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十五
论衡卷第十五
变动篇
论灾异者,已疑于天用灾异谴告人矣。更说曰:"灾异之至,殆人君以政动天,天动气以应之。譬之以物击鼓,以椎扣锺,鼓犹天,椎犹政,锺鼓声犹天之应也。人主为于下,则天气随人而至矣。"
曰:此又疑也。夫天能动物,物焉能动天?何则?人物系于天,天为人物主也。故曰:"王良策马,车骑盈野。"
非车骑盈野,而乃王良策马也。天气变于上,人物应于下矣。故天且雨,商羊起舞,使天雨也。
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矣。故天且雨,蝼蚁徙,丘蚓出,琴弦缓,固疾发,此物为天所动之验也。故在且风,巢居之虫动;且雨,穴处之物扰:风雨之气感虫物也。故人在天地之间,犹蚤虱之在衣裳之内,蝼蚁之在穴隙之中。蚤虱、蝼蚁为逆顺横从,能令衣裳穴隙之间气变动乎?蚤虱、蝼蚁不能,而独谓人能,不达物气之理也。
夫风至而树枝动,树枝不能致风。是故夏末,蜻鸣,寒啼,感阴气也。
雷动而雉惊,〔蛰〕发(蛰)而蛇出,起〔阳〕气也。夜及半而鹤唳,晨将旦而鸡鸣,此虽非变,天气动物,物应天气之验也。顾可言寒温感动人君,人君起气而以赏罚;乃言以赏罚感动皇天,天为寒温以应政治乎?六情风家言:"风至,为盗贼者感应之而起。"
非盗贼之人精气感天,使风至也。风至怪不轨之心,而盗贼之操发矣。何以验之?盗贼之人,见物而取,睹敌而杀,皆在徙倚漏刻之间,未必宿日有其思也,而天风已以贪狼阴贼之日至矣。
以风占贵贱者,风从王相乡来则贵,从囚死地来则残。夫贵贱、多少,斗斛故也。风至而(&127;)〔〕谷之人,贵贱其价,天气动怪人物者也。故谷价低昂,一贵一贱矣。《天官》之书,以正月朝占四方之风,风从南方来者旱,从北方来者湛,东方来者为疫,西方来者为兵。太史公实道言以风占水旱兵疫者,人物吉凶统于天也。使物生者,春也;物死者,冬也。春生而冬杀(也)〔者〕,天(者)〔也〕。如或欲春杀冬生,物终不死生,何也?物生统于阳,物死系于阴也。故以口气吹人,人不能寒;吁人,人不能温。使见吹吁之人,涉冬触夏,将有冻之患矣。寒温之气,系于天地而统于阴阳。人事国政,安能动之?
且天本而人末也。登树怪其枝,不能动其株。如伐株,万茎枯矣。人事犹树枝,(能)〔寒〕温犹根株也。生于天,含天之气,以天为主,犹耳目手足系于心矣。心有所为,耳目视听,手足动作,谓天应人,是谓心为耳目手足使乎?旌旗垂旒,旒缀于杆,杆东则旒随而西。苟谓寒温随刑罚而至,是以天气为缀旒也。钩星在房、心之间,地且动之占也。齐太卜知之,谓景公:"臣能动地。"
景公信之。夫谓人君能致寒温,犹齐景公信太卜之能动地。夫人不能动地,而亦不能动天。
夫寒温,天气也。天至高大,人至卑小。篙不能鸣钟,而萤火不爨鼎者,何也?钟长而篙短,鼎大而萤小也。以七尺之细形,感皇天之大气,其无分铢之验,必也。占大将且入国邑,气寒则将且怒,温则将喜。夫喜怒起事而发,未入界,未见吏民,是非未察,喜怒未发,而寒温之气已豫至矣。怒喜致寒温,怒喜之后,气乃当至,是竟寒温之气使人君怒喜也。
或曰:"未至诚也。行事至诚,若邹衍之呼天而霜降,杞梁妻器而城崩,何天气之不能动乎?"
夫至诚,犹以心意之好恶也。有果之物,在人之前,去口一尺。心欲食之,口气吸之,不能取也。手掇送口,然后得之。夫以果之细,员易转,去口不远,至诚欲之,不能得也,况天去人高远,其气莽苍无端末乎?盛夏之时,当风而立,隆冬之月,向日而坐。其夏欲得寒而冬欲得温也,至诚极矣。欲之甚者,至或当风鼓,向日燃炉,而天终不为冬夏易气,寒暑有节,不为人变改也。夫正欲得之而犹不能致,况自刑赏,意思不欲求寒温乎?
万人俱叹,未能动天,一邹衍之口,安能降霜?邹衍之状,孰与屈原?见拘之冤,孰与沉江?离骚楚辞凄怆,孰与一叹?屈原死时,楚国无霜,此怀、襄之世也。厉、武之时,卞和献玉,刖其两足,奉玉泣出,涕尽续之以血。夫邹衍之诚,孰与卞和?见拘之冤,孰与刖足?仰天而叹,孰与泣血?夫叹固不如泣,拘固不中刖,料计冤情,衍不如和,当时楚地不见霜。李斯、赵高谗杀太子扶苏,并及蒙恬、蒙骜。其时皆吐痛苦之言,与叹声同;又祸至死,非徒苟徙。而其死之地,寒气不生。秦坑赵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俱陷。当时啼号,非徒叹也。诚虽不及邹衍,四十万之冤,度当一贤臣之痛;入坑坎之啼,度过拘囚之呼。当时长平之下,不见陨霜。《甫刑》曰:"庶旁告无辜于天帝。"
译论衡卷第十五
变动篇
讨论灾异的人,已经怀疑上天是用灾异来谴责告诫人类了。又解释说:“灾异的到来,大概是因为人君用政治触动了上天,上天就变动气机来回应。这就好比用物体击打鼓,用槌敲击钟,鼓好比是天,槌好比是政治,钟鼓的声音好比是上天的回应。人君在下面有所作为,那么天气就随着人而到来了。”
我说:这又是可疑的。上天能够触动万物,万物怎么能触动上天呢?为什么呢?因为人和万物都依附于上天,上天是人和万物的主宰。所以说:“王良挥鞭赶马,车马骑兵充满原野。”
并不是车马骑兵充满原野,而是王良挥鞭赶马啊。天气在上面发生变化,人和万物在下面做出反应。所以上天将要下雨,商羊鸟就起舞,促使天下雨。
商羊,是知道下雨的鸟,上天将要下雨,它就弯曲一只脚起舞。所以上天将要下雨,蝼蚁搬家,蚯蚓出土,琴弦松弛,旧病复发,这些都是万物被上天触动的证据。所以上天将要刮风,住在巢里的虫子就活动;将要下雨,住在洞穴里的生物就骚动:风雨的气机感动了虫类万物。所以人在天地之间,就像跳蚤、虱子在衣服里面,蝼蚁在洞穴缝隙之中。跳蚤、虱子、蝼蚁无论怎样纵横交错地活动,能让衣服、洞穴缝隙之间的气机发生变化吗?跳蚤、虱子、蝼蚁不能,却唯独认为人能,这是不通晓万物气机的道理啊。
风吹来树枝就摇动,树枝并不能招致风。所以夏末,蜻蜓鸣叫,寒蝉啼叫,是感应了阴气。
雷响野鸡惊飞,冬眠的虫子苏醒而蛇出来,是阳气发动。夜到一半鹤叫,天将亮鸡鸣,这些虽然不是变异,但却是天气触动万物,万物回应天气的证据。只可以说寒暖感动了人君,人君发动气机而施行赏罚;难道可以说用赏罚感动了上天,上天就产生寒暖来回应政治吗?六情风家说:“风来了,做盗贼的人感应它而兴起。”
并不是盗贼的人精气感动了上天,使风到来。风来了,怪异不轨的念头,盗贼的操守就发作了。用什么来验证呢?盗贼的人,见到财物就夺取,看到敌人就杀害,都在犹豫片刻之间,未必在前一天就有这种想法,而上天的风已经在贪婪阴贼的日子到来了。
用风来占卜贵贱的人说,风从王相方位来就贵,从囚死方位来就残。贵贱、多少,是因为斗斛的缘故。风来了,粮食进入市场,价格就贵贱不定,这是天气触动怪异的人物的表现。所以粮食价格高低,有时贵有时贱。《天官》这本书,在正月早晨占卜四方之风,风从南方来就干旱,从北方来就水涝,从东方来就是瘟疫,从西方来就是战争。太史公确实说过用风来占卜水旱兵疫的话,人和万物的吉凶统辖于上天。使万物生长的,是春天;使万物死亡的,是冬天。春天生长而冬天死亡,是上天的作用。如果有人想让春天死亡冬天生长,万物终究不会死亡生长,为什么呢?因为万物生长统辖于阳气,万物死亡依附于阴气。所以用口气吹人,人不会感到寒冷;呵气给人,人不会感到温暖。让被吹呵的人,在冬天涉水夏天触热,将有冻伤的祸患了。寒暖的气机,依附于天地而统辖于阴阳。人的事务国家政治,怎么能触动它呢?
而且上天是本源,人是末梢。登上树怪罪它的树枝,不能触动它的树根。如果砍伐树根,万千茎叶都枯死了。人的事务好比树枝,寒暖好比根株。人产生于上天,包含上天的气,以上天为主宰,就像耳目手足依附于心一样。心有所作为,耳目视听,手足动作,如果说天回应人,这是说心驱使耳目手足吗?旌旗垂着流苏,流苏系在杆上,杆向东则流苏随之向西。如果说寒暖随着刑罚而到来,这是把天气当作系着的流苏啊。钩星在房、心之间,是大地将要震动的征兆。齐国的太卜知道这一点,对齐景公说:“我能震动大地。”
景公相信了他。如果说人君能招致寒暖,就像齐景公相信太卜能震动大地一样。人不能震动大地,也不能触动上天。
寒暖,是天气。上天至高极大,人至低极小。竹篙不能敲响钟,萤火虫不能烧煮鼎,为什么呢?因为钟长而篙短,鼎大而萤小。用七尺之躯的细小形体,去感应上天的宏大之气,它没有丝毫的证据,是必然的。占卜大将将要进入国邑,气寒大将就将发怒,气暖大将就将欢喜。人的喜怒因事而发作,还没进入边界,没见到官吏百姓,是非还没查清,喜怒还没发作,而寒暖的气机已经预先到来了。如果喜怒招致寒暖,那么在喜怒之后,气机才应当到来,这终究是寒暖的气机使人君发怒欢喜啊。
有人说:“还没到至诚的地步。行事至诚,像邹衍呼天而降霜,杞梁妻哭而城墙崩塌,怎么能说天气不能触动呢?”
至诚,还只是心意的好恶。有果实的物体,在人的面前,离嘴一尺。心里想吃它,用口气吸它,不能取到。用手摘取送到嘴里,然后才能得到。用果实的细小,圆滑易转,离嘴不远,至诚想要它,还不能得到,何况上天离人高远,它的气机苍茫没有尽头呢?盛夏的时候,迎风而立,隆冬的月份,向阳而坐。夏天想要寒冷而冬天想要温暖,至诚到了极点。想要得更厉害的人,甚至迎风鼓风,向阳燃炉,而上天终究不为冬夏改变气机,寒暑有节律,不因人而改变。正当想要得到它尚且不能招致,何况自我刑罚赏赐,意思并不想求得寒暖呢?
万人一起叹息,尚且不能触动上天,一个邹衍的口,怎么能降霜?邹衍的情况,比得上屈原吗?被拘禁的冤屈,比得上沉江吗?《离骚》《楚辞》凄怆,比得上一次叹息吗?屈原死的时候,楚国没有霜,这是怀王、襄王的时代。厉王、武王的时候,卞和献玉,被砍掉双脚,捧着玉哭着出来,眼泪流尽接着流血。邹衍的至诚,比得上卞和吗?被拘禁的冤屈,比得上砍脚吗?仰天叹息,比得上泣血吗?叹息本来不如哭泣,拘禁本来不如砍脚,估量冤情,邹衍不如卞和,当时楚地不见霜。李斯、赵高谗害杀死太子扶苏,并牵连到蒙恬、蒙骜。那时都吐出痛苦的话,与叹息声相同;又祸患到了死地,不只是苟且迁徙。而他们死的地方,寒气不产生。秦军在长平之下坑杀赵卒,四十万人,同时陷入坑中。当时啼哭号叫,不只是叹息。至诚虽然不及邹衍,四十万人的冤屈,估量应当超过一个贤臣的痛苦;入坑的啼哭,估量超过被拘禁的呼喊。当时长平之下,不见陨霜。《甫刑》说:“众人在旁边向天帝控告无辜。”
此言蚩尤之民被冤,旁告无罪于上天也。以众民之叫,不能致霜,邹衍之言,殆虚妄也。
南方至热,煎炒烂石,父子同水而浴。北方至寒,凝冰坼土,父子同穴而处。燕在北边,邹衍时,周之五月,正岁三月也。中州内正月二月,霜雪时降。北边至寒,三月下霜,未为变也。此殆北边三月尚寒,霜适自降,而衍适呼,与霜逢会。传曰:"燕有寒谷,不生五谷。"
邹衍吹律,寒谷复温,则能使气温,亦能使气复寒。何知衍不令时人知己之冤,以天气表己之诚,窃吹律于燕谷狱,令气寒而因呼天乎?即不然者,霜何故降?范雎为须贾所谗,魏齐之,折干折胁。张仪游于楚,楚相掠之,被捶流血。二子冤屈,太史公列记其状。邹衍见拘,雎、仪之比也,且子长何讳不言?案衍列传,不言见拘而使霜降。伪书游言,犹太子丹使日再中、天雨粟也。由此言之,衍呼而降霜,虚矣!则杞梁之妻哭而崩城,妄也!
顿牟叛,赵襄子帅(帅)〔师〕攻之,军到城下,顿牟之城崩者十余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夫以杞梁妻哭而城崩,襄子之军有哭者乎?秦之将灭,都门内崩;霍光家且败,第墙自坏。谁哭于秦宫,泣于霍光家者?然而门崩墙坏,秦、霍败亡之征也。或时杞国且圮,而杞梁之妻适哭城下,犹燕国适寒而邹衍偶呼也。事以类而时相因,闻见之者或而然之。又城老墙朽,犹有崩坏。一妇之哭,崩五丈之城,是(城)则一指摧三仞之楹也。春秋之时山多变。山、城,一类也。哭能崩城,复能坏山乎?女然素缟而哭河,河流通。信哭城崩,固其宜也。案杞梁从军,死不归。其妇迎之,鲁君吊于途,妻不受吊,棺归于家,鲁君就吊,不言哭于城下。本从军死,从军死不在城中,妻向城哭,非其处也。然则杞梁之妻哭而崩城,复虚言也。
因类以及,荆轲〔刺〕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计,太白食昴。复妄言也。夫豫子谋杀襄子,伏于桥下,襄子至桥心动。贯高欲杀高祖,藏人于壁中,高祖至柏人亦动心。
二子欲刺两主,两主心动。实论之,尚谓非二子精神所能感也。而况荆轲欲刺秦王,秦王之心不动,而白虹贯日乎?然则白虹贯日,天变自成,非轲之精为虹而贯日也。钩星在房、心间,地且动之占也。地且动,钩星应房、心。夫太白食昴,犹钩星在房、心也。谓卫先生长平之议,令太白食昴,疑矣!岁星害鸟尾,周、楚恶之。然之气见,宋、卫、陈、郑灾。案时周、楚未有非,而宋、卫、陈、郑未有恶也。然而岁星先守尾,灾气署垂于天,其后周、楚有祸,宋、卫、陈、郑同时皆然。
岁星之害周、楚,天气灾四国也。何知白虹贯日不致秦王,太白食昴〔不〕使长平计起也?
招致篇(此篇今缺)
明雩篇
变复之家,以久雨为湛,久为旱。旱应亢阳,湛应沈溺。或难曰:"夫一岁之中,十日者一雨,五日者一风。雨颇留,湛之兆也。颇久,旱之渐也。湛之时,人君未必沈溺也;旱之时,未必亢阳也。人君为政,前后若一。然而一湛一早,时气也。"
范蠡、计然曰:"太岁在(子)〔于〕水,毁;金,穰;木,饥;火,旱。"
夫如是,水旱饥穰,有岁运也。岁直其运,气当其世,变复之家,指而名之。人君用其言,求过自改。久自雨,雨久自,变复之家,遂名其功;人君然之,遂信其朮。试使人君恬居安处不求己过,天犹自雨,雨犹自。济雨济之时,人君无事,变复之家,犹名其朮。是则阴阳之气,以人为主,不(说)〔统〕于天也。夫人不能以行感天,天亦不随行而应人。《春秋》,鲁大雩,旱求雨之祭也。旱久不雨,祷祭求福,若人之疾病祭神解祸矣。此变复也。《诗》云:"月离于毕,比滂□矣。"
《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然则风雨随月所离从也。房星四表三道,日月之行,出入三道。出北则湛,出南则旱。或言出北则旱,南则湛。案月为天下占,房为九州岛候。月之南北,非独为鲁也。孔子出,使子路赍雨具。有顷,天果大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昨暮月离于毕。"
译这是说蚩尤的百姓蒙受冤屈,向旁侧申诉无罪于上天。凭借众多百姓的呼喊,并不能招致霜降,邹衍的说法,大概虚妄不实。
南方极其炎热,煎炒烂石,父子同在水中沐浴。北方极其寒冷,凝结冰层,冻裂土地,父子同在一个洞穴中居住。燕国在北边,邹衍当时,周历的五月,正是夏历的三月。中原地区在正月二月,霜雪时常降落。北边极其寒冷,三月降霜,不算灾异。这大概是北边三月仍然寒冷,霜恰好自然降落,而邹衍恰好呼喊,与霜降相遇。传说记载:“燕国有个寒谷,不生长五谷。”
邹衍吹奏律管,寒谷再次变暖,那么他既能使气温变暖,也能使气温再次变冷。怎么知道邹衍不是让当时的人了解自己的冤屈,用天气表现自己的诚心,偷偷在燕谷监狱吹奏律管,使寒气产生,然后呼喊上天呢?如果不是这样,霜为什么降落?范雎被须贾进谗言,魏齐鞭打他,折断他的肋骨。张仪游历楚国,楚国宰相鞭打他,遭受捶打流血。这两个人冤屈,太史公详细记载了他们的情形。邹衍被拘禁,与范雎、张仪的情况类似,况且司马迁为什么忌讳不说?查考邹衍的列传,没有说被拘禁而招致霜降。伪书的游说之言,就像太子丹使太阳再次中天、天降粟米一样。由此说来,邹衍呼喊而降霜,是虚妄的!那么杞梁的妻子哭而城墙崩塌,也是荒谬的!
顿牟反叛,赵襄子率领军队攻打它,军队到达城下,顿牟的城墙崩塌了十几丈,襄子敲击金属乐器而退兵。如果说杞梁的妻子哭而城墙崩塌,襄子的军队中有哭泣的人吗?秦国将要灭亡,都城门内崩塌;霍光家将要败落,宅第的墙壁自行毁坏。谁在秦宫哭泣,在霍光家流泪呢?然而门崩塌墙毁坏,是秦国、霍光败亡的征兆。有时杞国将要毁坏,而杞梁的妻子恰好在城下哭泣,就像燕国恰好寒冷而邹衍偶然呼喊一样。事情因同类而有时相因,听到看到的人有时就认为确实如此。又城墙老旧墙壁腐朽,还有崩塌的时候。一个妇女的哭泣,崩塌五丈的城墙,这就是一根手指摧毁三仞高的柱子。春秋时期山经常变化。山、城,是一类事物。哭泣能崩塌城墙,又能毁坏山吗?女子穿着素缟而哭河,河流疏通。相信哭泣能崩塌城墙,本来也是适宜的。查考杞梁从军,死而不归。他的妻子迎接他,鲁君在路上吊唁,妻子不接受吊唁,棺材运回家,鲁君去吊唁,没有说在城下哭泣。本来从军而死,从军而死不在城中,妻子对着城墙哭泣,不是合适的地方。那么杞梁的妻子哭而城墙崩塌,又是虚妄之言。
因同类而推及,荆轲刺秦王,白虹贯穿太阳;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计,太白星侵犯昴星。这也是荒谬之言。豫子谋杀赵襄子,埋伏在桥下,襄子到达桥时心动。贯高想要杀高祖,把人藏在墙壁中,高祖到达柏人也心动。
这两个人想要刺杀两位君主,两位君主心动。实在论起来,尚且认为不是这两个人的精神所能感应的。何况荆轲想要刺杀秦王,秦王的心不动,而白虹贯穿太阳呢?那么白虹贯穿太阳,是天象自然变化,不是荆轲的精神化为白虹而贯穿太阳。钩星在房星、心星之间,是地将要震动的征兆。地将要震动,钩星应在房星、心星。太白星侵犯昴星,就像钩星在房星、心星一样。说卫先生长平的计议,使太白星侵犯昴星,可疑!岁星侵害鸟尾,周、楚厌恶它。灾气显现,宋、卫、陈、郑受灾。查考当时周、楚没有过错,而宋、卫、陈、郑没有恶行。然而岁星先守尾宿,灾气垂悬于天,其后周、楚有祸,宋、卫、陈、郑同时都这样。
岁星侵害周、楚,天气使四国受灾。怎么知道白虹贯穿太阳不招致秦王,太白星侵犯昴星不使长平计议兴起呢?
招致篇(此篇现在缺失)
明雩篇
变复家认为,久雨是沉溺,久旱是亢阳。旱灾应验于亢阳,久雨应验于沉溺。有人质疑说:“一年之中,十天一次雨,五天一次风。雨稍微停留,是久雨的征兆。稍微长久,是旱灾的渐变。久雨的时候,人君未必沉溺;旱灾的时候,未必亢阳。人君施政,前后如一。然而一次久雨一次旱灾,是时气的原因。”
范蠡、计然说:“太岁在水,毁坏;在金,丰收;在木,饥荒;在火,旱灾。”
如果是这样,水旱饥荒丰收,有岁运的原因。岁运正值其时,气运当世,变复家指着它命名。人君采用他们的言论,寻求过错自我改正。久旱自然下雨,久雨自然停止,变复家于是称颂他们的功劳;人君认为正确,于是相信他们的方术。试着让人君安居乐业不寻求自己的过错,天还是自然下雨,雨还是自然停止。救济雨灾旱灾的时候,人君无事,变复家还是称颂他们的方术。这就是阴阳之气,以人为主体,不统属于天。人不能以行为感动天,天也不随人而应人。《春秋》记载,鲁国大雩,是旱灾求雨的祭祀。旱灾长久不下雨,祈祷祭祀求福,就像人的疾病祭祀神灵解除祸患一样。这是变复。《诗经》说:“月亮离开毕宿,大雨就要来了。”
《尚书》说:“月亮跟随星星,就有风雨。”
那么风雨跟随月亮所离开和跟随的星宿。房星四表三道,日月运行,出入三道。出北则久雨,出南则旱灾。有人说出北则旱灾,出南则久雨。查考月亮为天下占卜,房星为九州观测。月亮的南北,不只是为鲁国。孔子出门,让子路携带雨具。不久,天果然下大雨。子路问其原因,孔子说:“昨晚月亮离开毕宿。”
后日,月复离毕。孔子出,子路请赍雨具,孔子不听,出果无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昔日,月离其阴,故雨。昨暮,月离其阳,故不雨。"
夫如是,鲁雨自以月离,岂以政哉?如审以政令,月离于毕为雨占,天下共之。鲁雨,天下亦宜皆雨。六国之时,政治不同,人君所行赏罚异时,必以雨为应政令,月离六七毕星,然后足也?
鲁缪公之时,岁旱。缪公问县子:"天旱不雨,寡人欲暴巫,奚如?"
县子不听。"欲徙市,奚如?"
对曰:"天子崩,巷市七日;诸公薨,巷市五日。为之徙市,不亦可乎?"
案县子之言,徙市得雨也。案《诗》、书之文,月离星得雨。日月之行,有常节度,肯为徙市故,离毕之阴乎?夫月毕,天下占。徙鲁之市,安耐移月?月之行天,三十日而周。一月之中,一过毕星,离阳则(阳)〔〕。假令徙市之感,能令月离毕(阳)〔阴〕,其时徙市而得雨乎?夫如县子言,未可用也。
董仲舒求雨,申《春秋》之义,设虚立祀,父不食于枝庶,天不食于下地。诸侯雩礼所祀,未知何神。如天神也,唯王者天乃歆,诸侯及今长吏,天不享也。神不歆享,安耐得神?如云雨者气也,云雨之气,何用歆享?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辨雨天下,泰山也。泰山雨天下,小山雨国邑。
然则大雩所祭,岂祭山乎?假令审然,而不得也。何以效之?水异川而居,相高分寸,不决不流,不凿不合。诚令人君祷祭水旁,能令高分寸之水流而合乎?夫见在之水,相差无几,人君请之,终不耐行。况雨无形兆,深藏高山,人君雩祭,安耐得之?
夫雨水在天地之间也,犹夫涕泣在人形中也。或赍酒食请于惠人之前,(未)〔求〕出其泣,惠人终不为之陨涕。夫泣不可请而出,雨安可求而得?雍门子悲哭,孟尝君为之流涕。苏秦、张仪悲说坑中,鬼谷先生泣下沾襟。或者傥可为雍门之声、出苏、张之说以感天乎!天又耳目高远,音气不通。杞梁之妻,又已悲哭,天不雨而城反崩。夫如是,竟当何以致雨?雩祭之家,何用感天?案月出北道,离毕之阴,希有不雨。由此言之,北道,毕星之所在也。北道星肯为雩祭之故,下其雨乎?孔子出,使子路赍雨具之时,鲁未必雩祭也。不祭,沛然自雨;不求,旷然自。夫如是,天之雨,自有时也。一岁之中,雨连属,当其雨也,谁求之者?当其也,谁止之者?
人君听请,以安民施恩,必非贤也。天至贤矣,时未当雨,伪请求之故,妄下其雨,人君听请之类也。变复之家,不推类验之,空张法朮,惑人君。或未当雨,而贤君求之而不得;或适当自雨,恶君求之,遭遇其时。是使贤君受空责,而恶君蒙虚名也。世称圣人纯而贤者驳,纯则行操无非,无非则政治无失。然而世之圣君,莫有如尧、汤。尧遭洪水,汤遭大旱。如谓政治所致,尧、汤恶君也;如非政治,是运气也。运气有时,安可请求?世之论者,犹谓尧、汤水旱。水旱者,时也,其小旱湛皆政也。假令审然,何用致湛。审以政致之,不修所以失之,而从请求,安耐复之?世审称尧、汤水旱,天之运气,非政所致。夫天之运气,时当自然,虽雩祭请求,终无补益。而世又称汤以五过祷于桑林,时立得雨。夫言运气,则桑林之说绌;称桑林,则运气之论消。世之说称者,竟当何由?救水旱之朮,审当何用?
夫灾变大抵有二:有政治之灾,有无妄之变。政治之灾,须耐求之,求之虽不耐得,而惠愍恻隐之恩,不得已之意也。慈父之于子,孝子之于亲,知病不祀神,疾痛不和药,又知病之必不可治,治之无益,然终不肯安坐待绝,犹卜筮求崇、召医和药者,恻痛殷勤,冀有验也。既死气绝,不可如何,升屋之危,以衣招复,悲恨思慕,冀其悟也。雩祭者之用心,慈父孝子之用意也。无妄之灾,百民不知,必归于主。为政治者慰民之望,故亦必雩。
问:"政治之灾,无妄之变,何以别之?"
曰:德酆政得,灾犹至者,无妄也;德衰政失,变应来者,政治也。夫政治则外雩而内改,以复其亏;无妄则内守旧政,外修雩礼,以慰民心。故夫无妄之气,厉世时至,当固自一,不宜改政。何以验之?周公为成王陈《立政》之言曰:"时则物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维成德之彦,以我受民。"
译第二天,月亮再次离开毕宿。孔子出门,子路请求带上防雨用具,孔子不听从,出门后果然没有下雨。子路问其中的缘故,孔子说:“从前,月亮离开毕宿的阴面,所以下雨。昨天傍晚,月亮离开毕宿的阳面,所以不下雨。”
像这样看来,鲁国的雨是因为月亮离开毕宿,哪里是因为政令呢?如果确实是因为政令,那么月亮离开毕宿作为下雨的占卜,是天下共知的。鲁国下雨,天下也应该都下雨。战国六国时期,政治不同,君主所施行的赏罚时机各异,如果一定要以雨水来应验政令,月亮离开六七次毕宿,然后才足够吗?
鲁缪公的时候,年成干旱。缪公问县子:“天旱不下雨,我想暴晒巫师,怎么样?”
县子不赞同。缪公说:“想迁移集市,怎么样?”
县子回答说:“天子去世,在街巷设市七天;诸侯去世,在街巷设市五天。为了求雨而迁移集市,不也可以吗?”
考察县子的话,迁移集市就能得到雨水。考察《诗经》、《尚书》的文字,月亮离开毕宿就能得到雨水。日月运行,有固定的节度,难道会因为迁移集市的缘故,而让月亮离开毕宿的阴面吗?月亮和毕宿,是天下人都用来占卜的。迁移鲁国的集市,怎么能移动月亮呢?月亮在天上运行,三十天绕一周。一个月之中,经过一次毕宿,离开阳面就不下雨。假使迁移集市的感应,能让月亮离开毕宿的阴面,那时迁移集市就能得到雨水吗?像县子所说的,是不可信的。
董仲舒求雨,申述《春秋》的大义,设立虚妄的祭祀,父亲不在旁支庶子处进食,上天不在下界接受祭品。诸侯求雨礼仪所祭祀的,不知道是什么神。如果是天神,只有天子的祭祀上天才会歆享,诸侯以及现在的长官,上天是不享用的。神灵不歆享,怎么能得到神灵呢?如果说雨水是气,云雨之气,哪里用得着歆享呢?触碰石头就涌出,像皮肤毛孔那样聚合,不到一个早晨就遍布天下,这是泰山的作用。泰山下雨覆盖天下,小山下雨覆盖国家城邑。
那么大的求雨祭祀,难道是祭祀山神吗?假使确实如此,也得不到雨水。用什么来验证呢?水在不同的河流中居住,互相高出几分几寸,不疏通就不流动,不开凿就不汇合。如果让君主在水边祈祷祭祀,能让高出几分几寸的水流下来汇合吗?现在存在的水,相差无几,君主请求,终究不能让它流动。何况雨水没有形迹,深藏在高山之中,君主求雨祭祀,怎么能得到呢?
雨水在天地之间,就像眼泪鼻涕在人的身体里一样。有的人带着酒食在恩惠之人面前请求,(未)〔求〕让他流出眼泪,恩惠之人终究不会为他流泪。眼泪不能请求而流出,雨水怎么能请求而得到呢?雍门子悲伤哭泣,孟尝君为他流泪。苏秦、张仪在坑中悲伤游说,鬼谷先生流泪沾湿衣襟。或许可以用雍门子的哭声、苏秦张仪的游说来感动上天吧!上天耳目高远,声音气息不通。杞梁的妻子,已经悲伤哭泣,天不下雨而城墙反而崩塌。像这样,究竟用什么方法来求雨呢?求雨祭祀的人家,用什么来感动上天呢?考察月亮从北道出来,离开毕宿的阴面,很少有不下雨的。由此说来,北道,是毕宿所在的地方。北道的星宿肯因为求雨祭祀的缘故,降下雨水吗?孔子出门,让子路带雨具的时候,鲁国未必进行求雨祭祀。不祭祀,雨水沛然自来;不请求,空旷地自然下雨。像这样,天上的雨水,自有它的时候。一年之中,雨水连续不断,当它下雨的时候,谁请求它呢?当它不下雨的时候,谁阻止它呢?
君主听从请求,来安抚百姓施予恩惠,必定不是贤明的。上天是最贤明的,时候未到该下雨,因为虚伪请求的缘故,胡乱降下雨水,这是君主听从请求一类的事情。变复家的人,不推究类比验证,空设法术,迷惑君主。有时不该下雨,而贤明的君主请求却得不到;有时正好该下雨,暴虐的君主请求,恰逢其时。这使得贤明的君主承受空白的指责,而暴虐的君主蒙受虚名。世人称圣人纯粹而贤者驳杂,纯粹则行为操守没有错误,没有错误则政治没有失误。然而世间的圣君,没有比得上尧、汤的。尧遭遇洪水,汤遭遇大旱。如果说这是政治导致的,尧、汤就是暴君;如果不是政治导致的,这就是运气。运气有时,怎么能请求呢?世间的议论者,还说尧、汤的水旱。水旱是时运,小的旱涝都是政治导致的。假使确实如此,用什么导致涝灾呢。如果确实由政治导致,不修养导致失误的原因,而听从请求,怎么能恢复呢?世人确实称尧、汤的水旱,是上天的运气,不是政治导致的。上天的运气,时候到了自然如此,即使求雨祭祀请求,终究没有补益。而世人又说汤以五过在桑林祈祷,当时立刻得到雨水。如果说运气,那么桑林的说法就站不住脚;称颂桑林,那么运气的论调就消失了。世间的说法称颂者,究竟依据什么?拯救水旱的法术,确实应该用什么?
灾变大体有两种:有政治导致的灾害,有无妄的变故。政治导致的灾害,必须请求,请求虽然不一定得到,但这是慈爱怜悯恻隐之恩,不得已的意思。慈爱的父亲对于儿子,孝顺的儿子对于父母,知道生病不祭祀神灵,疼痛不和药,又知道病必定不可治,治疗没有益处,然而终究不肯安坐等待断气,仍然占卜求祟、召医生和药,这是恻隐痛惜殷勤,希望有灵验。既然死气绝,无可奈何,登上屋顶的危险,用衣服招魂,悲恨思慕,希望他醒悟。求雨祭祀的人的用心,就是慈父孝子的用意。无妄的灾害,百姓不知道,必定归咎于君主。治理政治的人安慰百姓的期望,所以也必定求雨。
问:“政治导致的灾害,无妄的变故,怎么区别呢?”
回答说:德行丰厚政治得当,灾害仍然到来的,是无妄的;德行衰败政治失误,变故应验而来的,是政治的。如果是政治导致的,就对外求雨对内改革,来弥补亏损;如果是无妄的,就对内坚守旧政,对外修习求雨礼仪,来安慰民心。所以无妄的气,乱世时常到来,应当固守自己的一贯做法,不应该改变政治。用什么来验证呢?周公为成王陈述《立政》的话说:“这时事物有间隔。从一句话一句话,我则末维成德之彦,以我受民。”
周公立政,可谓得矣。知非常之物,不赈不至,故敕成王自一话一言,政事无非,毋敢变易。然则非常之变,无妄之气,间而至也。水气间尧,旱气间汤。周宣以贤,遭遇久旱。建初孟(季)〔年〕,北州连旱,牛死民乏,放流就贱。圣主宽明于上,百官共职于下,太平之明时也。政无细非,旱犹有,气间之也。圣主知之,不改政行,转谷赈赡,损酆济耗。斯见之审明,所以救赴之者得宜也。鲁文公间,岁大旱,臧文仲曰:"修城郭,贬食省用,务啬劝分。"
文仲知非政,故徒修备,不改政治。变复之家,见变辄归于政,不揆政之无非,见异惧惑,变易操行,以不宜改而变,只取灾焉!
何以言必当雩也?曰:《春秋》大雩,传家(在宣)〔左丘明〕、公羊、谷梁无讥之文,当雩明矣。曾晰对孔子言其志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曰:"吾与点也!"
鲁设雩祭于沂水之上。暮者,晚也;春谓四月也。春服既成,谓四月之服成也。冠者、童子,雩祭乐人也。
浴乎沂,涉沂水也,象龙之从水中出也。风乎舞雩,风,歌也。
咏而馈,咏歌馈祭也,歌咏而祭也。说论之家,以为浴者,浴沂水中也,风干身也。周之四月,正岁二月也,尚寒,安得浴而风干身?由此言之,涉水不浴,雩祭审矣。
《春秋》《左氏传》曰:"启蛰而雩。"
又曰:"龙见而雩。启蛰龙见。"
皆二月也。
春二月雩,秋八月亦雩。春祈谷雨,秋祈谷实。
当今灵星,秋之雩也。春雩废,秋雩在。故灵星之祀,岁雩祭也。孔子曰:"吾与点也!"
善点之言,欲以雩祭调和阴阳,故与之也。使雩失正,点欲为之,孔子宜非,不当与也。樊迟从游,感雩而问,刺鲁不能崇德而徒雩也。
夫雩,古而有之。故《礼》曰:"雩祭,祭水旱也。"
故有雩礼,故孔子不讥,而仲舒申之。夫如是,雩祭,祀礼也。雩祭得礼,则大水鼓用牲于社,亦古礼也。得礼无非,当雩一也。礼祭(也)〔地〕社,报生万物之功。土地广远,难得辨祭,故立社为位,主心事之。为水旱者,阴阳之气也,满六合难得尽祀,故修坛设位,敬恭祈求,效事社之义,复灾变之道也。推生事死,推人事鬼。阴阳精气,傥如生人能饮食乎?故共馨香,奉进旨嘉,区区
,冀见答享。推祭社言之,当雩二也。岁气调和,灾害不生,尚犹而雩。今有灵星,古昔之礼也。况岁气有变,水旱不时,人君之惧,必痛甚矣。虽有灵星之祀,犹复雩,恐前不备,肜绎之义也。冀复灾变之亏,获酆穰之报,三也。
礼之心悃,乐之意欢忻。悃以玉帛效心,欢忻以钟鼓验意。雩祭请祈,人君精诚也。精诚在内,无以效外。故雩祀尽己惶惧,关纳精心于雩祀之前,玉帛钟鼓之义,四也。臣得罪于君,子获过于父,比自改更,且当谢罪惶惧。于旱如政治所致,臣子得罪获过之类也。默改政治,潜易操行,不彰于外,天怒不释。故必雩祭,惶惧之义,五也。汉立博士之官,师弟子相呵难,欲极道之深,形是非之理也。不出横难,不得从说;不发苦诘,不闻甘对。导才低仰,欲求裨也;砥石厉,欲求也。推《春秋》之义,求雩祭之说,实孔子之心,考仲舒之意,孔子既殁,仲舒已死,世之论者,孰当复问?唯若孔子之徒,仲舒之党,为能说之。
顺鼓篇
《春秋》之义,大水,鼓用牲于社。说者曰:"鼓者,攻之也。"
或曰:"胁之。"
胁则攻矣。(阳)〔阴〕胜,攻社以救之。
或难曰:攻社,谓得胜负之义,未可得顺义之节也。人君父事天,母事地。母之党类为害,可攻母以救之乎?以政令失道阴阳缪戾者,人君也。不自攻以复之,反逆节以犯尊,天地安肯济?使湛水害伤天,不以地害天,攻之可也。今湛水所伤,物也。万物于地,卑也。害犯至尊之体,于道违逆,论《春秋》者,曾不知难。案雨出于山,流入于川,湛水之类,山川是矣。大水之灾,不攻山川。社,土也。五行之性,水土不同。以水为害而攻土,土胜水。攻社之义,毋乃如今世工匠之用椎凿也?以椎击凿,令凿穿木。今傥攻土令厌水乎?且夫攻社之义,以为攻阴之类也。甲为盗贼,伤害人民,甲在不亡,舍甲而攻乙之家,耐止甲乎?今雨者,水也。水在,不自攻水,而乃攻社。案天将雨,山先出云,云积为雨,雨流为水。然则山者,父母;水者,子弟也。重罪刑及族属,罪父母子弟乎?罪其朋徒也?计山水与社,俱为雨类也,孰为亲者?社,土也。五行异气,相去远。
译周公制定政令,可以说是得当了。他深知非常之物,不通过赈济就不会到来,所以告诫成王,从一言一语做起,政事没有差错,不敢轻易改变。然而非常的变化,无妄的灾气,偶尔也会到来。水气曾困扰尧,旱气曾困扰汤。周宣王因为贤明,却遭遇了长久的旱灾。建初元年,北方州郡连续干旱,牛死亡,百姓匮乏,流离失所,去从事低贱的工作。圣明的君主在上宽厚明察,百官在下各司其职,这是太平盛世的明显时期。政令没有细微的过失,旱灾仍然发生,这是气运偶尔造成的。圣明的君主知道这一点,不改变政令行事,而是转运谷物赈济供养,减少丰裕地方的消耗来救济匮乏的地方。这见识得审察明察,所以救急的措施得当。鲁文公年间,发生大旱,臧文仲说:“修缮城墙,降低饮食标准,节省费用,务必节俭,鼓励分享。”
臧文仲知道这不是政令的问题,所以只是修缮防备,不改变政治。变复学派的人,看到灾变就归咎于政令,不考察政令是否没有过失,见到异常就恐惧迷惑,改变操守行为,在不应该改变的时候改变,只会招致灾祸!
为什么说一定要举行求雨祭祀呢?回答说:《春秋》记载大雩,传注家左丘明、公羊、谷梁没有讥讽的文字,应当举行求雨祭祀是很明显的。曾皙回答孔子讲述自己的志向说:“暮春时节,春装已经做成,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来。”
孔子说:“我赞同曾点的观点!”
鲁国在沂水之上设立雩祭。暮,是晚的意思;春,指四月。春装已经做成,是说四月的衣服做好了。成年人、少年,是雩祭的乐工。
在沂水中沐浴,是涉水沂水,象征龙从水中出来。在舞雩台吹风,风,是歌的意思。
唱着歌献祭,是唱着歌献祭,歌咏而祭祀。解说理论的人,认为沐浴,是在沂水中洗澡,风吹干身体。周朝的四月,是正月的二月,还寒冷,怎么能洗澡而风吹干身体?由此说来,涉水而不洗澡,雩祭是确定的。
《春秋》《左氏传》说:“启蛰时举行雩祭。”
又说:“龙出现时举行雩祭。启蛰时龙出现。”
都是二月。
春二月举行雩祭,秋八月也举行雩祭。春天祈求谷雨,秋天祈求谷物成熟。
现在的灵星祭,是秋天的雩祭。春天的雩祭废除了,秋天的雩祭还在。所以灵星的祭祀,是每年的雩祭。孔子说:“我赞同曾点的观点!”
赞许曾点的话,想要用雩祭调和阴阳,所以赞同他。如果雩祭失去了正道,曾点想要做它,孔子应该非议,不应当赞同。樊迟跟随孔子游学,受雩祭启发而提问,讽刺鲁国不能崇尚德行而只是举行雩祭。
雩祭,古代就有。所以《礼记》说:“雩祭,是祭祀水旱的。”
因为有雩礼,所以孔子不讥讽,而董仲舒申述它。像这样,雩祭,是祭祀的礼仪。雩祭符合礼仪,那么大水时击鼓用牲畜祭祀社神,也是古代的礼仪。符合礼仪没有过失,应当举行雩祭,这是第一点。祭祀地社,是报答生成万物的功劳。土地广阔遥远,难以辨别祭祀,所以设立社神作为位置,主要用心侍奉它。造成水旱的,是阴阳之气,充满六合难以全部祭祀,所以修筑坛台设立位置,恭敬祈求,效法侍奉社神的意义,是应对灾变的方法。推想侍奉生者,侍奉死者;推想侍奉人,侍奉鬼神。阴阳精气,难道像活人一样能饮食吗?所以共同献上馨香,进奉美味,诚心诚意,希望得到回应享用。推想祭祀社神来说,应当举行雩祭,这是第二点。年气调和,灾害不生,尚且还要举行雩祭。现在有灵星祭,是古代以前的礼仪。何况年气有变化,水旱不按时令,君主的恐惧,一定非常痛苦。虽然有灵星的祭祀,还要再次举行雩祭,担心前面准备不足,这是肜绎的意义。希望弥补灾变的亏损,获得丰收的回报,这是第三点。
礼仪的心意诚恳,音乐的意思欢乐。诚恳用玉帛表达心意,欢乐用钟鼓验证意思。雩祭请求祈求,是君主的精诚。精诚在内,没有办法向外表现。所以雩祭尽己惶惧,将精心纳入雩祭之前,这是玉帛钟鼓的意义,这是第四点。臣得罪于君,儿子获过于父,比起自我改正,且应当谢罪惶惧。对于旱灾如同政治所致,是臣子得罪获过的一类。默默改正政治,暗中改变操守,不彰显于外,天怒不解除。所以必须举行雩祭,这是惶惧的意义,这是第五点。汉朝设立博士的官职,师生互相诘难,想要穷尽道理的深处,显现是非的道理。不提出横向的诘难,不能得到顺从的说法;不发出痛苦的诘问,不能听到甘美的回答。引导才能高低,想要寻求裨益;磨刀石磨砺,想要寻求锋利。推想《春秋》的意义,寻求雩祭的说法,实在是孔子的本心,考察董仲舒的意思,孔子已经去世,董仲舒已经死去,世上的议论者,谁还能再问?只有像孔子的门徒,董仲舒的党羽,才能解说它。
顺鼓篇
《春秋》的意义,大水时,击鼓用牲畜祭祀社神。解说的人说:“鼓,是攻击的意思。”
有人说:“胁迫它。”
胁迫就是攻击了。阴胜,攻击社神来拯救它。
有人诘难说:攻击社神,说是得到胜负的意义,没有得到顺应的节度。君主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天,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地。母亲的党类造成危害,可以攻击母亲来拯救它吗?因为政令失道阴阳错乱的是君主。不自我攻击来恢复它,反而违背节度来冒犯尊长,天地怎么会救助?如果大水伤害天,不因为地伤害天,攻击它是可以的。现在大水所伤害的,是万物。万物对于地,是卑下的。伤害冒犯至尊的身体,在道理上违背,议论《春秋》的人,竟然不知道诘难。考察雨水出于山,流入于川,大水的种类,山川就是。大水的灾害,不攻击山川。社,是土。五行的性质,水土不同。因为水造成危害而攻击土,土胜水。攻击社神的意义,难道像现在工匠使用锤凿一样吗?用锤击凿,让凿穿透木头。现在难道攻击土让它压制水吗?况且攻击社神的意义,认为是攻击阴的一类。甲是盗贼,伤害人民,甲在而不死,舍弃甲而攻击乙的家,能制止甲吗?现在雨水,是水。水在,不自我攻击水,却攻击社神。考察天将要下雨,山先出云,云积聚成雨,雨流成水。那么山是父母;水是子弟。重罪刑罚及于族属,是罪及父母子弟吗?是罪及他的朋徒吗?计算山水与社,都是雨的种类,哪个更亲近?社,是土。五行异气,相距遥远。
殷太戊桑谷俱生。或曰:"高宗恐骇,侧身行道,思索先王之政,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明养老之义,桑谷消亡,享国长久。"
此说(者)《春秋》〔者〕所共闻也。水灾与桑谷之变何以异?殷王改政,《春秋》攻社,道相违反,行之何从?
周成王之时,天下雷雨,偃禾拔木,为害大矣。成王开金滕之书,求索行事,周公之功,执书以泣,遏雨止风,反禾,大木复起。大雨久湛,其实一也。成王改过,《春秋》攻社,两经二义,行之如何?
月令之家,虫食谷稼,取虫所类象之吏,笞击辱以灭其变。实论者谓之未必真是,然而为之,厌合人意。今致雨者,政也、吏也,不变其政,不罪其吏,而徒攻社,能何复塞?苟以为当攻其类,众阴之精,月也,方诸乡月,水自下来,月离于毕,出房北道,希有不雨。月中之兽,兔、蟾蜍也。其类在地,螺与也。月毁于天,螺舀缺,同类明矣。雨久不霁,攻阴之类,宜捕斩兔、蟾蜍,椎被螺,为其得实。蝗虫时至,或飞或集。所集之地,谷草枯索。吏卒部民,堑道作坎,榜驱内于堑坎,杷蝗积聚以千斛数,正攻蝗之身,蝗犹不止。况徒攻阴之类,雨安肯霁?
《尚书》《大传》曰:"烟氛郊社不修,出川不祝,风雨不时,霜雪不降,责于天公;臣多弒主,孽多杀宗,五品不训,责于人公;城郭不缮,沟池不修,水泉不隆,水为民害,责于地公。"
王者三公,各有所主;诸侯卿大夫,各有分职。大水不责卿大夫而击鼓攻社,何(知)〔如〕?不然,鲁国失礼,孔子作经,表以为戒也。公羊高不能实,董仲舒不能定,故攻社之义,至今复行之。使高尚生,仲舒未死,将难之曰:"久雨湛水溢,谁致之者?使人君也,宜改政易行以复塞之。如人臣也,宜罪其人以过解天。如非君臣,阴阳之气偶时运也,击鼓攻社,而何救止?
《春秋》说曰:"人君亢阳致旱,沈溺致水。"
夫如是,旱则为沈溺之行,水则为亢阳之操,何乃攻社?攻社不解,朱丝萦之,亦复未晓。说者以为社阴、朱阳也,水阴也,以阳色萦之,助鼓为救。夫大山失火,灌以(壅)〔〕水,众知不能救之者,何也?火盛水少,热不能胜也。今国湛水,犹大山失火也;以若绳之丝,萦社为救,犹以(壅)〔〕水灌大山也。
原天心以人意,状天治以人事。人相攻击,气不相兼,兵不相负,不能取胜。今一国水,使真欲攻阳,以绝其气,悉发国人操刀把杖以击之,若岁终逐疫,然后为可。楚、汉之际,六国之时,兵革战攻,力强则胜,弱劣则负。攻社一人击鼓,无兵革之威,安能救雨?
夫一一雨,犹一昼一夜也;其遭若尧、汤之水旱,犹一冬一夏也。如或欲以人事祭祀复塞其变,冬求为夏,夜求为昼也。何以效之?久雨不霁,试使人君高枕安卧,雨犹自止;止久至于太旱,试使人君高枕安卧,旱犹自雨。何则?〔阳〕极反阴,阴极反〔阳〕。故夫天地之有湛也,何以知不如人之有水病也?其有旱也,何以知不如人有瘅疾也?祷请求福,终不能愈,变操易行,终不能救;使医食药,冀可得愈,命尽期至,医药无效。
尧遭洪水,春秋之大水也,圣君知之,不祷于神,不改乎政,使禹治之,百川东流。夫尧之使禹治水,犹病水者之使医也。然则尧之洪水,天地之水病也;禹之治水,洪水之良医也。说者何以易之?攻社之义,于事不得。雨不霁,祭女娲,于礼何见?伏羲、女娲,俱圣者也。舍伏羲而祭女娲,《春秋》不言。董仲舒之议,其故何哉?夫《春秋经》但言鼓,岂言攻哉?说者见有鼓文,则言攻矣。夫鼓未必为攻,说者用意异也。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孔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攻之,可也。"
攻者,责也,责让之也。六国兵革相攻,不得难此,此又非也。以卑而责尊,为逆矣。或据天责之也?王者母事地,母有过,子可据父以责之乎?下之于上,宜言谏。若事,臣子之礼也;责故警戒下也。必以伐鼓为攻此社,此则锺声鼓鸣攻击上也。
译殷太戊时期,桑树和谷树同时生长。有人说:“高宗感到恐惧惊骇,端正自身践行正道,探求先王的政令,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举用隐居的贤人,彰明养老的道义,桑谷之灾便消亡了,因此享国长久。”
这种说法是《春秋》学者所共同听闻的。水灾与桑谷之变有什么不同呢?殷王改变政令,《春秋》却主张击鼓攻击社神,道理相互违背,应当遵循哪一种呢?
周成王时期,天下雷雨大作,吹倒禾苗、拔起树木,危害极大。成王打开金滕之书,探求周公的功绩,手持书卷哭泣,从而遏止风雨,使倒伏的禾苗恢复,大树重新挺立。大雨久积,其实质是一样的。成王改正过错,《春秋》却主张击鼓攻击社神,两种经典两种义理,应当如何施行?
《月令》一派的观点认为,虫子啃食庄稼,就捕捉与虫子同类象征的官吏,鞭打羞辱他们以消除灾变。实事求是的论者说这未必真正有效,然而这样做,却迎合了人的心意。如今导致下雨的,是政令和官吏,如果不改变政令,不惩处官吏,却仅仅攻击社神,能有什么补救呢?如果认为应当攻击同类,众阴之精是月亮,方诸对着月亮,水自然流下,月亮离开毕宿,从房宿北道经过,很少有不下雨的。月亮中的动物,是兔子和蟾蜍。它们在地上的同类,是螺蛳。月亮在天上缺损,螺蛳在地上也缺损,同类关系很明显。如果雨久不停,攻击阴的同类,应当捕杀兔子、蟾蜍,椎击螺蛳,这样才符合实际。蝗虫时常出现,有的飞有的停。停落的地方,谷草枯败。官吏士兵带领百姓,挖沟作坑,驱赶蝗虫进入沟坑,用耙子聚集蝗虫,数以千斛计,直接攻击蝗虫的身体,蝗虫尚且不止。何况仅仅攻击阴的同类,雨水怎肯停止?
《尚书大传》说:“烟云弥漫,郊社不修,出川不祝,风雨不时,霜雪不降,这是天公的责任;臣子多弑杀君主,孽子多杀害宗族,五伦不训,这是人公的责任;城郭不修缮,沟池不整治,水泉不充盈,水成为百姓的祸害,这是地公的责任。”
王者的三公,各有主管;诸侯卿大夫,各有职分。大水不责备卿大夫却击鼓攻击社神,这是什么道理呢?如果不是这样,鲁国失礼,孔子作经,以此作为警戒。公羊高不能证实,董仲舒不能确定,所以攻击社神的义理,至今仍然施行。假使公羊高还活着,董仲舒未死,将会诘难说:“久雨积水泛滥,是谁造成的?如果是君主,应当改变政令以补救;如果是臣子,应当惩处那个人以解除天怒。如果不是君臣,而是阴阳之气偶然时运所致,击鼓攻击社神,又能有什么救助?”
《春秋》解释说:“君主亢阳导致干旱,沉溺导致水灾。”
如果这样,干旱时就要行沉溺之事,水灾时就要行亢阳之操,为什么还要攻击社神呢?攻击社神不能解除灾祸,用朱丝缠绕社神,也不明白其理。解释者认为社属阴,朱属阳,水属阴,用阳色的丝缠绕,辅助击鼓以施救。大山失火,用水浇灌,众人都知道不能救火,为什么呢?因为火势盛而水少,热不能胜。如今国家积水,如同大山失火;用这样的丝线缠绕社神以施救,如同用水浇灌大山。
以人的心意推测天心,以人事比拟天治。人相互攻击,气息不相兼,兵器不相负,不能取胜。如今一国水灾,如果真想要攻击阳,以断绝其气,应当发动全国百姓持刀拿杖攻击它,像年终驱逐瘟疫那样,然后才行得通。楚汉之际,六国之时,兵戈战攻,力强则胜,弱劣则负。攻击社神一人击鼓,没有兵革的威势,怎能救助雨水?
一场雨,如同一个白昼一个黑夜;遭遇像尧、汤那样的水旱,如同一个冬天一个夏天。如果想要以人事祭祀来补救灾变,就像冬天要求变成夏天,黑夜要求变成白昼。用什么来证明呢?久雨不停,试着让君主高枕安卧,雨自然停止;停止太久导致大旱,试着让君主高枕安卧,旱自然下雨。为什么呢?阳极反阴,阴极反阳。所以天地有积水,怎么知道不像人有水病呢?有旱灾,怎么知道不像人有热病呢?祈祷求福,终究不能痊愈,改变操守行为,终究不能救助;让医生用药,希望得以痊愈,如果命尽期至,医药也无效。
尧遭遇洪水,是春秋时期的大水,圣明的君主知道这一点,不向神祈祷,不改变政令,派遣禹去治理,使百川向东流。尧派遣禹治水,如同患水病的人请医生。那么尧的洪水,是天地的水病;禹治水,是洪水的良医。解释者为什么要改变它呢?攻击社神的义理,于事理不通。雨不停,祭祀女娲,在礼制上有什么依据?伏羲、女娲,都是圣人。舍弃伏羲而祭祀女娲,《春秋》没有记载。董仲舒的议论,其原因是什么呢?《春秋经》只说击鼓,哪里说攻击呢?解释者看到有鼓的记载,就说攻击了。击鼓未必是攻击,解释者用意不同。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为他聚敛财富并增加赋税。孔子说:“这不是我的门徒,小子们可以击鼓攻击他。”
攻击,是责备,责备谴责的意思。六国兵戈相互攻击,不能以此诘难,这又不对。以下位责备上位,是悖逆了。或者依据上天责备他?王者以地为母,母亲没有过错,儿子可以依据父亲来责备母亲吗?下对上,应当说谏。如果说是事,是臣子的礼节;责备是警戒下位。如果一定要以击鼓为攻击这个社神,这就是钟声鼓鸣攻击上位了。
大水用鼓,或时再告社,阴之太盛,雨湛不霁。阴盛阳微,非道之宜,口祝不副,以鼓自助,与日食鼓用牲于社,同一义也。俱为告急,彰阴盛也。事大而急者用锺鼓,小而缓者用铃〔〕,彰事告急,助口气也。大道难知,大水久湛,假令政治所致,犹先告急,乃斯政行。盗贼之发,与此同操。盗贼亦政所致,比求阙失,犹先发告。鼓用牲于社,发觉之也。社者,众阴之长,故伐鼓使社知之。说鼓者以为攻之,故攻母逆义之难,缘此而至。今言告以阴盛阳微,攻尊之难,奚从来哉?且告宜于用牲,用牲不宜于攻。告事用牲,礼也;攻之用牲,于礼何见?朱丝如绳,示在也。气实微,故用物微也。投一寸之针,布一丸之艾于血脉之蹊,笃病有瘳。朱丝如一寸之针、一丸之艾也?吴攻破楚,昭王亡走,申包胥间步赴秦,哭泣求救,卒得助兵,却吴而存楚。击鼓之人,(伐)〔诚〕如何耳;使诚若申包胥,一人击得。假令一人击鼓,将耐令社与秦王同感,以土胜水之威,却止云雨。云雨气得与吴同,恐消散入山,百姓被害者得蒙霁晏,有楚国之安矣。迅雷风烈,君子必变,虽夜必兴,衣冠而坐,惧威变异也。
夫水旱犹雷风也,虽运气无妄,欲令人君高枕幄卧,以俟其时,无恻怛忧民之心。尧不用牲,或时上世质也。仓颉作书,奚仲作车,可以前代之时,无书车之事,非后世为之乎?时同作殊,事乃可难;异世易俗,相非如何!俗图画女娲之象为妇人之形,又其号曰"女"。仲舒之意,殆谓女娲古妇人帝王者也。男阳而女阴,阴气为害,故祭女娲求福佑也。传又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消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之足以立四极。仲舒之祭女娲,殆见此传也。本有补苍天、立四极之神,天气不和,阳道不胜,傥女娲以精神助圣王止雨湛乎!
论衡卷第十六
乱龙篇
董仲舒申《春秋》之雩,设土龙以招雨,其意以云龙相致。
《易》曰:"云从龙,风从虎。"
以类求之,故设土龙。阴阳从类,云雨自至。儒者或问曰:夫《易》言云从龙者,谓真龙也,岂谓土哉?楚叶公好龙,墙壁盘盂皆画龙,必以象类为若真,是则叶公之国常有雨也。《易》又曰"风从虎",谓虎啸而谷风至也。风之与虎,亦同气类。设为土虎,置之谷中,风能至乎?夫土虎不能而致风,土龙安能而致雨?古者畜龙,乘车驾龙,故有豢龙氏、御龙氏。夏后之庭,二龙常在;季年夏衰,二龙低伏。
真龙在地,犹无云雨,况伪象乎?礼,画雷樽象雷之形,雷樽不闻能致雷,土龙安能而动雨?顿牟掇芥,磁石引针,皆以其真是,不假他类。他类肖似,不能掇取者,何也?气性异殊,不能相感动也。
刘子骏掌雩祭,典土龙事,桓君山亦难以顿牟、磁石不能真是,何能掇针、取芥,子骏穷无以应。子骏,汉朝智襄,笔墨渊海,穷无以应者,是事非议误,不得道理实也。
曰:夫以非真难,是也;不以象类说,非也。夫东风至,酒湛溢。〔按酒味酸,从东方木也。其味酸,故酒湛溢也〕。
天道自然,非人事也。事与彼云龙相从,同一实也。
日,火也;月,水也。水火感动,常以真气。今伎道之家,铸阳燧取飞火于日,作方诸取水于月,非自然也,而天然之也。土龙亦非真,何为不能感天?一也。阳燧取火于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时,消炼五石,铸以为器,乃能得火。今妄取刀剑偃月之钩,摩以向日,亦能感天。夫土龙既不得比于阳燧,当与刀剑偃月钩为比。二也。
齐孟常君夜出秦关,关未开,客为鸡鸣而真鸡鸣和之。夫鸡可以奸声感,则雨亦可以伪象致。三也。
李子长为政,欲知囚情,以梧桐为人,象囚之形。凿地为坎,以卢为椁,卧木囚其中。囚罪正则木囚不动,囚冤侵夺,木囚动出。不知囚之精神着木人乎?将精神之气动木囚也?
夫精神感动木囚,何为独不应从土龙?四也。
舜以圣德,入大麓之野,虎狼不犯,虫蛇不害。禹铸金鼎象百物,以入山林,亦辟凶殃。论者以为非实,然而上古久远,周鼎之神,不可无也。夫金与土,同五行也,使作土龙者如禹之德,则亦将有云雨之验。五也。
译大水发生时使用鼓声,有时再次向社神祷告,是因为阴气过于旺盛,雨水连绵不停。阴盛阳衰,不符合大道的常理,口头祝祷无法奏效,所以用鼓声来辅助自己,这与日食时用鼓声并在社神处使用牺牲的道理相同。都是为了宣告危急,彰显阴气过盛。事情重大且紧急的使用钟鼓,事情轻微且缓和的使用铃铛,都是为了彰显事情危急,辅助气势。大道难以知晓,大水长久不停,假使是政治造成的,也应当先宣告危急,然后施行这种政治。盗贼兴起,与此同理。盗贼也是政治造成的,比起寻求缺失,还是先宣告危急。在社神处用鼓声和牺牲,是为了发觉阴气过盛。社神是众阴的首领,所以击鼓让社神知道。解释鼓声的人认为是攻击,所以攻击母体违背义理的说法,由此产生。现在说宣告阴盛阳衰,攻击尊者的灾难,是从哪里来的呢?况且宣告适宜使用牺牲,使用牺牲不适宜用于攻击。宣告事情使用牺牲,是礼制;攻击使用牺牲,在礼制中有什么依据?朱红色的丝线像绳子一样,表示存在。气息确实微弱,所以使用的物品也微弱。投下一寸长的针,放置一丸艾草在血脉的通道上,重病也能痊愈。朱丝难道像一寸长的针、一丸艾草吗?吴国攻破楚国,楚昭王逃亡,申包胥连夜步行奔赴秦国,哭泣求救,最终得到援兵,击退吴国而保全楚国。击鼓的人,(击打)〔确实〕如何呢?如果确实像申包胥那样,一个人击鼓就能成功。假使一个人击鼓,难道能让社神与秦王同样感动,凭借土克水的威力,阻止云雨吗?云雨之气如果能与吴国相同,恐怕会消散进入山中,百姓遭受的灾害得以停止,就有楚国的安宁了。迅雷狂风,君子必定改变常态,即使是夜晚也必定起身,穿戴整齐坐着,畏惧威势变异。
水灾旱灾如同雷电狂风,虽然运气没有意外,却想让君主高枕无忧地躺在帐中,等待时机,没有怜悯忧虑百姓之心。尧帝不使用牺牲,或许是因为上古时代质朴。仓颉造字,奚仲造车,难道前代没有书车的事情,是后世才做的吗?时代相同做法却不同,事情才可质疑;时代不同习俗改变,互相非议又如何!世俗图画中女娲的形象是妇人的形状,而且她的称号叫“女”。董仲舒的意思,大概是说女娲是古代的妇人帝王。男为阳女为阴,阴气造成灾害,所以祭祀女娲祈求福佑。传说又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天子之位,共工失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使天柱折断,地维断裂。女娲冶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斩断巨鳌的脚来支撑四极。董仲舒祭祀女娲,大概是看到了这个传说。本来有修补苍天、支撑四极的神力,天气不和,阳道不能取胜,或许女娲能以精神帮助圣王停止连绵的雨水吧!
论衡卷第十六
乱龙篇
董仲舒阐述《春秋》中的求雨仪式,设置土龙来招引雨水,他的意思是以云和龙相互招致。
《易经》说:“云跟随龙,风跟随虎。”
以同类相求,所以设置土龙。阴阳跟随同类,云雨自然到来。儒者有人问:《易经》说云跟随龙,是指真正的龙,难道是指土吗?楚国的叶公喜欢龙,墙壁盘盂上都画着龙,如果认为形象类似就像真的,那么叶公的国家应该经常下雨。《易经》又说“风跟随虎”,是指虎啸而山谷的风到来。风与虎,也是同类气息。设置土虎,放在山谷中,风能到来吗?土虎不能招致风,土龙怎么能招致雨?古代饲养龙,乘车驾龙,所以有豢龙氏、御龙氏。夏后氏的庭院,两条龙常在;夏朝末年衰败,两条龙低伏。
真正的龙在地上,尚且没有云雨,何况虚假的形象呢?礼制中,画雷樽像雷的形状,雷樽没听说能招致雷,土龙怎么能感动雨水?琥珀吸引芥子,磁石吸引针,都是因为它们是真实的,不借助其他类别。其他类别相似,不能吸引的原因,是什么?气息性质不同,不能相互感动。
刘子骏掌管求雨祭祀,主管土龙事务,桓君山也用琥珀、磁石不能因为真实,怎么能吸引针、取芥子来诘难,子骏穷于应对。子骏,汉朝的智囊,文笔如海,穷于应对的原因,是事情并非议论错误,而是没有得到道理的真实。
说:用不是真实来诘难,是对的;不用形象同类来解释,是不对的。东风到来,酒液溢出。〔按酒味酸,从东方木气。味道酸,所以酒液溢出〕。
天道自然,不是人为的事情。事情与那云龙相随,是同一个真实。
太阳,是火;月亮,是水。水火感动,常以真气。现在方技道家,铸造阳燧从太阳取飞火,制作方诸从月亮取水,不是自然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土龙也不是真的,为什么不能感动上天?第一。阳燧从上天取火,五月丙午日正午的时候,冶炼五石,铸造成为器具,才能得到火。现在随便取刀剑偃月钩,摩擦对着太阳,也能感动上天。土龙既然不能与阳燧相比,应当与刀剑偃月钩相比。第二。
齐国孟尝君夜间出秦关,关卡未开,门客学鸡叫而真鸡鸣和之。鸡可以用假声感动,那么雨也可以用假象招致。第三。
李子长执政,想知道囚犯的情况,用梧桐木做人,模仿囚犯的形状。挖地为坑,用黑漆木做棺材,把木囚犯放在里面。囚犯罪正则木囚犯不动,囚犯冤屈被侵夺,木囚犯动出。不知道囚犯的精神附着在木人上呢?还是精神之气感动木囚犯呢?
精神感动木囚犯,为什么唯独不跟随土龙?第四。
舜以圣德,进入大麓荒野,虎狼不侵犯,虫蛇不伤害。禹铸造金鼎模仿百物,进入山林,也避开凶险灾祸。议论的人认为不是真实,然而上古久远,周鼎的神力,不能没有。金与土,同属五行,如果制作土龙的人有禹的德行,那么也将有云雨的验证。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