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九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贵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贫贱如何?
富贵顾可去,去贫贱何之?去贫贱,得富贵也。不得富贵,不去贫贱。如谓得富贵不以其道,则不去贫贱邪?则所得富贵,不得贫贱也。贫贱何故当言得之?顾当言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则不去也。当言去,不当言得。得者,施于得之也。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独富贵当言得耳。何者?得富贵,乃去贫贱也。是则以道去贫贱如何?修身行道,仕得爵禄、富贵。得爵禄、富贵,则去贫贱矣。不以其道去贫贱如何?毒苦贫贱,起为奸盗,积聚货财,擅相官秩,是为不以其道。七十子既不问,世之学者亦不知难。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谓孔子不能吐辞也;使此言意结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弟子不问,世俗不难,何哉?
孔子曰:"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问曰:孔子妻公冶长者,何据见哉?据年三十可妻邪,见其行贤可妻也?如据其年三十,不宜称在缧绁;如见其行贤,亦不宜称在缧绁。何则?诸入孔子门者,皆有善行,故称备徒役。徒役之中无妻,则妻之耳,不须称也。如徒役之中多无妻,公冶长尤贤,故独妻之,则其称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缧绁也。何则?世间强受非辜者多,未必尽贤人也。恒人见枉,众多非一,必以非辜为孔子所妻,则是孔子不妻贤,妻冤也。
案孔子之称公冶长,有非辜之言,无行能之文。实不贤,孔子妻之,非也;实贤,孔子称之不具,亦非也。诚似妻南容云,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具称之矣。
子谓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汝俱不如也。"
是贤颜渊试以问子贡也。
问曰:孔子所以教者,礼让也。子路,为国以礼,其言不让,孔子非之。使子贡实愈颜渊,孔子问之,犹曰不如,使实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对欺师,礼让之言宜谦卑也。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使孔子知颜渊愈子贡,则不须问子贡。使孔子实不知,以问子贡,子贡谦让亦不能知。使孔子徒欲表善颜渊,称颜渊贤,门人莫及,于名多矣,何须问于子贡?子曰:"贤哉,回也!"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
三章皆直称,不以他人激。至是一章,独以子贡激之,何哉?
或曰:欲抑子贡也。当此之时,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故抑之也。夫名在颜渊之上,当时所为,非子贡求胜之也。实子贡之知何如哉?使颜渊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须抑也。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言,将谓孔子徒欲抑已。由此言之,问与不问,无能抑扬。
宰我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予何诛。"是恶宰予之昼寝。
问曰:昼寝之恶也,小恶也;朽木粪土,败毁不可复成之物,大恶也。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粪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门,序在四科之列。使性善,孔子恶之,恶之太甚,过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孔子疾宰予,可谓甚矣。使下愚之人涉耐罪(之),狱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冤而怨邪?将服而自咎也?使宰我愚,则与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贤,知孔子责人,几微自改矣。明文以识之,流言以过之,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自改不在言之轻重,在宰予能更与否。
《春秋》之义,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贬纤介。观《春秋》之义,肯是之乎?不是,则宰我不受;不受,则孔子之言弃矣。圣人之言与文相副,言出于口,文立于策,俱发于心,其实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贬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恶细,文语相违,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予改是。"
盖起宰予昼寝,更知人之朮也。
译如果说话不合乎正道,即使得到了富贵也不去占有,是可以的;如果不合乎正道,得到了贫贱又该怎么办呢?
富贵尚且可以舍弃,舍弃贫贱又能到哪里去呢?舍弃贫贱,就能得到富贵。如果得不到富贵,就不会舍弃贫贱。如果说因为得到富贵不合乎正道,所以就不舍弃贫贱吗?那么所得到的是富贵,而不是贫贱。贫贱为什么应当说“得到”呢?应当说贫与贱是人们所厌恶的,如果不合乎正道去摆脱它,就不会摆脱。应当说“摆脱”,不应当说“得到”。“得到”这个词,是用在获得某物上的。现在是要摆脱它,怎么能说“得到”呢?只有富贵才应当说“得到”。为什么呢?因为得到富贵,就是摆脱了贫贱。那么,合乎正道地摆脱贫贱是怎样的呢?修养身心,践行正道,出仕获得爵位俸禄和富贵。得到了爵位俸禄和富贵,就摆脱了贫贱了。如果不合乎正道去摆脱贫贱是怎样的呢?因贫贱而痛苦,于是兴起奸诈盗窃之心,积聚钱财,擅自谋求官职,这就是不合乎正道。七十位弟子既然没有追问,世间的学者也不知道其中的难点。如果这句话意思不明确而文辞不清晰,这就说是孔子不善言辞;如果这句话意思连贯而文辞又不明确,这就说是孔子表达得不够详尽。弟子们不追问,世俗之人不觉得难,为什么呢?
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在牢狱之中,但这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请问: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是根据什么看出来的呢?是根据他三十岁可以娶妻,还是看到他的品行贤良可以娶妻?如果根据他三十岁,就不应当称他“在牢狱之中”;如果看到他的品行贤良,也不应当称他“在牢狱之中”。为什么呢?那些进入孔子门下的人,都有善行,所以被称为完备的弟子。弟子中没有娶妻的,就嫁给他罢了,不需要特别提及。如果弟子中大多没有娶妻,公冶长尤其贤良,所以唯独嫁给他,那么提及他时应当列举他的品行,不应当说他在牢狱之中。为什么呢?世间无辜受刑的人很多,未必都是贤人。普通人被冤枉,情况众多不一,如果一定以无辜受刑作为孔子嫁女的理由,那就是孔子不嫁给贤人,而是嫁给冤屈之人。
考察孔子对公冶长的评价,有“无辜”的说法,却没有关于品行才能的文字。如果公冶长实在不贤,孔子嫁女给他,是不对的;如果实在贤良,孔子称赞他不全面,也是不对的。这确实像称赞南容那样,说“国家有道不被废弃,国家无道能免除刑戮”,那是全面称赞了。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一些?”子贡说:“我赐怎么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赐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我和你都不如他。”
这是孔子认为颜渊贤良,特意拿他来试探子贡。
请问:孔子用来教导人的,是礼让。子路说“治理国家要用礼”,他的言语不谦让,孔子批评他。假使子贡确实胜过颜渊,孔子问他,他还说比不上;假使确实比不上,也说比不上,这不是失礼欺师,而是礼让的话应当谦卑。现在孔子说话,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假使孔子知道颜渊胜过子贡,就不需要问子贡。假使孔子实在不知道,去问子贡,子贡谦让也不能让孔子知道。假使孔子只是想要表彰颜渊的善,称赞颜渊贤良,门人中没有人比得上,名声已经足够了,何必要问子贡呢?孔子说:“贤德啊,颜回!”又说:“我和颜回整日说话,他不违逆,像个愚人。”又说:“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德。”
这三处都是直接称赞,不借他人来衬托。到了这一章,唯独用子贡来衬托,为什么呢?
有人说:想要压制子贡。在这个时候,子贡的名声在颜渊之上,孔子担心子贡心志骄傲、意气满溢,所以压制他。名声在颜渊之上,是当时的情况,并非子贡追求胜过别人。子贡的才智究竟如何呢?假使颜渊的才德在自己之上,他自己就会信服,不需要压制。假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然说了,子贡会认为孔子只是想要压制自己。由此说来,问与不问,都不能起到压制或褒扬的作用。
宰我在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不可雕刻,粪土筑成的墙壁不可粉刷,对于宰予我还能责备什么呢。”这是厌恶宰予白天睡觉。
请问:白天睡觉的过错,是小过错;朽木粪土,是败坏毁坏不可再成的东西,是大过错。用小过错去责以大过错,怎么能让人信服呢?假使宰我本性不善,像朽木粪土一样,就不应当被收入孔子门下,位列四科之中。假使本性善良,孔子厌恶他,厌恶得太厉害,就过分了;对于不仁的人,憎恨得太厉害,就会造成混乱。孔子憎恨宰予,可以说是很厉害了。假使下愚之人犯了耐罪(一种刑罚),狱吏用死刑的罪名来判他,他一定会冤屈怨恨吗?还是会信服并自我责备呢?假使宰我愚笨,那就和犯耐罪的人同类;假使宰我贤良,知道孔子责备人,稍微有点苗头就会自我改正了。用明确的文字来认识他,用流言来夸大他的过错,用他的话来显示端正而已,他自己就会改正。自我改正不在于言语的轻重,而在于宰予能否改变。
《春秋》的道义,是采纳毫毛般的善行,贬斥细微的恶行,用巨大的褒奖来对待毫毛般的善,用巨大的贬斥来对待细微的恶。观察《春秋》的道义,肯认可这种做法吗?如果不认可,那么宰我就不会接受;如果不接受,那么孔子的话就被废弃了。圣人的言语和文章是相符的,言语出于口,文章立于简策,都发自内心,其实是一样的。孔子作《春秋》,不贬斥小过为大恶。他批评宰予,却以大恶来责备小过,文辞和言语相违背,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因为宰予我才改变了这一点。”
大概是因为宰予白天睡觉这件事,改变了孔子识人的方法。
问曰:人之昼寝,安足以毁行?毁行之人,昼夜不卧,安足以成善?以昼寝而观人善恶,能得其实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门,序于四科,列在赐上。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昼寝自致此,才复过人远矣。如未成就,自谓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恶也。晓敕而已,无为改朮也。如自知未足,倦极昼寝,是精神索也。精神索至于死亡,岂徒寝哉?
且论人之法,取其行则弃其言,取其言则弃其行。今宰予虽无力行,有言语。用言,令行缺,有一概矣。今孔子起宰予昼寝,听其言,观其行,言行相应,则谓之贤。是孔子备取人也。毋求备于一人之义,何所施?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败而丧其众,不知如此,安得为仁?
问曰:子文举子玉,不知人也。智与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为仁之行?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五者各别,不相须而成。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礼人、有义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子文智蔽于子玉,其仁何毁?谓仁,焉得不可?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子文有仁之实矣。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
哀公问:"弟子孰谓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令自以短命,犹伯牛之有疾也。人生受命,皆全当洁。今有恶疾,故曰无命。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如(天)〔命〕有短长,则亦有善恶矣。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
一死一病,皆痛云命。所禀不异,文语不同。未晓其故也。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不迁怒,不贰过。"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迁怒、贰过故也。因其问则并以对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罚。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成事,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不攻,何哉?
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
子曰:"予所鄙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说,谓孔子淫乱也。孔子解之曰: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于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谓此为天所厌邪?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子路入道虽浅,犹知事之实。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成事,颜渊蚤死,孔子谓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子路入道虽浅,闻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实。
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厌之"!独不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当死,天安得厌杀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厌之,终不见信。不见信,则孔子自解,终不解也。《尚书》曰:"毋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谓帝舜敕禹毋(子)〔私〕不肖子也。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朱以敕戒之。禹曰:"予娶若时,辛壬癸甲,开呱呱而泣,予弗子。"
陈已行事以往推来,以见卜隐,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不曰天厌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为子路(行)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厌之,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何以异乎?
译有人问:人白天睡觉,怎么足以毁坏品行?毁坏品行的人,昼夜不睡觉,又怎么足以成就善行?用白天睡觉来观察人的善恶,能得到真实情况吗?考察宰予在孔子门下,位列四科,排在子赐之上。如果性情懒惰,不可雕琢,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假如宰我因为白天睡觉而达到这种地步,那他的才能又远远超过常人。如果学业未成,自认为已经足够,不能自知,只是见识不明罢了,并非品行恶劣。只需晓谕告诫即可,不必改变方法。如果自知不足,疲倦至极而白天睡觉,这是精神枯竭。精神枯竭以至于死亡,难道仅仅是睡觉吗?
况且论人的法则,取他的行为就舍弃他的言语,取他的言语就舍弃他的行为。现在宰予虽然没有行为,但有言语。用言语,让行为有缺憾,有一个大概了。现在孔子因为宰予白天睡觉,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行为,言行相符合,就称他为贤人。这是孔子全面取人。不要求一个人完备的道理,在哪里施行呢?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的神色;旧令尹的政事,一定告诉新令尹。怎么样?”孔子说:“忠啊。”子张说:“仁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仁呢?”子文曾经举荐楚子玉代替自己的职位去攻打宋国,用一百辆战车失败而丧失了他的军队,不知道像这样,怎么能算仁呢?
有人问:子文举荐子玉,是不了解人。智与仁,互不相干。有不知人的本性,怎么妨碍做仁的行为?五常之道,是仁、义、礼、智、信。这五者各自不同,不互相依赖而成。所以有智人、有仁人,有礼人、有义人。人有信的人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子文在子玉身上智识被遮蔽,他的仁德有什么毁坏?说仁,怎么不可以呢?况且忠,就是厚道。厚待他人,就是仁。孔子说:“观察过错,就知道仁了。”子文有仁的实质。孔子说忠不是仁,这是说父母不是双亲,配偶不是夫妇。
哀公问:“弟子中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了。”
颜渊之所以死,确实有什么用呢?让他自己认为短命,就像伯牛有病一样。人生受命,都应当完全洁净。现在有恶疾,所以说无命。人生都应当受天的长命,现在得到短命,也应当说无命。如果天命有短长,那么也有善恶了。说颜渊短命,就应当说伯牛恶命;说伯牛无命,就应当说颜渊无命。
一个死一个病,都说是命痛。所禀受的不同,文辞不同。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哀公问孔子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颜回好学,现在没有了。不迁怒,不贰过。”为什么呢?回答说:一并攻击哀公的性情,因为哀公有迁怒、贰过的毛病。因为他的提问就一并回答,兼以攻击君上的短处,不触犯他的惩罚。
有人问:康子也问好学,孔子也用颜渊回答。康子也有短处,为什么不并回答以攻击康子?康子,不是圣人,操行还有所缺失。成事,康子担忧盗贼,孔子回答说:“假如你不贪欲,即使赏赐他们也不偷窃。”由此说来,康子以贪欲为短处。不攻击,为什么呢?
孔子见南子,子路不高兴。
孔子说:“我所鄙陋的,天厌弃我!天厌弃我!”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聘请孔子,子路不高兴,认为孔子淫乱。孔子解释说:我所为鄙陋的,天厌弃杀我。至诚自誓,不辜负子路。
有人问:孔子自我解释,怎么能解释呢?假如世人有鄙陋的行为,天曾经厌弃杀他,可以引用来发誓;子路听到,可以相信而解释;现在未曾有为天所厌弃的人,说天厌弃我,子路肯相信吗?行事,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如果说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稍微相信;现在引未曾有的祸患,向子路自誓,子路怎么肯明白而相信?行事,恰好有卧病不醒的人,说这是天所厌弃吗?考察那些卧病不醒的人,不都是鄙陋的。子路入道虽然浅,还知道事情的实质。事情不真实,孔子用誓言,子路一定不明白了。
孔子称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像这样,人的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成事,颜渊早死,孔子称为短命。由此知道短命夭死的人,必有邪行。子路入道虽然浅,听到孔子的话,知道死生的实质。
孔子用“我所鄙陋的,天厌弃我”发誓!唯独不对子路说:夫子只是命不当死,天怎么能厌弃杀他呢?像这样,用天厌弃我发誓给子路,终究不被相信。不被相信,那么孔子自我解释,终究不解释。《尚书》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慢游。”是说帝舜告诫禹不要私爱不肖子。重视天命,恐怕禹私爱他的儿子,所以引丹朱来告诫他。禹说:“我娶妻按时,辛壬癸甲,孩子呱呱而泣,我不把他当儿子。”
陈已行事以往推来,以见卜隐,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不说天厌弃我,知道俗人发誓喜欢引天。孔子被子路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陋,而说天厌弃我,这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有什么不同呢?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子自伤不王也。己王,致太平;太平则凤鸟至,河出图矣。今不得王,故瑞应不至,悲心自伤,故曰"吾已矣夫"。
问曰:凤鸟、河图,审何据始起?始起之时,鸟、图未至;如据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应,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于太平,凤皇为未必然之应。孔子,圣人也,思未必然以自伤,终不应矣。
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伤时无明王,故己不用也。凤鸟、河图,明王之瑞也。瑞应不至,时无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
夫致瑞应,何以致之?任贤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则瑞应至矣。瑞应至后,亦不须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
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不见凤鸟与河图。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疾道不行于中国,志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或人难之曰:"夷狄之鄙陋无礼义,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为陋乎!
问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起道不行于中国,故欲之九夷。夫中国且不行,安能行于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言夷狄之难,诸夏之易也。不能行于易,能行于难乎?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谓陋邪,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国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禹入裸国,裸入衣出,衣服之制不通于夷狄也。禹不能教国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或孔子实不欲往,患道不行,动发此言。或人难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犹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谏也。
实不欲往,志动发言,是伪言也。君子于言无所苟矣。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对孔子以子羔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子路知其不可,苟对自遂,孔子恶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应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何谓不受命乎?说曰:受当富之命,自以朮知数亿中时也。
夫人富贵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朮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为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夫谓富不受命而自知朮得之,贵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无不受贵命而自得贵,亦知无不受富命而自得富得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贵矣,周流应聘,行说诸侯,智穷策困,还定《诗》、《书》,望绝无(异)〔翼〕,称"已矣夫"自知无贵命,周流无补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贵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谓赐不受富命,而以朮知得富,言行相违,未晓其故。
或曰:欲攻子贡之短也。子贡不好道德而徒好货殖,故攻其短,欲令穷服而更其行节。夫攻子贡之短,可言赐不好道德而货殖焉,何必立不受命,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此言人将起,天与之辅;人将废,天夺其佑。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颜渊早夭,故曰"天丧予"。
问曰:颜渊之死,孔子不王,天夺之邪,不幸短命自为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虽王,犹不得生。辅之于人,犹杖之扶疾也。人有病,须杖而行;如斩杖本得短,可谓天使病人不得行乎?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长乎?夫颜渊之短命,犹杖之短度也。且孔子言"天丧予"者,以渊贤也。案贤者在世,未必为辅也。夫贤者未必为辅,犹圣人未必受命也。为帝有不圣,为辅有不贤。何则?禄命、骨法,与才异也。由此言之,颜渊生未必为辅,其死未必有丧。孔子云"天丧予",何据见哉?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本禀性命之时,不使之王邪,将使之王,复中悔之也?如本不使之王,颜渊死,何丧?如本使之王,复中悔之,此王无骨法,便宜自在天也。且本何善所见而使之王?后何恶所闻,中悔不命?天神论议误不谛也。
译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这是孔子自伤不能称王。如果称王,就能实现太平;太平了,凤凰就会飞来,黄河就会出图。现在不能称王,所以祥瑞应验不来,内心悲伤自伤,所以说“我这一生也就完了”。
有人问:凤凰、河图,究竟依据什么才开始出现?刚开始的时候,凤凰和河图并没有到来;如果依据太平盛世,太平盛世的帝王,未必常常能让凤凰飞来和河图出现。五帝、三王,都实现了太平。考察他们的祥瑞应验,并不都是以凤凰为必然的祥瑞;对于太平盛世来说,凤凰是未必必然出现的应验。孔子是圣人,因为未必必然出现的事情而自伤,最终是不应该的。
有人说:孔子不是自伤不能称王,而是自伤当时没有贤明的君王,所以自己不被任用。凤凰、河图,是贤明君王的祥瑞。祥瑞应验不来,说明当时没有贤明的君王;贤明君王不存在,自己于是就不被任用了。
那么,祥瑞应验,是靠什么来招致的呢?任用贤人,使用能人,治理安定,功业成就;治理安定,功业成就,那么祥瑞应验就来了。祥瑞应验到来之后,也不需要孔子。孔子所盼望的,是多么浅末啊!不思考根本而盼望末节。
不观察君主而只谈论物象,治理没有安定,物象没有到来,等到物象到来才效法贤明君王,必定会失误。汉文帝可以说是贤明了,考察他的本纪,没有见到凤凰和河图。假使孔子生活在汉文帝的时代,仍然会说“我这一生也就完了”。
孔子想要居住在九夷之地,有人说:“那里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孔子痛恨大道不能在中国施行,心中怨恨失意,所以想要去九夷之地。有人责难他说:“夷狄鄙陋无礼义,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意思是说,用君子的道理居住并教化他们,怎么会简陋呢!
问他说:孔子想要去九夷之地,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大道不能在中国施行,所以想要去九夷之地。既然在中国尚且不能施行,怎么能施行在夷狄呢?“夷狄有君主,不如中原各国没有君主。”这是说夷狄难以教化,中原各国容易教化。不能在容易的地方施行,能在困难的地方施行吗?况且孔子说用君子居住在那里,什么叫简陋呢,是说修养君子的道理来自我安身呢,还是说用君子的道理去教化他们呢?如果修养君子的道理来自我安身,在中国也可以,何必去夷狄呢?如果用君子的道理去教化他们,夷狄怎么能教化呢?大禹进入裸国,进去时裸体,出来时穿衣,衣服的制度不能通行于夷狄。大禹不能教化裸国穿衣服,孔子怎么能使得九夷成为君子呢?或许孔子其实不想去,只是忧患大道不能施行,才发出这种言论。有人责难他,孔子知道那里简陋,然而仍然说“有什么简陋的呢”,是想坚持已经说出的话,拒绝别人的劝谏。
其实不想去,只是情绪激动而发言,这是假话。君子在言语上没有什么苟且的。如果知道那里简陋,只是想要自我遂愿,这就像子路回答孔子关于子羔的话一样。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孔子说:“害了别人的孩子。”子路说:“有社稷,有百姓,何必读书,然后才算学习?”
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种强词夺理的人。”子路知道那样做不可行,却苟且回答以自我遂愿,孔子厌恶他,把他比作强词夺理的人。孔子也知道那样做不可行,却苟且回应别人。孔子、子路,都是强词夺理的人。
孔子说:“端木赐不顺应天命而经商获利,猜测行情却屡次猜中。”什么是不顺应天命呢?解释说:接受了应当富贵的天命,自己凭借术数知识猜测时机而屡次猜中。
人的富贵是在天命呢,还是在人的智慧呢?如果是在天命,凭借智慧术数去求取也不能得到;如果是在人,孔子为什么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呢?如果说富贵不顺应天命而凭借智慧术数得到,那么尊贵也可以不顺应天命而凭借努力求得。世上没有不顺应尊贵天命而自己得到尊贵的,也没有不顺应富贵天命而自己得到富贵的。事情已经这样,孔子没有得到富贵,周游列国应聘,游说诸侯,智谋穷尽,策略困顿,回来编定《诗》、《书》,希望断绝,没有异想,称“已矣夫”,自己知道没有尊贵的天命,周游列国没有补益。孔子知道自己没有尊贵的天命,周游列国求取不能得到,却说端木赐没有富贵的天命,却凭借术数得到富贵,言行相违背,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有人说:这是想要攻击子贡的短处。子贡不喜好道德而只喜好经商,所以攻击他的短处,想要让他穷困服从而改变他的行为节操。攻击子贡的短处,可以说端木赐不喜好道德而经商,何必设立不顺应天命,与前面所说的富贵在天相违反呢?
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丧亡我啊!”这是说人将要兴起,天给予他辅佐;人将要废弃,天夺去他的佑助。孔子有四位好友,想要依靠他们兴起,颜渊早死,所以说“天要丧亡我”。
问:颜渊的死,是因为孔子不能称王,天夺去他的辅佐呢,还是不幸短命自己死了?如果是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即使称王,颜渊也不能活。辅佐对于人,就像拐杖扶持病人一样。人生病,需要拐杖才能行走;如果砍断拐杖本来就很短,能说天让病人不能行走吗?如果能起来行走,拐杖短能使之变长吗?颜渊的短命,就像拐杖的短度一样。况且孔子说“天要丧亡我”,是因为颜渊贤德。考察贤德的人在世,未必是辅佐。贤德的人未必是辅佐,就像圣人未必受天命一样。做帝王的有不圣明的,做辅佐的有不贤德的。为什么呢?禄命、骨法,与才能不同。由此说来,颜渊活着未必是辅佐,他死了未必有丧亡。孔子说“天要丧亡我”,依据什么看见的呢?况且天不让孔子称王,本意是什么?禀受性命的时候,不让他称王呢,还是让他称王,后来又中途后悔了呢?如果本来不让他称王,颜渊死了,有什么丧亡?如果本来让他称王,后来又中途后悔,这是称王没有骨法,便宜自在天意。况且本来看到什么善而让他称王?后来听到什么恶,中途后悔不任命?天神议论错误不真实啊。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子贡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脱骖。脱骖于旧馆,毋乃已重乎?"孔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
孔子脱骖以赙旧馆者,恶情不副礼也。副情而行礼,情起而恩动,礼情相应,君子行之。颜渊死,子哭之恸。门人曰:"子恸矣。""吾非斯人之恸而谁为?"
夫恸,哀之至也。哭颜渊恸者,殊之众徒,哀痛之甚也。死有棺无椁,颜路请车以为之椁,孔子不予,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吊旧馆脱骖以赙,恶涕无从;哭颜渊恸,请车不与,使恸无副。岂涕与恸殊,马与车异邪?于彼则礼情相副,于此则恩义不称,未晓孔子为礼之意。
孔子曰:"鲤也死,有棺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鲤之恩深于颜渊,鲤死无椁,大夫之仪,不可徒行也。鲤,子也;颜渊,他姓也。子死且不礼,况其礼他姓之人乎?
曰:是盖孔子实恩之效也。副情于旧馆,不称恩于子,岂以前为士,后为大夫哉?如前为士,士乘二马;如为大夫,大夫乘三马。
大夫不可去车徒行,何不截卖两马以为椁,乘其一乎?为士时乘二马,截一以赙旧馆,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不脱马以赙旧馆,未必乱制。葬子有棺无椁,废礼伤法。孔子重赙旧人之恩,轻废葬子之礼。此礼得于他人,制失〔于〕亲子也。然则孔子不粥车以为鲤椁,何以解于贪官好仕恐无车?而自云"君子杀身以成仁",何难退位以成礼?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最重也。
问:使治国无食,民饿,弃礼义;礼义弃,信安所立?传曰:"仓禀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时,战国饥饿,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口饥不食,不暇顾恩义也。夫父子之恩,信矣。饥饿弃信,以子为食。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虽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虽欲为信,信不立矣。
子适卫,冉子仆,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语冉子先富而后教之,教子贡去食而存信。食与富何别?信与教何异?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为国,意何定哉?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曰:"夫子何为乎?"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也。说《论语》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谦也。"
夫孔子之问使者曰"夫子何为",问所治为,非问操行也。如孔子之问也,使者宜对曰"夫子为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对(不)失指,孔子非之也?且实孔子何以非使者,非其代人谦之乎?其非乎对失指也?所非犹有一实,不明其过,而徒云"使乎使乎",后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为过。韩子曰:"书约则弟子辨。"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约也?
或曰:"《春秋》之义也,为贤者讳。蘧伯玉贤,故讳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视其友,欲知其君视其所使。伯玉不贤,故所使过也。《春秋》之义,为贤者讳,亦贬纤介之恶。今不非而讳,贬纤介安所施哉?使孔子为伯玉讳,宜默而已。扬言曰"使乎使乎",时人皆知孔子之非也。出言如此,何益于讳?
佛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以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也?"
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谏,孔子晓之,不曰"前言戏",若非而不可行,而曰"有是言"者,审有当行之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难乎?"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曰〕:佛未为不善,尚犹可入。
译孔子前往卫国,遇到以前馆舍主人的丧事,进去哭祭,出来后让子贡解下车马的一边马匹作为助丧的财物。子贡说:“对于门人的丧事,还没有解下车马过。对旧馆主人解下车马,不是太厚重了吗?”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祭,因哀伤而流泪,我厌恶泪水没有相应的行动,你去办吧。”
孔子解下车马来资助旧馆主人,是厌恶情感与礼仪不相符。情感与礼仪相符合而行礼,情感产生而恩义感动,礼仪与情感相应,君子这样做。颜渊死了,孔子哭得很悲痛。门人说:“您太悲痛了。”孔子说:“我不为这个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
悲痛,是哀伤的极致。哭颜渊而极度悲痛,是因为把他与众弟子区别开来,哀痛非常深重。颜渊死时有棺没有椁,颜路请求用车子来给他做椁,孔子不答应,因为身为大夫不可以步行。吊唁旧馆主人而解下车马资助,是厌恶泪水没有相应的行动;哭颜渊极度悲痛,请求车子却不给,使得悲痛没有相应的行动。难道泪水与悲痛不同,马与车有区别吗?对旧馆主人则礼仪与情感相符合,对颜渊则恩义不相称,不了解孔子行礼的用意。
孔子说:“鲤死了,有棺没有椁,我不步行来给他做椁。”鲤的恩情比颜渊深,鲤死没有椁,作为大夫的仪制,不可以步行。鲤是儿子;颜渊是外姓人。儿子死了尚且不依礼,何况依礼对待外姓人呢?
回答说:这大概是孔子实际恩情的体现。对旧馆主人情感与礼仪相符合,对儿子恩义不相称,难道是因为以前是士,后来是大夫吗?如果以前是士,士乘两匹马;如果是大夫,大夫乘三匹马。
大夫不可以舍弃车子步行,为什么不卖掉两匹马来做椁,乘一匹马呢?做士时乘两匹马,解下一匹来资助旧馆主人,现在为什么不解下两匹来符合恩义,乘一匹来解决不步行的问题呢?不解下马来资助旧馆主人,未必会扰乱制度。埋葬儿子有棺无椁,废弃礼仪伤害法度。孔子看重资助旧人的恩情,轻视废弃埋葬儿子的礼仪。这礼仪在他人身上得到,制度在亲生儿子身上失去。那么孔子不卖车来做鲤的椁,怎么解释贪恋官职喜好做官怕没有车呢?而自己说“君子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为什么难以退位来成就礼仪呢?
子贡问政,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子贡说:“如果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
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在这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都有死亡,百姓没有信任就不能立足。”信任最重要。
问:如果治国没有粮食,百姓饥饿,抛弃礼义;礼义被抛弃,信任靠什么立足?传文说:“粮仓充实,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才知道荣辱。谦让产生于有余,争夺产生于不足。”现在说去掉粮食,信任怎么能成就?春秋时期,战国饥饿,交换孩子吃,劈开尸骨做饭,嘴里饥饿不吃东西,来不及顾及恩义。父子之间的恩情,是信任的。饥饿时抛弃信任,把孩子当作食物。孔子教子贡去掉粮食保留信任,怎么行呢?去掉信任保留粮食,虽然不想信任,信任自然产生;去掉粮食保留信任,虽然想做到信任,信任也建立不起来。
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说:“已经富裕了,再做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对冉有说先富裕后教化,教子贡去掉粮食保留信任。粮食与富裕有什么区别?信任与教化有什么不同?对两个弟子不同的教导,所崇尚的不同,孔子治理国家,心意怎么确定呢?
蘧伯玉派人去见孔子,孔子说:“夫子做什么呢?”回答说:“夫子想减少自己的过错但没能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这是批评他。解说《论语》的人说:“批评他,是批评他代替别人谦虚。”
孔子问使者“夫子做什么”,是问治理政务,不是问操行。如果像孔子这样问,使者应该回答说“夫子做某事,治理某政”,现在反而说“想减少过错但没能做到”,怎么知道他的回答没有偏离旨意,孔子批评他呢?况且孔子为什么批评使者,是批评他代替别人谦虚呢?还是批评他回答偏离旨意呢?所批评的还有一层真实含义,不明确他的过错,只说“好使者啊”,后世疑惑,不知道使者为什么有过错。韩非子说:“书写简约则弟子辨析。”孔子的话“好使者啊”,怎么这么简约呢?
有人说:“这是《春秋》的原则,为贤者讳。蘧伯玉贤德,所以为他的使者讳。”想要了解他的儿子就看他的朋友,想要了解他的君主就看他所派遣的人。蘧伯玉不贤,所以所派遣的人有过错。《春秋》的原则,为贤者讳,也贬斥微小的恶行。现在不批评反而讳言,贬斥微小的恶行在哪里施行呢?如果孔子为蘧伯玉讳,应该沉默而已。扬言说“好使者啊”,当时的人都知道孔子在批评。出言如此,对讳言有什么好处?
佛肸召见,孔子想去。子路不高兴,说:“从前,我从夫子那里听到:‘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国家。’佛肸凭借中牟叛乱,您去怎么行?”孔子说:“有这样的话。不是说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是说洁白吗?染也染不黑。
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系着而不被食用呢?”
子路引用孔子以前说的话来批评孔子。以前孔子说出这话,是想让弟子效法并实行,子路引用它来劝谏,孔子开导他,不说“前言戏之”,如果不正确而不可行,却说“有是言”,是确实有应当实行的。“不是说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是说洁白吗?染也染不黑”,孔子说这话,能解决子路的难题吗?“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国家”,解释它,应该说:佛肸还没有做不善之事,还可以进入。
而曰"坚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何以独不入也?孔子不饮盗泉之水,曾子不入胜母之闾,避恶去污,不以义耻辱名也。盗泉、胜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有恶实,而子欲往。不饮盗泉是,则欲对佛非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枉道食篡畔之禄,所谓"浮云"者非也?或权时欲行道也?即权时行道,子路难之,当云"行道",不〔当〕言食。有权时以行道,无权时以求食。"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我非匏瓜系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难。子路难孔子,岂孔子不当仕也哉?当择善国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之言,何其鄙也!
何彼仕为食哉?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系而不食,亦系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吾岂匏瓜也哉,系而不仕也"。今吾系而不食,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人之仕也,主贪禄也。礼义之言,为行道也。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礼义之言,为供亲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而无依违之意,不假义理之名,是则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闵道不行,失孔子情矣。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曰:"未如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用我,吾其为东周乎。"
为东周,欲行道也。
公山、佛俱畔者,行道于公山,求食于佛,孔子之言无定趋也。言无定趋,则行无常务矣。周流不用,岂独有以乎?阳货欲见之不见,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公山、佛召之欲往,何其浊也!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执季桓子,二人同恶,呼召礼等。独对公山,不见阳虎,岂公山尚可,阳虎不可乎?子路难公山之(名)〔召〕,孔子宜解以尚及佛未甚恶之状也。
论衡卷第十
非韩篇
韩子之朮,明法尚功。贤,无益于国不加赏;不肖,无害于治不施罚。责功重赏,任刑用诛。故其论儒也,谓之"不耕而食",比之于一蠹,论有益与无益也。比之于鹿马,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无千金之鹿。鹿无益,马有用也。儒者犹鹿,有用之吏犹马也。
夫韩子知以鹿马喻,不知以冠履譬。使韩子不冠,徒履而朝,吾将听其言也。加冠于首而立于朝,受无益之服,增无益之(仕)〔行〕,言与服相违,行与朮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烦劳人体,无益于人身,莫过跪拜。使韩子逢人不拜,见君父不谒,未必有贼于身体也。然须拜谒以尊亲者,礼义至重,不可失也。故礼义在身,身未必肥;而礼义去身,身未必瘠而化衰。以谓有益,礼义不如饮食。使韩子赐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肯为之乎?夫拜谒,礼义之效,非益身之实也。然而韩子终不失者,不废礼义以苟益也。夫儒生,礼义也;耕战,饮食也。贵耕战而贱儒生,是弃礼义求饮食也。
使礼义废,纲纪败,上下乱而阴阳缪,水旱失时,五谷不登,万民饥死,农不得耕,士不得战也。子贡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子贡恶费羊,孔子重废礼也。故以旧防为无益而去之,必有水灾;以旧礼为无补而去之,必有乱患。
儒者之在世,礼义之旧防也,有之无益,无之有损。庠序之设,自古有之。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官不可废,道不可弃。儒生,道官之吏也,以为无益而废之,是弃道也。夫道无成效于人,成效者须道而成。然足蹈路而行,所蹈之路,须不蹈者。身须手足而动,待不动者。故事或无益而益者须之,无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战所须待也,弃而不存,如何也?
韩子非儒,谓之无益有损,盖谓俗儒无行操,举措不重礼,以儒名而俗行,以实学而伪说,贪官尊荣,故不足贵。夫志洁行显,不徇爵禄,去卿相之位若脱者,居位治职,功虽不立,此礼义为业者也。国之所以存者,礼义也。民无礼义,倾国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礼爱义,率无礼义士,激无义之人。人民为善,爱其主上,此亦有益也。闻伯夷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风者,薄夫敦,鄙夫宽。此上化也,非人所见。
译却说“坚硬的东西磨它却不会变薄,洁白的东西染它却不会变黑”。按照孔子的说法,有坚白品行的人可以进入其中,难道君子的品行软弱容易受污染吗,为什么唯独不能进入呢?孔子不喝盗泉的水,曾子不进入胜母的里巷,避开邪恶远离污秽,不因为名义上的耻辱而违背道义。盗泉、胜母只有坏名声,而孔子、曾子以之为耻;佛肸有实际的恶行,而孔子却想去。不喝盗泉的水是对的,那么想去见佛肸就是错的。“不义而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歪曲正道去吃篡逆叛乱者的俸禄,这难道不是所谓的“浮云”吗?还是说权且顺应时势想要施行道义呢?如果是权且顺应时势施行道义,子路对此表示为难,应当说“施行道义”,不应当说“吃俸禄”。有权且顺应时势来施行道义,没有权且顺应时势来谋求食物。“我难道是个葫芦瓜吗,怎么能系在那里而不被食用呢”,把自己比作葫芦瓜,是说人应当出仕而领取俸禄。我不是葫芦瓜那样系在那里不被食用,也不是子路那样。孔子的话,没有解答子路的疑问。子路对孔子表示为难,难道孔子不应当出仕吗?应当选择好的国家去进入。孔子把自己比作葫芦瓜,是孔子想要安心地吃俸禄。况且孔子的话,多么粗俗啊!
那些出仕的人是为了吃俸禄吗?君子不应当这样说。葫芦瓜系在那里不被食用,也和系在那里不出仕是一样的。反驳子路可以说“我难道是个葫芦瓜吗,系在那里不出仕”。现在我系在那里不被食用,孔子的出仕,不是为了施行道义,只是谋求食物罢了。人出仕,主要是贪图俸禄;礼义的话,是为了施行道义。这就像人娶妻,主要是为了欲望;礼义的话,是为了奉养亲人。出仕而直接说是为了吃俸禄,娶妻可以直接说是为了欲望吗?孔子的话,解释实情而没有犹豫不决的意思,不假借义理的名义,这是俗人,不是君子。儒者解说孔子周游列国,应聘不成功,哀叹道义不能施行,是误解了孔子的实情。
公山弗扰凭借费邑叛乱,召见孔子,孔子想要去。子路说:“不如算了,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召见我,难道只是白白召见吗?如果任用我,我大概要在东方复兴周礼吧。”
要在东方复兴周礼,是想施行道义。
公山弗扰和佛肸都是叛乱者,在公山那里施行道义,在佛肸那里谋求食物,孔子的话没有固定的趋向。话没有固定的趋向,那么行为就没有恒常的准则了。周游列国不被任用,难道只有特定的原因吗?阳货想要见他他不肯见,呼唤他出仕他不肯出仕,多么清高啊。公山弗扰、佛肸召见他却想要去,多么浑浊啊!公山不扰和阳虎都叛乱,劫持了季桓子,两人同恶,呼召的礼节相同。唯独对公山弗扰,不见阳虎,难道公山弗扰还可以,阳虎不可以吗?子路对公山弗扰的召见表示为难,孔子应当用公山弗扰尚且可以以及佛肸尚未很恶的情况来解释。
论衡卷第十
非韩篇
韩子的方法,彰明法度崇尚功利。贤能的人,对国家没有益处就不给予奖赏;不贤的人,对治理没有危害就不施加惩罚。要求功效给予重赏,任用刑罚使用诛杀。所以他评论儒者,称他们“不耕种而吃饭”,把他们比作一种蛀虫,这是讨论有益与无益的问题。把他们比作鹿和马,像鹿的马价值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没有千金之鹿。鹿没有益处,马有用处。儒者就像鹿,有用的官吏就像马。
韩子知道用鹿马来比喻,不知道用帽子和鞋子来譬喻。假如韩子不戴帽子,只穿鞋子去朝见,我将听他的话。戴上帽子站在朝廷,接受没有益处的服饰,增加没有益处的行为,言语与服饰相违背,行为与方法相反,我因此反对他的话而不采用他的方法。烦劳人的身体,对人身没有益处,没有超过跪拜的。假如韩子遇到人不拜见,见到君父不请安,未必对身体有伤害。然而必须拜见请安以尊重亲人,是因为礼义最为重要,不可缺失。所以礼义在身上,身体未必肥壮;而礼义离开身体,身体未必瘦弱但教化衰败。认为有益,礼义不如饮食。假如韩子在君父面前赐食,不拜见就食用,肯这样做吗?拜见请安,是礼义的体现,不是使身体受益的实际。然而韩子最终不废弃的,是不废弃礼义来苟且求益。儒生,就是礼义;耕战,就是饮食。重视耕战而轻视儒生,是抛弃礼义追求饮食。
假如礼义废弃,纲纪败坏,上下混乱而阴阳错乱,水旱灾害不合时节,五谷不丰收,万民饥饿而死,农夫不能耕种,士人不能作战。子贡去掉告朔之礼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那羊,我爱惜那礼。”子贡厌恶浪费羊,孔子重视废弃礼。所以把旧的堤防当作无益而拆除,必定有水灾;把旧的礼制当作无补而废除,必定有动乱祸患。
儒者在世间,是礼义的旧堤防,有它没有益处,没有它有损害。学校设立,自古就有。重视根本尊重起源,所以设立官职安置官吏。官职不可废除,道义不可抛弃。儒生,是道义官职的官吏,认为无益而废除他们,是抛弃道义。道义对人没有直接的成效,有直接成效的事物需要道义才能成就。脚踩路而行,所踩的路,需要不踩的部分。身体需要手足而动,等待不动的部分。所以事情有时看似无益而有益的事物需要它,看似无效而有效的事物等待它。儒生,是耕战所需要的,抛弃而不保存,怎么行呢?
韩子反对儒者,称他们无益有损,大概是说俗儒没有品行操守,举止不重视礼义,以儒者的名义而行俗人的行为,以实学的名义而说虚伪的话,贪图官职尊荣,所以不值得尊贵。那些志向高洁行为显赫,不追逐爵位俸禄,离开卿相之位像脱鞋一样轻松的人,身处职位治理职事,功业虽然不建立,这是以礼义为职业的人。国家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礼义。百姓没有礼义,国家倾覆君主危险。现在儒者的操守,重视礼义热爱道义,率领没有礼义的士人,激励没有道义的人。百姓行善,爱戴他们的君主,这也是有益处的。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鄙陋的人变得宽宏。这是上层的教化,不是人们所能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