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二十五
日,火也,在天为日,在地为火。何以验之?阳燧乡日,火从天来。由此言之,火,日气也。日有甲乙,火无甲乙。何日十而辰十二?日辰相配,故甲与子连。所谓日十者,何等也?端端之日有十邪,而将一有十名也?
如端端之日有十,甲乙是其名,何以不(从)〔徒〕言甲乙,必言子丑?何日廷图甲乙有位,子丑亦有处,各有部署,列布五方,若王者营卫,常居不动?今端端之日中行,旦出东方,夕入西方,行而不已,与日廷异,何谓甲乙为日之名乎?朮家更说日甲乙者,自天地神也。日更用事,自用甲乙胜负为吉凶,非端端之日也。夫如是,于五行之象,徒当用甲乙决吉凶而已,何为言加时乎?案加时者,端端之日加也。端端之日安得胜负?
五音之家,用口调姓名及字,用姓定其名,用名正其字。口有张歙,声有外内,以定五音宫商之实。夫人之有姓者,用禀于天,天得五行之气为姓邪?
以口张歙声外内为姓也?如以本所禀于天者为姓,若五谷万物禀气矣,何故用〔口〕张(口)歙、声内外定正之乎?古者因生以赐姓,因其所生赐之姓也。若夏吞薏苡而生,则姓苡氏;商吞燕子而生,则姓为子氏;周履大人迹,则姬氏。其立名也,以信、以像、以假、以类。以生名为信,若鲁公子友生,文在其手曰"友"也。
以德名为义,若文王为昌、武王为发也。以类名为像,若孔子名丘也。取于物为假,若宋公名杵臼也。取于父为类,有似类于父也。其立字也,展名取同义,名赐字子贡,名予字子我。
其立姓则以本所生,置名则以信、义、像、假、类,字则展名取同义,不用口张歙、〔声〕外内。调宫商之吏之氏姓也;孟氏、仲氏,王父字之氏姓也。
氏姓有三,事乎,吏乎,王父字乎?以本姓则用所生,以氏姓则用事、吏、王父字,用口张歙调姓之义何居?
匈奴之俗,有名无姓字,无与相调谐,自以寿命终,祸福何在?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不知者,不知本姓也。夫妾必有父母家姓,然而必卜之者,父母姓转易失实,礼重取同姓,故必卜之。姓徒用口调谐姓族,则礼买妾何故卜之!
图宅朮曰:"商家门不宜南向,征家门不宜北向。"
则商金,南方火也;征火,北方火也。水胜火,火贼金,五行之气不相得,故五姓之宅门有宜向。向得其宜,富贵吉昌;向失其宜,贫贱衰耗。夫门之与堂何以异?五姓之门,各有五姓之堂,所向无宜何?门之掩地,不如堂庑,朝夕所处,于堂不于门。图吉凶者,宜皆以堂。如门,人所出入,则户亦宜然。孔子曰:"谁能出之由户?"
言户不言门。五祀之祭,门与户均。
如当以门正所向,则户何以不当与门相应乎?且今府廷之内,吏舍连属,门向有南北,长吏舍传,闾居有东西。长吏之姓必有宫商,诸吏之舍必有征羽。安官迁徙,未必角姓门南向也,失位贬黜,未必商姓门北出也,或安官迁徙,或失位贬黜何?姓有五音,人之质性亦有五行。五音之家,商家不宜南向门,则人禀金之性者,可复不宜南向坐、南行步乎?一日五音之门,有五行之人,假令商姓口食五人,五人中各有五色,木人青,火人赤,水人黑,金人白,土人黄。五色之人,俱出南向之门,或凶或吉,寿命或短或长,凶而短者未必色白,吉而长者未必色黄也,五行之家何以为决?南向之门,贱商姓家,其实如何?南方火也,使火气之祸,若火延燔,径从南方来乎,则虽为北向门犹之凶也。火气之祸,若夏日之热,四方洽浃乎,则天地之间皆得其气,南向门家何以独凶?南方火者,火位南方,一曰其气布在四方,非必南方独有火,四方无有也,犹水位在北方,四方犹有水也。火满天下,水辨四方。火或在人之南,或在人之北。谓火常在南方,是则东方可无金,西方可无木乎?
解除篇
世信祭祀,谓祭祀必有福。又然解除,谓解除必去凶。解除初礼,先设祭祀。比夫祭祀,若生人相宾客矣,先为宾客设膳食;已,驱以刃杖。鬼神如有知,必恚(止)〔与〕战,不肯径去,若怀恨反而为祸;如无所知,不能为凶,解之无益,不解无损。且人谓鬼神何如状哉?如谓鬼有形象,形象生人,生人怀恨,必将害人。如无形象,与烟云同,驱逐云烟,亦不能除。形既不可知,心亦不可图,鬼神集止人宅,欲何求乎?如势欲杀人,当驱逐之时,避人隐匿,驱逐之止,则复还立故处。如不欲杀人,寄托人家,虽不驱逐,亦不为害。贵人之出也,万民并观,填街满巷,争进在前。士卒驱之,则走而却,士卒还去,即复其处;士卒立守,终日不离,仅能禁止。何则?欲在于观,不为壹躯还也。
译太阳是火,在天上叫作太阳,在地上叫作火。用什么来验证呢?用阳燧对着太阳取火,火是从天上来的。由此说来,火是太阳的气。太阳有甲乙等天干,火却没有甲乙。为什么天干只有十个而地支有十二个呢?天干地支相配,所以甲与子相连。所谓天干只有十个,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太阳本身有十个吗,还是说一个太阳有十个名字呢?
如果说太阳本身有十个,甲乙是它们的名字,为什么不只说甲乙,一定要说子丑呢?为什么朝廷图上甲乙有位置,子丑也有处所,各有部署,排列在五个方位,像王者的营卫一样,固定不动?现在太阳在天空中运行,早晨从东方出来,傍晚进入西方,不停地运行,与朝廷图不同,为什么说甲乙是太阳的名字呢?方术家又说太阳甲乙,是天地之神。太阳轮流当值,自己用甲乙的胜负来定吉凶,并不是指太阳本身。如果这样,在五行之象上,只应当用甲乙来决断吉凶罢了,为什么还要说“加时”呢?考察“加时”的意思,是指太阳的叠加。太阳怎么会有胜负呢?
五音家,用口型来调和姓名及字,用姓来确定名,用名来校正字。口有张开和闭合,声音有外和内,以此来确定五音宫商的实质。人之所以有姓,是禀受于天,天得到五行之气作为姓吗?
用口型张开闭合、声音内外作为姓吗?如果以本来禀受于天的作为姓,就像五谷万物禀受气一样,为什么还要用口型张开闭合、声音内外来定正它呢?古代根据出生情况赐予姓,根据所生的情况赐予姓。比如夏朝祖先吞食薏苡而生,就姓苡氏;商朝祖先吞食燕子而生,就姓子氏;周朝祖先踩了大人的脚印,就姓姬氏。他们确立名字,有的取信,有的取像,有的取假,有的取类。以出生时的特征作为信,比如鲁公子友出生时,手上有“友”字。
以德行作为义,比如文王名昌、武王名发。以类别作为像,比如孔子名丘。取之于物作为假,比如宋公名杵臼。取之于父作为类,有类似父亲的地方。他们确立字,是展开名的意思取同义,名赐字子贡,名予字子我。
他们确立姓是根据本来所生的,确立名是根据信、义、像、假、类,确立字是展开名取同义,不用口型张开闭合、声音内外。调和宫商的官吏的氏姓;孟氏、仲氏,是祖父字的氏姓。
氏姓有三种,是根据事、官吏、祖父字吗?根据本姓就用所生的,根据氏姓就用事、官吏、祖父字,用口型张开闭合调和姓的意义在哪里?
匈奴的风俗,有名没有姓字,没有与之相调和的,自己寿命终结,祸福在哪里?礼制规定,买妾不知道她的姓就要占卜。不知道,是指不知道本姓。妾一定有父母家的姓,然而一定要占卜,是因为父母的姓辗转变化失去真实,礼制重视取同姓,所以一定要占卜。姓只是用来用口调和姓族,那么礼制买妾为什么要占卜呢!
图宅术说:“商家门不宜向南,征家门不宜向北。”
那么商属金,南方属火;征属火,北方属水。水胜火,火克金,五行之气不相容,所以五姓的宅门有适宜的朝向。朝向适宜,富贵吉祥;朝向不适宜,贫贱衰败。门和堂有什么不同?五姓的门,各有五姓的堂,朝向没有适宜的为什么?门遮蔽地面,不如堂屋,朝夕居住的地方在堂不在门。预测吉凶的,都应当以堂为准。如果是门,是人出入的地方,那么户也应当如此。孔子说:“谁能不出户呢?”
说的是户而不是门。五祀的祭祀,门和户同等。
如果应当以门来确定朝向,那么户为什么不应当与门相应呢?况且现在官府庭院之内,官吏的宿舍相连,门向有南北,长官的宿舍相连,邻里居住有东西。长官的姓一定有宫商,众官吏的宿舍一定有征羽。安官迁徙,未必是角姓门向南;失位贬黜,未必是商姓门向北。有的安官迁徙,有的失位贬黜,为什么?姓有五音,人的质性也有五行。五音家说商家不宜向南开门,那么人禀受金性的人,难道也不宜向南坐、向南走吗?一天五音的门,有五行的人,假设商姓人口吃五人,五人中各有五色,木人青,火人赤,水人黑,金人白,土人黄。五色的人,都从向南的门出来,有的凶有的吉,寿命有的短有的长,凶而短的不一定是白色,吉而长的不一定是黄色,五行家怎么决断?向南的门,使商家贫贱,实际上怎么样?南方属火,如果火气的祸害,像火蔓延燃烧,直接从南方来,那么即使是向北的门也凶。火气的祸害,像夏天的炎热,四方弥漫,那么天地之间都得到它的气,向南的门家为什么独独凶?南方属火,火位在南方,一天它的气散布在四方,不一定南方独有火,四方没有火,就像水位在北方,四方也有水。火充满天下,水辨别四方。火有时在人的南面,有时在人的北面。说火常在南方,那么东方可以没有金,西方可以没有木吗?
解除篇
世人相信祭祀,认为祭祀一定有福。又相信解除,认为解除一定能去凶。解除开始的礼仪,先设置祭祀。相比祭祀,就像活人招待宾客一样,先为宾客设置膳食;然后,用刀杖驱赶。鬼神如果有知觉,一定会怨恨并与之战斗,不肯直接离去,像怀恨反而为祸;如果没有知觉,不能为凶,解除没有益处,不解除也没有损害。况且人们说鬼神是什么样子呢?如果说鬼有形象,形象像活人,活人怀恨,必将害人。如果没有形象,与烟云相同,驱逐烟云,也不能除去。形体既不可知,心思也不可推测,鬼神聚集停留在人的住宅,想求什么呢?如果势必要杀人,在驱逐的时候,避开人隐藏,驱逐停止,就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果不想要杀人,寄托在人家,即使不驱逐,也不为害。贵人出来,万民都观看,填满了街道巷弄,争着前进在前面。士卒驱赶他们,他们就退却,士卒回去,他们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士卒站立守卫,整天不离,才能禁止。为什么呢?欲望在于观看,不是为了一个身体回来啊。
使鬼神与生人同,有欲于宅中,犹万民有欲于观也,士卒驱逐,不久立守,则观者不却也。然则驱逐鬼者,不极一岁,鬼神不去。今驱逐之,终食之间,则舍之矣。舍之鬼复还来,何以禁之!
暴谷于庭,鸡雀啄之,主人驱弹则走,纵之则来,不终日立守,鸡雀不禁。使鬼神乎,不为驱逐去止;使鬼不神乎,与鸡雀等,不常驱逐,不能禁也。虎狼入都,弓弩巡之,虽杀虎狼,不能除虎狼所为来之患。盗贼攻城,官军击之,虽却盗贼,不能灭盗贼所为至之祸。虎狼之来,应政失也;盗贼之至,起世乱也。然则鬼神之集,为命绝也。杀虎狼,却盗贼,不能使政得世治。然则盛解除,驱鬼神,不能使凶去而命延。
病人困笃,见鬼之至,物猛刚者挺剑操杖,与鬼战斗,战斗壹再,错指受服,知不服必不终也。夫解除所驱逐鬼,与病人所见鬼无以殊也,其驱逐之与战斗无以异也。病人战斗,鬼犹不去,宅主解除,鬼神必不离。由此言之,解除宅者,何益于事,信其凶去,不可用也。
且夫所除,宅中客鬼也。宅中主神有十二焉,青龙白虎列十二位,龙虎猛神天之正鬼也,飞尸流凶安敢妄集,犹主人猛勇、奸客不敢窥也。有十二神舍之,宅主驱逐,名为去十二神之客,恨十二神之意,安能得吉?如无十二神,则亦无飞尸流凶,无神无凶,解除何补?驱逐何去?
解除之法,缘古逐疫之礼也。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为虐鬼,一居若水为魍魉,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人。故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内吉也。世相仿效,故有解除。夫逐疫之法,亦礼之失也。行尧、舜之德,天下太平,百灾消灭,虽不逐疫,疫鬼不往。行桀、纣之行,海内扰乱,百祸并起,虽日逐疫,疫鬼犹来。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周之季世,信鬼修祀。以求福助。愚主心惑,不顾自行,功犹之立,治犹不定。故在人不在鬼,在德之在祀。国期有远近,人命有长短,如祭祀可以得福,解除可以去凶,则王者可竭天下之财,以兴延期之祀;富家翁妪可求解除之福,以取逾世之寿。案天下人民,夭寿贵贱,皆有禄命,操行吉凶,皆有衰盛。祭祀不为福,福不由祭祀。世信鬼神,故好祭祀,祭祀无鬼神,故通人不务焉。祭祀,厚事鬼神之道也,犹无吉福之验,况盛力用威,驱逐鬼神,其何利哉!
祭祀之礼,解除之法,众多非一,且以一事效其非也。夫小祀足以况大祭,一鬼足以卜百神。世间缮治宅舍,凿地掘土,功成作毕,解谢土神,名曰解土。为土偶人,以像鬼形,令巫祝延以解土神。已祭之后,心快意喜,谓鬼神解谢,殃祸除去。如讨论之,乃虚妄也。何以验之?
夫土地犹人之体也,普天之下皆为一体,头足相去以万里数。人民居土上,犹蚤虱着人身也。蚤虱食人,贼人肌肤,犹人凿地,贼地之体也。蚤虱内知有欲解人之心,相与聚会,解谢于所食之肉旁,人能知之乎?夫人不能知蚤虱之音,犹地不能晓人民之言也。胡、越之人,耳口相类,心意相似,对口交耳而谈,尚不相解;况人之与地相似,地之耳口有人相(达)〔远〕乎?今所解者地乎,则地之耳远,不能闻也。所解一宅之土,则一宅之土犹人一分之肉也,安能晓之!如所解宅神乎,则此名曰解宅,不名曰解土。礼入宗庙,无所主意,斩尺二寸之木,名之曰主,主心事之,不为人像。今解土之祭,为土偶人,像鬼之形,何能解乎?神荒忽无形,出入无门,故谓之神。今作形象,与礼相违,失神之实,故知其非。象似布藉,不设鬼形,解土之礼,立土偶人;如祭山可为石形,祭门户可作木人乎?
晋中行寅将亡,召其太祝欲加罪焉,曰:"子为我祀,牺牲不肥泽也,且齐戒不敬也,使吾国亡,何也?"
祝简对曰:"昔日吾先君中行密子,有车十乘,不忧其薄也,忧德义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车百乘,不忧义之薄也,唯患车之不足也。夫船车饬则赋敛厚,赋敛厚则民谤诅。君苟以祀为有益于国乎?诅亦将为亡矣。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
译假如鬼神与活人一样,在住宅中有欲望,这就好比万民对宗庙有欲望一样,士兵驱赶他们,不久就站立守卫,那么观看的人就不会退却。然而驱赶鬼的人,不到一年,鬼神就不会离开。现在驱赶他们,一顿饭的工夫,他们就离开了。离开后鬼又回来,用什么来禁止他们!
在庭院里晒谷物,鸡雀啄食它,主人驱赶弹击就逃跑,放任它们就来,不整天站立守卫,鸡雀就不能禁止。假如鬼神呢,就不会因为驱赶而离去或停留;假如鬼神不神奇呢,就和鸡雀一样,不经常驱赶,就不能禁止。虎狼进入都城,用弓弩巡逻,虽然杀死了虎狼,不能消除虎狼之所以来的祸患。盗贼攻打城池,官军击退他们,虽然击退了盗贼,不能消灭盗贼之所以到来的灾祸。虎狼的到来,是因为政事失误;盗贼的到来,是因为世道混乱。那么鬼神的聚集,是因为命数将尽。杀死虎狼,击退盗贼,不能使政事得当、世道太平。那么盛大的解除仪式,驱赶鬼神,不能使凶险离去而命数延长。
病人病重,看见鬼到来,性格猛刚的人挺剑持杖,与鬼战斗,战斗一两次,手指错乱,接受服罪,知道不服罪必定不能终老。解除所驱赶的鬼,与病人所见的鬼没有不同,驱赶它们与战斗没有差异。病人战斗,鬼尚且不去,宅主解除,鬼神必定不会离开。由此说来,解除住宅,对事情有什么好处,相信它能除去凶险,是不可行的。
况且所除去的,是住宅中的客鬼。住宅中的主神有十二位,青龙白虎排列在十二个方位,龙虎是猛神,是天上的正鬼,飞尸流凶怎敢妄自聚集,就像主人猛勇,奸邪的客人不敢窥探一样。有十二神居住在那里,宅主驱赶,名为除去十二神的客人,违背十二神的意愿,怎么能得到吉利?如果没有十二神,那么也就没有飞尸流凶,没有神没有凶,解除有什么补益?驱赶什么离去?
解除的方法,沿袭古代逐疫的礼仪。从前颛顼氏有三个儿子,生下来都死了,一个住在江水中成为虐鬼,一个住在若水中成为魍魉,一个住在欧隅之间主管疫病病人。所以年终事务完毕,驱赶疫鬼,借此送旧、迎新、纳吉。世人互相效仿,所以有解除。逐疫的方法,也是礼仪的缺失。施行尧、舜的德行,天下太平,百灾消灭,即使不逐疫,疫鬼也不去。施行桀、纣的行为,海内扰乱,百祸并起,即使每天逐疫,疫鬼还是来。衰败的世道喜欢相信鬼神,愚人喜欢求福。周朝的末世,相信鬼神修祭祀。以求福助。愚昧的君主心惑,不顾自己的行为,功业尚且不能建立,治理尚且不能安定。所以在人不在鬼,在德行不在祭祀。国家的期限有远近,人的命数有长短,如果祭祀可以得到福,解除可以除去凶,那么王者可以竭尽天下的财物,来兴办延期的祭祀;富家的老翁老妪可以求解除的福,来取得超过世代的寿命。考察天下的人民,夭折长寿贵贱,都有禄命,操行吉凶,都有衰盛。祭祀不为福,福不来自祭祀。世人相信鬼神,所以喜好祭祀,祭祀没有鬼神,所以通达的人不致力于此。祭祀,是厚待鬼神的方法,尚且没有吉利福气的验证,何况大力用威,驱赶鬼神,它有什么好处呢!
祭祀的礼仪,解除的方法,众多不一,暂且用一件事来证明它的错误。小祭祀足以类比大祭祀,一个鬼足以占卜百神。世间修缮治理住宅,凿地掘土,工程完成,解谢土神,名叫解土。制作土偶人,来像鬼的形状,让巫祝延请来解谢土神。祭祀之后,心里快意欢喜,认为鬼神解谢,殃祸除去。如果讨论它,就是虚妄的。用什么来验证呢?
土地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普天之下都是一个整体,头足相距以万里计算。人民居住在土上,就像蚤虱附着在人身上一样。蚤虱吃人,伤害人的肌肤,就像人凿地,伤害地的身体一样。蚤虱内心知道有解脱人的心意,互相聚会,在所吃的肉旁解谢,人能知道吗?人不能知道蚤虱的声音,就像地不能明白人民的话一样。胡、越的人,耳朵嘴巴相似,心意相似,面对面交谈,尚且不能理解;何况人与地相似,地的耳朵嘴巴与人相距遥远呢?现在所解谢的是地吗,那么地的耳朵遥远,不能听到。所解谢的是一宅的土,那么一宅的土就像人一分的肉,怎么能明白!如果所解谢的是宅神吗,那么这名叫解宅,不名叫解土。礼仪进入宗庙,没有主意,砍下尺二寸的木头,名叫主,主心事之,不做人像。现在解土的祭祀,制作土偶人,像鬼的形状,怎么能解谢呢?神荒忽无形,出入无门,所以称为神。现在制作形象,与礼仪相违背,失去神的实质,所以知道它不对。像布藉,不设鬼形,解土的礼仪,立土偶人;如果祭山可以做石形,祭门户可以做木人吗?
晋国中行寅将要灭亡,召见他的太祝想要加罪于他,说:“你为我祭祀,牺牲不肥美,而且斋戒不恭敬,使我的国家灭亡,为什么呢?”
祝简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中行密子,有车十乘,不忧虑它少,忧虑德义不足。现在主君有革车百乘,不忧虑义少,只担心车不足。船车修饰那么赋敛厚,赋敛厚那么百姓诽谤诅咒。君主如果认为祭祀对国家有益吗?诅咒也将导致灭亡了。一个人祝祷,一国诅咒,一祝不胜万诅,国家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祝祷有什么罪?”
中行子乃惭。今世信祭祀,中行子之类也。不修其行而丰其祝,不敬其上而畏其鬼。身死祸至,归之于祟,谓祟未得;得祟修祀,祸繁不止,归之于祭,谓祭未敬。夫论解除,解除无益;论祭祀,祭祀无补;论巫祝,巫祝无力。竟在人不在鬼,在德不在祀,明矣哉!
祀义篇
世信祭祀,以为祭祀者必有福,不祭祀者必有祸。是以病作卜祟,祟得修祀,祀毕意解,意解病已;执意以为祭祀之助,勉奉不绝。谓死人有知,鬼神饮食,犹相宾客,宾客悦喜,报主人恩矣。其修祭祀,是也;信其(事)〔享〕之,非也。实者,祭祀之意,主人自尽恩勤而已,鬼神未必欲享之也。何以明之?今所祭者报功,则缘生人为恩义耳,何歆享之有?今所祭死人,死人无知,不能饮食。何以审其不能歆享饮食也?夫天者体也,与地同。天有列宿,地有宅舍。宅舍附地之体,列宿着天之形。形体具则有口,乃能食。使天地有口能食,祭食宜食尽;如无口,则无体,无体则气也,若云雾耳,亦无能食。
如天地之精神,若人之有精神矣。以人之精神,何宜饮食?中人之体七八尺,身大四五围,食斗食,斗羹,乃能饱足,多者三四斗。天地之广大,以万里数。圜丘之上,一茧栗牛,粢饴大羹不过数斛。以此食天地,天地安能饱?天地用心,犹人用意也。人食不饱足,则怨主人,不报以德矣。必谓天地审能饱食,则夫古之效者负天地。山,犹人之有骨节也;水,犹人之有血脉也。故人食肠满,则骨节与血脉因以盛矣。今祭天地,则山川随天地而饱。今别祭山川,以为异神,是人食已,更食骨节与血脉也。
社稷报生谷物之功。万民生于天地,犹毫毛生于体也。祭天地,则社稷设其中矣;人君重之,故复别祭。必以为有神,是人之肤肉当复食也。五祀初本在地。门户用木与土,土木生于地,井灶(室)中溜皆属于地。祭地,五祀设其中矣;人君重之,故复别祭。必以为有神,是〔人〕食己,当复食形体也。
风伯、雨师、雷公,是群神也。风犹人之有吹煦也,雨犹人之有精液也,雷犹人之有腹鸣也,三者附于天地,祭天地,三者在矣;人君重之,故别祭。必以为有神,则人吹煦、精液、腹鸣当复食也。日月犹人之有目,星辰犹人之有发,三光附天,祭天,三光在矣;人君重之,故复别祭。必以为有神,则人之食已,复食目与发也。
宗庙,己之先也。生存之时,谨敬供养,死不敢不信,故修祭祀,缘先事死,示不忘先。五帝、三王,郊宗黄帝、帝喾之属,报功坚力,不敢忘德,未必有鬼神审能歆享之也。
夫不能歆享,则不能神;不能神,则不能为福,亦不能为祸。祸福之起,由于喜怒,喜怒之发,由于腹肠。有腹肠者辄能饮食,不能饮食则无腹肠,无腹肠则无用喜怒,无用喜怒则无用为祸福矣。
或曰:"歆气,不能食也。"
夫歆之与饮食,一实也。用口食之,用口歆之。无腹肠则无口,无口无用食,则亦无用歆矣。何以验其不能歆也?以人祭祀有过,不能实时犯也。夫歆不用口则用鼻矣。口鼻能歆之,则目能见之,目能见之,则手能击之。今手不能击,则知口鼻不能歆之也。
或难曰:"宋公鲍之身有疾。祝曰夜姑掌,将事于历者,历鬼杖楫而与之言曰:'何而粢盛之不膏也?何而牺之不肥硕也?何而桂璧之不中度量也?而罪欤?其鲍之罪欤?'
夜姑顺色而对曰:'鲍身尚幼,在襁褓,不预知焉。
审是掌之〔罪也〕。'
历鬼举楫而掊之,毙于坛下。"
此非能言用手之验乎?
曰:夫夜姑之死,未必历鬼击之也,时命当死也。妖象历鬼,象鬼之形,则象鬼之言,象鬼之言,则象鬼而击矣。何以明之?夫鬼者神也,身则先知。先知则宜自见粢盛之不膏,圭璧之失度,牺牲之□小,则因以责让夜姑以楫击之而已,无为先问。先问,不知之效也;不知,不神之验也。不知不神,则不能见体出言以楫击人也。夜姑,义臣也,引罪自予己,故鬼击之。如无义而归之鲍身,则厉鬼将复以楫掊鲍之神矣。且祭祀不备,神怒见体以杀掌。祀如礼备神喜,肯见体以食赐主祭乎?人有喜怒,鬼亦有喜怒。人不为怒者身存,不为喜者身亡。厉鬼之怒,见体而罚。宋国之祀,必时中礼,夫神何不见体以赏之乎?夫怒喜不与人同,则其赏罚不与人等。赏罚不与人等,则其掊夜姑不可信也。
译中行子因此感到惭愧。当今世上相信祭祀的人,就是中行子这一类人。不修养自身的德行,却使祭祷的辞藻丰厚;不敬重自己的君主,却畏惧鬼神。自身死亡、灾祸降临,就归咎于鬼祟作怪,说鬼祟还没有得到满足;得到了鬼祟的满足后修治祭祀,灾祸却频繁不止,又归咎于祭祀,说祭祀不够恭敬。讨论解除灾祸,解除没有益处;讨论祭祀,祭祀没有补益;讨论巫祝,巫祝没有力量。最终祸福在于人而不在于鬼,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祭祀,这不是很明白的吗!
祀义篇
世人相信祭祀,认为祭祀的人一定有福,不祭祀的人一定有祸。因此生病时就占卜鬼祟,查出鬼祟后就修治祭祀,祭祀完毕心意宽解,心意宽解病就好了;固执地认为这是祭祀的帮助,于是努力奉行祭祀,从不间断。认为死人有知觉,鬼神会饮食,就像对待宾客一样,宾客高兴喜悦,就会报答主人的恩情。他们修治祭祀,这是对的;相信鬼神真的会享用祭品,这是错的。实际上,祭祀的本意,只是主人自己尽到恩义和勤勉罢了,鬼神未必想要享用这些祭品。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呢?现在所祭祀的是为了报答功德,那么是依据生人之间的恩义罢了,哪里有什么鬼神来享用呢?现在所祭祀的是死人,死人没有知觉,不能饮食。凭什么审察他们不能享用饮食呢?天是实体,与地相同。天上有排列的星宿,地上有住宅屋舍。住宅屋舍依附于地的形体,星宿附着于天的形体。形体具备才有口,才能饮食。假如天地有口能饮食,祭祀的食物应该被吃光;如果没有口,就没有形体,没有形体就是气,就像云雾一样,也不能饮食。
假如天地的精神,就像人有精神一样。以人的精神来说,哪里适宜饮食呢?中等身材的人高七八尺,腰围四五围,吃一斗饭,一斗汤,才能饱足,多的不过三四斗。天地的广大,以万里来计算。在圜丘之上,一只茧栗般的小牛,黍稷和肉汤不过几斛。用这些食物来喂天地,天地怎么能饱呢?天地用心,就像人用意一样。人吃不饱,就会怨恨主人,不会以德报恩。如果一定认为天地确实能吃饱,那么古代的效法者就辜负了天地。山,就像人的骨节;水,就像人的血脉。所以人吃饱了,骨节和血脉也就随之充盈了。现在祭祀天地,那么山川就随着天地一起饱了。现在又单独祭祀山川,认为它们是别的神灵,这就好比人吃饱了,又去吃骨节和血脉一样。
社稷是为了报答谷物生长的功德。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就像毫毛生长在身体上一样。祭祀天地,社稷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君主重视它,所以又单独祭祀。如果一定认为社稷有神,那就好比人的皮肤肌肉还需要再吃一次一样。五祀最初本源在地。门户使用木和土,土木生长在地里,井、灶、室、中溜都属于地。祭祀地,五祀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君主重视它,所以又单独祭祀。如果一定认为五祀有神,那就好比人吃饱了,还需要再吃形体一样。
风伯、雨师、雷公,是群神。风就像人的吹气,雨就像人的精液,雷就像人的肠鸣,这三者依附于天地,祭祀天地,这三者就已经在其中了;君主重视它们,所以单独祭祀。如果一定认为它们有神,那就好比人的吹气、精液、肠鸣还需要再吃一次一样。日月就像人的眼睛,星辰就像人的头发,这三者依附于天,祭祀天,这三者就已经在其中了;君主重视它们,所以单独祭祀。如果一定认为它们有神,那就好比人吃饱了,又去吃眼睛和头发一样。
宗庙,是自己的祖先。活着的时候,恭敬地供养,死后不敢不诚信,所以修治祭祀,依据生前侍奉的道理来侍奉死者,表示不忘祖先。五帝、三王,在郊外祭祀黄帝、帝喾之类,是为了报答功德,不敢忘记恩德,未必真的有鬼神确实能享用祭品。
如果不能享用,就不能成为神灵;不能成为神灵,就不能降福,也不能降祸。祸福的产生,源于喜怒;喜怒的发作,源于腹肠。有腹肠的人就能饮食,不能饮食就没有腹肠,没有腹肠就没有喜怒的作用,没有喜怒的作用就没有降祸降福的作用了。
有人说:“鬼神是歆吸祭品的气味,不是吃食物。”
歆吸和饮食,实质是一样的。用口吃食物,用口歆吸气味。没有腹肠就没有口,没有口就没有饮食的作用,那么也就没有歆吸的作用了。凭什么验证他们不能歆吸呢?因为人祭祀有过失,鬼神不能立刻犯下过错。如果歆吸不用口就用鼻子了。口鼻能歆吸,那么眼睛就能看见,眼睛能看见,那么手就能击打。现在手不能击打,就知道口鼻不能歆吸了。
有人反驳说:“宋公鲍有病。祝官说夜姑掌管祭祀,将要在历山祭祀,历山的鬼拿着楫与他说话说:‘为什么祭品不膏润?为什么牺牲不肥硕?为什么圭璧不符合度量?是你的罪过吗?还是鲍的罪过?’
夜姑顺从脸色回答说:‘鲍还年幼,在襁褓中,不知道这些。
这确实是掌官的罪过。’
历鬼举起楫打他,死在坛下。”
这不是能说话用手击打的验证吗?
回答说:夜姑的死,未必是历鬼击打的,是当时的命运注定他该死。妖异显现为历鬼,模仿鬼的形状,就模仿鬼的语言,模仿鬼的语言,就模仿鬼的击打。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呢?鬼是神灵,身体就应该先知。先知就应该自己看见祭品不膏润,圭璧失度,牺牲瘦小,就直接用楫责骂夜姑并击打他罢了,没有必要先询问。先询问,是不知情的表现;不知情,是不灵验的证明。不知情不灵验,就不能显现形体、说出话来用楫击打人。夜姑是忠义的臣子,把罪过揽到自己身上,所以鬼击打他。如果没有忠义而归罪于鲍,那么厉鬼将会再用楫击打鲍的神灵了。况且祭祀不完备,神灵发怒显现形体来惩罚掌官。祭祀如果合乎礼仪,神灵高兴,难道会显现形体来赐食给主祭的人吗?人有喜怒,鬼也有喜怒。人不发怒身体就存活,人不高兴身体就死亡。厉鬼发怒,显现形体来惩罚。宋国的祭祀,必定有时合乎礼仪,那么神灵为什么不显现形体来奖赏他们呢?如果鬼神的喜怒不与人相同,那么他们的赏罚就不与人等同。赏罚不与人等同,那么他们击打夜姑的事就不可信了。
且夫歆者内气也,言者出气也。能歆则能言,犹能吸则能呼矣。如鬼神能歆,则宜言于祭祀之上。今不能言,知不能歆,一也。凡能歆者,口鼻通也。使鼻鼽不通,口钳不开,则不能歆矣。人之死也,口鼻腐朽,安能复歆?二也。《礼》曰:"人死也斯恶之矣。"
与人异类,故恶之也。为尸不动,朽败灭亡,其身不与人同,则知不与生人通矣。身不同,知不通,其饮食不与人钧矣。胡、越异类,饮食殊味。死之与生,非直胡之与越也。由此言之,死人不歆,三也。当人之卧也,置食物其旁,不能知也。觉乃知之,知乃能食之。夫死,长卧不觉者也,安能知食?不能歆之,四也。
或难曰:"祭则鬼享之,何谓也?"
曰:言其修具谨洁,粢牲肥香,人临见之,意饮食之。推己意以况鬼神,鬼神有知,必享此祭,故曰鬼享之(祀)。
难曰:"《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祭。'
夫言东邻不若西邻,言东邻牲大福少、西邻祭少福多也。今言鬼不享,何以知其福有多少也?"
曰:此亦谓修具谨洁与不谨洁也。
纣杀牛祭,不致其礼。文王祭,竭尽其敬。夫礼不至则人非之,礼敬尽则人是之。是之则举事多助,非之则言行见畔。见畔若祭,(不)见〔不〕享之祸;多助若祭,见歆之福:非鬼为祭祀之故有喜怒也。何以明之?苟鬼神,不当须人而食。须人而食,是不能神也。信鬼神,歆祭祀,祭祀为祸福,谓鬼神居处何如状哉?自有储邪,将以人食为饥饱也?如自有储,储必与人异,不当食人之物。如无储,则人朝夕祭乃可耳。壹祭壹否,则神壹饥壹饱。壹饥壹饱,则神壹怒壹喜矣。且病人见鬼,及卧梦与死人相见,如人之形,故其祭祀如人之食。缘有饮食则宜有衣服,故复以缯制衣,以象生仪。其祭如生人之食,人欲食之,冀鬼飨之。其制衣也,广枞不过一尺若五六寸。以所见长大之神贯一尺之衣,其肯喜而加福于人乎?以所见之鬼为审死人乎?则其制衣,宜若生人之服。
如以所制之衣审鬼衣之乎?则所见之鬼宜如偶人之状。夫如是也,世所见鬼非死人之神,或所衣之神非所见之鬼也。鬼神未定,厚礼事之,安得福佑而坚信之乎?
祭意篇
(树)〔礼〕,望着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卿大夫祭五祀,土庶人祭其先;宗庙社稷之祀,自天子达于庶人。《尚书》曰:"肆类于上帝,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臣。"
《礼》曰:"有虞氏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燔柴于大坛,祭天也;埋于大折,祭地也:用犊。埋少牢于大昭,祭时也。相近于坎坛,祭寒暑也。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坛,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亡其地则不祭。"
此皆法度之祀,礼之常制也。
王者父事天,母事地,推人事父母之事,故亦有祭天地之祀。山川以下,报功之义也。缘生人有功得赏,鬼神有功亦祀之。山出云雨润万物,六宗居六合之间,助天地变化,王者尊而祭之。故曰六宗。
社稷报生万物之功:社报万物,稷报五谷。
五祀报门户井灶(室)中溜之功:门户人所出入,井灶人所饮食,中溜人所托处。五者功钧,故俱祀之。
《周(弃)〔书〕》曰:"人昊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大)木(反)〔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
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
礼曰:"列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岛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
译况且,歆(享受祭品)是内在的气息,言语是外出的气息。能够歆,就能言语,就像能够吸气就能呼气一样。如果鬼神能够歆,那么应当在祭祀的时候说话。现在鬼神不能说话,就知道它们不能歆,这是第一点。凡是能够歆的,口鼻一定是通畅的。假如鼻子堵塞不通,嘴巴被钳住打不开,就不能歆了。人死后,口鼻腐朽,怎么能再歆呢?这是第二点。《礼记》说:“人死了,就厌恶他。”
因为死人跟活人不同类,所以厌恶他。作为尸体的死人不动,腐朽败坏灭亡,他的身体跟活人不同,就知道他的知觉跟活人不能相通了。身体不同,知觉不相通,他的饮食就跟活人不均等了。胡人和越人不同类,饮食的味道就不同。死人与活人,不仅仅是胡人与越人的区别。由此说来,死人不能歆,这是第三点。当人睡觉的时候,把食物放在旁边,他不能知道。醒了才知道,知道了才能吃。死亡,就是长睡不醒,怎么能知道食物呢?不能歆,这是第四点。
有人反驳说:“祭祀时鬼神享用祭品,这是什么意思呢?”
回答说:这是说人们准备祭品谨慎洁净,谷物牲畜肥美芳香,人亲眼看到,心里想着吃它。推己及人,揣度鬼神,鬼神如果有知觉,必定会享用这些祭品,所以说鬼神享用祭品。
反驳说:“《易经》说:‘东邻杀牛祭祀,不如西邻薄祭。’
说东邻不如西邻,是说东邻祭品大但福报少,西邻祭品少但福报多。现在说鬼神不享用祭品,怎么知道福报有多有少呢?”
回答说:这也是说准备祭品谨慎洁净与不谨慎洁净的区别。
商纣王杀牛祭祀,却不尽礼数。周文王祭祀,竭尽恭敬。礼数不尽,人们就非议他;礼数恭敬尽到,人们就赞同他。人们赞同,做事就多帮助;人们非议,言行就遭背离。遭背离就像祭祀,(不)见〔不〕享用的祸患;多帮助就像祭祀,见歆用的福报:这并不是鬼神因为祭祀的缘故而有喜怒。怎么证明呢?假如是鬼神,就不应当依赖人来吃饭。依赖人来吃饭,就不是神了。相信鬼神,享用祭祀,祭祀决定祸福,那么鬼神居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自有储备吗?还是靠吃人的食物来填饱肚子呢?如果自有储备,储备必定跟人的不同,不应当吃人的食物。如果没有储备,那么人早晚祭祀才可以。一次祭祀一次不祭祀,那么鬼神就一次饥饿一次饱足。一次饥饿一次饱足,那么鬼神就一次发怒一次欢喜了。况且病人看见鬼,以及睡觉做梦跟死人相见,像人的形状,所以他们的祭祀像人的饮食。既然有饮食就应当有衣服,所以又用丝绸制作衣服,来模仿生人的仪容。他们的祭祀像生人的饮食,人想让他们吃,希望鬼享用。他们制作的衣服,宽度不过一尺或者五六寸。用所见的长大的鬼神穿过一尺宽的衣服,他们肯欢喜而给人福报吗?把所见的鬼当作确切的死人吗?那么他们制作的衣服,应当像生人的服装。
如果把所制作的衣服当作确切的鬼衣吗?那么所见的鬼应当像木偶的形状。如果是这样,世上所见的鬼就不是死人的神灵,或者所穿的神灵就不是所见的鬼。鬼神没有定论,用厚重的礼节侍奉他们,怎么能得到福佑而坚信他们呢?
祭意篇
(树)〔礼〕,天子望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卿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他们的祖先;宗庙社稷的祭祀,从天子到庶人都有。《尚书》说:“于是向天帝分类祭祀,向六宗祭祀,望祭山川,遍祭群臣。”
《礼记》说:“有虞氏尊黄帝为祖而郊祭喾,尊颛顼为祖而宗祭尧。夏后氏也尊黄帝为祖而郊祭鲧,尊颛顼为祖而宗祭禹。殷人尊喾为祖而郊祭冥,尊契为祖而宗祭汤。周人尊喾为祖而郊祭稷,尊文王为祖而宗祭武王。在大坛上焚烧柴火,是祭天;在大折坑里埋藏祭品,是祭地:用牛犊。在大昭庙里埋藏少牢,是祭四时。在坎坛相近的地方,是祭寒暑。王宫,是祭日。夜明,是祭月。幽宗,是祭星。雩宗,是祭水旱。四个坎坛,是祭四方。山林川谷丘陵能生出云,形成风雨,显现怪物,都叫神。拥有天下的人祭百神。诸侯在自己的封地就祭,失去封地就不祭。”
这些都是法度的祭祀,礼制的常规。
王者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天,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地,推演人侍奉父母的事,所以也有祭天地的祭祀。山川以下的祭祀,是报答功绩的意义。因为活人有功得到赏赐,鬼神有功也祭祀他们。山生出云雨滋润万物,六宗居于六合之间,辅助天地变化,王者尊崇而祭祀他们。所以叫六宗。
社稷是报答生养万物的功绩:社报答万物,稷报答五谷。
五祀是报答门户井灶中溜的功绩:门户是人出入的地方,井灶是人饮食的地方,中溜是人寄托居住的地方。这五者的功绩均等,所以都祭祀他们。
《周(弃)〔书〕》说:“人昊有四个叔伯,叫重,叫该,叫修,叫熙,确实能掌管金(大)木(反)〔及水〕。让重做句芒,该做蓐收,修和熙做玄冥。世代不失职守,于是济助穷桑。
这是三个祭祀。颛顼氏有个儿子叫犁,做祝融。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做后土。这是两个祭祀。后土就是社。稷,是田正。烈山氏的儿子叫柱,做稷。从夏朝以上祭祀他。周弃也做稷,从商朝以来祭祀他。”
礼说:“烈山氏拥有天下的时候,他的儿子叫柱,能种植百谷。夏朝衰落的时候,周弃继承他,所以祭祀他作为稷。共工氏称霸九州的时候,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平整九土,所以祭祀他作为社。”
传或曰:"炎帝作火,死而为灶。禹劳力天下,水死而为社。"
《礼》曰:"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灵)〔溜〕,曰国门,曰国行,曰泰厉,曰户,曰灶。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大夫立三祀,曰族厉,曰门,曰行。适士立二祀,曰门,曰行。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
社稷五祀之祭,未有所定,皆有思其德,不忘其功也。中心爱之,故饮食之。爱鬼神者祭祀之。
自禹兴修社稷,祀后稷,其后绝废。
高皇帝四年诏天下祭灵星,七年使天下祭社稷。灵星之祭,祭水旱也,于礼旧名曰雩。雩之礼,为民祈谷雨,祈谷实也。春求〔雨,秋求〕实,一岁再祀,盖重谷也。春以二月,秋以八月,故《论语》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暮春,四月也。周之四月,正岁二月也。二月之时,龙星始出,故传曰:龙见而雩。龙星见时,岁己启蛰而雩。春雩之礼废,秋雩之礼存,故世常修灵星之祀,到今不绝。名变于旧,故世人不识;礼废不具,故儒者不知。世儒案礼,不知灵星何祀;其难晓而不识,说县官名曰明星。缘明星之名,说曰岁星,岁星东方也。东方主春,春主生物,故祭岁星求春之福也。四时皆有力于物,独求春者,重本尊始也。审如儒者之说求春之福,及以秋祭,非求春也。《月令》:"祭户以春,祭门以秋,各宜其时。"
如或祭门以秋,谓之祭户,论者肯然之乎?不然,则明星非岁星也,乃龙星也。龙星二月见,则雩祈谷雨。龙星八月将入,则秋雩祈谷实。儒者或见其义,语不空生。春雩废,秋雩兴,故秋雩之名,自若为明星也。实曰灵星,灵星者神也,神者谓龙星也。群神谓风伯雨师雷公之属。风以摇之,雨以润之,雷以动之,四时生成,寒暑变化。日月星辰,人所瞻仰。水旱,人所忌恶。四方,气所由来。山林川谷,民所取材用。此鬼神之功也。
凡祭祀之义有二:一曰报功,二月修先。报功以勉力,修先以崇恩。力勉恩崇,功立化通,圣王之务也。是故圣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帝喾能序星辰以着众,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勤民事而野死。鲧勤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灾。凡此功烈,施布于民,民赖其力,故祭报之。宗庙先祖,己之亲也,生时有养亲之道,死亡义不可背,故修祭祀,示如生存。推人事鬼神,缘生事死。
人有赏功供养之道,故有报恩祀祖之义。
孔子之畜狗死,使子赣埋之,曰:"吾闻之也,弊帷不弃,为埋马也;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丘也贫无盖,于其封也,亦与之席,毋使其首陷焉。"
延陵季子过徐,徐君好其剑。季子以当使于上国,未之许与。季子使还,徐君已死,季子解剑带其冢树。御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为乎?"
季子曰:前已心许之矣。可以徐君死故负吾心乎?"
遂带剑于冢树而去。祀为报功者,其用意犹孔子之埋畜狗也。祭为不背先者,其恩犹季〔子〕之带剑于冢树也。
圣人知其若此,祭犹斋戒畏敬,若有鬼神,修兴弗绝,若有祸福。重恩尊功,殷勤厚恩,未必有鬼而享之者。何以明之?以饮食祭地也。人将饮食,谦退,示当有所先。孔子曰:"虽疏食菜羹瓜,祭,必斋如也。"
《礼》曰"侍食于君,君使之祭,然后饮食之。"
祭,犹礼之诸祀也。饮食亦可毋祭,礼之诸神,亦可毋祀也。祭祀之实一也,用物之费同也。知祭地无神,犹谓诸祀有鬼,不知类也。经传所载,贤者所纪,尚无鬼神,况不着篇籍,世间淫祀非鬼之祭,信其有神为祸福矣?好道学仙者,绝谷不食,与人异食,欲为清洁也。鬼神清洁于仙人,如何与人同食乎?论之以为人死无知,其精不能为鬼。假使有之,与人异食。异食,则不肯食人之食。不肯食人之食,则无求于人。无求于人,则不能为人祸福矣。
译传说有人说:“炎帝发明火,死后成为灶神。禹为天下辛劳,死于治水,成为社神。”
《礼记》说:“天子为百姓设立七种祭祀,叫司命,叫中溜,叫国门,叫国行,叫泰厉,叫户,叫灶。诸侯为国家设立五种祭祀,叫司命,叫中溜,叫国门,叫国行,叫公厉。大夫设立三种祭祀,叫族厉,叫门,叫行。正士设立两种祭祀,叫门,叫行。平民设立一种祭祀,有的祭户,有的祭灶。”
社稷五种祭祀的对象,并没有确定的说法,都是感念他们的恩德,不忘记他们的功劳。内心喜爱他们,所以用饮食供奉他们。喜爱鬼神的人就祭祀他们。
自从禹兴起修治社稷,祭祀后稷,后来这种祭祀就断绝废弛了。
高皇帝四年下诏让天下祭祀灵星,七年让天下祭祀社稷。灵星的祭祀,是为了祈求免除水旱灾害,在礼制中旧名叫雩。雩的礼仪,是为百姓祈求谷雨,祈求谷物成熟。春天祈求雨水,秋天祈求收成,一年祭祀两次,大概是重视谷物。春天在二月,秋天在八月,所以《论语》说:“暮春时节,春服已经制成,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里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家。”
暮春,就是四月。周朝的四月,正是夏历的二月。二月的时候,龙星开始出现,所以传文说:龙星出现就举行雩祭。龙星出现的时候,一年已经开启蛰伏,就举行雩祭。春天的雩祭废弛了,秋天的雩祭保留下来,所以世人常常修治灵星的祭祀,到现在没有断绝。名字改变了旧称,所以世人不认识;礼仪废弛不全,所以儒生不知道。世间的儒生依据礼制,不知道灵星祭祀的是什么;因为难以理解而不认识,就解说县官的名字叫明星。顺着明星的名字,解说说是岁星,岁星在东方。东方主管春天,春天主管生物,所以祭祀岁星祈求春天的福气。四季都对万物有力量,唯独祈求春天,是重视根本、尊崇开始。如果真像儒生所说祈求春天的福气,却在秋天祭祀,就不是祈求春天了。《月令》说:“春天祭祀户神,秋天祭祀门神,各自适宜于它们的时节。”
如果有人在秋天祭祀门神,却称之为祭祀户神,议论的人会认可吗?如果不认可,那么明星就不是岁星,而是龙星。龙星二月出现,就举行雩祭祈求谷雨。龙星八月将要隐没,就举行秋雩祈求谷物成熟。儒生有的看到了其中的义理,话语不是凭空产生的。春雩废弛,秋雩兴起,所以秋雩的名字,依然叫做明星。实际上叫灵星,灵星是神,神是指龙星。众神是指风伯、雨师、雷公之类。风用来摇动,雨用来滋润,雷用来发动,四季生成,寒暑变化。日月星辰,是人们瞻仰的对象。水旱灾害,是人们忌讳厌恶的。四方,是气所从来的地方。山林川谷,是百姓取材使用的地方。这些都是鬼神的功劳。
大凡祭祀的意义有两点:一是报答功劳,二是追念祖先。报答功劳用来勉励努力,追念祖先用来推崇恩德。努力勉励、恩德推崇,功业建立、教化通达,这是圣王致力做的事。因此圣王制定祭祀制度,把法度施用于百姓的就祭祀他,为公事勤劳而死就祭祀他,为安定国家而辛劳就祭祀他,能抵御大灾难的就祭祀他,能捍卫大祸患的就祭祀他。帝喾能排列星辰以昭示众人,尧能公平赏罚刑法以道义终老,舜勤于民事而死于野外。鲧勤于治理洪水而被杀,禹能修成鲧的功业。黄帝端正万物名称以明确百姓共享财物,颛顼能修治它。契担任司徒而百姓成就,冥勤于官职而死于水,汤以宽厚治理百姓而除去暴虐。文王以文德治理,武王以武功除去百姓的灾难。所有这些功业,施布于百姓,百姓依赖他们的力量,所以祭祀报答他们。宗庙里的祖先,是自己的亲人,活着时有奉养亲人的道理,死了道义上不可背离,所以修治祭祀,表示像他们还活着一样。推及人事侍奉鬼神,依据生者侍奉死者。
人有赏赐功劳、奉养供养的道理,所以有报答恩德、祭祀祖先的道义。
孔子养的狗死了,让子贡埋葬它,说:“我听说,破旧的帷帐不丢弃,是为了埋葬马;破旧的伞盖不丢弃,是为了埋葬狗。我贫穷没有伞盖,在它的坟头上,也给它垫上席子,不要让它的头陷下去。”
延陵季子经过徐国,徐国国君喜欢他的剑。季子因为要出使上国,没有答应给他。季子出使回来,徐国国君已经死了,季子解下剑系在他的坟树上。驾车的人说:“徐国国君已经死了,还给谁呢?”
季子说:“以前心里已经答应他了。可以因为徐国国君死了就违背我的心吗?”
于是把剑系在坟树上离开。祭祀为了报答功劳,其用意就像孔子埋葬畜狗一样。祭祀为了不背离祖先,其恩义就像季子把剑系在坟树上一样。
圣人知道是这样,祭祀仍然斋戒敬畏,好像有鬼神,修治兴起不中断,好像有祸福。重视恩德、尊崇功劳,殷勤厚待恩德,未必有鬼神来享用。怎么证明呢?用饮食祭祀地。人将要饮食,谦让退避,表示应当有所先祭。孔子说:“即使是粗饭野菜瓜,祭祀时,一定要像斋戒一样恭敬。”
《礼记》说:“陪侍君主吃饭,君主让他祭祀,然后才饮食。”
祭祀,就像礼制中的各种祭祀一样。饮食也可以不祭祀,礼制中的各种神,也可以不祭祀。祭祀的实质是一样的,使用物品的耗费也是相同的。知道祭祀地没有神,却认为各种祭祀有鬼,是不懂类推。经传所记载,贤者所记录,尚且没有鬼神,何况没有写在篇籍上,世间的淫祀不是鬼的祭祀,却相信有神能降祸降福呢?喜好道术学仙的人,断绝五谷不吃饭,与人饮食不同,想要保持清洁。鬼神比仙人更清洁,怎么与人吃同样的食物呢?论述认为人死无知,精神不能成为鬼。假使有鬼,也与人的饮食不同。饮食不同,就不肯吃人的食物。不肯吃人的食物,就没有求于人的地方。没有求于人的地方,就不能给人降祸降福了。
凡人之有喜怒也,有求得与不得,得则喜,不得则怒。喜则施恩而为福,怒则发怒而为祸。鬼神无喜怒,则虽常祭而不绝,久废而不修,其何祸福于人哉?
论衡卷第二十六
实知篇
儒者论圣人,以为前知千岁,后知万事,有独见之明,独听之聪,事来则名,不学自知,不问自晓。故称圣则神矣,若蓍龟之知吉凶,蓍草称神,龟称灵矣。贤者才下不能及,智劣不能料,故谓之贤。夫名异则实殊,质同则称钧。以圣名论之,知圣人卓绝,与贤殊也。
孔子将死,遗谶书曰:"不知何一男子,自谓秦始皇,上我之堂,踞我之床,颠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
其后秦王兼吞天下,号始皇,巡狩至鲁,观孔子宅,乃至沙丘,道病而崩。又曰:"董仲舒乱我书。"
其后江都相董仲舒,论思《春秋》,造着传记。又书曰:"亡秦者胡也。"
其后二世胡亥竟亡天下。用三者论之,圣人后知万世之效也。孔子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世也。不案图书,不闻人言,吹律精思,自知其世,圣人前知千岁之验也。
曰:此皆虚也。案神怪之言,皆在谶记,所表皆效图书。"亡秦者胡",《河图》之文也。孔子条畅增益以表神怪,或后人诈记以明效验。高皇帝封吴王,送之,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反者,岂汝邪?"
到景帝时,濞与七国通谋反汉。建此言者,或时观气见象,处其有反,不知主名。高祖见濞之勇,则谓之是。原此以论,孔子见始皇、仲舒,或时但言"将有观我之宅"、"乱我之书"者,后人见始皇入其宅,仲舒读其书,则增益其辞,着其主名。如孔子神而空见始皇、仲舒,则其自为殷后子氏之世,亦当默而知之,无为吹律以自定也。孔子不吹律,不能立其姓,及其见始皇,睹仲舒,亦复以吹律之类矣。案始皇本事,始皇不至鲁,安得上孔子之堂,踞孔子之床,颠倒孔子之衣裳乎?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游,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嶷。浮江下,观藉柯,度梅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涛恶,乃西百二十里,从陕中度,上会稽,祭大禹,立石刊颂,望于南海。还过,从江乘,旁海上,北至琅邪。自琅邪北至旁、成山,因至之罘,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崩于沙丘平台。既不至鲁,谶记何见而云始皇至鲁?至鲁未可知,其言孔子曰"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亦未可用。"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不可用,则言"董仲舒乱我书"亦复不可信也。行事,文记谲常人言耳,非天地之书,则皆缘前因古,有所据状。如无闻见,则无所状。凡圣人见祸福也,亦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从闾巷论朝堂,由昭昭察冥冥。谶书秘文,远见未然,空虚暗昧,豫睹未有,达闻暂见,卓谲怪神,若非庸口所能言。
放象事类以见祸,推原往验以处来事,〔贤〕者亦能,非独圣也。周公治鲁,太公知其后世当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齐,周公睹其后世当有劫弒之祸:见法朮之极,睹祸乱之前矣。纣作象箸而箕子讥,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缘象箸见龙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祸也。太公、周公俱见未然,箕子、孔子并睹未有,所由见方来者,贤圣同也。鲁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啸,由老弱之征,见败乱之兆也。妇人之知,尚能推类以见方来,况圣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秦始皇十年,(严)〔庄〕襄王母夏太后(梦)〔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后,与文王葬寿陵;夏太后〔子〕(严)〔庄〕襄王葬于(范陵)〔芷阳〕,故夏太后别葬杜陵,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其后皆如其言。必以推类见方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圣也。秦昭王十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挟我墓。"
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值其墓,竟如其言。先知之效,见方来之验也。如以此效圣,樗里子圣人也。如非圣人,先知见方来不足以明圣,然则樗里子见天子宫挟其墓也,亦犹辛有知伊川之当戎。昔辛有过伊川,见被发而祭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
译大凡人有喜怒,是因为有求得和求不得的情况,求得了就欢喜,求不得就愤怒。欢喜时就施恩而带来福分,愤怒时就发怒而招致祸患。鬼神没有喜怒,那么即使常常祭祀而不间断,或者长期废弃而不修缮,他们又怎么能给人带来祸福呢?
《论衡》卷第二十六
《实知篇》
儒者议论圣人,认为圣人能预知千年前的事,后知万事万物,有独自看见的明察,独自听见的聪敏,事情来了就能命名,不学习就自然知道,不询问就自然明白。所以称圣就是神了,像蓍草和龟甲那样知道吉凶,蓍草被称为神,龟甲被称为灵。贤者才能低下不能达到,智慧低劣不能预料,所以称为贤。名称不同则实质不同,本质相同则称呼等同。用圣人的名号来议论,可知圣人卓越超群,与贤者不同。
孔子将要去世时,留下谶书说:“不知哪个男子,自称秦始皇,登上我的厅堂,坐卧我的床铺,颠倒我的衣裳,到了沙丘就死了。”
后来秦王兼并吞并天下,号称始皇,巡视各地到了鲁地,观看孔子的住宅,于是到了沙丘,在路上生病而死。又说:“董仲舒扰乱我的书籍。”
后来江都相董仲舒,研究思考《春秋》,撰写传记。又谶书写道:“灭亡秦朝的是胡人。”
后来二世胡亥最终灭亡了天下。用这三件事来议论,这是圣人后知万世效果的证明。孔子出生时不知道父亲是谁,如果母亲隐瞒了,他通过吹律管自己知道是殷商宋国大夫子氏的后代。不查阅图书,不听人言,吹律管精心思考,自己知道身世,这是圣人前知千年的验证。
说:这些都是虚妄的。考察神怪的话,都在谶记中,所表现的都效法图书。“亡秦者胡”,是《河图》中的文字。孔子条理通畅地增益以表现神怪,或者是后人诈记以表明效验。高皇帝封吴王,送他时,拍着他的背说:“汉朝五十年后,东南有反叛的人,难道是你吗?”
到了景帝时,吴王濞与七国通谋反叛汉朝。说这话的人,或许是观察气象看到征兆,推测会有反叛,不知道主谋的名字。高祖看到吴王濞的勇猛,就说是他。推究这个来议论,孔子看到秦始皇、董仲舒,或许只是说“将有观看我住宅”、“扰乱我书籍”的人,后人看到秦始皇进入他的住宅,董仲舒读他的书,就增益其言辞,写上主谋的名字。如果孔子神奇而凭空看见秦始皇、董仲舒,那么他自己作为殷商后代子氏的身世,也应当默默知道,没有必要吹律管来自定。孔子不吹律管,不能确立他的姓氏,等到他看见秦始皇,目睹董仲舒,也是依靠吹律管之类的方法了。考察秦始皇的本事,秦始皇不到鲁地,怎么能登上孔子的厅堂,坐卧孔子的床铺,颠倒孔子的衣裳呢?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出游,到了云梦,在九嶷山遥祭虞舜。沿江而下,观看藉柯,渡过梅渚,经过丹阳。到了钱塘,面临浙江,波涛凶恶,于是向西一百二十里,从陕中渡过,登上会稽,祭祀大禹,立石刻颂,遥望南海。返回时经过,从江乘,沿着海边,向北到琅邪。从琅邪向北到旁、成山,于是到之罘,于是沿着海向西,到平原津而生病,死在沙丘平台。既然不到鲁地,谶记凭什么说秦始皇到鲁地?到鲁地尚且不可知,他说孔子说“不知哪个男子”的话,也不可用。“不知哪个男子”的话不可用,那么说“董仲舒扰乱我的书籍”也不可信了。行事,文记诡谲常人的话罢了,不是天地的书,那么就都是沿袭前人因循古人,有所依据的状况。如果没有听闻看见,就没有所依据的状况。大凡圣人看见祸福,也是揣度端倪推演同类,推究起源看见终局,从里巷议论朝堂,由明显察幽暗。谶书秘文,远见未然,空虚暗昧,预先看见未有,通达听闻暂见,卓越诡谲怪异神奇,如果不是庸人口所能说的。
仿效事类以看见祸患,推究往验以处理来事,贤者也能,不只是圣人。周公治理鲁国,太公知道其后代会有削弱的祸患,太公治理齐国,周公看到其后代会有劫杀的祸患:看见法度的极致,看到祸乱的前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而箕子讥讽,鲁国用偶人陪葬而孔子叹息,沿袭象牙筷子看见龙干之患,偶人看见殉葬之祸。太公、周公都看见未然,箕子、孔子都看见未有,所由看见未来的,贤圣相同。鲁侯年老,太子弱小,次室的女儿倚柱而啸,由老弱的征兆,看见败乱的兆头。妇人的智慧,尚能推演同类以看见未来,何况圣人君子,才高智明的人呢!秦始皇十年,庄襄王母夏太后去世,孝文王后曰华阳后,与文王葬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于芷阳,所以夏太后别葬杜陵,说:“东望我的儿子,西望我的丈夫,百年后,旁边应当有万家邑。”
后来都如她所说。如果以推演同类看见未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就是圣人。秦昭王十年,樗里子去世,葬于渭南章台之东,说:“百年后,当天子宫挟持我的墓。”
到了汉朝兴起,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值其墓,最终如他所说。先知的效果,看见未来的验证。如果以此效法圣人,樗里子就是圣人。如果不是圣人,先知看见未来不足以说明圣人,那么樗里子看见天子宫挟持其墓,也如同辛有知道伊川将变为戎地。从前辛有经过伊川,看见披发祭祀的人,说:“不到百年,这里将成为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