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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六

论衡卷第五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7–32 段

幽、历王之去夏世,以为千数岁,二龙战时,幽、厉、褒姒等未为人也。周亡之妖,已出久矣。妖出,祸安得不就?瑞见,福安得不至?若二龙战时言曰:"余,褒之二君也。"是则褒姒当生之验也。龙称褒,褒姒不得不生,生则厉王不得不恶,恶则国不得不亡。征已见,虽五圣十贤相与却之,终不能消。善恶同实,善祥出,国必兴;恶祥见,朝必亡。谓恶异可以善行除,是谓善瑞可以恶政灭也。

  河源出于昆仑,其流播于九河。使尧、禹却以善政,终不能还者,水势当然,人事不能禁也。河源不可禁,二龙不可除,则桑谷不可却也。王命之当兴也,犹春气之当为夏也。其当亡也,犹秋气之当为冬也。见春之微叶,知夏有茎叶。睹秋之零实,知冬之枯萃。桑谷之生,其犹春叶秋实也,必然犹验之。今详修政改行,何能除之?

  夫以周亡之祥,见于夏时,又何以知桑谷之生,不为纣亡出乎!或时祖己言之,信野草之占,失远近之实。高宗问祖己之后,侧身行道,六国诸侯偶朝而至,高宗之命自长未终,则谓起桑谷之问,改行修行,享百年之福矣。夫桑谷之生,殆为纣出,亦或时吉而不凶,故殷朝不亡,高宗寿长。祖己信野草之占,谓之当亡之征。

  汉孝武皇帝之时,获白麟戴两角而共,使谒者终军议之。军曰:"夫野兽而共一角,象天下合同为一也。"麒麟野兽也,桑谷野草也,俱为野物,兽草何别?终军谓兽为吉,祖己谓野草为凶。高宗祭成汤之庙,有蜚雉升鼎而。

  祖己以为远人将有来者,说《尚书》家谓雉凶,议驳不同。且从祖己之言,雉来吉也,雉伏于野草之中,草覆野鸟之形,若民人处草庐之中,可谓其人吉而庐凶乎?民人入都,不谓之凶,野草生朝,何故不吉?雉则民人之类。如谓含血者吉,长狄来至,是吉也,何故谓之凶?如以从夷狄来者不吉,介葛卢来朝,是凶也。如以草木者为凶,朱草荚出,是不吉也。朱草荚,皆草也,宜生于野而生于朝,是为不吉。何故谓之瑞?一野之物来至或出,吉凶异议。朱草荚善草,故为吉,则是以善恶为吉凶,不以都野为好丑也。周时天下太平,越尝献雉于周公。

  高宗得之而言。雉亦草野之物,何以为吉?如以雉所分有似于士,则亦仍有似君子;公孙朮得白鹿,占何以凶?然则雉之吉凶未可知,则夫桑谷之善恶未可验也。桑谷或善物,象远方之士将皆立于高宗之庙,故高宗获吉福,享长久也。

  说灾异之家以为天有灾异者,所以谴告王者,信也。

  夫王者有过,异见于国;不改,灾见草木;不改,灾见于五谷;不改,灾至身。左氏《春秋传》曰:"国之将亡,鲜不五稔。"灾见于五谷,五谷安得熟?不熟,将亡之征。灾亦有且亡五谷不熟之应。(天)〔夫〕不熟,或为灾,或为福。祸福之实未可知,桑谷之言安可审?论说之家着于书记者皆云:"天雨谷者凶。"

  (书)传〔书〕曰:"苍颉作书,天雨谷,鬼夜哭。"此方凶恶之应和者,天(何)〔偶〕用成谷之道,从天降而和,且犹谓之善,况所成之谷从雨下乎!极论订之,何以为凶?夫阴阳和则谷稼成,不则被灾害。阴阳和者,谷之道也,何以谓之凶?丝成帛,缕成布。赐人丝缕,犹为重厚,况遗人以成帛与织布乎!夫丝缕犹阴阳,帛布犹成谷也。赐人帛不谓之恶,天与之谷何故谓之凶?夫雨谷吉凶未可定,桑谷之言未可知也。

  使畅草生于周之时,天下太平,人来献畅草。畅草亦草野之物也,与彼桑谷何异?如以夷狄献之则为吉,使畅草生于周家,肯谓之善乎!夫畅草可以炽酿,芬香畅达者,将祭灌畅降神。设自生于周朝,与嘉禾、朱草、荚之类不殊矣。然则桑亦食蚕,蚕为丝,丝为帛,帛为衣。衣以入宗庙为朝服,与畅无异。何以谓之凶?卫献公太子至灵台,蛇绕左轮。御者曰:"太子下拜,吾闻国君之子,蛇绕车轮左者速得国。"太子遂不下,反乎舍。御人见太子,太子曰:"吾闻为人子者,尽和顺于君,不行私欲,共严承令,不逆君安。

译幽王、厉王距离夏朝的时代,已有千余年之久。二龙交战之时,幽王、厉王、褒姒等人尚未降生。周朝灭亡的妖异,早已出现很久了。妖异既出,祸患怎能不降临?祥瑞既现,福泽怎能不到来?如果二龙交战时说道:“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这就是褒姒应当降生的征兆。龙自称褒国,褒姒就不得不降生;褒姒降生,厉王就不得不厌恶她;厉王厌恶她,国家就不得不灭亡。征兆既然已经显现,即使五位圣人、十位贤人共同设法阻止,最终也不能消除。善与恶本质相同,吉祥的征兆出现,国家必然兴盛;凶恶的征兆显现,朝廷必然灭亡。认为凶恶的异象可以通过善政来消除,这就如同说吉祥的瑞兆可以通过恶政来毁灭一样。

黄河的源头出自昆仑山,它的支流散布在九条河道中。假使尧、禹用善政来阻挡,最终也不能让河水回流,这是因为水势本来如此,人力无法禁止。黄河的源头无法禁止,二龙无法消除,那么桑树和楮树(桑谷)的生长也就无法阻止。王命应当兴起,就像春气应当转为夏气一样;国家应当灭亡,就像秋气应当转为冬气一样。看到春天微小的嫩叶,就知道夏天会有茎叶;看到秋天凋零的果实,就知道冬天会枯萎凋零。桑树和楮树的生长,就像春天的嫩叶和秋天的果实一样,必然的验证就是这样。如今详细地修明政治、改变行为,怎能消除它呢?

周朝灭亡的祥瑞,在夏朝时就已经显现,又凭什么知道桑树和楮树的生长,不是为纣王灭亡而出的征兆呢?也许是祖己说了那些话,相信野草的占卜,失去了远近事实的真相。高宗询问祖己之后,端正自身、施行正道,六国诸侯偶然朝见而至,高宗的寿命本来就没有终结,于是人们就认为从桑树楮树生长这件事开始,改变行为、修明德行,享受了百年的福泽。桑树楮树的生长,大概是为纣王而出的,也许当时是吉兆而非凶兆,所以殷朝没有灭亡,高宗长寿。祖己相信野草的占卜,说这是应当灭亡的征兆。

汉孝武帝的时候,捕获了一只白麟,长着两只角却合在一起,派谒者终军去议论这件事。终军说:“野兽长着合在一起的角,象征天下合而为一。”麒麟是野兽,桑树楮树是野草,都是野生之物,兽和草有什么区别?终军认为野兽是吉兆,祖己认为野草是凶兆。高宗祭祀成汤的宗庙,有飞来的野鸡登上鼎耳。

祖己认为远方的人将要来朝见,解说《尚书》的人家认为野鸡是凶兆,议论驳杂不同。且顺着祖己的话说,野鸡来是吉兆,野鸡伏在野草之中,草掩盖了野鸟的形状,如果百姓住在草庐之中,能说百姓吉利而草庐凶险吗?百姓进入都城,不说是凶险,野草生长在朝廷,为什么不吉利?野鸡是百姓之类。如果说含血之物是吉兆,长狄到来,这是吉兆,为什么说它是凶险?如果说跟随夷狄而来的人不吉利,介葛卢来朝见,这是凶险。如果说草木之物是凶险,朱草荚出现,这是不吉利。朱草荚,都是草,适宜生长在野外却生长在朝廷,这是不吉利。为什么说它是祥瑞?一种野生之物到来或出现,吉凶议论不同。朱草荚是善草,所以是吉兆,这就是以善恶作为吉凶,不以都城和野外作为好坏的标准。周朝时天下太平,越国曾经向周公进献野鸡。

高宗得到野鸡而发表议论。野鸡也是草野之物,为什么说它是吉兆?如果说野鸡的羽毛分布类似士人,那么也有类似君子的;公孙朮得到白鹿,占卜为什么说它是凶险?那么野鸡的吉凶还不可知,桑树楮树的善恶也就无法验证了。桑树楮树也许是善物,象征远方的士人都将立于高宗的宗庙,所以高宗获得吉福,享受长久的寿命。

解说灾异的人家认为天有灾异,是用来谴责告诫君王的,这是可信的。

君王有过错,异象出现在国家;不改正,灾害出现在草木;不改正,灾害出现在五谷;不改正,灾害降临自身。《左氏春秋传》说:“国家将要灭亡,很少有能连续五年丰收的。”灾害出现在五谷,五谷怎能成熟?不成熟,就是将要灭亡的征兆。灾害也有即将灭亡、五谷不成熟的应验。五谷不成熟,有时是灾祸,有时是福气。祸福的实质还不可知,桑树楮树的说法怎能审察?论说的人家写在书籍上的都说:“天下雨谷物是凶兆。”

《尚书》说:“苍颉造字,天下雨谷物,鬼在夜里哭泣。”这正是凶恶的应验和者,天偶然运用生成谷物的道理,从天降下而和合,尚且还说它是善的,何况所生成的谷物从雨中落下呢!极力辩论订正,为什么说它是凶兆?阴阳和合则谷物成熟,不和合则遭受灾害。阴阳和合,是谷物的道理,为什么说它是凶兆?丝织成帛,线织成布。赐给人丝线,尚且认为是厚重,何况遗赠给人成帛和织布呢!丝线就像阴阳,帛布就像成熟的谷物。赐给人帛不说是恶,天赐给人谷物为什么说它是凶兆?天下雨谷物的吉凶还不可确定,桑树楮树的说法还不可知。

假使畅草生长在周朝的时候,天下太平,有人来进献畅草。畅草也是草野之物,与那桑树楮树有什么不同?如果说夷狄进献就是吉兆,假使畅草生长在周家,肯说它是善的吗?畅草可以用来炽烈地酿造,芬芳香畅通达,将要祭祀时灌畅降神。假如它自己生长在周朝,与嘉禾、朱草、荚之类没有区别了。那么桑树也可以喂蚕,蚕吐丝,丝织成帛,帛做成衣服。衣服进入宗庙作为朝服,与畅草没有不同。为什么说它是凶险?卫献公的太子到灵台,蛇缠绕在左轮上。驾车的人说:“太子下拜,我听说国君的儿子,蛇缠绕车轮左边的,很快就能得到国家。”太子于是没有下拜,返回了住所。驾车的人看见太子,太子说:“我听说做儿子的,对君主尽到和顺,不实行私欲,共同严肃地承受命令,不违背君主的安宁。”

今吾得国,是君失安也。见国之利而忘君安,非子道也。得国而拜,其非君欲。废子道者不孝,逆君欲则不忠。而欲我行之,殆吾欲国之危明也。"投殿将死,其御止之不能禁,遂伏剑而死。夫蛇绕左轮,审为太子速得国,太子宜不死,献公宜疾薨。今献公不死,太子伏剑,御者之占,俗之虚言也。或时蛇为太子将死之妖,御者信俗之占,故失吉凶之实。夫桑谷之生,与蛇饶左轮相似类也。蛇至实凶,御者以为吉。桑谷实吉,祖己以为凶。禹南济于江,有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嘻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视龙犹蜓也。"龙去而亡。

  案古今龙至皆为吉,而禹独谓黄龙凶者,见其负舟,舟中之人恐也。夫以桑谷比于龙,吉凶虽反,盖相似。野草生于朝,尚为不吉,殆有若黄龙负舟之异。故为吉而殷朝不亡。

  晋文公将与楚成王战于城濮,彗星出楚。楚操其柄,以问咎犯,咎犯对曰:"以彗斗,倒之者胜。"文公梦与成王博,成王在上,其脑。问咎犯,咎犯曰:"君得天而成王伏其罪,战必大胜。"文公从之,大破楚师。向令文公问庸臣,必曰:"不胜。"何则?彗星无吉,搏在(上)〔下〕,(无)凶也。夫桑谷之占,占为凶,犹晋当彗末博在下为不吉也。然而吉者,殆有若对彗见天之诡。故高宗长久,殷朝不亡。使文公不问咎犯,咎犯不明其吉,战以大胜,世人将曰:"文公以至贤之德,破楚之无道。天虽见妖,卧有凶梦,犹灭妖消凶以获福。"殷无咎犯之异知,而有祖机信常之占,故桑谷之文,传世不绝,转祸为福之言,到今不实。

  感虚篇

  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此言虚也。夫人之射也,不过百步矢力尽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万里数,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步,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何则?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矩,人从旁射之,虽中,安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天火何为见射而去?此欲言尧以精诚射之,精诚所加,金石为亏,盖诚无坚则亦无远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流滥中国,为民大害。尧何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河,使水不为害。夫射水不能却水,则知射日之语虚非实也。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远,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则能穿天乎?世称桀、纣之恶,射天而地;誉高宗之德,政消桑谷。今尧不能以德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

  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目而麾之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风霁波罢。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时,士众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非实宜也。前歌后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夫风者,气也;论者以为天地之号令也。武王诛纣是乎,天当安静以佑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己过,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者",重天怒、增己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是亦无知,不可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目以旄麾雨而止之乎!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则谓武王能止风矣。

  传书言:鲁(襄)〔阳〕公与韩战,战酣日暮,公援戈而麾之,日为之反三舍。

  此言虚也。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务积神,精通于天,天为变动,然尚未可谓然。(襄)〔阳〕公志在战,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使圣人麾日,日终之反。(襄)〔阳〕公何人,而使日反乎!《鸿范》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有风雨。"夫星与日月同精,日月不从星,星辄复变。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襄)〔阳〕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也。二十八舍有分度,一舍十度,或增或减。

译如今我得到了国家,这是您失去了安定。看到国家的利益而忘记了您的安危,这不是做儿子的道理。得到国家后向您拜谢,这并非您的本意。废弃做儿子的道理就是不孝,违背您的意愿就是不忠。您却希望我这样做,大概是想让国家陷入危亡,这是显而易见的。太子投殿将要自杀,他的车夫阻止他但不能禁止,于是太子伏剑自杀。蛇缠绕在左边的车轮上,车夫断定这是太子将迅速得到国家的征兆,太子应当不死,献公应当很快去世。现在献公没有死,太子却伏剑自杀,车夫的占卜,是世俗的虚妄之言。有时蛇是太子将死的妖异之兆,车夫相信世俗的占卜,所以弄错了吉凶的实情。桑树和穀树在朝廷生长,与蛇缠绕左轮的情况相似。蛇来实际上是凶兆,车夫却认为是吉兆;桑穀生长实际上是吉兆,祖己却认为是凶兆。大禹向南渡江,有黄龙背着船。船中的人,吓得脸色大变。大禹于是嘻笑着说道:“我受命于天,竭尽全力来劳苦万民。活着是寄居,死了是归宿。死了是归宿,哪里足以扰乱我的心,我看龙就像看蚯蚓一样。”龙离去消失了。

考察古今龙来都是吉兆,而大禹唯独说黄龙是凶兆,是因为看到它背着船,船中的人恐惧。用桑穀来类比龙,吉凶虽然相反,但情况相似。野草生长在朝廷,尚且是不吉利的,大概有像黄龙背船那样的异象。所以虽然是吉兆,殷朝却没有灭亡。

晋文公将要与楚成王在城濮作战,彗星出现在楚国。楚国握着彗星的柄,以此询问咎犯,咎犯回答说:“用彗星作战,倒转它的人获胜。”文公梦见与成王下棋,成王在上方,踩着他的脑袋。文公询问咎犯,咎犯说:“您得天时而成王伏罪,作战必定大胜。”文公听从了他,大破楚军。假如文公询问平庸的臣子,必定说:“不能获胜。”为什么呢?彗星没有吉兆,搏斗在下方,也没有凶兆。桑穀的占卜,占卜为凶,就像晋国当时彗星末端在下为不吉一样。然而却是吉兆,大概有像应对彗星出现时那样诡谲的道理。所以高宗长久在位,殷朝没有灭亡。假如文公不询问咎犯,咎犯不阐明其吉兆,作战却大胜,世人将会说:“文公凭借至贤的德行,击败了无道的楚国。上天虽然显现妖异,卧有凶梦,仍然消灭妖异消除凶险而获得福佑。”殷朝没有咎犯那样的异知,而有祖己相信常规占卜,所以桑穀的记载,流传不绝,转祸为福的说法,到现在并不真实。

感虚篇

儒者传书说: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焦枯。尧向上射下九个太阳,一个太阳照常出现。这是虚妄的话。人射箭,不超过百步箭的力量就用尽了。太阳的运行,运行在天星的度数上。天距离人有万里之数,尧向上射它,怎么能射中太阳?假如尧的时候,天地相近不超过百步,那么尧射日,箭能射中;超过百步,就不能射中。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中了它,仍然不能伤害太阳。伤害了太阳它肯离去吗?为什么呢?太阳,是火。假如地上的火旁边放一把矩尺,人从旁边射它,即使射中,怎么能熄灭它?地上的火不因被射而熄灭,天上的火为什么因被射而离去?这是想说明尧以精诚射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概真诚没有坚硬的不能穿透,也没有远的不能到达。水和火,各有一种本性。能射火而熄灭它,那么就应当射水而除去它。洪水的时候,泛滥中原,成为百姓的大害。尧为什么不推究精诚射它而除去它?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河,使水不为害。射水不能退水,就知道射日的说法是虚妄而非真实的。有人说:太阳,是气。射虽然不及,精诚能消灭它。天也很远,假如它是气,那么与日月相同;假如它是实体,那么与金石相等。用尧的精诚消灭太阳、亏损金石,向上射日就能穿透天吗?世人称颂桀、纣的恶行,射天而地;赞誉高宗的德行,政事消除了桑穀。现在尧不能以德消灭十个太阳,而一定要射它;这是德行不如高宗,恶行与桀、纣相同。怎么能以精诚获得上天的感应呢?

传书说:武王讨伐纣王,渡过孟津,阳侯的波涛逆流冲击,狂风昏暗,人马看不见。于是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瞪着眼睛指挥说:“我在这里,天下谁敢害我的意志。”于是风停波止。这是虚妄的话。武王渡孟津时,士兵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不符合实际情况。前歌后舞,未必是事实。指挥风而让它停止,迹象接近虚妄。风,是气;论者认为它是天地的号令。武王诛杀纣王是对的吗,天应当安静来保佑他;如果诛杀纣王是不对的,那么天风,就是愤怒。武王不奉行天令,探求自己的过错,瞪眼说“我在这里,天下谁敢害我”,加重天的愤怒、增加自己的罪恶,风肯停止吗?父母愤怒,儿子不改正过错,瞪眼大声说话,父母肯宽恕他吗?假如风是天所为,祸气自然产生,这也是没有知觉的,不可瞪眼指挥它所以停止。风就像雨一样,假如武王瞪眼用旄指挥雨而让它停止吗!武王不能止雨,也就不能止风。有时武王恰好指挥它,风偶然自己停止,世人褒扬武王的德行,就说武王能止风了。

传书说:鲁襄公与韩作战,战正酣时天色已晚,公拿起戈指挥它,太阳因此倒退了三舍。

这是虚妄的话。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托事务积累精神,精神通达于天,天为之变动,然而还不能说就是这样。襄公志在作战,因为天晚指挥一下,怎么能命令太阳倒退?假如圣人指挥太阳,太阳最终会倒退。襄公是什么人,却让太阳倒退呢!《鸿范》说:“星有好风的,星有好雨的。日月的运行,就有冬有夏。月亮跟随星星,就有风雨。”星星与日月同精气,日月不跟随星星,星星就反复变化。说明日月运行有常度,不能跟随星星的好恶,怎么能跟随襄公的欲望呢?星星在天上,作为日月的宿舍,就像地上有邮亭,作为长吏的官署。二十八宿有分度,一宿十度,有的增加有的减少。

言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舍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荧惑徙三舍。实论者犹谓之虚。(襄)〔阳〕公争斗,恶日之暮,以此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哉!且日,火也,圣人麾火,终不能却;(襄)〔阳〕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时战时日正卯,战迷,谓日之暮,麾之转左,曲道日若却。世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

  传书言:荆轲为燕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此言精感天,天为变动也。夫言白虹贯日,太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感动皇天,故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夫以箸撞钟,以算击鼓,不能鸣者,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箸撞钟、算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襄子心动。贯高欲篡高祖,高祖亦心动。二子怀精,故两主振感。"曰:"祸变且至,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于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为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卦,出门见之吉,占危睹祸气,祸气见于面,犹白虹太白见于天也。

  变见于天,妖出于人,上下适然,自相应也。"

  传书言:燕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佑之,日为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动天?圣人之拘,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夫天能佑太子,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难。见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难。舍一事之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汤困夏台,文王拘里,孔子厄陈、蔡。三圣之困,天不能佑,使拘之者睹佑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之〕誓,三圣心不愿,故佑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佑人,犹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

  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于夏台,文王拘于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天何不令夏台、里关钥毁败,汤、文涉出;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太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皆虚言也。"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

  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城为之崩。

  此言杞梁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故城为之崩也。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城为之崩者,虚也。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雍门子哭对孟尝君,孟尝君为之于邑。盖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动也。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不知恻怛,不以人心相关通也。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心腹之藏,安能为悲哭感动而崩?使至诚之声能动城土,则其对林木哭,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然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

  传书言:邹衍无罪,见拘于燕,当夏五月,仰天而叹,天为陨霜。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霜,虚也。

  夫万人举口并解吁嗟,犹未能感天,皱衍一人冤而壹叹,安能下霜?邹衍之冤不过曾子、伯奇。曾子见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疑、〔逐〕与拘同。吟、歌与叹等。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邹衍何人,独能雨霜?被逐之冤,尚未足言。申生伏剑,子胥刎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且临死时皆有声辞,声辞出口,与仰天叹无异。天不为二子感动,独为邹衍动,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

译说太阳退回三舍,就是三十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一挥动之间,太阳就退回到三十天前所在的度数。如果说“舍”就是“度”,那么三度也就是太阳三天运行的路程。一挥动之间,就让太阳倒退三天。宋景公推诚布公,说出三句善言,荧惑星(火星)就移动了三舍。务实论者仍然认为这是虚妄的。阳公在争斗中,厌恶太阳西沉,仅凭这一戈一挥,没有诚心善言,太阳就为之倒退,这大概不符合常理吧!况且太阳是火,圣人挥手驱赶火,最终也不能让它退去;阳公挥手驱赶太阳,怎么能让它倒退呢?有时战斗时太阳正当午,战斗陷入迷乱,误以为太阳西沉,挥手向左转,弯曲道路,太阳看起来好像退去了。世人喜好神怪,因此说太阳倒退,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史书记载:荆轲为燕太子丹谋划刺杀秦王,白虹贯穿太阳。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的事,太白星(金星)掩食昴宿。这是说精诚感动了上天,上天因此发生变动。说白虹贯穿太阳,太白星掩食昴宿,这是事实。说荆轲的谋划,卫先生的计策,感动了皇天,所以白虹贯穿太阳,太白星掩食昴宿,这是虚妄的。用筷子撞钟,用算筹击鼓,不能发出声音,是因为用来撞击的东西太小。现在人的形体不过七尺,用七尺之躯中的精神,想要有所作为,即使积聚锐气,也如同筷子撞钟、算筹击鼓,怎么能感动上天呢?精神并非不真诚,只是用来感动的东西太小。况且想要加害的是人,人没有动,上天反而动了吗?有人问:“人的加害之气,能互相感应吗?”回答说:“不能!”“豫让想要加害赵襄子,赵襄子心动。贯高想要篡位高祖,高祖也心动。这两人怀有精诚,所以两位君主震动感应。”回答说:“灾祸变故将要到来,自身自然会有怪异现象,不是恰好被人所感动的。用什么来验证呢?有时在路上遭遇狂人,用刀加害自己,狂人未必想着加害自己,然而自己事先已经有怪异现象了。由此说来,怪异现象的到来,是灾祸变故自身凶险的征兆,不是想要加害自己的人所造成的。况且凶恶的人占卜得到凶兆,占筮得到凶卦,出门看见吉兆,占测危险看见祸气,祸气显现在脸上,就如同白虹、太白星显现在天上一样。

变故显现在天上,怪异出于人间,上下恰好如此,自然相互感应。”

史书记载:燕太子丹朝见秦王,不能离去,向秦王请求回国。秦王扣留他,与他发誓说:“让太阳再次从中午升起,天下雨粟,让乌鸦白头,马长出角,厨房门上的木偶生出肉足,才能回国。”在这个时候,天地保佑他,太阳再次从中午升起,天下雨粟,乌鸦白头,马长出角,厨房门上的木偶生出肉足。秦王认为他是圣人,于是放他回国。这是虚妄的说法。燕太子丹是什么人,却能感动上天?圣人被拘禁,不能感动上天,太子丹是贤人,怎么能招致这些!如果上天能保佑太子丹,生出各种祥瑞来免除他的灾祸,那么就能调和秦王的心意来解除他的困难。被拘禁这一件事容易,生出五种祥瑞困难。舍弃容易的一件事,去做困难的五件事,为什么上天不怕劳累呢?商汤被困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蔡受困。三位圣人的困境,上天不能保佑,让拘禁他们的人看到保佑知道他们是圣人,释放并尊崇厚待他们。有人说:“拘禁三位圣人的人没有与他们发誓,三位圣人心里不愿意,所以保佑圣人的祥瑞没有原因到来。上天保佑人,就像借给人器物一样。人不请求索取,就不给予。”

回答说:“太子丹希望天下出现祥瑞的时候,难道有语言吗!”只是心愿罢了。然而商汤被关在夏台,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当时心里也希望出去;孔子在陈、蔡受困,心里希望有食物。上天为什么不令夏台、羑里的锁钥毁坏,让商汤、文王涉水出去;在陈、蔡下雨粟,让孔子吃饱呢?太史公说:“世人称太子丹让天下雨粟、马长出角,大抵都是虚妄的话。”太史公是记载汉代实事的人,却说虚妄的话,接近不符合事实。

史书记载:杞梁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为之崩塌。

这是说杞梁从军没有回来,他的妻子悲痛,对着城墙哭泣,至诚悲痛,精气动荡城墙,所以城墙为之崩塌。说对着城墙哭泣,这是事实。说城墙为之崩塌,这是虚妄的。人哭泣悲伤没有超过雍门子的。雍门子对着孟尝君哭泣,孟尝君为之忧郁。大概是哭泣的精诚,所以对着他的人都凄怆感动。雍门子能感动孟尝君的心,不能感动孟尝君的衣服,因为衣服不知道悲恻,不与人心的相通。现在城墙是土。土如同衣服,没有心腹的脏器,怎么能被悲哭感动而崩塌?假如至诚的声音能感动城墙泥土,那么对着林木哭泣,能折断草破坏树木吗?对着水火哭泣,能涌出水灭火吗?草木水火与土没有不同,然而杞梁的妻子不能使城墙崩塌,很明显了。有时城墙恰好自己崩塌,杞梁的妻子恰好哭泣。后世喜好虚妄,不探究其实情,所以崩塌城墙的名声,至今不灭。

史书记载:邹衍无罪,被拘禁在燕国,正当夏季五月,仰天叹息,上天为之降霜。这与杞梁的妻子哭泣而城墙崩塌,没有不同。说他无罪被拘禁,正当夏季仰天叹息,这是事实。说上天为之降霜,这是虚妄的。

万人张口一起叹息,尚且不能感动上天,邹衍一人冤屈而一次叹息,怎么能降霜?邹衍的冤屈不超过曾子、伯奇。曾子被怀疑而吟唱,伯奇被驱逐而歌唱。怀疑、驱逐与拘禁相同。吟唱、歌唱与叹息相等。曾子、伯奇不能招致寒冷,邹衍是什么人,唯独能降霜?被驱逐的冤屈,尚且不足以说。申生伏剑自杀,伍子胥刎颈而死。确实孝顺而被赐死,确实忠诚而被诛杀。况且临死时都有声音言辞,声音言辞出口,与仰天叹息没有不同。上天不为这两人感动,唯独为邹衍感动,难道上天痛恨被拘禁,不悲悯流血吗!

(伯奇)〔何其〕冤痛相似而感动不同也?夫一炬火一镬水,终日不能热也;倚一尺冰置庖厨中,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仰天而笑,能以冬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一夫冤而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

  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晋国赤地。或言师旷《清角》之曲,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坠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风(而)〔雨),如木为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动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旷能鼓《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其初受学之时,宿昔习弄,非直一再奏也。审如传书之言,师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

  传书言:瓠芭鼓瑟,渊鱼出听;师旷鼓琴,六马仰秣。或言:师旷鼓《清角》,一奏之,有玄鹤二八自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吁于天。平公大悦,坐者皆喜。《尚书》曰:

  "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虽奇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禽兽见人(欲)〔之〕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然而鱼听、仰秣、玄鹤延颈、百兽率舞,盖且其实。风雨之至、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后,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阴阳乱也。乐能乱阴阳,则亦能调阴阳也。王者何须修身正行,扩施善政?使鼓调阴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无〕以一人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

  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一作瘴)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译(伯奇)〔何其〕冤痛相似而感动不同也?夫一炬火一镬水,终日不能热也;倚一尺冰置庖厨中,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仰天而笑,能以冬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一夫冤而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

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晋国赤地。或言师旷《清角》之曲,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坠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风(而)〔雨),如木为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动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旷能鼓《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其初受学之时,宿昔习弄,非直一再奏也。审如传书之言,师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

传书言:瓠芭鼓瑟,渊鱼出听;师旷鼓琴,六马仰秣。或言:师旷鼓《清角》,一奏之,有玄鹤二八自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吁于天。平公大悦,坐者皆喜。《尚书》曰:

"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虽奇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禽兽见人(欲)〔之〕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然而鱼听、仰秣、玄鹤延颈、百兽率舞,盖且其实。风雨之至、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后,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阴阳乱也。乐能乱阴阳,则亦能调阴阳也。王者何须修身正行,扩施善政?使鼓调阴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无〕以一人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

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一作瘴)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传书言:"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此言文章兴而乱渐见,故其妖变,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见天雨粟、鬼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夫河出图,洛出书,圣帝明王之瑞应也。

  图书文章与仓颉所作字画何以异?天地为图书,仓颉作文字,业与天地同,指与鬼神合,何非何恶而致雨粟(神)〔鬼〕哭之怪?使天地、鬼神恶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天不恶人有书,作书何非而致此怪?或时仓颉适作书,天适雨粟,鬼偶夜哭,而雨粟、鬼神哭自有所为。世见应书而至,则谓作书生乱败之象,应事而动也。天雨谷,论者谓之从天而下,〔应〕变而生。

  如以云雨论之,雨谷之变,不足怪也。何以验之?夫云(雨)〔气〕出于丘山,降散则为雨矣。人见其从上而坠,则谓之天雨水也。夏日则雨水,冬日天寒则雨凝而为雪,皆由云气发于丘山,不从天上降集于地,明矣。夫谷之雨,犹复云(布)〔雨〕之亦从地起,因与疾风俱飘,参于天,集于地。人见其从天落也,则谓之天雨谷。建武三十一年中,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案视谷形,若茨而黑,有似于稗实也。此或时夷狄之地,生出此谷。夷狄不粒食,此谷生于草野之中,成熟垂委于地,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于中国。中国见之,谓之雨谷。

  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泽,山泽之中,草木皆烧,其叶为灰,疾风暴起,吹扬之,参天而飞,风衰叶下,集于道路。夫天雨谷者,草木叶烧飞而集之类也。而世以为雨谷,作传书者以〔为〕变怪。天主施气,地主产物。有叶、实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为也。今谷非气所生,须土以成。虽云怪变,怪变因类。生地之物,更从天集,生天之物,可从地出乎?地之有万物,犹天之有列星也。星不更生于地,谷何独生于天乎?传书又言: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言(龙)井有害,故龙神为变也。

  夫言龙登玄云,实也。言神栖昆仑,又言为作井之故,龙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饮,耕田而食,同一实也。伯益作井,致有变动。始为耕耘者,何故无变?神农之桡木为耒,教民耕,民始食谷,谷始播种。耕土以为田,凿地以为井。井出水以救渴,田出谷以拯饥,天地、鬼神所欲为也,龙何故登云?神何故栖昆仑?夫龙之登玄云,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雷雨时至,龙多登云。云龙相应,龙乘云雨而行,物类相致,非有为也。尧时,五十之民击壤于涂。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尧时已有井矣。唐、虞之时,豢龙御龙,龙常在朝。夏末政衰,龙乃隐伏。

  非益凿井,龙登云也。所谓神者,何神也?百神皆是。百神何故恶人为井?使神与人同,则亦宜有饮之欲。有饮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实也。夫益殆之凿井,龙不为凿井登云,神不栖于昆仑。传书意妄,造生之也。

  传书言: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君忧之。晋伯宗以辇者之言,令景公素缟而哭之,河水为之流通。

  此虚言也。夫山崩壅河,犹人之有痈肿,血脉不通也。治痈肿者,可复以素服哭泣之声治乎?尧之时,洪水滔天,怀山襄陵。帝尧吁嗟,博求贤者。水变甚于河壅,尧忧深于景公,不闻以素缟哭泣之声能厌胜之。尧无贤人若辇者之朮乎?将洪水变大,不可以声服除也?如素缟而哭,悔过自责也,尧、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责。梁山,尧时山也;所壅之河,尧时河也。山崩河壅,天雨水踊,二者之变无以殊也。尧、禹治洪水以力役,辇者治壅河用自责。变同而治异,人钧而应殊,殆非贤圣变复之实也。凡变复之道,所以能相感动者,以物类也。有寒则复之以温,温复解之以寒。故以龙致雨,以刑逐(暑)〔景〕,皆缘五行之气用相感胜之。山崩壅河,素缟哭之,于道何意乎?此或时何壅之时,山初崩,土积聚,水未盛。三日之后,水盛土散,稍坏沮矣。坏沮水流,竟注东去。遭伯宗得辇者之言,因素缟而哭,哭之因流,流时谓之河变,起此而复,其实非也。何以验之?使山恒自崩乎,素缟哭无益也。使其天变应之,宜改政治。素缟而哭,何政所改而天变复乎?

译传书上说:“仓颉创造文字,天上降下粟米,鬼怪在夜里哭泣。”这是说文章兴起而祸乱逐渐显现,所以这种妖异的变化,导致天降粟米、鬼怪夜哭。看见天降粟米、鬼怪夜哭,是事实。说这是应验了仓颉创造文字,则是虚妄的。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是圣帝明王的祥瑞感应。

河图洛书与仓颉所写的字画有什么不同?天地产生河图洛书,仓颉创造文字,功业与天地相同,旨意与鬼神契合,有什么过错、有什么邪恶而招致降粟、鬼哭的怪异现象?假如天地、鬼神厌恶人有文字,那么它们出现河图洛书,就不是好事;天不厌恶人有文字,创造文字有什么过错而招致这种怪异?或许当时仓颉恰好创造文字,天恰好降下粟米,鬼怪偶然在夜里哭泣,而降粟、鬼哭自有其原因。世人看见这些现象应和着文字的出现而至,就认为创造文字是祸乱败坏的征兆,是应事而动。天降谷物,议论的人说它是从天上落下,是应验变化而产生的。

如果用云雨来推论,降谷的变化,不值得奇怪。用什么来验证呢?云气从山丘中产生,降落分散就成为雨了。人们看见它从上面坠落,就说它是天降雨水。夏天则降雨水,冬天天气寒冷则雨凝结成为雪,都是由云气从山丘中发出,不从天上降落到地上,这是明白的。降下的谷物,也还是像云雨一样从地上升起,因为与疾风一起飘动,参杂于天空,聚集于地面。人们看见它从天上落下,就说它是天降谷物。建武三十一年间,陈留地区降下谷物,谷物落下遮蔽了地面。查看谷物的形状,像茨草籽一样黑,有类似稗实的样子。这或许是夷狄之地,生长出这种谷物。夷狄不吃谷物,这种谷物生长在草野之中,成熟垂落委弃于地,遭遇疾风突然刮起,吹扬它们一起飞起,风势减弱谷物聚集,坠落到中国。中国人看见它,就说它是天降谷物。

用什么来证明呢?野火烧山泽,山泽之中,草木都被烧,它们的叶子成为灰烬,疾风突然刮起,吹扬它们,参天而飞,风势减弱叶子落下,聚集在道路上。天降谷物的情况,就是草木叶子被烧飞而聚集这一类现象。而世人认为是天降谷物,写传书的人认为是怪异变化。天主宰施布气,地主宰产生万物。有叶子、果实可以啄食的,都是地所生长,不是天所作为的。现在谷物不是气所生长,需要土壤才能长成。虽然说是怪异变化,怪异变化因同类而起。地所生长的东西,再从天上聚集,天所生长的东西,能从地下出来吗?地有万物,就像天有列星一样。星不会再生于地,谷物为什么唯独生于天呢?传书又说:伯益挖井,龙登上黑云,神灵栖息在昆仑山。说挖井有害,所以龙神发生变化。

说龙登上黑云,是事实。说神灵栖息在昆仑山,又说这是因为挖井的缘故,龙登云神灵离去,则是虚妄的。挖井而饮水,耕田而吃饭,是同一类事实。伯益挖井,招致变动。开始耕种的人,为什么没有变动?神农弯曲木头做成耒,教导百姓耕种,百姓开始吃谷物,谷物开始播种。耕土作为田,凿地作为井。井出水来解救口渴,田出谷物来拯救饥饿,是天地、鬼神想要做的,龙为什么登上云?神灵为什么栖息在昆仑山?龙登上黑云,古今都有,不是从伯益挖井才开始登上云的。正当盛夏,雷雨按时而至,龙多登上云。云龙相应,龙乘着云雨而行,物类相互招致,不是有所作为。尧的时候,五十岁的百姓在路上击壤。观看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击壤的人说:“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有什么功劳?”尧的时候已经有井了。唐、虞的时候,豢养龙驾驭龙,龙常在朝廷。夏末政治衰败,龙才隐伏。

不是伯益挖井,龙才登上云的。所谓神灵,是什么神灵?百神都是。百神为什么厌恶人挖井?假如神灵与人相同,那么也应该有饮水的欲望。有饮水的欲望,却憎恶井而离去,这不是事实。伯益大概挖井,龙不因为挖井而登上云,神灵不栖息在昆仑山。传书的意思妄诞,是凭空捏造的。

传书上说:梁山崩塌,堵塞黄河三天不流,晋君为此担忧。晋国伯宗根据推车人的话,命令景公穿素服哭泣,河水因此流通。

这是虚妄的话。山崩塌堵塞黄河,就像人有痈肿,血脉不通一样。治疗痈肿的人,可以再用穿素服哭泣的声音来治疗吗?尧的时候,洪水滔天,包围山陵。帝尧叹息,广泛寻求贤人。水的变化比黄河堵塞更严重,尧的担忧比景公更深,没听说用穿素服哭泣的声音能厌胜它。尧没有像推车人那样有术数的贤人吗?还是洪水变化太大,不可以用声音服饰来消除?如果穿素服哭泣,是悔过自责,尧、禹治水用力役,不自责。梁山,是尧时的山;所堵塞的黄河,是尧时的河。山崩塌黄河堵塞,天降雨水涌出,这两种变化没有什么不同。尧、禹治洪水用力役,推车人治堵塞的黄河用自责。变化相同而治理不同,人相同而感应不同,大概不是贤圣变化恢复的事实。大凡变化恢复的道理,之所以能相互感动,是因为物类相同。有寒冷就用温暖来恢复,用温暖恢复就用寒冷来解除。所以用龙招致雨,用刑罚驱逐暑气,都是凭借五行之气用相互感应克制。山崩塌堵塞黄河,穿素服哭泣,在道理上有什么意义呢?这或许当时堵塞的时候,山刚崩塌,土堆积,水还不盛。三天之后,水盛土散,逐渐毁坏溃散。毁坏溃散水流,最终向东流去。恰逢伯宗得到推车人的话,因此穿素服哭泣,哭泣时水流,水流时说是河变,从此恢复,其实不是这样。用什么来验证呢?假如山经常自己崩塌,穿素服哭泣没有益处。假如是天变应验它,应该改变政治。穿素服哭泣,什么政治改变了而天变恢复呢?

传书言:曾子之孝,与母同气。曾子出薪于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愿留,参方到。"即以右手扼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驰至问母:"臂何故痛?"母曰:"今者客来欲去,吾扼臂以呼汝耳。"盖以至孝,与父母同气,体有疾病,精神辄感。曰:此虚也。夫孝悌之至,通于神明,乃谓德化至天地。俗人缘此而说,言孝悌之至,精气相动。如曾母臂痛,曾子臂亦辄痛,曾母病(乎),曾子亦病〔乎〕?曾母死,曾子辄死乎?考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气能小相动,不能大相感也。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心动,开关问歌者为谁,果其母。盖闻母声,声音相感,心悲意动,开关而问,盖其实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闻号呼之声,母小扼臂,安能动子?疑世人颂成,闻曾子之孝天下少双,则为空生母扼臂之说也。

  世称:南阳卓公为缑氏令,蝗不入界。

  盖以贤明至诚,灾虫不入其县也。此又虚也。夫贤明至诚之化,通于同类,能相知心,然后慕服。蝗虫,闽虻之类也,何知何见而能知卓公之化?使贤者处深野之中,闽虻能不入其舍乎?闽虻不能避贤者之舍,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县?如谓蝗虫变与闽虻异,夫寒温亦灾变也,使一郡皆寒,贤者长一县,一县之界能独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贤者之县,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虫适不入界,卓公贤名称于世,世则谓之能却蝗虫矣。何以验之?夫蝗之集于野,非能普博尽蔽地也,往往积聚多少有处。

  非所积之地,则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则伯夷所处也。集过有多少,不能尽蔽覆也。夫集地有多少,则其过县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验善恶;有无,安可以明贤不肖也?盖时蝗自过,不谓贤人界不入,明矣。

  论衡卷第六

  福虚篇

  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徒见行事有其方传,又见善人时遇福,故遂信之,谓之实然。斯言或时贤圣欲劝人为善,着必然之语,以明德报;或福时适遇者以为然。如实论之,安得福佑乎?

  禁惠王食寒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问:"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废法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人闻之也;谴而行诛乎?则庖厨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见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惠王之后而蛭出,及久患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亲德也,可谓不察乎!曰:此虚言也。案惠王之吞蛭,不肖之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佑也。何则?惠王不忍谴蛭,恐庖厨监食法皆诛也。一国之君,专擅赏罚;而赦,人君所为也。惠王通谴 中何故有蛭,庖厨监食皆当伏法。然能终不以饮食行诛于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庖厨罪觉而不诛,自新而改后。惠王赦细而活微,身安不病。今则不然,强食害己之物,使监食之臣不闻其过,失御下之威,无御非之心,不肖一也。使庖厨监食失甘苦之和,若尘土落于中,大如虮虱,非意所能览,非目所能见,原心定罪,不明其过,可谓惠矣。今蛭广有分数,长有寸度,在寒中,眇目之人犹将见之,臣不畏敬,择濯不谨,罪过至重。惠王不谴,不肖二也。 中不当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见,怀屏隐匿之处,足以使蛭不见,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误在 中,可复隐匿而强食之,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而天佑之,是天报佑不肖人也。不忍谴蛭,世谓之贤。贤者操行,多若吞蛭之类。吞蛭天除其病,是则贤者常无病也。贤者德薄,未足以言。圣人纯道,操行少非,为推不忍之行,以容人之过。必众多矣。然而武王不豫,孔子疾病,天之佑人,何不实也?或时惠王吞蛭,蛭偶自出。食生物者无有不死,腹中热也。初吞(蛭)时〔蛭〕未死,而腹中热,蛭动作,故腹中痛。须臾蛭死,腹中痛亦止。蛭之性食血,惠王心腹之积,殆积血也。故食血之虫死,而积血之病愈。犹狸之性食鼠,人有鼠病,吞狸自愈。物类相胜,方药相使也。食蛭虫而病愈,安得怪乎?食生物无不死,死无不出,之后蛭出,安得佑乎?令尹见惠王有不忍之德,知蛭入腹中必当死出,(臣)因再拜贺病不为伤。

译传书上说:曾子的孝心,与母亲气息相通。曾子在野外砍柴,有客人到来想要离开,曾母说:“希望留下,曾参马上就到。”随即用右手掐住自己的左臂。曾子左臂立刻感到疼痛,便飞奔回家问母亲:“手臂为什么疼痛?”母亲说:“刚才客人来想走,我掐手臂来呼唤你罢了。”这是因为极致的孝心,与父母气息相通,身体若有疾病,精神就会感应。我说:这是虚妄的。孝悌的极致,能通达神明,是说道德教化能通达天地。世俗之人据此推演,说孝悌的极致,精气会相互感应。如果曾母手臂痛,曾子手臂也立刻痛,那么曾母生病,曾子也生病吗?曾母死了,曾子也立刻死吗?考察事实,曾母先去世,曾子并没有死。这说明精气只能轻微地相互触动,不能产生重大的感应。世人称颂申喜夜里听到母亲唱歌,内心触动,打开门问唱歌的人是谁,结果果然是他的母亲。这是因为听到母亲的声音,声音相互感应,心中悲伤意念触动,于是开门询问,这大概是事实。如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外,听不到呼喊的声音,母亲只是轻轻掐手臂,怎么能触动儿子呢?我怀疑世人为了颂扬曾子,听说曾子的孝心天下无双,就凭空编造了母亲掐手臂的说法。

世人称颂:南阳卓公担任缑氏县令,蝗虫不进入他的辖区。

大概是因为他贤明至诚,灾虫不进入他的县境。这又是虚妄的。贤明至诚的教化,能通达同类,能互相知心,然后才会仰慕服从。蝗虫,是蚊虻一类的昆虫,它们有什么知觉、看见什么而能知道卓公的教化呢?假使贤者处在深山荒野之中,蚊虻能不进入他的住所吗?蚊虻不能避开贤者的住所,蝗虫怎么能不进入卓公的县境呢?如果说蝗虫的变化与蚊虻不同,那么寒温异常也是灾变,假使整个郡都寒冷,贤者只管辖一个县,这一个县的边界能独自温暖吗?寒温不能避开贤者的县境,蝗虫怎么能不进入卓公的边界呢?像这样,蝗虫恰好不进入边界,卓公的贤名传扬于世,世人就说他能驱退蝗虫。用什么来验证呢?蝗虫聚集在野外,并不是能普遍覆盖所有土地,往往聚集的多少是有固定地方的。

不是蝗虫聚集的地方,就是盗跖居住的地方;蝗虫少的野外,就是伯夷居住的地方。蝗虫聚集的多少,不能全部遮蔽覆盖。既然聚集的地方有多有少,那么经过各县时就有停留和离去。多少,不能用来验证善恶;有无,怎么能用来表明贤与不肖呢?大概是当时蝗虫自然经过,并不是说贤人边界蝗虫不入,这很明显。

《论衡》卷第六

福虚篇

世人议论说:行善的人福气到来,作恶的人灾祸降临。福祸的应验,都是天意,人做了,天就回应。阳间的恩惠,君主奖赏他的行为;阴间的恩惠,天地回报他的德行。无论贵贱贤愚,没有人不认为这是对的。只是看到行事有相关的传说,又看到善人有时遇到福气,所以就相信了,认为确实如此。这种说法有时是贤圣想要劝人为善,写下必然这样的话,来彰显道德的回报;或者是福气恰好遇到的人认为是真的。如果按实际情况来讨论,怎么能得到福佑呢?

楚惠王吃冷食而吃到水蛭,于是就把水蛭吞了下去,腹部生病而不能进食。令尹问:“大王怎么得了这种病?”惠王说:“我吃冷食而吃到水蛭,心想谴责他们而不执行刑罚吗?这是废弃法度而威信不能树立,不是让国人听到的好榜样;谴责并执行诛杀吗?那么厨师和监食的人按法都应该处死,心里又不忍心。我担心左右的人看见,于是就把水蛭吞了下去。”令尹离开席位,拜了两拜祝贺说:“我听说天道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的人。大王有仁德,是上天所辅佐的,生病不会造成伤害。”当天晚上,惠王排泄出了水蛭,长久以来心腹积聚的病全都好了。所以上天亲近有德的人,可以说不是明察吗?我说:这是虚妄的话。考察惠王吞水蛭,是不肖的君主行为。有不肖的行为,上天不会保佑。为什么呢?惠王不忍心谴责水蛭,担心厨师和监食的人按法都被诛杀。一国的君主,专掌赏罚;而赦免,是君主所做的。惠王通晓谴责,为什么水蛭会在食物中,厨师和监食的人都应当伏法。然而最终不因为饮食而对人执行诛杀,赦免而不治罪,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厨师的罪行被发现而不诛杀,他们自我革新而改正后来的行为。惠王赦免小过而救活微小之人,自身平安不生病。现在却不是这样,强行吃有害自己的东西,让监食的臣子不知道他们的过错,失去了驾驭下属的威严,没有驾驭非议的心思,这是不肖之一。假使厨师和监食的人失去了甘苦调和,如果尘土落在食物中,大如虮虱,不是心意所能察觉,不是眼睛所能看见,推究本心定罪,不明察他们的过错,可以说是恩惠了。如今水蛭宽度有分寸,长度有寸度,在冷食中,眼力不好的人也将看见,臣子不敬畏,挑选洗涤不谨慎,罪过极重。惠王不谴责,这是不肖之二。食物中不应当有水蛭,不吃而扔掉;如果担心左右的人看见,藏在屏风隐蔽的地方,足以让水蛭不被看见,何必吃下去呢?如果是不可吃的东西,误在食物中,可以再次隐藏而强行吃下去,这是不肖之三。有不肖的行为,而上天保佑他,这是上天回报保佑不肖的人。不忍心谴责水蛭,世人称之为贤。贤者的操行,大多像吞水蛭这类。吞水蛭上天消除他的病,那么贤者就常常没有病了。贤者德行浅薄,不足以谈论。圣人纯正之道,操行少有错误,推行不忍心的行为,来宽容别人的过错。必然很多。然而周武王生病,孔子患病,上天保佑人,怎么不实在呢?有时惠王吞水蛭,水蛭恰好自己排出。吃活物的人没有不死的,因为腹中热。刚吞下水蛭时,水蛭还没死,而腹中热,水蛭活动,所以腹中痛。片刻后水蛭死了,腹中痛也停止了。水蛭的习性是吃血,惠王心腹的积聚,大概是积血。所以吃血的虫子死了,而积血的病好了。就像狸的习性吃老鼠,人有鼠病,吞狸病自愈。物类相胜,方药相使。吃水蛭而病好,怎么能奇怪呢?吃活物没有不死的,死了没有不排出的,之后水蛭排出,怎么能说是保佑呢?令尹看见惠王有不忍心的德行,知道水蛭进入腹中必定会死并排出,于是拜两拜祝贺病不会造成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