"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道长,今案察五月之时,日出于寅,入于戌。日道长,去人远,何以得见其出于寅入于戌乎?"日东井之时,去人极近。夫东井近极,若极旋转,人常见之矣。使东井在极旁侧,得无夜常为昼乎?日昼行十六分,人常见之,不复出入焉。儒者或曰:"日月有九道,故曰日行有近远,昼夜有长短也。"夫复五月之时,昼十一分,夜五分;六月,昼十分,夜六分;从六月往至十一月,月减一分:此则日行月从一分道也,岁日行天十六道也,岂徒九道?
或曰:"天高南方下北方,日出高故见,入下故不见,天之居若倚盖矣,故极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极其天下之中,今在人北,其若倚盖,明矣。"日明既以倚盖喻,当若盖之形也;极星在上之北,若盖之葆矣;其下之南,有若盖之茎者,正何所乎?夫取盖倚于地不能运,立而树之然后能转。今天运转,其北际不着地者,触碍何以能行?由此言之,天不若倚盖之状,日之出入不随天高下,明矣。
或曰:"天北际下地中,日随天而入地,地密鄣隐,故人不见。"然天地,夫妇也,合为一体。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并气,故能生物。北方阴也,合体并气,故居北方。天运行于地中乎,不则北方之地低下而不平也。如审运行地中,凿地一丈,转见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如北方低下不平,是则九川北注,不得盈满也。实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随天隐,天平正与地无异。然而日出上日入下者,随天转运,视天若覆盆之状,故视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中矣。然则日之出,近也,其入远,不复见,故谓之入,运见于东方近,故谓之出。何以验之?系明月之珠于车盖之,转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
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合矣,远非合也。今视日入,非入也,亦远也。当日入西方之时,其下民亦将谓之日中,从日入之下东望今之天下,或时亦天地合,如是方〔今〕天下在南方也,故日出于东方入于北方之地,日出北方,入于南方,各于近者为出,远者为入,实者不入远矣。临大泽之滨,望四边之际与天属,其实不属,远若属矣。日以远为入,泽以远为属,其实一也。泽际有陆,人望而不见,陆在,察之若(望)〔亡〕,日亦在,视之若入。皆远之故也。太山之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块。夫去百里,不见太山,况日去人以万里数乎?太山之险,则既明矣,试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道,平易无险,去人不一里,火光灭矣,非灭也,远也。
今日西转不复见者,非入也。问曰:"天平正与地无异,今仰视天,观日月之行,天高南方下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视天若高,日月道在人之南,今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观日月之行,若高南下北也。何以验之?即天高,南方之星亦当高,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夫视天之居近者则高,远则下焉,极北方之民以为高,南方为下,极东极西,亦如此焉。皆以近者为高,远者为下。从北塞下近仰视斗极,且在人上。匈奴之北,地之边陲,北上视天,天复高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立太山之上,太山高,去下十里,太山下。夫天之高下,犹人之察太山也。平正,四方中央高下皆同,今望天之四边若下者,非也,远也。非徒下,若合矣。
译儒者说:“冬天日短,夏天日长,这也是因为阴阳的缘故。夏天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与太阳一同闪耀,所以太阳出来就没有遮蔽。冬天阴气昏暗,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太阳虽然出来了,仍然隐藏看不见,所以冬天日短,阴多阳少,与夏天相反。”如果按照实际情况来论述,太阳的长短,并不是因为阴阳。
用什么来验证呢?再用北方的星宿来验证。北方的阴气,是太阳的阴气,北方的阴气,不遮蔽星光,冬天的阴气,为什么唯独熄灭太阳的光明?由此说来,用阴阳来解释的人,失去了实际情况。实际情况是,夏天太阳在东井,冬天太阳在牵牛,牵牛距离天极远,所以太阳运行的道路短,东井靠近天极,所以太阳运行的道路长。夏天太阳北移到东井,冬天太阳南移到牵牛,所以冬夏节气到达极点,都称为至日,春秋没有到达极点,所以称为分日。
有人说:“夏天阳气旺盛,阳气在南方,所以天举升而高;冬天阳气衰微,天压抑而低。高则太阳运行的道路多,所以日长;低则太阳运行的道路少,所以日短。”回答说:阳气旺盛,天在南方举升而太阳运行的道路长,月亮也应当变长。考察夏天日长的时候,太阳从东北升起,而月亮从东南升起;冬天日短的时候,太阳从东南升起,月亮从东北升起。如果夏天天在南方举升,日月都应当从东北升起,冬天天再次压低,日月也都应当从东南升起。由此说来,夏天天不在南方举升,冬天天也不在南方压低。那么夏天日长,是因为它所出的星宿在北方;冬天日短,是因为它所出的星宿在南方。问说:“当夏天五月日长的时候,太阳在东井,东井靠近天极,所以太阳运行的道路长,现在考察五月的时间,太阳从寅位升起,在戌位落下。太阳运行的道路长,距离人远,怎么能看见它从寅位升起在戌位落下呢?”太阳在东井的时候,距离人极近。东井靠近天极,如果天极旋转,人经常看见它了。假如东井在天极旁边,难道夜晚常常变成白天吗?太阳白天运行十六分,人经常看见它,不再出入。儒者有人说:“日月有九条运行轨道,所以说太阳运行有近有远,昼夜有长有短。”再考察五月的时间,白天十一分,夜晚五分;六月,白天十分,夜晚六分;从六月往后到十一月,每月减少一分:这就是太阳运行月亮跟随一分轨道,一年太阳运行天十六条轨道,难道仅仅是九条轨道吗?
有人说:“天高南方低北方,太阳出来在高处所以看见,落入低处所以看不见,天的位置像倾斜的伞盖一样,所以天极在人的北方,这是它的证据。天极是天下的中心,现在在人的北方,它像倾斜的伞盖,很明显。”回答说:既然用倾斜的伞盖来比喻,就应当像伞盖的形状;极星在上方的北方,像伞盖的伞顶;它下方的南方,有像伞盖的伞柄的地方,正处在什么地方呢?把伞盖倾斜放在地上不能转动,树立起来然后才能旋转。现在天在运转,它的北边不接触地面,碰撞阻碍怎么能运行?由此说来,天不像倾斜的伞盖的样子,太阳的出入不随着天的高低,很明显。
有人说:“天北边低入地中,太阳随着天进入地中,地紧密遮蔽隐藏,所以人看不见。”然而天地,是夫妇的关系,合为一体。天在地中,地与天相合,天地合并气,所以能生物。北方是阴,合体并气,所以居住在北方。天运行在地中吗?如果不运行,那么北方的地低下而不平。如果确实运行在地中,挖地一丈,转而看见水源,天运行在地中,出入在水中吗?如果北方低下不平,那么九条河流向北流,就不能盈满了。实际情况是,天不在地中,太阳也不随着天隐藏,天平正与地没有不同。然而太阳出来在上落入在下,是随着天转运,看天像覆盖的盆的样子,所以看太阳上下,好像出入地中一样。那么太阳出来,是近;它落入,是远,不再看见,所以称为入;运转看见在东方近,所以称为出。用什么来验证呢?把明月珠系在车盖上,转动旋转,明月珠旋转吗?
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就合拢了,远不是合拢。现在看太阳落入,不是落入,也是远。当太阳落入西方的时候,它下面的人也将说太阳在正中,从太阳落入的下面向东看现在的天下,有时也天地合拢,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的天下在南方,所以太阳从东方出来落入北方的地,太阳从北方出来,落入南方,各自在近处为出,远处为入,实际上不落入,只是远了。临近大泽的岸边,望四边的边际与天相连,实际上不相连,远好像相连了。太阳以远为入,泽以远为属,实际上是一样的。泽边有陆地,人望而不见,陆地在,察看它好像没有,太阳也在,看它好像落入。都是远的缘故。泰山的高,参天入云,离开它百里,看不见土块。离开百里,看不见泰山,何况太阳离开人以万里计算呢?泰山的险峻,已经明白了,试让一个人拿着大火把夜晚走在路上,平坦没有险阻,离开人不到一里,火光就灭了,不是灭了,是远了。
现在太阳向西转不再看见,不是落入。问说:“天平正与地没有不同,现在仰视天,观察日月运行,天高南方低北方,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天下在东南的上方,看天好像高,日月道路在人的南方,现在天下在日月道路下方,所以观察日月运行,好像高南下北。用什么来验证呢?如果天高,南方的星宿也应当高,现在看南方的星宿低下,天又低南方吗?看天的位置近的则高,远的则低,极北方的百姓认为高,南方为低,极东极西,也是这样。都是以近者为高,远者为低。从北边塞下近处仰视斗极,且在人的上方。匈奴的北方,地的边陲,向北上看天,天又高北下南,日月的道路,也在它的上方。站在泰山上,泰山高,离开下面十里,泰山低。天的高低,就像人观察泰山一样。平正,四方中央高低都相同,现在望天的四边好像低,不是,是远。不只是低,好像合拢了。
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
其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者,见日出入时大,日中时小也。察物近则大,远则小,故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也。其以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者,见日中时温,日出入时寒也。夫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故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也。二论各有所见,故是非曲直未有所定。如实论之,日中近而日出入远,何以验之?以植竿于屋下,夫屋高三丈,竿于屋栋之下,正而树之,上扣栋,下抵地,是以屋栋去地三丈。如旁邪倚之,则竿末旁跌,不得扣栋,是为去地过三丈也。日中时,日正在天上,犹竿之正树,去地三丈也。日出入,邪在人旁,犹竿之旁跌,去地过三丈也。夫如是,日中为近,出入为远,可知明矣。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人行于屋上,其行中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如屋上人在东危若西危上,其与屋下坐人,相去过三丈矣。日中时犹人正在屋上矣,其始出与入,犹人在东危与西危也。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远故寒。然则日中时日小,其出入时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时光暗故大,犹昼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既以火为效,又以星为验,昼日星不见者,光耀灭之也,夜无光耀,星乃见。夫日月,星之类也。平旦日入光销,故视大也。
儒者论日旦出扶桑,暮入细柳。扶桑,东方地;细柳,西方野也。
桑、柳,天地之际,日月常所出入之处。问曰:岁二月八月时,日出正东,日入正西,可谓日出于扶桑,入于细柳。今夏日长之时,日出于东北,入于西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入于西南,冬与夏日之出入,在于四隅,扶桑、细柳,正在何所乎?所论之言,犹谓春秋,不谓冬与夏也。如实论之,日不出于扶桑,入于细柳。何以验之?随天而转,近则见,远则不见。当在扶桑、细柳之时,从扶桑、细柳之民,谓之日中之时,从扶桑、细柳察之,或时为日出入,(若)〔皆〕以其上者为中,旁则为旦夕,安得出于扶桑入细柳?儒者论曰:天左旋,日月之行,不系于天,各自旋转。
难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系于天,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当日月出时,当进而东旋,何还始西转?系于天,随天四时转行也。其喻若蚁行于上,日月行迟天行疾,天持日月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反西旋也。
或问:"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者舒疾,验之人物,(为)〔何〕以(何)〔为〕喻?"
曰:天,日行一周。日行一度二千里,日昼行千里,行千里,(麒麟)〔骐骥〕昼日亦行千里。然则日行舒疾,与(麒麟)〔骐骥〕之步相似类也。月行十三度,十度二万里,三度六千里,月一(旦)〔日〕〔一〕夜行二万六千里,与晨凫飞相类似也。
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积凡七十三万里也,其行甚疾,无以为验,当与陶钧之运,弩矢之流,相类似乎!天行已疾,去人高远,视之若迟,盖望远物者,动若不动,行若不行。何以验之?乘船江海之中,顺风而驱,近岸则行疾,远岸则行迟,船行一实也,或疾或迟,远近之视,使之然也。仰视天之运,不若(麒麟)〔骐骥〕负日而驰,(皆)〔比〕〔日〕暮而日在其前,
何则?(麒麟)〔骐骥〕近而日远也。远则若迟,近则若疾,六万里之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
儒者说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左行,日月右行,与天相迎。"问:日月之行也,系着于天也,日月附天而行,不(直)〔自〕行也。何以言之?《易》曰:"日月星辰丽乎天,百果草木丽于土。"丽者,附也。附天所行,若人附地而圆行,其取喻若蚁行于上焉。问曰:"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如日能直自行,当自东行,无为随天而西转也。月行与日同,亦皆附天。何以验之?验之(似)〔以〕云。云不附天,常止于所处,使不附天,亦当自止其处。由此言之,日行附天明矣。
译儒者中有人认为太阳在早晚出入时离人近,正午时离人远;也有人认为太阳在正午时离人近,早晚出入时离人远。
那些认为太阳早晚出入时近、正午时远的人,是因为看到太阳在早晚出入时显得大,在正午时显得小。观察事物,离得近就显得大,离得远就显得小,所以认为太阳早晚出入时近,正午时远。那些认为太阳早晚出入时远、正午时近的人,是因为看到太阳在正午时温暖,在早晚出入时寒冷。火光离人近就温暖,离人远就寒冷,所以认为太阳正午时近,早晚出入时远。这两种观点各自有各自的依据,所以是非曲直尚未确定。如果按实际情况来论述,太阳在正午时近而早晚出入时远,用什么来验证呢?可以在屋檐下竖立一根竿子。屋檐高三丈,把竿子竖立在屋梁之下,端正地树立着,上端顶着屋梁,下端抵着地面,因此屋梁离地面三丈。如果让竿子倾斜倚靠,那么竿子的顶端就会偏向一边,不能顶着屋梁,这时竿子顶端离地面的距离就超过三丈了。太阳在正午时,正好在天空的正上方,就像竿子端正树立一样,离地面三丈。太阳在早晚出入时,斜在人的旁边,就像竿子倾斜一样,离地面超过三丈。像这样,太阳在正午时近,早晚出入时远,就可以明白知道了。再试着以屋中的厅堂为例,让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另一个人走在屋顶上,当屋顶上的人走到屋顶中间时,正好在坐着的人的上方,这时屋顶上的人与厅堂里坐着的人,相距三丈。如果屋顶上的人在东边的屋脊或西边的屋脊上,那么他与厅堂里坐着的人,相距就超过三丈了。太阳在正午时就像人正好在屋顶中间一样,它刚出来和快要落下时,就像人在东边屋脊和西边屋脊一样。太阳在正午时离人近所以温暖,早晚出入时离人远所以寒冷。既然这样,那么太阳在正午时显得小,早晚出入时显得大,是因为太阳在正午时光线明亮所以显得小,早晚出入时光线昏暗所以显得大,就像白天看火光显得小,晚上看火光显得大一样。既用火来做比喻,又用星星来验证,白天星星看不见,是因为阳光的光芒掩盖了它们;夜晚没有阳光,星星才显现出来。太阳、月亮和星星是同类的。清晨太阳刚出来时光线消散,所以看起来大。
儒者论述说太阳早晨从扶桑出来,傍晚进入细柳。扶桑是东方的地方,细柳是西方的荒野。
桑、柳,是天地的边际,是太阳月亮经常出入的地方。有人问:每年二月和八月时,太阳从正东出来,从正西落下,可以说太阳从扶桑出来,进入细柳。现在夏天白天长的时候,太阳从东北出来,从西北落下;冬天白天短的时候,太阳从东南出来,从西南落下。冬天和夏天太阳的出入,都在四个角落,扶桑、细柳,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所论述的话,只适用于春秋,不适用于冬天和夏天。如果按实际情况来论述,太阳不从扶桑出来,也不进入细柳。用什么来验证呢?太阳随着天体转动,离得近就看得见,离得远就看不见。当太阳在扶桑、细柳的时候,扶桑、细柳那里的人,认为那是正午的时候。从扶桑、细柳那里观察,有时是太阳的出入,(如果)都把上方的当作正午,旁边的当作早晚,怎么能说太阳从扶桑出来、进入细柳呢?儒者论述说:天向左旋转,日月运行,不依附于天,各自旋转。
反驳说:假如日月自行,不依附于天,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当太阳月亮出来时,应当向东旋转前进,为什么反而开始向西旋转呢?这是因为它们依附于天,随着天体四季转动运行。它的比喻就像蚂蚁在东西上面爬行,日月运行慢,天体运行快,天体带着日月转动,所以日月实际上是向东运行,却反而向西旋转。
有人问:“太阳、月亮、天体都在运行,运行的速度不同,这三者的快慢,通过人物来验证,用什么作为比喻?”
回答说:天体,太阳运行一周。太阳每天运行一度二千里,太阳白天运行千里,运行千里,骏马白天也运行千里。那么太阳运行的快慢,与骏马的步伐相似。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十度二万里,三度六千里,月亮一天一夜运行二万六千里,与早晨野鸭飞翔的速度相似。
天体运行三百六十五度,总共七十三万里,它的运行非常快,没有什么可以验证,应当与陶轮旋转、箭矢飞行的速度相似吧!天体运行已经很快,离人高远,看起来却慢,大概是看远处的物体,动得像不动,行得像不行。用什么来验证呢?乘船在江海之中,顺风行驶,靠近岸边就显得快,远离岸边就显得慢,船行的实际速度是一样的,或快或慢,是远近的视觉造成的。仰视天体的运转,不如骏马背着太阳奔驰,直到傍晚太阳还在前面,
为什么呢?因为骏马近而太阳远。远就显得慢,近就显得快,六万里的路程,难以得知运行的实际情况。
儒者解释说:“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天体一天一夜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天体向左运行,日月向右运行,与天体相迎。”问:日月的运行,是依附于天体吗?日月依附天体运行,不是自行。怎么说呢?《易经》说:“日月星辰依附于天,百果草木依附于土。”丽,就是依附。依附天体运行,就像人依附地面而圆周行走,它的比喻就像蚂蚁在东西上面爬行。问:“怎么知道它们不离开天体而自行呢?”如果太阳能自行,应当向东运行,没有必要随着天体向西旋转。月亮的运行与太阳相同,也都依附天体。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云来验证。云不依附天体,常常停留在所在的地方,假如不依附天体,也应当停留在所在的地方。由此说来,太阳运行依附天体就明白了。
问曰:"日,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为行?"曰:附天之气行,附地之气不行。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难曰:"附地之气不行,水何以行?"曰:水之行也,东流入海也。
西北方高,东南方下,水性归下,犹火性趋高也。使地不高西方,则水亦不东流。难曰:"附地之气不行,人附地何以行?"曰:人之行,求有为也。人道有为,故行求。古者质朴,邻国接境,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相往来焉。难曰:"附天之气行,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着天,天已行也,随天而转,是亦行也。难曰:"人道有为故行,天道无为何行?"曰: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自生,非故施气以生物也。不动,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气焉。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夫日者,天之火也,与地之火,无以异也。地火之中无生物,天火之中何故有乌?火中无生物,生物入火中,烂而死焉,乌安得立?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兔、蟾蜍也。兔与蟾蜍久在水中,无不死者。日月毁于天,螺蚌汨于渊,同气审矣,所谓兔、蟾蜍者,岂反螺与蚌邪?且问儒者:乌、兔、蟾蜍,死乎生也?如死,久在日月,枯腐朽。如生,日蚀时既,月晦常尽,乌、兔、蟾蜍皆何在?夫乌、兔、蟾蜍,日月气也,若人之腹脏,万物之心膂也。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无不眩,不能知日审何气,通而见其中有物名曰乌乎?审日不能见乌之形,通而能见其足有三乎?此已非实。且听儒者之言,虫物非一,日中何为有乌,月中何为有兔、蟾蜍?
儒者谓日蚀、月蚀也。彼见日蚀常于晦朔,晦朔月与日合,故得蚀之。
夫春秋之时,日蚀多矣。《经》曰:某月朔,日有蚀之。日有蚀之者,未必月也。知月蚀之,何讳不言月?说日蚀之变,阳弱阴强也,人物在世,气力劲强,乃能乘凌。案月晦光既,朔则如尽,微弱甚矣,安得胜日?夫日之蚀,月蚀也。日蚀谓月蚀之,月谁蚀之者,无蚀月也,月自损也。以月论日,亦如日蚀,光自损也。
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为变,及其为变,气自然也。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夫日当实满,以亏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蚀者谁也?或说:"日食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于(日)〔月〕之形也。日月合相袭,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在日下,障于日,月光掩日光,故谓之食也,障于月也,若阴云蔽日月不见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当如袭(辟)〔璧〕者,日既是也。
译有人问:“太阳是火。火在地上不能移动,太阳在天上,为什么能移动?”回答说:“依附于天的气能移动,依附于地的气不能移动。火依附于地,地不移动,所以火也不移动。”有人反驳说:“依附于地的气不能移动,水为什么能流动?”回答说:“水的流动,是向东流入大海。”
西北方地势高,东南方地势低,水的本性是流向低处,就像火的本性是趋向高处一样。假如西方地势不高,水也不会向东流。有人反驳说:“依附于地的气不能移动,人依附于地为什么能移动?”回答说:“人的移动,是为了有所作为。人道在于有所作为,所以为了追求目标而移动。古代民风质朴,邻国接壤,鸡犬之声相闻,但人们终身也不互相往来。”有人反驳说:“依附于天的气能移动,众星为什么不能移动?”回答说:“众星附着在天上,天已经移动了,众星随着天旋转,这也算是移动。”有人反驳说:“人道因为有所作为所以移动,天道无所作为为什么移动?”回答说:“天的移动,是施布气化的自然过程,施布气化万物就自然生长,并不是故意施布气化来使万物生长。如果不移动,气就无法施布,气不施布,万物就不生长,这与人的移动不同。日月五星的移动,都是在施布气化。”
儒者说:“太阳中有三足乌鸦,月亮中有兔子、蟾蜍。”太阳是天上的火,与地上的火没有什么不同。地上的火中没有生物,天上的火中为什么会有乌鸦?火中没有生物,生物进入火中,就会腐烂而死,乌鸦怎么能站立?月亮是水,水中有生物,但不是兔子、蟾蜍。兔子和蟾蜍长期在水中,没有不死的。太阳月亮在天上亏损,螺蚌在深渊中沉没,它们同属一气是确凿的,所谓的兔子、蟾蜍,难道反而是螺和蚌吗?况且问儒者:乌鸦、兔子、蟾蜍,是死是生?如果是死的,长期在日月之中,早就枯朽腐烂了。如果是活的,日食时太阳完全被遮,月晦时月亮完全消失,乌鸦、兔子、蟾蜍都在哪里?乌鸦、兔子、蟾蜍,是日月的气,就像人的脏腑,万物的核心。月亮还可以观察,人观察太阳没有不眩目的,不能确切知道太阳是什么气,却能透过它看到里面有名叫乌鸦的东西吗?确切观察太阳都看不到乌鸦的形状,却能透过它看到它的脚有三只吗?这已经不真实了。况且听儒者的话,虫类生物不止一种,太阳中为什么只有乌鸦,月亮中为什么只有兔子、蟾蜍?
儒者说日食、月食。他们看到日食常发生在晦朔,晦朔时月亮与太阳重合,所以能够发生日食。
春秋时期,日食很多。《经》说:某月朔,日有蚀之。日有蚀之,未必是月亮造成的。知道是月亮造成的,为什么忌讳不说月亮?解说日食的变异,说是阳气弱阴气强,人物在世,气力强劲,才能乘凌压制。考察月亮在晦时光线消失,在朔时如同尽灭,微弱极了,怎么能胜过太阳?太阳的亏损,是月亮造成的。说日食是月亮造成的,月亮是谁造成的呢,没有造成月亮的,月亮是自己亏损的。用月亮来推论太阳,也像日食一样,是光线自己亏损。
大概四十二个月太阳亏损一次,一百八十个月月亮亏损一次,亏损都有定时,不是反常的变异,等到发生变异,也是气的自然现象。太阳在晦朔时亏损,月亮又造成它吗?太阳应当充实圆满,以亏损为变异,必定认为有造成亏损的东西,山崩地动,造成亏损的是谁呢?有人说:“日食,是月亮遮盖了太阳,太阳在上,月亮在下,被月亮的形状遮挡。日月重合互相侵袭,月亮在上太阳在下的,不能遮盖太阳。太阳在上,月亮在太阳下面,
"
日月合于晦朔,天之常也。日食,月掩日光,非也。何以验之?使日月合,月掩日光,其初食崖当与旦复时易处。假令日在东,月在西,月之行疾,东及日,掩日崖,须臾过日而东,西崖初掩之处光当复,东崖未掩者当复食。今察日之食,西崖光缺,其复也,西崖光复,过掩东崖复西崖,谓之合袭相掩障,如何?
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之状,状如正圆,不如望远光气,气不圆矣。夫日月不圆,视若圆者,〔去〕人远也。何以验之?夫日者,火之精也;月者,水之精也。在地水火不圆,在天水火何故独圆?日月在天犹五星,五星犹列星,列星不圆,光耀若圆,去人远也。何以明之?春秋之时,星宋都,就而视之,石也,不圆。以星不圆,知日月五星亦不圆也。
儒者说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为一。禹、(贡)〔益〕《山海经》言日有十,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浴沐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淮南书》又言烛十日,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以故不并一日见也。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通人谈士,归于难知,不肯辨明。是以文二传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诚实论之,且无十焉。何以验之?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如日有十,其气必异。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后若一。如审气异,光色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也。验日阳遂,火从天来,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气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则所谓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时缘据扶桑,禹、益见之,则纪十日。数家度日之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万里余也,仰察之,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何则?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况察十日乎?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如斗筐,(P)望六万之形,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汤谷,当灭败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枯焉。
译遮挡了太阳,月光遮盖了日光,所以称为食,是被月亮遮挡,就像阴云遮蔽日月看不见一样。它们端点重合的,互相遮蔽就是食。它们重合相当如璧玉的,太阳就是食。”
日月在晦朔时重合,是天的常理。日食,是月亮遮盖了日光,这是不对的。怎么验证呢?假如日月重合,月亮遮盖了日光,刚开始亏损的地方应当与恢复光明时的地方容易区分。假设太阳在东,月亮在西,月亮运行得快,向东追上太阳,遮盖了太阳的崖边,片刻过后月亮向东越过太阳,西边崖边刚开始被遮盖的地方应当恢复光明,东边崖边未被遮盖的应当再次被食。现在观察日食,西边崖边光线缺失,恢复时,西边崖边光线恢复,越过遮盖东边崖边又回到西边崖边,这叫做重合侵袭互相遮挡,怎么解释呢?
儒者说日月本体都是极圆的,他们从下面仰望看到它们的形状,像斗筐的样子,形状像正圆,不如远望光气,气不圆了。日月不圆,看起来像圆的,是因为离人远。怎么验证呢?太阳是火的精华;月亮是水的精华。在地上水火不圆,在天上的水火为什么唯独圆?日月在天上如同五星,五星如同众星,众星不圆,光耀像圆的,是因为离人远。怎么证明呢?春秋时期,星陨落在宋国都城,靠近看它,是石头,不圆。因为星不圆,知道日月五星也不圆。
儒者解说太阳以及工匠技艺之家,都认为太阳只有一个。禹、益《山海经》说太阳有十个,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面有扶桑树,十个太阳在水中沐浴,有大树,九个太阳居下枝,一个太阳居上枝。
《淮南书》又说烛照十个太阳,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来,万物焦枯,尧向上射下十个太阳,所以不再一天同时出现。世俗又命名甲乙为日,甲到癸共十天,太阳有十个,就像星星有五个一样。通达的学者,归结于难以知晓,不肯辨明。因此文献两种说法流传而不定,世人两种言论而没有主张。诚实论述,且没有十个太阳。怎么验证呢?太阳如同月亮,太阳有十个,月亮有十二个吗?星星有五个,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自光色不同。如果太阳有十个,它们的气必定不同。现在观察日光没有不同的,考察它们大小前后像一个。如果确实气不同,光色应当特殊;如果确实同气,应当合为一个,没有必要分为十个。验证日阳遂,火从天上来,太阳者、大火也,考察火在地上,是一气,地上没有十个火,天上怎么能有十个太阳?那么所谓的十个太阳,大概另有他物,光质像太阳的样子,居住在汤谷水中,有时凭借扶桑树,禹、益看到它,就记载十个太阳。数家测量日光,数日之质,直径千里,假设日出是扶桑木上的太阳,扶桑木应当覆盖万里,才能承受它。为什么呢?一个太阳直径千里,十个太阳应当万里。天离人万里多,仰察它,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忍受。假设日出是扶桑木上的太阳,禹、益看到它,不能知道它是太阳。为什么呢?仰察一个太阳,眼睛还眩耀,何况察十个太阳呢?当禹、益看到它,像斗筐的样子,所以命名为太阳。火像斗筐,遥望六万之形,不是就近看到的,就是察它的本体。由此说来,禹、益所见,意思像太阳但不是太阳。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不是的很多。海外西南有珠树,察它是珠,但不是鱼中的珠。十个太阳的太阳,如同珠树的珠,珠树似珠非真珠,十个太阳似日非实日。淮南看到《山海经》,就虚言真人烛照十个太阳,妄记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来。况且太阳,是火;汤谷,是水。水火相克,那么十个太阳沐浴在汤谷,应当毁灭。火燃木,扶桑,是木,十个太阳处在上面,应
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于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
译当枯死。现在沐浴汤谷而光不熄灭,登上扶桑而枝不枯,与今天日出相同,不验证五行,所以知道十个太阳不是真太阳。况且禹、益看到十个太阳的时候,终不以夜,还是以昼,那么一个太阳出来,九个太阳应当留下,怎么能同时出来十个太阳?如果平旦太阳未出,且天行有度数,太阳随天转行,怎么能留在扶桑枝间,沐浴汤谷之水呢?
留则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如雨。"(者)《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星如)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实,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星亦从天而复,与同,故曰如。夫孔子虽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谓之者,皆是星也。孔子虽定其位,着其文,谓为星,与史同焉。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泰山高远,物之小大失其实。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高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着于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数等,星之质百里,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远失其实也。如星审者,天之星而至地,人不知其为星也。何则?时小大不与在天同也。今见星如在天时,是时星也非星,则气为之也。人见鬼如死人之状,其实气象聚,非真死人。然则星之形,其实非星。孔子云正者,非星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春秋》《左氏传》:"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夜明也;星如雨,与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斗相依类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事异义同,盖其实也。其言与雨俱之,集也。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阴暗安得明?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安得见星与雨俱?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石于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石为星,则谓为石矣。辛卯之夜星,为星则实为石矣。辛卯之夜,星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地必有实数,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于地,石亦宜然。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审之?当时石轻然。
何以其从天坠也,秦时三山亡,亡(有)〔者〕不消散,有在其集下时必有声音,或时夷狄之山从集于宋,宋闻石,则谓之星也,左丘明省,则谓之星。夫星,万物之精,与日月同。说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也,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实者辛卯之夜,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
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如(当)〔实〕论之,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然其出地起于山。何以明之?《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惟太山也。"
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近远差。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云,云繁为雨,犹甚而泥露濡污衣服,若雨之状,非云与俱,云载行雨也。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诗》曰:"月丽于毕,俾滂□矣。"二经咸言,所谓为之非天,如何?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毕之时当雨也。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月丽于上,山于下,气体偶合,自然道也。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
答佞篇
或问曰:"贤者行道,得尊官厚禄矣;何心为佞,以取富贵?"曰:佞人知行道可以得富贵,必以佞取爵禄者,不能禁欲也;知力耕可以得谷,勉贸可以得货,然而必盗窃,情欲不能禁者也。以礼进退也,人莫之贵,然而违礼者众,尊义者希,心情贪欲,志虑乱溺也。夫佞与贤者同材,佞以情自败;偷盗与田商同知,偷盗以欲自劾也。
问曰:"佞与贤者同材,材行宜钧,而佞人曷为独以情自败?"曰:富贵皆人所欲也,虽有君子之行,犹有饥渴之情。君子则以礼防情,以义割欲,故得循道,循道则无祸。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故进得苟佞,苟佞则有罪。夫贤者,君子也;佞人,小人也。君子与小人本殊操异行,取舍不同。
译如果停留下来,就会失去行进的尺度,行进的尺度发生差错,就无法相互对应了。比如出行的日子与十日不同,这看起来像是太阳,但实际上并不是太阳。
《春秋》庄公七年记载:“夏四月辛卯,半夜恒星看不见,星星像雨一样落下。”《公羊传》解释说:“‘像雨’是什么意思?并不是真的下雨。不是下雨,为什么称之为‘像雨’呢?未经修订的《春秋》记载:‘下雨的是星星,还没有落到地面一尺就返回去了。’君子修订后说:‘星星像雨一样。’”所谓未经修订的《春秋》,是指孔子修订《春秋》之前鲁国的史官记录,上面写着“星星像雨,没有落到地面一尺就返回去了”。所谓君子,就是孔子,孔子修订后说“星星像雨”。孔子的意思是,地面上有山陵楼台,如果星星没有落到地面一尺就返回,恐怕不符合实际情况,所以更正为“像雨”。“像雨”的意思是,从地面上看是向下落,星星也是从天上返回,两者相同,所以说“像”。孔子虽然说过没有落到地面一尺,但只说“像雨”,他所说的这些,都是星星。孔子虽然确定了它们的位置,写下了文字,称它们为星星,这与史官的记录是相同的。从平地仰望泰山山顶,鹤看起来像乌鸦,乌鸦看起来像雀,这是因为泰山高远,物体的大小失去了真实情况。天距离地面六万多里,其高远不仅仅像泰山山顶那样;星星附着在天上,人们观察它,失去了星星的真实情况,这不仅仅像看鹤和乌鸦那样失真。按照等级推算,星星的实体有百里之大,形体大光芒盛,所以能垂下光辉,人们看到它,像凤凰蛋的形状,因为遥远而失去了真实情况。如果星星真的是那样,天上的星星落到地面,人们不知道那是星星。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大小与在天上时不同。现在看到的星星像在天上时那样,那时的星星就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气形成的。人们看到鬼像死人的样子,其实那是气象聚集,并不是真正的死人。那么星星的形状,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星星。孔子说纠正,并不是星星而是迁徙,纠正说“像雨”而不是“雨”的文字,大概都失去了星星的真实情况了。《春秋》《左氏传》记载:“四月辛卯,半夜恒星看不见,是因为夜晚明亮;星星像雨一样,是与雨一起落下。”它说夜晚明亮,所以看不见,这与《易经》所说的“日中见斗”是相类似的。日中见斗,是因为幽暗不明;半夜星星看不见,是因为夜晚光明。事情不同但意义相同,这大概是实际情况。它说与雨一起落下,是指聚集。辛卯之夜明亮,所以星星看不见,明亮是不下雨的验证,下雨时气氛阴暗,怎么会明亮呢?明亮就没有雨,怎么会与雨一起落下呢?像这样说与雨一起落下是不符合实际的,而且说夜晚明亮看不见,怎么能看见星星与雨一起落下呢?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有五块石头落在宋国,《左氏传》说:“那是星星。”如果说石头是星星,那么就说它是石头了。辛卯之夜的星星,如果是星星,那么实际上就是石头了。辛卯之夜,星星如果是石头,地面上有楼台,楼台就会崩坏。孔子虽然不说不落到地面一尺,但地面一定有实际的数量,鲁国史官亲眼所见,不是凭空胡说,说与雨一起落下,雨聚集在地面,石头也应该如此。落到地面而楼台没有毁坏,那就明显不是星星了。况且左丘明说石头是星星,凭什么确定呢?当时的石头很轻。
为什么从天上坠落呢?秦朝时三山消失,消失的不是消散,而是聚集在下面,当时一定有声音,或者是夷狄的山聚集在宋国,宋国听到石头落下的声音,就说是星星,左丘明省察,就说是星星。星星是万物的精华,与日月相同。解说五星的人,说是五行的精华发出的光芒,五星与众星同样有光耀,唯独说列星是石头,恐怕失去了真实情况。实际情况是,辛卯之夜,星星像雨但不是星星,与那汤谷的十个太阳,像太阳但不是太阳是一样的。
儒者又说:雨从天上落下,说是从正上方坠落。如果按实际情况讨论,雨是从地上而不是从天上落下的,看到雨从上聚集,就说是从天上落下,其实是从地上来的。然而它从地面发出,起源于山。怎么证明呢?《春秋传》说:“接触石头而发出,肌肤寸许就聚合,不到一个早晨就遍布天下,只有泰山能做到。”
泰山下雨覆盖天下,小山下雨覆盖一国,各自以大小远近有所差别。雨从山发出,有人说云载着它行走,云散开水落下,称为雨。云就是雨,雨就是云,刚出来时是云,云浓密了就变成雨,就像非常潮湿的泥露弄脏衣服,像雨的样子,不是云与它一起,云载着雨行走。有人说:《尚书》说:“月亮跟随星星,就带来风雨。”《诗经》说:“月亮依附于毕宿,就会大雨滂沱。”两部经典都这样说,所谓的原因不是天,该怎么办呢?雨从山发出,月亮经过星星依附毕宿的时候,依附毕宿的时候应当下雨。当时不下雨,月亮不依附,山没有云,天地上下自然相应。月亮依附在上面,山在下面,气体偶然结合,是自然的道理。云雾,是雨的征兆,夏天就变成露,冬天就变成霜,温暖时就变成雨,寒冷时就变成雪。雨露冻结凝结的,都是从地面发出的,不是从天上降下的。
答佞篇
有人问:“贤人践行道义,得到了尊贵的官职和丰厚的俸禄;为什么心里想着谄媚,来谋取富贵?”回答说:谄媚的人知道践行道义可以得到富贵,一定用谄媚来获取爵位俸禄的,是因为不能抑制欲望;知道努力耕种可以得到粮食,努力贸易可以得到货物,然而一定要盗窃,是因为情欲不能抑制。用礼义来进退,没有人尊重他,然而违背礼义的人很多,尊重道义的人很少,心情贪婪欲望,意志思绪混乱沉溺。谄媚者与贤人才能相同,谄媚者因为情欲而自我败坏;小偷与农夫商人知识相同,小偷因为欲望而自我定罪。
问:“谄媚者与贤人才能相同,才能行为应该相等,而谄媚者为什么独自因为情欲而自我败坏?”回答说:富贵都是人们所想要的,虽然有君子的行为,还是有饥渴的情欲。君子就用礼来防范情欲,用义来割除欲望,所以能遵循道义,遵循道义就没有祸患。小人放纵贪利的欲望,逾越礼义,所以进取时得到苟且谄媚,苟且谄媚就有罪过。贤人,是君子;谄媚者,是小人。君子与小人本来操守不同,行为不同,取舍不同。
问曰:"佞与谗者同道乎?有以异乎?"曰:谗与佞,俱小人也,同道异材,俱以嫉妒为性,而施行发动之异。谗以口害人,佞以事危人;谗人以直道不违,佞人依违匿端;谗人无诈虑,佞人有朮数。故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莫能知贤别佞。难曰:"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而莫能知贤别佞,然则佞人意不可知乎?"曰:佞可知,人君不能知。庸庸之君,不能知贤,不能知贤,不能知佞。唯圣贤之人,以九德检其行,以事效考其言。行不合于九德,言不验于事效,人非贤则佞矣。夫知佞以知贤,知贤以知佞,知贤则贤智自觉,知贤则奸佞自得。贤佞异行,考之一验;情心不同,观之一实。
问曰:"九德之法,张设久矣,观读之者,莫不晓见,斗斛之量多少,权衡之县轻重也。然而居国有土之君,曷为常有邪佞之臣与常有欺惑之患?"〔曰〕:无患斗斛过,所量非其谷;不患无铨衡,所铨非其物故也。在人君位者,皆知九德之可以检行,事效可以知情,然而惑乱不能见者,则明不察之故也。人有不能行,行无不可检;人有不能考,情无不可知。
问曰:"行不合于九德,效不检于考功,进近非贤,非贤则佞。夫庸庸之材,无高之知不能及贤。贤功不效,贤行不应,可谓佞乎?"曰:材有不相及,行有不相追,功有不相袭。若知无相袭,人材相什百,取舍宜同,贤佞殊行,是是非非。实名俱立,而效有成败,是非之言俱当,功有正邪。
言合行违,名盛行废,佞人〔也〕。
问曰:"行合九德则贤,不合则佞。世人操行者可尽谓佞乎?"曰:诸非皆恶,恶中之逆者,谓之无道;恶中之巧者,谓之佞人。圣王刑宪,佞在恶中;圣王赏劝,贤在善中。纯洁之贤,善中殊高,贤中之圣也。(善)〔恶〕中大佞,恶中之雄也。故曰:观贤由善,察佞由恶。善恶定成,贤佞形矣。
问曰:"聪明有蔽塞,推行有谬误,今以是者为贤,非者为佞,殆不得贤之实乎?"曰:聪明蔽塞,推行谬误,人之所歉也。故曰:刑故无小,宥过无大。圣君原心省意,故诛故贳误。故贼加增,过误减损,一狱吏所能定也,贤者见之不疑矣。
问曰:"言行无功效,可谓佞乎?"〔曰〕:苏秦约六国为从,强秦不敢窥兵于关外。张仪为横,六国不敢同攻于关内。六国约从,则秦畏而六国强;三秦称横,则秦强而天下弱。功着效明,载纪竹帛,虽贤何以加之?太史公叙言众贤,仪、秦有篇,无嫉恶之文,功钧名敌,不异于贤。夫功之不可以效贤,犹名之不可实也。仪、秦,排难之人也,处扰攘之世,行揣摩之朮。当此之时,稷、契不能与之争计,禹、睾陶不能与之比效。若夫阴阳调和,风雨时适,五谷丰熟,盗贼衰息,人举廉让,家行道德之功,命禄贵美,朮数所致,非道德之所成也。太史公记功,故高来,记录成则着效明验,揽载高卓,以仪、秦功美,故列其状。由此言之,佞人亦能以权说立功为效。无效,未可为佞也。难曰:"恶中立功者谓之佞。能为功者,材高知明。思虑远者,必傍义依仁,乱于大贤。故《觉佞》之篇曰:
'人主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心合意同,偶当人主,说而不见其非,何以知其伪而伺其奸乎?"曰:是谓庸庸之君也,材下知昏,蔽惑不见。(后)〔若〕(又)〔大〕贤之君,察之审明,若视俎上脯,指掌中之理,数局上之棋,摘辕中之马。鱼鳖匿渊,捕渔者知其源;禽兽藏山,畋猎者见其脉。佞人异行于世,世不能见,庸庸之主,无高材之人也。难曰:"人君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言操合同,何以觉之?"曰:文王官人法曰:"推其往行以揆其来言,听其来言以省其往行,观其阳以考其阴,察其内以揆其外。"是故诈善设节者可知,饰伪无情者可辨,质诚居善者可得,含忠守节者可见也。人之旧性不辨,人君好辨,佞人学求合于上也。人之故能不文,人君好文,佞人意欲称上。上奢,己丽服;上俭,己不饬。今操与古殊,朝行与家别,考乡里之迹,证朝庭之行,察共亲之节,明事君之操,外内不相称,名实不相副,际会发见、奸为觉露也。
译有人问:“奸佞与谗言是同一种道吗?还是有区别呢?”回答说:“谗言与奸佞,都是小人,同道但才能不同,都以嫉妒为本性,但在施行和发动的方式上有所不同。谗言是用口舌害人,奸佞是用事端危人;谗言之人表面正直不违背正道,奸佞之人模棱两可隐藏端绪;谗言之人没有欺诈的谋虑,奸佞之人有术数权谋。所以国君都能远离谗言亲近仁人,却不能识别贤才辨别奸佞。有人反驳说:‘国君都能远离谗言亲近仁人,却不能识别贤才辨别奸佞,那么奸佞之意难道不可知吗?’回答说:奸佞是可以知道的,只是国君不能知道。平庸的国君,不能识别贤才,不能识别贤才,也就不能识别奸佞。只有圣贤之人,用九德来检验其行为,用事效来考核其言论。行为不符合九德,言论不能验证于事效,这个人不是贤才就是奸佞。知道奸佞就能知道贤才,知道贤才就能知道奸佞,知道贤才则贤智自然觉悟,知道贤才则奸佞自然显露。贤才与奸佞行为不同,考察一次就能验证;情心不同,观察一次就能证实。
有人问:“九德的方法,设立很久了,阅读它的人,没有不晓得的,就像斗斛衡量多少,权衡称量轻重一样。然而拥有国土的国君,为什么常有邪佞之臣和常有欺惑之患呢?”回答说:不担心斗斛不准,所量的不是它的谷物;不担心没有铨衡,所称的不是它的物品,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国君位置上的人,都知道九德可以用来检验行为,事效可以用来了解实情,然而惑乱不能看见的,是因为明智不考察的缘故。人有不能实行的,行为没有不可检验的;人有不能考核的,实情没有不可知的。
有人问:“行为不符合九德,事效不能检验于考功,进用亲近的不是贤才,不是贤才就是奸佞。平庸的才能,没有高深的智慧不能达到贤才。贤才的功效不显著,贤才的行为不相应,可以说他们是奸佞吗?”回答说:才能有不相互及的,行为有不相互追及的,功效有不相互沿袭的。如果智慧不相互沿袭,人才相差十倍百倍,取舍应当相同,贤才与奸佞行为不同,是非分明。实名都树立,而功效有成败,是非之言都恰当,功效有正邪。
言论符合行为违背,名声盛行行为废弛,这是奸佞之人。
有人问:“行为符合九德就是贤才,不符合就是奸佞。世人的操行都可以说是奸佞吗?”回答说:各种非议都是恶,恶中逆乱的,叫做无道;恶中巧妙的,叫做奸佞。圣王的刑罚,奸佞在恶中;圣王的赏赐劝勉,贤才在善中。纯洁的贤才,在善中特别高,是贤才中的圣人。恶中最大的奸佞,是恶中的英雄。所以说:观察贤才从善入手,考察奸佞从恶入手。善恶确定形成,贤才与奸佞就显现了。
有人问:“聪明有遮蔽闭塞,推行有谬误,现在把这是为贤才,那不是奸佞,恐怕得不到贤才的实情吧?”回答说:聪明遮蔽闭塞,推行谬误,是人所欠缺的。所以说:故意犯罪没有小的,过失犯罪没有大的。圣君推究本心省察意图,所以诛杀故意犯罪赦免过失错误。故意犯罪加重,过失错误减轻,一个狱吏就能定夺,贤才看见它不怀疑了。
有人问:“言行没有功效,可以说他是奸佞吗?”回答说:苏秦约六国合纵,强秦不敢窥视关外。张仪连横,六国不敢共同攻打关内。六国合纵,则秦畏惧而六国强盛;三秦连横,则秦强盛而天下衰弱。功效显著明显,记载在竹帛上,即使是贤才怎么超过他们?太史公叙述众多贤才,张仪、苏秦有篇章,没有嫉恶的文字,功效相当名声敌对,不异于贤才。功效不可以效法贤才,就像名声不可以实在一样。张仪、苏秦,是排难之人,处在扰攘之世,实行揣摩之术。在这个时候,稷、契不能与他们争计谋,禹、皋陶不能与他们比功效。至于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五谷丰熟,盗贼衰息,人人举荐廉让,家家实行道德的功效,命禄贵美,术数所致,不是道德所成就的。太史公记录功效,所以抬高他们,记录完成则功效明显验证,揽载高卓,因为张仪、苏秦功效美好,所以列出他们的状况。由此说来,奸佞之人也能以权说立功为效。没有功效,还不能说是奸佞。有人反驳说:“恶中立功的人叫做奸佞。能立功的人,才能高智慧明。思虑深远的人,必定傍义依仁,扰乱大贤。所以《觉佞》篇说:‘人主好辩,奸佞言利;人主好文,奸佞辞丽。’心合意同,偶当人主,说而不见其非,怎么知道他的虚伪而伺察他的奸诈呢?”回答说:这是平庸的国君,才能低下智慧昏庸,蔽惑看不见。如果大贤之君,考察审明,就像看俎上的肉,指掌中的纹理,数局上的棋,摘辕中的马。鱼鳖匿于渊,捕鱼者知道它的源头;禽兽藏于山,打猎者看见它的脉络。奸佞行为异于世人,世人不能看见,平庸之主,没有高才之人。有人反驳说:“人主好辩,奸佞言利;人主好文,奸佞辞丽。言操合同,怎么觉察呢?”回答说:文王官人法说:“推究他的过去行为来揣度他的将来言论,听取他的将来言论来省察他的过去行为,观察他的阳面来考核他的阴面,察看他内在来揣度他外在。”因此诈善设节的人可知,饰伪无情的人可辨,质诚居善的人可得,含忠守节的人可见。人的旧性不辩,人主好辩,奸佞学习求合于上。人的故能不文,人主好文,奸佞意欲称上。上奢,己丽服;上俭,己不饬。现在操行与古代不同,朝行与家别,考察乡里的踪迹,证明朝廷的行为,察看他亲的节操,明事君的操行,外内不相称,名实不相副,际会发见,奸为觉露。
问曰:"人操行无恒,权时制宜。信者欺人,直者曲挠,权变所设,前后异操,事有所应,左右异语。儒书所载,权变非一。今以素故考之,母乃失实乎?"曰:贤者有权,佞者有权。贤者之有权,后有应。佞人之有权,亦反经,后有恶。故贤人之权,为事为国;佞人之权,为身为家。观其所权,贤佞可论。察其发动,邪正可名。
问曰:"佞人好毁人,有诸?"曰:佞人不毁人。如毁人,是谗人也。何则?佞人求利,故不毁人。苟利于己,曷为毁之?苟不利(己)于〔己〕,毁之无益。以计求便,以数取利,利则便得。妒人共事,然后危人。其危人也非毁之,而其害人也非泊之。誉而危之,故人不知。厚而害之,故人不疑。是故佞人危而不怨,害人之败而不仇。隐情匿意,为之功也。如毁人,人亦毁之,众不亲,士不附也,安能得容世取利于上?
问曰:"佞人不毁人于世间,毁人于将前乎?"曰:佞人以人欺将,不毁人于将。"然则佞人奈何?"曰:佞人毁人,誉之;危人,安之。"毁危奈何?"假令甲有高行奇知,名声显闻,将恐人君召问,扶而胜己,欲故废不言,常腾誉之。荐之者众,将议欲用,问人,人必不对曰,甲贤而宜召也。何则?甲意不欲留县,前闻其语矣,声望欲入府,在郡则望欲入州。志高则操与人异,望远则意不顾近。屈而用之,其心不满,不则卧病。贱而命之则伤贤,不则损威。故人君所以失名损誉者,好臣所常臣也。自耐下之,用之可也。自度不能下之,用之不便。夫用之不两相益,舍之不两相损。人君畏其志,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
问曰:"佞人直以高才洪知考上世人乎?将有师学检也?"曰:人自有知以诈人,及其人主,须朮以动上,犹上人自有勇威人,及其战斗,须兵法以进众,朮则从横,师则鬼谷也。传曰:"苏秦、张仪从横习之鬼谷先生,掘地为坑,曰:下,说令我泣,出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张仪不若。苏秦相赵,并相六国。张仪贫贱,往归苏秦,座之堂下,食以仆妾之食,数让激怒,欲令相秦。仪忿恨,遂西入秦。苏秦使人厚送。其后觉知,曰:此在其朮中,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苏君者。"知深有朮,权变锋出,故身尊崇荣显,为世雄杰。深谋明朮,深浅不能并行,明暗不能并知。
问曰:"佞人养名作高,有诸?"曰:佞人食利专权,不养名作高。贪权据凡,则高名自立矣。称于小人,不行于君子。何则?利义相伐,正邪相反。义动君子,利动小人。佞人贪利名之显,君子不安下则身危。举世为佞者,皆以祸众,不能养其身,安能养其名?上世列传弃(宗)〔荣〕养身,违利赴名,竹帛所载,伯成、子高委国而耕,于陵子辞位灌园,近世兰陵王仲子、东(都)〔郡〕昔庐君阳,寝位久病,不应上征,可谓养名矣。夫不以道进,必不以道出身;不以义止,必不以义立名。佞人怀贪利之心,轻祸重身,倾死为矣,何名之养?义废德坏,操行随辱,何云作高?
问曰:"大佞易知乎,小佞易知也?"曰:大佞易知,小佞难知。何则?大佞材高,其迹易察;小佞知下,其效难省。何以明之?成事,小盗难觉,大盗易知也。攻城袭邑,剽劫虏掠,发则事觉,道路皆知盗也。穿凿垣墙,狸步鼠窃,莫知谓谁。(曰)大佞奸深惑乱,其人如大盗易知,人君何难?〔曰〕:"《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虞舜大圣,兜大佞。大圣难知大佞,大佞不忧大圣。何易之有?"〔曰〕:是谓下知之,上知之。上知之大难小易,下知之大易小难。何则?佞人材高,论说丽美。因丽美之说,人主之威,人(立)〔主〕心并不能责,知或不能觉。小佞材下,对乡失漏,际会不密,人君警悟,得知其故。大难小易也。屋漏在上,知者在下。漏大,下见之着;漏小,下见之微。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孔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民。"误设计数,烦扰农商,损下益上,愁民说主。损上益下,忠臣之说也;损下益上,佞人之义也。"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聚敛,季氏不知其恶,不知百姓所共非也。
译有人问:“人的操守没有恒常,而是根据时势权宜变通。守信的人欺骗他人,正直的人弯曲妥协,权变所设置的情况,前后的操守不同,事情有所应对,左右的话语不同。儒家典籍所记载的权变,不止一种。现在用素常的道理来考察,恐怕会失去真实吧?”回答说:“贤者有权变,奸佞者也有权变。贤者的权变,事后有善果。奸佞者的权变,也违背常理,事后有恶果。所以贤人的权变,是为了做事和国家;奸佞者的权变,是为了自身和家庭。观察他们权变的动机,贤与佞就可以分辨。考察他们行为的起因,邪与正就可以命名。”
有人问:“奸佞之人喜欢诋毁别人,有这回事吗?”回答说:“奸佞之人不诋毁别人。如果诋毁别人,那就是谗言小人。为什么呢?奸佞之人追求利益,所以不诋毁别人。如果对己有利,为什么要诋毁?如果对己无利,诋毁也没有益处。用计谋求取便利,用权术获取利益,有利就能得到便利。嫉妒与自己共事的人,然后危害别人。他们危害别人并非通过诋毁,他们伤害别人并非通过排斥。赞誉他从而危害他,所以别人不知道。厚待他从而伤害他,所以别人不怀疑。因此奸佞之人危害别人而别人不怨恨,伤害别人导致其败落而别人不结仇。隐藏真情、匿藏意图,这是他们的功效。如果诋毁别人,别人也会诋毁他,众人不亲近,士人不依附,怎么能容于世并从君主那里获取利益呢?”
有人问:“奸佞之人不在世间诋毁别人,那是在君主面前诋毁别人吗?”回答说:“奸佞之人利用别人来欺骗君主,不在君主面前诋毁别人。”“那么奸佞之人怎么做呢?”回答说:“奸佞之人诋毁别人,是用赞誉的方式;危害别人,是用安抚的方式。”“诋毁和危害是怎么做的呢?”假设甲有高洁的品行和奇特的智慧,名声显赫,君主恐怕召见询问,扶持他胜过自己,想要故意废弃而不提,却常常宣扬他的美名。推荐他的人很多,君主商议想要任用,询问别人,别人必定不回答说,甲贤能而应当召见。为什么呢?甲的心意不想留在县里,先前听到他的话了,声望想要进入府衙,在郡里则声望想要进入州府。志向高远则操守与常人不同,目光远大则心意不顾及眼前。委屈他而任用他,他的心不满足,不然就卧病在家。轻视他而任命他则伤害贤者,不然就损害威严。所以君主失去名声、损害声誉的原因,是喜欢臣下所常侍奉的臣子。自己能够谦下对待他,任用他是可以的。自己估计不能谦下对待他,任用他就不方便。任用他不能两方都受益,舍弃他不能两方都受损。君主畏惧他的志向,相信奸佞之人的话,于是放置不用。
有人问:“奸佞之人只是凭借高才大智来考察世上的人吗?还是有师承学问的检束呢?”回答说:“人自有智慧来欺诈别人,等到面对君主,需要权术来打动上位者,就像上位者自有勇力来威慑别人,等到战斗,需要兵法来推进众人,权术就是纵横之术,师承就是鬼谷子。传记说:‘苏秦、张仪从鬼谷先生那里学习纵横之术,挖地为坑,说:下去,说服我让我哭泣,出来就能分割君主的地盘。苏秦下去,说服鬼谷先生哭泣泪水沾湿衣襟,张仪不如他。苏秦做赵国相,同时做六国相。张仪贫贱,前往归附苏秦,苏秦让他坐在堂下,给他吃仆妾的食物,多次责备激怒他,想让他去秦国做相。张仪愤恨,于是向西进入秦国。苏秦派人厚送他。后来张仪察觉知道,说:‘这在他的权术之中,我不知道,这是我比不上苏君的地方。’智慧深且有术,权变锋芒毕露,所以自身尊贵荣耀显赫,成为世间的雄杰。深谋明术,深浅不能并行,明暗不能并知。”
有人问:“奸佞之人培养名声、故作高洁,有这回事吗?”回答说:“奸佞之人食利专权,不培养名声、故作高洁。贪婪权势、占据平凡之位,那么高名就自然建立了。在小人中被称赞,在君子中不通行。为什么呢?利与义相互冲突,正与邪相反对。义感动君子,利感动小人。奸佞之人贪图利名的显赫,君子不安于下位则自身危险。世间做奸佞的人,都祸害众人,不能保全自身,怎么能培养名声?上古列传中放弃荣华、保养自身,违背利益奔赴名声,竹帛所记载的,伯成、子高舍弃国家而耕种,于陵子辞去职位浇灌菜园,近世兰陵王仲子、东郡昔庐君阳,长期卧病在位,不应召君主的征聘,这可以说是培养名声了。不凭借道义进身,必定不凭借道义出仕;不凭借正义止步,必定不凭借正义树立名声。奸佞之人怀着贪婪利益的心,轻视祸患重视自身,不惜赴死去做,能培养什么名声?义废德坏,操守随之受辱,说什么故作高洁?”
有人问:“大奸佞容易知道吗,小奸佞容易知道吗?”回答说:“大奸佞容易知道,小奸佞难以知道。为什么呢?大奸佞才能高,他的踪迹容易察觉;小奸佞智慧低,他的效果难以省察。用什么来证明呢?做成事情,小盗窃难发觉,大盗窃易知道。攻城袭邑,抢劫虏掠,发动就事情败露,道路上都知道是盗贼。凿穿墙壁,像狸猫老鼠一样偷窃,没人知道是谁。”(问)大奸佞奸诈深重惑乱人心,其人如大盗窃易知,君主有什么难的?〔答〕:“《尚书》说:‘知人则哲,惟帝难之。’虞舜是大圣,共鲧是大奸佞。大圣难知大奸佞,大奸佞不忧大圣。有什么容易的?”〔答〕:这是说在下位的人知道,在上位的人知道。上位者知道的大难小易,下位者知道的大易小难。为什么呢?奸佞之人才能高,论说华丽美好。凭借华丽美好的言论,君主的威严,君主的心并不能责备,智慧或许不能察觉。小奸佞才能低,应对乡里时有失误,际遇不严密,君主警觉醒悟,能知道他的缘故。大难小易啊。屋顶漏雨在上面,知道的人在下。漏雨大,下面看得明显;漏雨小,下面看得细微。有人说:“雍也仁而不佞。”孔子说:“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民。”误设计谋,烦扰农商,损害下位者利益上位者,愁苦百姓取悦君主。损害上位者利益下位者,是忠臣的学说;损害下位者利益上位者,是奸佞之人的道义。“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为他聚敛财富并增加它,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聚敛,季氏不知道它的恶,不知道百姓共同非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