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十六
顿牟掇芥,磁石、钩象之石非顿牟也,皆能掇芥,土龙亦非真,当与磁石、钩象为类。六也。
楚叶公好龙,墙壁盂樽皆画龙象,真龙闻而下之。夫龙与云雨同气,故能感动,以类相从。
叶公以为画致真龙,今独何以不能致云雨?七也。
神灵示人以象不以实,故寝卧梦悟见事之象。将吉,吉象来;将凶,凶象至。神灵之气,云雨之类,(八也)神灵以象见实,土龙何独不能以伪致真?〔八〕也。
神灵以象见实,土龙何独不能以伪致真也?上古之人,有神荼、郁垒者,昆弟二人,性能执鬼,居东海度朔山上,立桃树下,简阅百鬼。鬼无道理,妄为人祸,荼与郁垒缚以卢索,执以食虎。故今县官斩桃为人,立之户侧;画虎之形,着之门阑。夫桃人非荼、郁垒也,画虎非食鬼之虎也,刻画效象,冀以御凶。今土龙亦非致雨之龙,独信桃人画虎,不知土龙。九也。
此尚因缘昔书,不见实验。鲁般、墨子刻木为鸢,蜚之三日而不集,为之巧也。
使作土龙者若鲁般、墨子,则亦将有木鸢蜚不集之类。夫蜚鸢之气,云雨之气也。气而蜚木鸢,何独不能从土龙?十也。
夫云雨之气也,知于蜚鸢之气,未可以言。钓者以木为鱼,丹漆其身,近之水流而击之,起水动作,鱼以为真,并来聚会。夫丹木非真鱼也,鱼含血而有知,犹为象至。云雨之知,不能过鱼。见土龙之象,何能疑之?十一也。
此尚鱼也,知不如人。匈奴敬畏郅都之威,刻木象都之状,交弓射之,莫能一中。不知都之精神在形象邪?亡(也)将匈奴敬鬼精神在木也?
如都之精神在形象,天龙之神亦在土龙。如匈奴精在于木人,则雩祭者之精亦在土龙。十二也。
金翁叔,休屠王之太子也,与父俱来降汉,父道死,与母俱来,拜为骑者尉。母死,武帝图其母于甘泉殿上,署曰休屠王焉提。翁叔从上上甘泉,拜谒起立,向之泣涕沾襟,久乃去。夫图画,非母之实身也,因见形象,涕泣辄下,思亲气感,不待实然也。夫土龙犹甘泉之图画也,云雨见之,何为不动?十三也。
此尚夷狄也。有若似孔子,孔子死,弟子思慕,共坐有若孔子之座。
弟子知有若非孔子也,犹共坐而尊事之。云雨之知,使若诸弟子之知,虽知土龙非真,然犹感动,思类而至。十四也。
有若,孔子弟子,疑其体象,则谓相似。孝武皇帝幸李夫人,夫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朮为李夫人,夫人步入殿门,武帝望见,知其非也,然犹感动,喜乐近之。使云雨之气如武帝之心,虽知土龙非真,然犹爱好感起而来。十五也。
既效验有十五,又亦有义四焉。
立春东耕,为土象人,男女各二人,秉耒把锄。
或立土牛,未必能耕也。顺气应时,示率下也。今设土龙,虽知不能致雨,亦当夏时以类应变,与立土人土牛同(一)义。〔一〕也。
礼,宗庙之主,以木为之,长尺二寸,以象先祖。孝子入庙,主心事之,虽知木主非亲,亦当尽敬。有所主事,土龙与木主同。虽知非真,示当感动,立意于象。二也。
涂车、刍灵,圣人知其无用,示象生存,不敢无也。夫设土龙知其不能动雨也,示若涂车、刍灵而有致。三也。
天子射熊,诸侯射麋,卿大夫射虎豹,土射鹿豕,示服猛也。
名布为侯,示射无道诸侯也。夫画布为熊麋之象,名布为侯,礼贵意象,示义取名也。土龙亦夫熊麋、布侯之类。四也。
夫以象类有十五验,以礼示意有四义。仲舒览见深鸿,立事不妄,设土龙之象,果有状也。龙暂出水,云雨乃至。古者畜龙御龙常存无云雨,犹旧交相阔远,卒然相见,欢欣歌笑,或至悲泣涕,偃伏少久,则示行各恍忽矣。《易》曰:"云从龙。"
非言龙从云也。
云樽刻雷云之象,龙安肯来?夫如是传之者何可解,则桓君山之难可说也,则刘子骏不能对,劣也。劣则董仲舒之龙说不终也。《论衡》终之。故曰"乱龙"。〔乱〕者,终也。
遭虎篇
变复之家谓虎食人者,功曹为奸所致也。其意以为功曹众吏之率,虎亦诸禽之雄也。功曹为奸,采渔于吏,故虎食人以象其意。
译琥珀能吸引芥子,磁石和钩象石虽然都不是琥珀,但都能吸引芥子;土龙也不是真龙,应当与磁石、钩象石属于同类。这是第六点。
楚国的叶公喜爱龙,墙壁、盂樽上都画着龙的图像,真龙听说后便降临下来。龙与云雨同属一气,所以能够相互感应,以同类相从。
叶公认为画龙能引来真龙,如今为什么唯独不能引来云雨?这是第七点。
神灵向人显现的是形象而不是实体,所以人在睡眠做梦时见到的是事物的形象。将要吉利,吉利的形象就来;将要凶险,凶险的形象就到。神灵之气,如同云雨之类,(这是第八点)神灵通过形象来显现实体,土龙为什么唯独不能以假象招致真实?第八点。
神灵通过形象来显现实体,土龙为什么唯独不能以假象招致真实呢?上古时代,有神荼、郁垒两个人,是兄弟,擅长捉拿鬼怪,住在东海度朔山上,站在桃树下,检阅百鬼。鬼没有道理,胡乱给人降祸,神荼和郁垒就用芦苇绳捆绑它们,交给老虎吃。所以如今官府砍削桃木做成人的形状,立在门旁;画老虎的形状,挂在门阑上。桃木人并不是神荼、郁垒,画的老虎也不是吃鬼的老虎,刻画模仿形象,希望以此抵御凶险。如今土龙也不是招致雨水的真龙,却只相信桃木人和画虎,却不相信土龙。这是第九点。
这还只是依据古代书籍的说法,没有实际的验证。鲁般、墨子刻木做成鸢,让它飞三天都不降落,这是他们的巧技。
假如制作土龙的人像鲁般、墨子那样,那么也会有木鸢飞而不降这一类的事情。让木鸢飞行的气,就是云雨的气。气能让木鸢飞行,为什么唯独不能跟随土龙?这是第十点。
云雨的气,是否知道木鸢的气,还不可以说。钓鱼的人用木头做成鱼,涂上丹漆,靠近水流敲击它,激起水波动作,鱼以为是真的,都来聚集。涂漆的木鱼并不是真鱼,鱼含有血液而有知觉,尚且因为形象而来。云雨的知觉,不能超过鱼。见到土龙的形象,怎么能怀疑它呢?这是第十一点。
这还只是鱼,鱼的知觉不如人。匈奴敬畏郅都的威严,刻木做成郅都的形状,拉弓射它,没有一箭射中。不知道郅都的精神在形象里呢?还是匈奴敬鬼的精神在木头里呢?
如果郅都的精神在形象里,那么天龙的神灵也在土龙里。如果匈奴的精神在木人里,那么求雨祭祀者的精神也在土龙里。这是第十二点。
金翁叔,是休屠王的太子,和父亲一起来投降汉朝,父亲在路上死了,他和母亲一起来,被任命为骑都尉。母亲死后,汉武帝在甘泉殿上画了他母亲的像,题署为休屠王焉提。翁叔跟随皇上到甘泉,拜谒起身站立,对着画像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很久才离开。画像,并不是母亲的真实身体,因为见到形象,泪水就流下来,思念亲人的气息感动,不等待真实的人在场。土龙就像甘泉的画像一样,云雨见到它,为什么不动?这是第十三点。
这还只是夷狄的情况。有若长得像孔子,孔子死后,弟子们思念仰慕,一起坐在有若孔子的座位上。
弟子们知道有若不是孔子,尚且一起坐在那里尊崇侍奉他。云雨的知觉,假如像各位弟子的知觉,即使知道土龙不是真的,然而还是会被感动,思念同类而来。这是第十四点。
有若是孔子的弟子,怀疑他的体貌,就说他相似。孝武皇帝宠爱李夫人,夫人死后,想见到她的形象。道士用术法变出李夫人,夫人走进殿门,武帝望见,知道那不是真的,然而还是被感动,欢喜亲近她。假如云雨之气像武帝的心,即使知道土龙不是真的,然而还是爱好感动而来。这是第十五点。
既然效验有十五点,又有义理四点。
立春向东耕作,制作土象人,男女各两个,拿着耒和锄头。
有的立土牛,未必能耕种。顺应节气,显示率领下属。如今设置土龙,虽然知道不能招致雨水,也应当在夏季以同类应变,与立土人土牛有相同的意义。第一点。
礼制规定,宗庙的牌位,用木头制作,长一尺二寸,用来象征先祖。孝子进入宗庙,用心事奉牌位,虽然知道木牌不是亲人,也应当尽到敬意。有所事奉的对象,土龙与木牌相同。虽然知道不是真的,显示应当感动,立意在于形象。第二点。
泥车、草人,圣人知道它们无用,显示象征生存,不敢没有。设置土龙知道它不能动雨,显示像泥车、草人一样而有招致。第三点。
天子射熊,诸侯射麋,卿大夫射虎豹,士射鹿猪,显示制服猛兽。
把布命名为侯,显示射杀无道的诸侯。画布做成熊麋的形象,把布命名为侯,礼制重视意象,显示意义取用名称。土龙也属于熊麋、布侯这一类。第四点。
以形象同类有十五点验证,以礼制示意有四点义理。董仲舒观察深远宏大,立事不妄,设置土龙的形象,果然有道理。龙暂时出水,云雨就来了。古代畜养龙、驾驭龙时常存在,没有云雨,就像旧交相隔遥远,突然相见,欢欣歌笑,有的甚至悲伤哭泣流泪,躺卧不久,就显示各自恍惚离去。《易经》说:“云从龙。”
不是说龙从云。
云樽刻着雷云的形象,龙怎么肯来?像这样传说的,怎么解释,那么桓君山的诘难就可以辩驳了,那么刘子骏不能回答,就是劣等了。劣等那么董仲舒的龙说就不终了了。《论衡》终了它。所以说“乱龙”。“乱”,就是终了的意思。
遭虎篇
变复家认为老虎吃人,是功曹做奸邪之事导致的。他们的意思是认为功曹是众吏的首领,老虎也是诸禽的雄杰。功曹做奸邪之事,在官吏中搜刮掠夺,所以老虎吃人来象征他的心意。
夫虎食人,人亦有杀虎。谓虎食人,功曹受取于吏,如人食虎,吏受于功曹也乎?案世清廉之士,百不能一。居功曹之官,皆有奸心私旧,故可以幸,苞苴赂遗,小大皆有。必谓虎应功曹,是野中之虎常害人也。夫虎出有时,犹龙见有期也。
阴物以冬见,阳虫以夏出。出应其气,气动其类。参、伐以冬出,心、尾以夏见。参、伐则虎星,心、尾则龙象。象出而物见,气至而类动,天地之性也。动于林泽之中,遭虎搏噬之时,禀性狂勃,贪明饥饿,触自来之人,安能不食?人之筋力,羸弱不适,巧便不知,故遇辄死。使孟贲登山,冯妇入林,亦无此害也。
孔子行鲁林中,妇人哭甚哀,使子贡问之:何以哭之哀也?曰:"去年虎食吾夫,今年食吾子,是以哭哀也。"
子贡曰:"若此,何不去也?"
对曰:"吾善其政之不苛、吏之不暴也。"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曰:"弟子识诸!苛政暴吏,甚于虎也。"
夫虎害人,古有之矣。政不苛,吏不暴,德化之,足以却虎。然而二岁比食二人,林中兽不应善也。为廉不应,奸吏亦不应矣。
或曰:"虎应功曹之奸,所谓不苛政者,非功曹也。妇人,廉吏之部也,虽有善政,安耐化虎?"
夫鲁无功曹之官,功曹之官,相国是也。鲁相者殆非孔、墨,必三家也。为相必无贤操,以不贤居权位,其恶必不廉也。必以相国为奸,令虎食人,是则鲁野之虎常食人也。
水中之毒,不及陵上;陵上之气,不入水中;各以所近,罹殃取祸。是故渔者不死于山,猎者不溺于渊。好入山林,穷幽测深,涉虎窟寝,虎搏噬之,何以为变?鲁公牛哀病化为虎,搏食其兄,同变化者不以为怪。入山林、草泽见害于虎,怪之非也。蝮蛇悍猛,亦能害入。行止泽中,〔害〕于蝮蛇,应何官吏?
蜂虿害人,入毒气害人,入水火害人。人为蜂虿所螫,为毒气所中,为火所燔,为水所溺,又谁致之者?苟诸禽兽,乃应吏政。行山林中,麋鹿、野猪、牛象、熊罢、豺狼、蠼,皆复杀人。苟谓食人,乃应为变。虱闽虻皆食人,人身强大,故不至死。仓卒之世,谷食之贵,百姓饥饿,自相啖食,厥变甚于虎。变复之家,不处苟政。
且虎所食,非独人也,含血之禽,有形之兽,虎皆食之。〔食〕人谓应功曹之奸,食他禽兽应何官吏?夫虎,毛虫;人,裸虫。毛虫饥,食裸虫,何变之有?四夷之外,大人食小人,虎之与蛮夷,气性一也。平陆、广都,虎所不由也;山林、草泽,虎所生出也。必以虎食人应功曹之奸,是则平陆、广都之县功曹常为贤,山林、草泽之邑功曹常伏诛也。
夫虎食人于野,应功曹之奸,虎时入邑行于民间,功曹游于闾巷之中乎?实说,虎害人于野不应政,其行都邑,乃为怪。
夫虎,山林之兽,不狎之物也,常在草野之中,不为驯畜,犹人家之有鼠也,伏匿布出,非可常见也。命吉居安,鼠不扰乱;禄衰居危,鼠为殃变。夫虎亦然也:邑县吉安,长吏无患,虎匿不见;长吏且危,则虎入邑,行于民间。何则?长吏光气已消,都邑之地与野均也。推此以论,虎所食人,亦命时也。命讫时衰,光气去身,视肉犹尸也,故虎食之。天道偶会,虎适食人,长吏遭恶,故谓为变应上天矣。
古今凶验,非唯虎也,野物皆然。楚王英宫楼未成,鹿走上阶,其后果薨。鲁昭公且出,鹆来巢,其后季氏逐昭公,昭公奔齐,遂死不还。贾谊为长沙王傅,鹏鸟集舍,发书占之,曰:"主人将去。"
其后迁为梁王傅。怀王好骑,坠马而薨;贾谊伤之,亦病而死。昌邑王时,夷鸪鸟集宫殿下,王射杀之,以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对曰:"夷鸪野鸟,入宫,亡之应也。"
其后昌邑王竟亡。卢奴令田光与公孙弘等谋反,其且觉时,狐鸣光舍屋上,光心恶之。其后事觉坐诛。会稽东部都尉礼文伯时,羊伏厅下,其后迁为东莱太守。都尉王子凤时,麇入府中,其后迁丹阳太守。夫吉凶同占,迁免一验,俱象空亡,精气消去也。故人且亡也,野鸟入宅;城且空也,草虫入邑。等类众多,行事比肩,略举较着,以定实验也。
译老虎吃人,人也有杀虎的。如果说老虎吃人,是因为功曹从官吏那里受贿,那么就像人吃老虎,是官吏从功曹那里受贿吗?考察世间清廉的士人,百个中不能有一个。担任功曹官职的人,都有奸邪之心和私情旧谊,所以可以侥幸,通过贿赂馈赠,无论大小都有。如果一定认为老虎对应功曹,那就是野外的老虎常常害人了。老虎出现有一定的时节,就像龙显现有一定的期限一样。
阴性的生物在冬天出现,阳性的虫子在夏天出来。出现顺应它们的气候,气候触动它们的同类。参星、伐星在冬天出现,心星、尾星在夏天显现。参星、伐星是虎星,心星、尾星是龙象。星象出现而物类显现,气候到来而同类活动,这是天地的本性。人在林泽之中活动,遭遇老虎搏杀吞噬的时候,禀性狂妄暴躁,贪婪明亮饥饿,碰到自来的人,怎么能不吃?人的筋力,瘦弱不适,技巧便利不懂,所以遇到就死。假使孟贲登山,冯妇入林,也没有这种祸害了。
孔子在鲁国的树林中行走,有个妇人哭得非常悲哀,派子贡去问她:为什么哭得这么悲哀呢?回答说:“去年老虎吃了我的丈夫,今年吃了我的儿子,所以哭得悲哀。”
子贡说:“像这样,为什么不离开呢?”
回答说:“我喜欢那里的政令不苛刻、官吏不残暴。”
子贡回来报告孔子。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苛刻的政令残暴的官吏,比老虎更厉害。”
老虎害人,古代就有了。政令不苛刻,官吏不残暴,用德行教化,足以抵御老虎。然而两年接连吃了两个人,林中的野兽不应该这么善良。如果是清廉的不应,奸邪的官吏也不应了。
有人说:“老虎对应功曹的奸邪,所谓不苛刻政令的,不是功曹。妇人,是清廉官吏的辖区,虽然有善政,怎么能感化老虎?”
鲁国没有功曹这个官职,功曹这个官职,是相国担任的。鲁相大概不是孔子、墨子那样的贤人,一定是三家那样的权臣。做相国必定没有贤良的操守,以不贤的人居于权位,他的恶行必定不廉洁。如果一定认为相国是奸邪,让老虎吃人,那就是鲁国野外的老虎常常吃人了。
水中的毒气,达不到陵上;陵上的气息,不进入水中;各自因为接近,遭受灾祸。所以捕鱼的人不死于山,打猎的人不溺于渊。喜欢进入山林,穷尽幽深,涉足老虎的洞穴睡觉,老虎搏杀吞噬,这算什么变异?鲁国的公牛哀病重变成老虎,搏杀吃了他的哥哥,同是变化的人不以为怪。进入山林、草泽被老虎伤害,认为奇怪是不对的。蝮蛇凶猛,也能害人。行走停留在沼泽中,被蝮蛇伤害,对应什么官吏?
蜂虿害人,毒气害人,水火害人。人被蜂虿所螫,被毒气所中,被火所烧,被水所溺,又是谁导致的呢?如果各种禽兽,都对应官吏政令。行走山林中,麋鹿、野猪、牛象、熊罴、豺狼、蠼螋,都又杀人。如果说吃人,就应该是变异。虱子、蚊子、虻虫都吃人,人身强大,所以不至于死。仓促的时代,粮食昂贵,百姓饥饿,自相残杀,这种变异比老虎更厉害。变复之家,不处于苟且的政令。
而且老虎所吃的,不只是人,含血的禽鸟,有形的野兽,老虎都吃。吃人说对应功曹的奸邪,吃其他禽兽对应什么官吏?老虎,是毛虫;人,是裸虫。毛虫饥饿,吃裸虫,有什么变异?四夷之外,大人吃小人,老虎与蛮夷,气性是一样的。平陆、广都,老虎不经过的地方;山林、草泽,老虎生长的地方。如果一定认为老虎吃人对应功曹的奸邪,那就是平陆、广都的县功曹常常是贤良的,山林、草泽的邑功曹常常被处死。
老虎在野外吃人,对应功曹的奸邪,老虎有时进入邑县行走在民间,功曹游走在街巷之中吗?实在说,老虎在野外害人不对应政令,它行走在都邑,才是怪异。
老虎,是山林的野兽,不亲近的生物,常在草野之中,不做驯养的牲畜,就像人家有老鼠一样,潜伏隐蔽偶尔出来,不是可以常见到的。命运吉祥居住安定,老鼠不扰乱;禄位衰败居住危险,老鼠成为灾祸。老虎也是这样:邑县吉祥安定,长吏没有忧患,老虎隐藏不见;长吏将要危险,老虎就进入邑县,行走在民间。为什么呢?长吏的光气已经消散,都邑的地方与野外一样了。推论这个,老虎所吃的人,也是命运的时候。命运终结时运衰败,光气离开身体,看着肉就像尸体一样,所以老虎吃它。天道偶然相会,老虎恰好吃人,长吏遭遇恶运,所以说这是变异应验上天。
古今凶险的验证,不只是老虎,野外的生物都是这样。楚王英的宫楼没建成,鹿走上台阶,后来果然去世。鲁昭公将要出逃,鹆鸟来筑巢,后来季氏驱逐昭公,昭公逃到齐国,最终死在那里没有回来。贾谊做长沙王的傅,鹏鸟聚集在房舍,翻开书占卜,说:“主人将要离去。”
后来调任为梁王的傅。怀王喜欢骑马,坠马去世;贾谊悲伤,也病死。昌邑王时,夷鸪鸟聚集在宫殿下,王射杀它,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回答说:“夷鸪是野鸟,进入宫殿,是灭亡的应验。”
后来昌邑王果然灭亡。卢奴令田光与公孙弘等谋反,将要发觉时,狐狸在田光房舍屋顶鸣叫,田光心里厌恶。后来事情发觉被处死。会稽东部都尉礼文伯时,羊伏在厅下,后来调任为东莱太守。都尉王子凤时,麇进入府中,后来调任丹阳太守。吉凶同占,升迁免职一个验证,都象征空亡,精气消去。所以人将要死亡,野鸟进入住宅;城将要空,草虫进入邑县。同类众多,行事比肩,略举显著的,来确定实验。
商虫篇
变复之家谓虫食谷者,部吏所致也。贪则侵渔,故虫食谷。
身黑头赤,则谓武官;头黑身赤,则谓文官。使加罚于虫所象类之吏,则虫灭息不复见矣。夫头赤则谓武吏,头黑则谓文吏所致也。时或头赤身白,头黑身黄,或头身皆黄,或头身皆青,或皆白,若鱼肉之虫,应何官吏?时或白布豪民猾吏被刑乞贷者,威胜于官,取多于吏,其虫形象何如状哉?虫之灭也,皆因风雨。案虫灭之时,则吏未必伏罚也。陆田之中时有鼠,水田之中时有鱼,虾蟹之类皆为谷害,或时希出而暂为害,或常有而为灾,等类众多,应何官吏?
鲁宣公履亩而税,应时而有生者,或言若蝗。
蝗时至蔽天如雨,集地食物,不择谷草。察其头身,象类何吏?变复之家,谓蝗何应?建武三十一年,蝗起太山郡,西南过陈留、河南,遂入夷狄,所集乡县以千百数。当时乡县之吏未皆履亩,蝗食谷草,连日老极,或蜚徙去,或止枯死。当时乡县之吏,未必皆伏罪也。夫虫食谷,自有止期,犹蚕食桑自有足时也。生出有日,死极有月,期尽变化,不常为虫。使人君不罪其吏,虫犹自亡。夫虫,风气所生,苍颉知之,故"凡虫"为"风"之字,取气于风,故八日而化,生春夏之物,或食五谷,或食众草。食五谷,吏受钱谷也,其食他草,受人何物?
裸虫三百,人为之长。由此言之,人亦虫也。人食虫所食,虫亦食人所食,俱为虫而相食物,何为怪之?设虫有知,亦将非人曰:"女食天之所生,吾亦食之,谓我为变,不自谓为灾。"
凡含气之类所甘嗜者,口腹不异。人甘五谷,恶虫之食;自生天地之间,恶虫之出。设虫能言,以此非人,亦无以诘也。夫虫之在物间也,知者不怪,其食万物也不谓之灾。
甘香渥味之物,虫生常多,故谷之多虫者粢也。稻时有虫,麦与豆无虫。必以有虫责主者吏,是其粢乡部吏常伏罪也。神农、后稷藏种之方,煮马屎以汁渍种者,令禾不虫。
如或以马屎渍种,其乡部吏鲍焦、陈仲子也。是故后稷、神农之朮用,则其乡吏(何)〔可〕免为奸。何则?虫无从生,上无以察也。
虫食他草,平事不怪,食五谷叶,乃谓之灾。桂有蠹,桑有蝎,桂中药而桑给蚕,其用亦急,与谷无异。蠹蝎不为怪,独谓虫为灾,不通物类之实,暗于灾变之情也。谷虫曰蛊,蛊若蛾矣。粟米热生蛊。夫蛊食粟米不谓之灾,虫食苗叶归之于政。如说虫之家谓粟轻苗重也。
虫之种类,众多非一。鱼肉腐臭有虫,酰酱不闭有虫,饭温湿有虫,书卷不舒有虫,衣襞不悬有虫,蜗疽蝼虾有虫。或白或黑,或长或短,大小鸿杀,不相似类,皆风气所生,并连以死。生不择日,若生日短促,见而辄灭。变复之家,见其希出,出又食物,则谓之灾。灾出当有所罪,则依所似类之吏,顺而说之。人腹中有三虫,下地之泽其虫曰蛭,蛭食人足,三虫食肠。顺说之家,将谓三虫何似类乎?凡天地之间,阴阳所生,(蛟)〔〕蛲之类,蠕之属,含气而生,开口而食。食有甘不,同心等欲,强大食细弱,知慧反顿愚。他物小大连相啮噬,不谓之灾,独谓虫食谷物为应政事,失道理之实,不达物气之性也。
然夫虫之生也,必依温湿。温湿之气,常在春夏。秋冬之气,寒而干燥,虫未曾生。若以虫生罪乡部吏,是则乡部吏贪于春夏,廉于秋冬。虽盗跖之吏以秋冬署,蒙伯夷之举矣。夫春夏非一,而虫时生者,温湿甚也,甚则阴阳不和。阴阳不和,政也,徒当归于政治,而指谓部吏为奸,失事实矣。何知虫以温湿生也?以蛊虫知之。谷干燥者,虫不生;温湿
,虫生不禁。藏宿麦之种,烈日干暴,投于燥器,则虫不生。如不干暴,闸喋之虫,生如云烟。以蛊闸喋,准况众虫,温湿所生明矣。
《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
谗言伤善,青蝇污白,同一祸败,《诗》以为兴。昌邑王梦西阶下有积蝇矢,明旦召问郎中龚遂,遂对曰:"蝇者,谗人之象也。夫矢积于阶下,王将用谗臣之言也。"
译商虫篇
主张灾异感应的人说,吃庄稼的虫子,是地方官吏造成的。官吏贪婪就会侵吞百姓利益,所以虫子吃庄稼。
虫子身体黑色、头红色,就说是武官造成的;头黑色、身体红色,就说是文官造成的。如果对虫子所象征的那类官吏施加惩罚,虫子就会消灭不再出现了。头红色就说是武官造成的,头黑色就说是文官造成的。有时虫子头红身白,头黑身黄,或者头身都黄,或者头身都青,或者都白,像鱼肉里的虫子,又对应哪类官吏呢?有时白布豪强和狡猾的官吏受刑后请求宽贷,他们的威势胜过官员,索取的利益多于官吏,那虫子的形象又该是什么样子呢?虫子的消灭,都是因为风雨。考察虫子消灭的时候,官吏未必就受到了惩罚。旱田里有时有老鼠,水田里有时有鱼,虾蟹之类都是庄稼的祸害,有的偶尔出现暂时为害,有的经常存在造成灾害,种类众多,又对应哪类官吏呢?
鲁宣公按亩征税,当时出现了蝗虫,有人说像蝗虫。
蝗虫到来时遮蔽天空像下雨一样,聚集在地面吃食物,不挑选庄稼还是草。观察它们的头和身体,象征哪类官吏呢?主张灾异感应的人,说蝗虫对应什么?建武三十一年,蝗虫从太山郡兴起,向西南经过陈留、河南,于是进入夷狄地区,聚集的乡县数以千百计。当时乡县的官吏并没有都按亩征税,蝗虫吃庄稼和草,连续几天老死,有的飞走,有的枯死。当时乡县的官吏,未必都犯了罪。虫子吃庄稼,自有停止的时候,就像蚕吃桑叶自有吃饱的时候。虫子出生有日期,死亡有月份,期限到了就发生变化,不会永远是虫子。即使君主不惩罚官吏,虫子也会自己消失。虫子是风气产生的,苍颉知道这一点,所以“凡虫”是“风”字的组成部分,从风取得气息,所以八天就变化,产生春夏的物类,有的吃五谷,有的吃各种草。吃五谷,是官吏收受钱粮;那吃其他草,又收受人们什么东西呢?
裸虫三百种,人是它们的领袖。由此说来,人也是虫子。人吃虫子吃的东西,虫子也吃人吃的东西,都是虫子却互相吃对方的食物,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呢?假如虫子有知觉,也会指责人说:“你吃天所生长的东西,我也吃,你把我看作灾异,却不把自己看作灾害。”
大凡有气息的生物所喜欢吃的,口腹的欲望没有不同。人喜欢五谷,厌恶虫子吃;自从生活在天地之间,就厌恶虫子的出现。假如虫子能说话,以此指责人,人也没有理由反驳。虫子在万物之间,有智慧的人不觉得奇怪,它们吃万物也不称为灾害。
甘甜香浓的食物,虫子常常多,所以五谷中虫子多的是稷米。稻米有时有虫子,麦子和豆子没有虫子。如果一定要因为有虫子而责罚主管的官吏,那么稷米之乡的部吏就常常要伏罪了。神农、后稷储藏种子的方法,用煮马粪的水浸泡种子,是为了让禾苗不生虫子。
如果有的地方用马粪水浸泡种子,那地方的部吏就是鲍焦、陈仲子那样廉洁的人。因此后稷、神农的方法被采用,那地方的官吏就可以免于奸邪。为什么呢?因为虫子无从产生,上面就没有理由来查究了。
虫子吃其他草,人们认为平常不觉得奇怪,吃五谷的叶子,才称为灾害。桂树有蛀虫,桑树有蝎虫,桂树是药材而桑树供给养蚕,它们的用途也很紧急,与五谷没有不同。蛀虫和蝎虫不被视为怪异,唯独把虫子视为灾害,是不通晓物类的实情,对灾变的道理不明智。谷里的虫子叫蛊,蛊就像蛾子。粟米发热会生出蛊虫。蛊虫吃粟米不称为灾害,虫子吃苗叶却归咎于政治。如果说虫子的家认为粟米轻而苗叶重。
虫子的种类,众多不一。鱼肉腐臭有虫子,醋酱不密封有虫子,饭温热潮湿有虫子,书卷不展开有虫子,衣服折叠不悬挂有虫子,蜗牛、疽虫、蝼蛄、虾蟹有虫子。有的白有的黑,有的长有的短,大小悬殊,不相似同类,都是风气产生的,并且接连死去。出生不选择日子,如果生日短促,出现就立刻消灭。主张灾异感应的人,看到它们很少出现,出现又吃食物,就称为灾害。灾害出现应当有所归罪,就依据所象征的官吏,顺着这个说法来解释。人腹中有三虫,地下沼泽里的虫子叫蛭,蛭吃人的脚,三虫吃人的肠。顺着说法解释的人,将说三虫象征哪类官吏呢?大凡天地之间,阴阳所生的,蛟、蛲之类,蠕动的属类,有气息而生,开口而食。食物有甘美与否,同心同欲,强大的吃细小的,聪明的反制愚笨的。其他物体大小相连互相啃咬,不称为灾害,唯独说虫子吃谷物是应验政事,是失去了道理的实情,不通晓物气的本性。
然而虫子产生,必定依赖温热潮湿。温热潮湿的气息,常在春夏。秋冬的气息,寒冷而干燥,虫子不曾产生。如果因为虫子产生而怪罪乡部官吏,那就是乡部官吏在春夏贪婪,在秋冬廉洁。即使是盗跖那样的官吏在秋冬任职,也会蒙受伯夷那样的举荐了。春夏并非只有一个,而虫子有时产生,是因为温热潮湿很厉害,厉害就阴阳不和。阴阳不和,是政治的问题,只应当归咎于政治,却指着说部吏奸邪,是失去了事实的真相。怎么知道虫子是因为温热潮湿而产生的呢?从蛊虫可以知道。谷物干燥的,虫子不产生;温热潮湿,虫子产生不禁。储藏冬麦的种子,在烈日下晒干,投入干燥的器具,虫子就不产生。如果不晒干,闸喋的虫子,产生得像云烟一样。用蛊虫和闸喋虫来类推众虫,温热潮湿产生虫子是明显的。
《诗经》说:“营营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君子,不要听信谗言。”
谗言伤害善人,青蝇污染白色,同一种祸败,《诗经》把它作为起兴。昌邑王梦见西阶下有堆积的苍蝇屎,第二天早上召来郎中龚遂询问,龚遂回答说:“苍蝇,是谗人的象征。屎堆积在阶下,大王将要听信谗臣的话了。”
由此言之,蝇之为虫,应人君用谗。何故不谓蝇为灾乎?如蝇可以为灾,夫蝇岁生世间,人君常用谗乎?
案虫害人者莫如蚊虻,蚊虻岁生。如以蚊虻应灾,世间常有害人之吏乎?必以食物乃为灾,人则物之最贵者也,蚊虻食人,尤当为灾。必以暴生害物乃为灾,夫岁生而食人,与时出而害物,灾孰为甚?人之病疥亦希非常,疥虫何故不为灾?且天将雨,蚁出蚋蜚,为与气相应也。或时诸虫之生,自与时气相应,如何辄归罪于部吏乎?天道自然,吉凶偶会,非常之虫适生,贪吏遭署。人察贪吏之操,又见灾虫之生,则谓部吏之所为致也。
讲瑞篇
儒者之论,自说见凤皇、骐而知之。何则?案凤皇、骐之象。又《春秋》获麟文曰:"有而角。"
獐而角者,则是骐矣。其见鸟而象凤皇者则凤皇矣。黄帝、尧、舜、周之盛时皆致凤皇。孝宣帝之时,凤皇集于上林,后又于长乐之宫东门树上,高五尺,文章五色。周获麟,麟似獐而角。武帝之麟,亦如獐而角。如有大鸟,文章五色;兽状如獐,首戴一角:考以图象,验之古今,则凤、麟可得审也。
夫凤皇,鸟之圣者也;骐,兽之圣者也;五帝、三王、皋陶、孔子,人之圣也。十二圣相各不同,而欲以獐戴角则谓之骐,相与凤皇象合者谓之凤皇,如何?夫圣鸟兽毛色不同,犹十二圣骨体不均也。
戴角之相,犹戴午也。颛顼戴午,尧、舜必未然。今鲁所获麟戴角,即后所见麟未必戴角也。如用鲁所获麟求知世间之麟,则必不能知也。何则?毛羽骨角不合同也。假令不同,或时似类,未必真是。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晋文骈胁,张仪亦骈胁。如以骨体毛色比,则王莽,虞舜;而张仪,晋文也。有若在鲁,最似孔子。孔子死,弟子共坐有若,问以道事,有若不能对者,何也?体状似类,实性非也。今五色之鸟,一角之兽,或时似类凤皇、骐,其实非真,而说者欲以骨体毛色定凤皇、骐,误矣!是故颜渊庶几,不似孔子;有若恒庸,反类圣人。由是言之,或时真凤皇、骐骨体不似,恒庸鸟兽毛色类真,知之如何?
儒者自谓见凤皇、骐辄而知之,则是自谓见圣人辄而知之也。皋陶马口,孔子反宇,设后辄有知而绝殊,马口反宇,尚未可谓圣。何则?十二圣相不同,前圣之相,难以照后圣也。骨法不同,姓名不等,身形殊状,生出异土,虽复有圣,何如知之?
恒君山谓扬子云曰:"如后世复有圣人,徒知其才能之胜己,多不能知其圣与非圣人也。"
子云曰:"诚然。"
夫圣人难知,知能之美若桓、扬者,尚复不能知。世儒怀庸庸之知,无异之议,见圣不能知,可保必也。夫不能知圣,则不能知凤皇与骐。世人名凤皇、骐,何用自谓能之乎?夫上世之名凤皇、骐,闻其鸟兽之奇者耳。毛角有奇,又不妄翔苟游,与鸟兽争饱,则谓之凤皇、骐矣。
世人之知圣,亦犹此也。闻圣人人之奇者,身有奇骨,知能博达,则谓之圣矣。及其知之,非卒见暂闻而辄名之为圣也,与之偃伏,从(文)〔之〕受学,然后知之。何以明之?子贡事孔子一年,自谓过孔子;二年,自谓与孔子同;三年,自知不及孔子。当一年、二年之时,未知孔子圣也;三年之后,然乃知之。以子贡知孔子,三年乃定。世儒无子贡之才,其见圣人不从之学,任仓卒之视,无三年之接,自谓知圣,误矣!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颜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难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子为政,何以先之?"
孔子曰:"赐退,非尔所及。"
夫才能知佞若子贡,尚不能知圣。世儒见圣自谓能知之,妄也!
夫以不能知圣言之,则亦知其不能知凤皇与骐也。使凤皇羽翮长广,骐体高大,则见之者以为大鸟巨兽耳。何以别之?如必巨大别之,则其知圣人亦宜以巨大。春秋之时,鸟有爰居,不可以为凤皇;长狄来至,不可以为圣人。然则凤皇、骐与鸟兽等也,世人见之,何用知之?如以中国无有,从野外来而知之,则是鹆同也。鹆,非中国之禽也。凤皇、骐,亦非中国之禽兽也。皆非中国之物,儒者何以谓鹆恶、凤皇骐善乎?
译由此说来,苍蝇这种虫子,对应的是君主听信谗言。为什么不说苍蝇是灾祸呢?如果苍蝇可以对应灾祸,那么苍蝇每年都在世间滋生,难道君主每年都听信谗言吗?
考察那些伤害人的虫害,没有比蚊虻更厉害的了,蚊虻也是每年滋生。如果认为蚊虻对应灾祸,那么世间难道经常有伤害百姓的官吏吗?如果一定要说以食物为灾,人是万物中最尊贵的,蚊虻吸食人血,尤其应当算是灾祸。如果一定要说突然产生并伤害万物才算灾祸,那么每年滋生并吸食人血,与按时令出现并伤害万物,哪种灾祸更严重呢?人生疥疮也很常见,疥虫为什么不算灾祸?况且天要下雨时,蚂蚁出洞,蚋虫飞舞,这是与天气相应。有时各种虫子的滋生,自然与当时的气候相应,为什么动辄归罪于地方官吏呢?天道是自然的,吉凶偶然相遇,非常见的虫子恰好滋生,贪婪的官吏恰好被任命。人们观察贪婪官吏的操守,又看到灾虫的滋生,就认为是地方官吏的行为导致的。
讲瑞篇
儒者的议论,自称看到凤凰、麒麟就能知道它们是什么。为什么呢?考察凤凰、麒麟的形象。又《春秋》记载捕获麒麟的文字说:“有角。”
像獐子但有角的,就是麒麟了。看到的鸟像凤凰的,就是凤凰了。黄帝、尧、舜、周朝兴盛的时候都招致了凤凰。汉宣帝的时候,凤凰聚集在上林苑,后来又出现在长乐宫东门树上,高五尺,羽毛五彩斑斓。周朝捕获麒麟,麒麟像獐子但有角。汉武帝时的麒麟,也像獐子但有角。如果有大鸟,羽毛五彩斑斓;野兽形状像獐子,头上长一只角:对照图像,验证古今,那么凤凰、麒麟就可以审定了。
凤凰,是鸟中的圣者;麒麟,是兽中的圣者;五帝、三王、皋陶、孔子,是人中的圣者。十二位圣人的相貌各不相同,却想用獐子长角就称为麒麟,相貌与凤凰相合就称为凤凰,这怎么行呢?圣鸟圣兽的毛色不同,就像十二位圣人的骨骼形体不均衡一样。
长角的相貌,就像戴午一样。颛顼戴午,尧、舜必定不是这样。现在鲁国捕获的麒麟长角,后来看到的麒麟未必长角。如果用鲁国捕获的麒麟来推知世间的麒麟,就一定无法知道。为什么呢?因为毛羽骨骼角状不相同。假如不相同,有时相似,未必是真的。虞舜重瞳,王莽也重瞳;晋文公骈胁,张仪也骈胁。如果以骨骼形体毛色相比,那么王莽就是虞舜,张仪就是晋文公了。有若在鲁国,最像孔子。孔子死后,弟子们一起坐着把有若当作孔子,向他请教道义之事,有若不能回答,为什么呢?形体相貌相似,但实质本性不同。现在五彩的鸟,一只角的兽,有时相似于凤凰、麒麟,其实不是真的,而解说的人想用骨骼形体毛色来判定凤凰、麒麟,错了!因此颜渊接近圣人,不像孔子;有若平庸,反而像圣人。由此说来,有时真正的凤凰、麒麟骨骼形体不像,平庸的鸟兽毛色像真的,怎么知道呢?
儒者自称看到凤凰、麒麟就能知道它们是什么,这就是自称看到圣人就能知道他是圣人。皋陶马口,孔子反宇,假如后来有知道的人但相貌完全不同,马口反宇,还不能说是圣人。为什么呢?十二位圣人的相貌不同,前代圣人的相貌,难以映照后代圣人。骨骼法则不同,姓名不等,身形殊异,出生在不同的地方,即使再有圣人,怎么知道呢?
桓君山对扬子云说:“如果后世再有圣人,只知道他的才能胜过自己,大多不能知道他是圣人还是非圣人。”
扬子云说:“确实如此。”
圣人难以认识,像桓君山、扬子云那样有智慧的人,尚且不能认识。世俗的儒者怀有平庸的见识,没有独特的议论,见到圣人不能认识,是可以肯定的。不能认识圣人,就不能认识凤凰和麒麟。世人称凤凰、麒麟,凭什么自称能认识呢?上古称凤凰、麒麟,只是听说它们是奇特的鸟兽罢了。毛角奇特,又不随意飞翔漫游,不与鸟兽争食,就称为凤凰、麒麟了。
世人认识圣人,也是这样。听说圣人是奇特的人,身上有奇特的骨骼,知识才能广博通达,就称为圣人了。等到真正认识他,不是突然看见暂时听说就立刻称他为圣人,而是与他相处,跟随他学习,然后才知道。怎么证明呢?子贡侍奉孔子一年,自认为超过孔子;两年,自认为与孔子相同;三年,自知不如孔子。在一年、两年的时候,还不知道孔子是圣人;三年之后,这才知道。用子贡认识孔子,三年才确定。世俗的儒者没有子贡的才能,他们见到圣人不跟随他学习,凭仓促的观看,没有三年的接触,自称认识圣人,错了!少正卯在鲁国,与孔子并立。孔子的门徒,三次充满又三次空虚,只有颜渊不离开,颜渊独自知道孔子是圣人。门徒离开孔子归附少正卯,不仅不难知道孔子的圣德,又不能知道少正卯,门徒都迷惑了。子贡说:“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您执政,为什么先杀他?”
孔子说:“赐退下,这不是你能理解的。”
才能智慧像子贡那样,尚且不能认识圣人。世俗的儒者见到圣人自称能认识,是妄言!
从不能认识圣人的角度来说,也就知道他们不能认识凤凰和麒麟了。假如凤凰羽毛长而宽,麒麟身体高大,那么看见的人以为是大鸟巨兽罢了。怎么区别呢?如果一定要以巨大来区别,那么认识圣人也应该以巨大为标准。春秋的时候,鸟有爰居,不能算是凤凰;长狄来到,不能算是圣人。那么凤凰、麒麟与鸟兽同类,世人看见它们,凭什么认识呢?如果以中国没有,从野外而来而认识它们,那么与鹆鸟相同了。鹆鸟,不是中国的禽鸟。凤凰、麒麟,也不是中国的禽兽。都不是中国的物产,儒者为什么说鹆鸟恶、凤凰麒麟善呢?
或曰:"孝宣之时,凤皇集于上林,群鸟从(上)〔之〕以千万数。以其众鸟之长,圣神有异,故群鸟附从。"
如见大鸟来集,群鸟附之,则是凤皇,凤皇审则定矣。夫凤皇与骐同性,凤皇见,群鸟从;骐见,众兽亦宜随。案春秋之麟,不言众兽随之。宣帝、武帝皆行骐,无众兽附从之文。如以骐为人所获,附从者散,凤皇人不获,自来蜚翔,附从可见。《书》曰:"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大传》曰:"凤皇在列树。"
不言群鸟从也。岂宣帝所致者异哉?
或曰:"记事者失之。唐、虞之君,凤皇实有附从。上世久远,记事遗失,经书之文,未足以实也。"
夫实有而记事者失之,亦有实无而记事者生之。夫如是,儒书之文,难以实事,案附从以知凤皇,未得实也。且人有佞猾而聚者,鸟亦有佼黠而从群者。当唐、虞之时,凤悫愿,宣帝之时佼黠乎?何其俱有圣人之德行,动作之操不均同也?
无鸟附从,或时是凤皇;群鸟附从,或时非也。君子在世,清节自守,不广结从,出入动作,人不附从。豪猾之人,任使用气,往来进退,士众云合。夫凤皇,君子也,必以随多者效凤皇,是豪黠为君子也。歌曲弥妙,和者弥寡;行操益清,交者益鲜。鸟兽亦然,必以附从效凤皇,是用和多为妙曲也。龙与凤皇为比类。宣帝之时,黄龙出于新丰,群蛇不随。神雀鸾鸟,皆众鸟之长也,其仁圣虽不及凤皇,然其从群鸟亦宜数十。信陵、孟尝,食客三千,称为贤君。汉将军卫青及将军霍去病,门无一客,亦称名将。太史公曰:"盗跖横行,聚党数千人。伯夷、叔齐,隐处首阳山。"
鸟兽之操,与人相似。人之得众,不足以别贤。以鸟附从审凤皇,如何?
或曰:"凤皇、骐,太平之瑞也。太平之际,见来至也。然亦有未太平而来至也。鸟兽奇骨异毛,卓绝非常,则是矣,何为不可知?凤皇骐,通常以太平之时来至者,春秋之时,骐尝嫌于王孔子而至。
光武皇帝生于济阳,凤皇来集。"
夫光武始生之时,成、哀之际也,时未太平而凤皇至。如以自为光武有圣德而来,是则为圣王始生之瑞,不为太平应也。嘉瑞或应太平,或为始生,其实难知。独以太平之际验之,如何?
或曰:"凤皇骐,生有种类,若龟龙有种类矣。龟故生龟,龙故生龙,形色小大,不异于前者也。见之父,察其子孙,何为不可知?"
夫恒物有种类,瑞物无种适生,故曰德应,龟龙然也。人见神龟、灵龙而别之乎?宋元王之时,渔者网,得神龟焉,渔父不知其神也。方今世儒,渔父之类也。以渔父而不知神龟,则亦知夫世人而不知灵龙也。
龙或时似蛇,蛇或时似龙。韩子曰:"马之似鹿者千金。"
良马似鹿,神龙或时似蛇。如审有类,形色不异。王莽时有大鸟如马,五色龙文,与众鸟数十集于沛国蕲县。宣帝时凤皇集于地,高五尺,与言如马身高同矣;文章五色,与言五色龙文,物色均矣;众鸟数十,与言俱集、附从等也。如以宣帝时凤皇体色众鸟附从,安知凤皇则王莽所致鸟凤皇也。如审是王莽致之,是非瑞也。如非凤皇,体色附从,何为均等?
且瑞物皆起和气而生,生于常类之中,而有诡异之性,则为瑞矣。故夫凤皇之圣也,犹赤乌之集也。谓凤皇有种,赤乌复有类乎?嘉禾、醴泉、甘露,嘉禾生于禾中,与禾中异穗,谓之嘉禾;醴泉、甘露,出而甘美也,皆泉、露生出,非天上有甘露之神,地下有醴泉之类,圣治公平而乃沾下产出也。荚、朱草亦生在地,集于众草,无常本根,暂时产出,旬月枯折,故谓之瑞。夫凤皇骐亦瑞也,何以有种类?
案周太平,越常献白雉。白雉,生短而白色耳,非有白雉之种也。鲁人得戴角之獐,谓之骐,亦或时生于獐,非有骐之类。由此言之,凤皇亦或时生于鹄鹊,毛奇羽殊,出异众鸟,则谓之凤皇耳,安得与众鸟殊种类也?有若曰:"骐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
译有人说:“汉宣帝的时候,凤凰聚集在上林苑,成千上万的群鸟跟随它。因为它是众多鸟类的首领,神圣非凡,所以群鸟依附跟随。”
如果看见大鸟飞来聚集,群鸟依附它,那就是凤凰,凤凰的身份就确定了。凤凰与麒麟同类,凤凰出现,群鸟跟随;麒麟出现,众兽也应当跟随。查考《春秋》记载的麒麟,并没有说众兽跟随它。宣帝、武帝都出现过麒麟,却没有众兽依附跟随的记载。如果说麒麟是被人所捕获,跟随的兽群就散了;凤凰不是被人捕获,而是自己飞翔,跟随的情况应该可见。《尚书》说:“《韶》乐奏到第九遍,凤凰来仪。”
《大传》说:“凤凰在排列的树木间。”
并没有说群鸟跟随它。难道宣帝招致的凤凰与众不同吗?
有人说:“记录史事的人弄错了。唐尧、虞舜的时代,凤凰确实有群鸟跟随。上古年代久远,记录史事的人遗失了记载,经书的文字,不足以证实这一点。”
确实存在而记录史事的人弄错了,也存在确实没有而记录史事的人凭空捏造的情况。像这样,儒家书籍的文字,难以用事实来验证,通过观察是否有群鸟跟随来判断是否为凤凰,并不能得到真实情况。况且人中有奸诈狡猾而聚集众人的,鸟中也有狡黠而跟随群体的。在唐尧、虞舜的时候,凤凰是忠厚老实的吗?在宣帝的时候,凤凰是狡黠的吗?为什么都有圣人的德行,行为操守却不相同呢?
没有群鸟跟随,有时可能是凤凰;群鸟跟随,有时可能不是凤凰。君子在世,保持清高节操,不广泛结交依附者,出入行动,人们不跟随。豪强狡猾的人,依仗势力,往来进退,士人如云聚集。凤凰是君子,如果一定以跟随者多来效法判断凤凰,那就是把豪强狡猾之人当作君子了。歌曲越美妙,应和的人越少;品行越清高,交往的人越少。鸟兽也是这样,如果一定以跟随者多来判断凤凰,那就是把应和者多当作美妙的歌曲了。龙与凤凰同类。宣帝的时候,黄龙出现在新丰,群蛇并不跟随。神雀、鸾鸟,都是众多鸟类的首领,它们的仁德圣明虽然不及凤凰,但跟随它们的群鸟也应当有几十只。信陵君、孟尝君,食客三千,被称为贤君。汉将军卫青和将军霍去病,门下没有一个食客,也被称为名将。太史公说:“盗跖横行,聚集党羽数千人。伯夷、叔齐,隐居在首阳山。”
鸟兽的操守,与人相似。人能得到众人的拥护,不足以辨别贤与不贤。通过群鸟跟随来审定凤凰,怎么样呢?
有人说:“凤凰、麒麟,是太平盛世的祥瑞。太平盛世的时候,它们出现到来。然而也有太平盛世之前它们就出现到来的。鸟兽骨骼奇异、羽毛不同,卓越非凡,这就是了,为什么不能知道呢?凤凰、麒麟,通常是在太平盛世出现,春秋的时候,麒麟曾经因为厌恶鲁哀公而来到。
光武帝出生在济阳,凤凰来聚集。”
光武帝刚出生的时候,是汉成帝、汉哀帝时期,当时天下尚未太平而凤凰到来。如果说凤凰是因为光武帝有圣德而来,那就是圣王刚出生时的祥瑞,而不是太平盛世的应验。吉祥的瑞兆有时应验太平盛世,有时应验圣王出生,其实难以知晓。只以太平盛世来验证,怎么样呢?
有人说:“凤凰、麒麟,生来有种类,就像龟、龙有种类一样。龟本来生龟,龙本来生龙,形体颜色大小,与前者没有不同。看见父亲,考察它的子孙,为什么不能知道呢?”
普通事物有种类,祥瑞之物没有固定的种类而是适时产生,所以说这是德行的应验,龟、龙就是这样。人们看见神龟、灵龙就能辨别它们吗?宋元王的时候,渔夫用网捕鱼,得到了神龟,渔夫不知道它是神龟。现在的儒生,就是渔夫一类的人。渔夫不知道神龟,那么世人不知道灵龙也就知道了。
龙有时像蛇,蛇有时像龙。韩非子说:“像鹿的马价值千金。”
良马像鹿,神龙有时像蛇。如果确实有种类,形体颜色就不会不同。王莽时有大鸟像马,有五色龙纹,与几十只众鸟聚集在沛国蕲县。宣帝时凤凰聚集在地上,高五尺,与说像马的身高相同;花纹五色,与说五色龙纹,物色相同;几十只众鸟,与说一起聚集、跟随等情况相同。如果以宣帝时凤凰的体态颜色和群鸟跟随为依据,怎么知道王莽招致的那只鸟就是凤凰呢?如果确实是王莽招致的,那就不是祥瑞了。如果不是凤凰,体态颜色和跟随情况为什么如此相同呢?
况且祥瑞之物都是由和气产生,生长在普通种类之中,而有奇异的本性,就称为祥瑞了。所以凤凰的圣明,就像赤乌的聚集一样。说凤凰有种类,赤乌又有种类吗?嘉禾、醴泉、甘露,嘉禾生长在禾苗中,与禾苗中的穗不同,称为嘉禾;醴泉、甘露,流出而甘甜美好,都是泉水、露水生出,并不是天上有甘露的神,地下有醴泉的种类,圣明的治理公平而才降下产出。荚、朱草也生长在地上,聚集在众草中,没有固定的根本,暂时产出,一两个月就枯折,所以称为祥瑞。凤凰、麒麟也是祥瑞,为什么有种类呢?
查考周朝太平盛世,越常进献白雉。白雉,只是生得短小且白色罢了,并不是有白雉的种类。鲁国人得到长角的獐,称为麒麟,也或许是生长在獐中,并不是有麒麟的种类。由此说来,凤凰也或许是生长在鹄鹊中,羽毛奇异特殊,出众于众鸟,就称为凤凰罢了,怎么能与众鸟有不同的种类呢?有若说:“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路上的积水,是同类。”
然则凤皇、骐都与鸟兽同一类,体色诡耳,安得异种?同类而有奇,奇为不世,不世难审,识之如何?
尧生丹朱,舜生商均。商均、丹朱,尧、舜之类也,骨性诡耳。鲧生禹,瞽瞍生舜。舜、禹,鲧、瞽瞍之种也,知德殊矣。试种嘉禾之实,不能得嘉禾。恒见粢梁之粟,茎穗怪奇。人见叔梁纥,不知孔子父也;见伯鱼,不知孔子之子也。张汤之父五尺,汤长八尺,汤孙长六尺。孝宣凤皇高五尺,所从生鸟或时高二尺,后所生之鸟或时高一尺。安得常种?
种类无常,故曾皙生参,气性不世;颜路出回,古今卓绝。马有千里,不必骐〔骥〕之驹;鸟有仁圣,不必凤皇之雏。山顶之溪,不通江湖,然而有鱼,水精自为之也;废庭坏殿,基上草生,地气自出之也。按溪水之鱼,殿基上之草,无类而出。瑞应之自至,天地未必有种类也。
夫瑞应犹灾变也。瑞以应善,灾以应恶;善恶虽反,其应一也。灾变无种,瑞应亦无类也。阴阳之气,天地之气也,遭善而为和,遇恶而为变,岂天地为善恶之政,更生和变之气乎?然则瑞应之出,殆无种类,因善而起,气和而生。亦或时政平气和,众物变化,犹春则鹰变为鸠,秋则鸠化为鹰,蛇鼠之类辄为鱼鳖,虾蟆为鹑,雀为蜃蛤。物随气变,不可谓无。黄石为老父授张良书,去复为石也。儒知之。或时太平气和,獐为骐,鹄为凤皇。是故气性随时变化,岂必有常类哉?褒姒,玄鼋之子,二龙也。晋之二卿,熊罴之裔也。吞燕子、薏苡、履大迹之语,世之人然之,独谓瑞有常类哉?以物无种计之,以人无类议之,以体变化论之,凤皇、骐生无常类,则形色何为当同!
案《礼记瑞命篇》云:"雄曰凤,雌曰皇。雄鸣曰即即,雌鸣足足。"
《诗》云:"梧桐生矣,于彼高冈。凤皇鸣矣,于彼朝阳。
萋萋,喈喈。"
《瑞命》与《诗》,俱言凤皇之鸣。《瑞命》之言"即即、足足",《诗》云"
、喈喈",此声异也。使声审则形不同也。使审〔异〕同,《诗》与《礼》异。世传凤皇之鸣,故将疑焉。
案鲁之获麟云"有獐而角"。言有獐者,色如獐也。獐色有常,若鸟色有常矣。武王之时,火流为乌,云其色赤。赤非乌之色,故言其色赤。如似獐而色异,亦当言其色白若黑。今成事色同,故言"有獐"。獐无角,有异于故,故言"而角"也。夫如是,鲁之所得者,若獐之状也。武帝之时,西巡狩得白,一角而五趾。角或时同,言五趾者,足不同矣。鲁所得麟,云有獐不言色者,獐无异色也。武帝云得白,色白不类獐,故〔不〕言有獐,正言白,色不同也。孝宣之时,九真贡,献,状如(獐)〔鹿〕而两角者。
孝武言一角,不同矣。春秋之麟如獐,宣帝之言如鹿。鹿与獐小大相倍,体不同也。
夫三王之时,毛色、角趾、身体高大,不相似类。推此准后世出,必不与前同,明矣!夫骐,凤皇之类,骐前后体色不同,而欲以宣帝之时所见凤皇高五尺,文章五色,准前况后,当复出凤皇,谓与之同,误矣!后当复出见之凤皇、骐,必已不与前世见出者相似类。而世儒自谓见而辄知之,奈何?
案鲁人得,不敢正名,曰"有獐而角者",时诚无以知也。武帝使谒者终军议之,终军曰:"野禽并角,明天下同本也。"
不正名而言野者,终军亦疑无以审也。当今世儒之知,不能过鲁人与终军,其见凤皇、骐,必从而疑之非恒之鸟兽耳,何能审其凤皇、骐乎?
以体色言之,未必等;以鸟兽随从多者,未必善;以希见言之,有鹆来;以相奇言之,圣人有奇骨体,贤者亦有奇骨。圣贤俱奇,人无以别。由贤圣言之,圣鸟、圣兽,亦与恒鸟庸兽俱有奇怪。圣人贤者亦有知而绝殊,骨无异者,圣贤鸟兽亦有仁善廉清,体无奇者。世或有富贵不圣,身有骨为富贵表,不为圣贤验。然则鸟亦有五采,兽有角而无仁圣者。夫如是,上世所见凤皇、骐,何知其非恒鸟兽?今之所见鹊、獐之属,安知非凤皇、骐也?
译那么,凤凰、麒麟与一般的鸟兽属于同一类,只是体态颜色怪异罢了,怎么能说是不同的种类呢?同类之中出现奇特的事物,奇特的事物不是世代常有的,不世代常有的事物难以审察,怎么能够识别它呢?
尧生了丹朱,舜生了商均。商均、丹朱,是尧、舜这一类的人,只是骨相性情怪异罢了。鲧生了禹,瞽瞍生了舜。舜、禹,是鲧、瞽瞍这一类的人,但智慧德行却大不相同了。试着种植嘉禾的种子,不能得到嘉禾。经常见到的粟米,茎穗却怪异奇特。人们看见叔梁纥,不知道他是孔子的父亲;看见伯鱼,不知道他是孔子的儿子。张汤的父亲身高五尺,张汤身高八尺,张汤的孙子身高六尺。汉宣帝时的凤凰身高五尺,它所生的鸟有时身高二尺,后来所生的鸟有时身高一尺。哪里会有固定不变的常种呢?
种类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所以曾皙生了曾参,气质性情不是世代相传的;颜路生了颜回,古今卓绝。马中有日行千里的,不一定是骐骥的幼驹;鸟中有仁圣的,不一定是凤凰的幼雏。山顶的溪流,不通江湖,然而里面有鱼,是水之精气自然形成的;废弃的庭院、残破的宫殿,地基上长出草,是地气自然生发的。考察溪水中的鱼、宫殿地基上的草,都是没有同类而自然产生的。祥瑞感应自然到来,天地未必有固定的种类。
祥瑞感应就像灾变一样。祥瑞用来应和善政,灾变用来应和恶政;善恶虽然相反,但感应是一样的。灾变没有固定的种类,祥瑞感应也没有固定的类别。阴阳之气,是天地的精气,遇到善政就化为和气,遇到恶政就化为变气,难道是天地为了善恶的政治,另外再生出和变之气吗?那么祥瑞感应的出现,大概没有固定的种类,是因为善政而兴起,因为和气而产生。也可能当时政治太平、和气充盈,万物发生变化,就像春天鹰变成鸠,秋天鸠化为鹰,蛇鼠之类往往变成鱼鳖,蛤蟆变成鹌鹑,麻雀变成蜃蛤。万物随着气运变化,不能说没有这种情况。黄石公变成老人给张良授书,离去后又恢复为石头。儒者知道这件事。也可能在太平和气之时,獐变成麒麟,天鹅变成凤凰。所以气性随时变化,难道一定有固定的类别吗?褒姒是玄鼋的儿子,也是两条龙的后代。晋国的两位卿大夫,是熊罴的后裔。关于吞燕子、薏苡、踩大脚印的传说,世人认为是对的,难道唯独认为祥瑞有固定的类别吗?从万物没有固定种类来推算,从人没有固定类别来议论,从形体变化来论述,凤凰、麒麟的产生没有固定的类别,那么它们的形体颜色为什么一定要相同呢!
考察《礼记·瑞命篇》说:“雄的叫凤,雌的叫皇。雄鸣叫即即,雌鸣叫足足。”
《诗经》说:“梧桐生长了,在那高高的山冈上。凤凰鸣叫了,在那朝阳之中。
萋萋,喈喈。”
《瑞命》与《诗经》,都谈论凤凰的鸣叫。《瑞命》说“即即、足足”,《诗经》说“
萋萋、喈喈”,这是声音不同。如果声音审察清楚,那么形体也就不同了。如果审察声音的异同,《诗经》与《礼记》就不同了。世人传说凤凰的鸣叫,所以我将对此产生怀疑。
考察鲁国捕获麒麟时说“有像獐子却长着角的东西”。说像獐子,是因为颜色像獐子。獐子的颜色是固定的,如果鸟的颜色也是固定的。周武王的时候,火星流下变成乌鸦,说它的颜色是红色的。红色不是乌鸦的颜色,所以说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如果像獐子但颜色不同,也应当说它的颜色是白色或黑色。现在成事颜色相同,所以说“有獐子”。獐子没有角,与原来不同,所以说“而角”。像这样,鲁国所得到的,是像獐子形状的东西。汉武帝的时候,西巡狩得到白色的麒麟,一个角五个脚趾。角有时相同,说五个脚趾,是因为脚不同了。鲁国所得到的麒麟,说像獐子而不说颜色,是因为獐子没有不同的颜色。汉武帝说得到白色的,颜色白色不像獐子,所以不说像獐子,只说白色,是因为颜色不同。汉宣帝的时候,九真进贡,献上的麒麟,形状像鹿而有两个角。
汉武帝说一个角,不同了。春秋时的麒麟像獐子,宣帝说的像鹿。鹿与獐子大小相差一倍,形体不同了。
三位帝王时代,毛色、角趾、身体高大,不相似同类。推论此标准后世出现的,必定不与以前相同,这是明显的!麒麟,是凤凰这一类的,麒麟前后形体颜色不同,而想用宣帝时所见到的身高五尺、五彩斑斓的凤凰,来推度前后,认为会再出现凤凰,说它与以前相同,这是错误的!以后应当再出现见到的凤凰、麒麟,必定不与前世出现过的相似同类。而世俗的儒者自认为见到就能知道,怎么能够呢?
考察鲁国人得到麒麟,不敢正式命名,说“有像獐子却长着角的东西”,当时确实没有办法知道。汉武帝派谒者终军议论它,终军说:“野禽并角,表明天下同本。”
不正式命名而说野禽,终军也怀疑没有办法审察清楚。当今世俗儒者的知识,不能超过鲁国人和终军,他们见到凤凰、麒麟,必定跟着怀疑它们不是平常的鸟兽罢了,怎么能审察清楚它们是凤凰、麒麟呢?
从形体颜色来说,未必相等;从鸟兽随从众多来说,未必是善的;从罕见来说,有鹆鸟飞来;从相貌奇特来说,圣人有奇特的骨相,贤者也有奇特的骨相。圣贤都奇特,人没有办法区别。从贤圣来说,圣鸟、圣兽,也与平常的鸟兽都有奇怪之处。圣人贤者也有智慧而绝殊,骨相没有不同的,圣贤鸟兽也有仁善廉清,形体没有奇特的。世上或许有富贵而不圣的,身上有骨相作为富贵的标志,不作为圣贤的验证。那么鸟也有五彩,兽有角而没有仁圣的。像这样,上古所见到的凤凰、麒麟,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平常的鸟兽?现在所见到的鹊、獐之类,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凤凰、麒麟呢?
方今圣世,尧、舜之主,流布道化,仁圣之物,何为不生?或时以有凤皇、骐乱于鹄鹊、獐鹿,世人不知。美玉隐在石中,楚王、令尹不能知,故有抱玉泣血之痛。今或时凤皇、骐以仁圣之性,隐于恒毛庸羽,无一角、五色表之,世人不之知,犹玉在石中也。何用审之?为此论草于永平之初,时来有瑞,其孝明宣惠,众瑞并至。至元和、章和之际,孝章耀德,天下和洽,嘉瑞奇物,同时俱应,凤皇、骐,连出重见,盛于五帝之时。此篇已成,故不得载。
或问曰:"《讲瑞》谓凤皇、骐难知,世瑞不能别。今孝章之所致凤皇、骐,不可得知乎?"
曰:五鸟之记,四方中央,皆有大鸟,其出,众鸟皆从,小大毛色类凤皇,实难知也。故夫世瑞不能别,别之如何?以政治。时王之德,不及唐、虞之时,其凤皇、骐,目不亲见。然而唐、虞之瑞必真是者,尧之德明也。孝宣比尧、舜,天下太平,万里慕化,仁道施行,鸟兽仁者感动而来,瑞物小大、毛色、足翼,必不同类。以政治之得失,主之明暗,准况众瑞,无非真者。事或难知而易晓,其此之谓也?又以甘露验之:甘露,和气所生也,露无故而甘,和气独已至矣。和气至,甘露降,德洽而众瑞凑。案永平以来,讫于章和,甘露常降,故知众瑞皆是,而凤凰、骐皆真也。
论衡卷第十七
指瑞篇
儒者说凤皇、骐为圣王来,以为凤皇、骐仁圣禽也,思虑深,避害远,中国有道则来,无道则隐。称凤皇、骐之仁知者,欲以褒圣人也,非圣人之德不能致凤皇、骐。此言妄也。夫凤皇、骐圣,圣人亦圣。圣人
忧世,凤皇、骐亦宜率教;圣人游于世间,凤皇、骐亦宜与鸟兽会。何故远去中国,处于边外,岂圣人浊,凤皇、骐清哉?何其圣德俱而操不同也!如以圣人者当隐乎,十二圣宜隐;如以圣者当见,凤、亦宜见。如以仁圣之禽,思虑深,避害远,则文王拘于里,孔子厄于陈、蔡,非也。文王、孔子,仁圣之人,忧世悯民,不图利害,故其有仁圣之知,遭拘厄之患。凡人操行能修身正节,不能禁人加非于己。
案人操行莫能过圣人,圣人不能自免于厄,而凤、独能自全于世,是鸟兽之操,贤于圣人也。且鸟兽之知,不与人通,何以能知国有道与无道也?人同性类,好恶均等,尚不相知;鸟兽与人异性,何能知之?人不能知鸟兽,鸟兽亦不能知人,两不能相知;鸟兽为愚于人,何以反能知之?儒者咸称凤皇之德,欲以表明王之治,反令人有不及鸟兽,论事过情,使实不着。
且凤、岂独为圣王至哉!孝宣皇帝之时,凤皇五至,骐一至,神雀、黄龙,甘露、醴泉,莫不毕见,故有五凤、神雀、甘露、黄龙之纪。
使凤、审为圣王见,则孝宣皇帝圣人也;如孝宣帝非圣,则凤、为贤来也。为贤来,则儒者称凤皇、骐,失其实也。凤皇、骐为尧、舜来,亦为宣帝来矣。夫如是,为圣且贤也。
儒者说圣太隆,则论凤、亦过其实。《春秋》曰:"西狩获死。"
人以示孔子,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
反袂拭面,泣涕沾襟。儒者说之,以为天以命孔子,孔子不王之圣也。夫为圣王来,孔子自以不王,而时王鲁君无感之德,怪其来而不知所为,故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
知其不为治平而至,为己道穷而来,望绝心感,故涕泣沾襟。以孔子言"孰为来哉",知为圣王来也。曰:前孔子之时,世儒已传此说,孔子闻此说而希见其物也,见之至,怪所为来。实者至,无所为来,常有之物也,行迈鲁泽之中,而鲁国见其物遭获之也。孔子见之获,获而又死,则自比于,自谓道绝不复行,将为小人所蹊获也。故孔子见而自泣者,据其见得而死也,非据其本所为来也。然则之至也,自与兽会聚也。其死,人杀之也。使有知,为圣王来,时无圣主,何为来乎?思虑深,避害远,何故为鲁所获杀乎?夫以时无圣王而至,知不为圣王来也;为鲁所获杀,知其避害不能远也。圣兽不能自免于难。圣人亦不能自免于祸。祸难之事,圣者所不能避,而云凤、思虑深,避害远,妄也。
译当今是圣明的时代,有尧、舜那样的君主,流传布施教化,仁德圣明的物类,为什么不会生长出来呢?有时凤凰、麒麟混杂在鸿鹄、獐鹿之中,世人不知道。美玉隐藏在石头里,楚王、令尹不能识别,所以有怀抱美玉哭泣出血的悲痛。现在有时凤凰、麒麟凭着仁圣的本性,隐藏在普通的皮毛羽毛之中,没有角、五色来表明它们,世人不知道,就像玉在石头里一样。用什么来审察呢?我在永平初年撰写这篇论述,当时有祥瑞出现,孝明帝宣扬恩惠,众多祥瑞一起到来。到了元和、章和年间,孝章帝彰显德行,天下和谐融洽,美好的祥瑞奇异之物,同时都应验出现,凤凰、麒麟,接连出现多次,盛况超过五帝时期。这篇文章已经完成,所以没有记载。
有人问说:“《讲瑞》篇说凤凰、麒麟难以识别,世间的祥瑞不能辨别。现在孝章帝招致的凤凰、麒麟,难道不能知道吗?”
回答说:五鸟的记载,四方和中央,都有大鸟,它们出现时,众鸟都跟随,大小毛色类似凤凰,实在难以识别。所以世间的祥瑞不能辨别,怎么辨别呢?根据政治来辨别。当时君王的德行,赶不上唐尧、虞舜时期,他们的凤凰、麒麟,没有亲眼见到。然而唐尧、虞舜的祥瑞必定是真的,因为尧的德行光明。孝宣帝比得上尧、舜,天下太平,万里之外仰慕教化,仁道施行,鸟兽中仁爱的被感动而来,祥瑞之物无论大小、毛色、足翼,必定不同于普通类别。根据政治的得失,君主的明暗,比照众多祥瑞,没有不是真的。事情有时难以知晓却容易明白,说的就是这个吧?又用甘露来验证:甘露,是和气产生的,露水没有缘故而甘甜,和气独自已经到达了。和气到达,甘露降下,德行融洽而众多祥瑞聚集。考察永平以来,直到章和年间,甘露经常降下,所以知道众多祥瑞都是真的,而凤凰、麒麟也都是真的。
论衡卷第十七
指瑞篇
儒者说凤凰、麒麟是为圣王而来,认为凤凰、麒麟是仁圣的禽兽,思虑深远,远离祸害,中原地区有道就到来,无道就隐藏。称道凤凰、麒麟仁圣有知的,想要用来褒扬圣人,不是圣人的德行不能招致凤凰、麒麟。这种说法是荒谬的。凤凰、麒麟是圣的,圣人也是圣的。圣人忧虑世事,凤凰、麒麟也应当遵循教化;圣人游历于世间,凤凰、麒麟也应当与鸟兽聚会。为什么远离中原,居住在边远之外,难道是圣人浊,凤凰、麒麟清吗?为什么圣德相同而操守不同呢!如果认为圣人应当隐居,十二圣人也应当隐居;如果认为圣人应当显现,凤凰、麒麟也应当显现。如果认为仁圣的禽兽,思虑深远,远离祸害,那么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蔡遭遇困境,就不是这样了。文王、孔子,是仁圣的人,忧虑世事怜悯百姓,不图谋利害,所以他们有仁圣的智慧,却遭遇拘禁困境的祸患。凡人的操守品行能够修身正节,不能禁止别人对自己施加非难。
考察人的操守品行没有能超过圣人的,圣人不能自己避免困境,而凤凰、麒麟却能独自在世上保全,这是鸟兽的操守,比圣人贤能了。况且鸟兽的智慧,不与人相通,怎么能知道国家有道还是无道呢?人同类同性,好恶相等,尚且不能互相了解;鸟兽与人不同类,怎么能知道呢?人不能了解鸟兽,鸟兽也不能了解人,两者不能互相了解;鸟兽比人愚笨,为什么反而能知道呢?儒者都称道凤凰的德行,想要用来表明明王的治理,反而让人有不如鸟兽的感觉,论事超过情理,使事实不显著。
况且凤凰、麒麟难道只是为圣王而来吗!孝宣皇帝的时候,凤凰五次到来,麒麟一次到来,神雀、黄龙,甘露、醴泉,没有不全部出现的,所以有五凤、神雀、甘露、黄龙的纪年。
如果凤凰、麒麟确实是为圣王而出现,那么孝宣皇帝就是圣人了;如果孝宣帝不是圣人,那么凤凰、麒麟就是为贤人而来。为贤人而来,那么儒者称道凤凰、麒麟,就失去了事实。凤凰、麒麟为尧、舜而来,也为宣帝而来。像这样,是为圣且贤而来。
儒者称道圣人太隆重,那么论说凤凰、麒麟也超过了事实。《春秋》说:“在西边狩猎捕获死麒麟。”
人把它给孔子看,孔子说:“它是为谁而来的呢?它是为谁而来的呢?”
反袖擦脸,泪水沾湿衣襟。儒者解释说,认为天把使命给孔子,孔子没有称王的圣德。如果是为圣王而来,孔子自己认为不称王,而当时的君王鲁君没有感应的德行,奇怪它来而不知道做什么,所以说:“它是为谁而来的呢?它是为谁而来的呢?”
知道它不是为了治平而至,是为了自己的道穷尽而来,希望断绝内心感动,所以泪水沾湿衣襟。根据孔子说“它是为谁而来的呢”,知道是为圣王而来。回答说:在孔子之前,世间的儒者已经流传这种说法,孔子听到这种说法而希望见到这种物,见到它到来,奇怪它为什么来。实际上它到来,没有为什么而来,是常有的物,行走经过鲁国的沼泽之中,而鲁国的人见到它遭遇捕获。孔子见到它被捕获,捕获后又死了,就把自己比作麒麟,自认为道穷尽不再施行,将要被小人所践踏捕获。所以孔子见到而自泣,是根据它被看见而死,不是根据它本来为什么而来。那么麒麟的到来,自然是与野兽聚会。它的死,是人杀死的。如果麒麟有智慧,为圣王而来,当时没有圣主,为什么来呢?思虑深远,远离祸害,为什么被鲁国捕获杀死呢?因为它在时没有圣王而至,知道不是为圣王而来;被鲁国捕获杀死,知道它远离祸害不能远。圣兽不能自己避免灾难。圣人也不能自己避免祸患。祸难的事情,圣人所不能避免,却说凤凰、麒麟思虑深远,远离祸害,是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