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论衡十八

论衡卷第十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99–103 段

且凤、非生外国也,中国有圣王乃来至也。生于中国,长于山林之间,性廉见希,人不得害也,则谓之思虑深,避害远矣。生与圣王同时,行与治平相遇,世间谓之圣王之瑞,为圣来矣。剥巢破卵,凤皇为之不翔;焚林而畋,漉池而渔,龟、龙为之不游。凤皇,龟、龙之类也,皆生中国,与人相近。巢剥卵破,屏窜不翔,林焚池漉,伏匿不游,无远去之文,何以知其在外国也!龟、龙、凤皇,同一类也。希见不害,谓在外国;龟、龙希见,亦在外国矣。

  孝宣皇帝之时,凤皇、骐、黄龙、神雀皆至,其至同时,则其性行相似类,则其生出宜同处矣。龙不生于外国,外国亦有龙。凤、不生外国,外国亦有凤、。然则中国亦有,未必外国之凤、也。人见凤、希见,则曰在外国;见遇太平,则曰为圣王来。夫凤皇、骐之至也,犹醴泉之出、朱草之生也。谓凤皇在外国,闻有道而来,醴泉、朱草何知,而生于太平之时?醴泉、朱草,和气所生,然则凤皇、骐,亦和气所生也。和气生圣人,圣人生于衰世。物生为瑞,人生为圣,同时俱然,时其长大,相逢遇矣。衰世亦有和气,和气时生圣人。圣人生于衰世,衰世亦时有凤、也。孔子生于周之末世,骐见于鲁之西泽。光武皇帝生于成、哀之际,凤皇集于济阳之地。圣人圣物,生于(盛)衰世。圣王遭见圣物,犹吉命之人逢吉祥之类也,其实相遇,非相为出也。

  夫凤、之来,与白鱼、赤乌之至,无以异也。鱼遭自跃,王舟逢之;火偶为乌,王仰见之。非鱼闻武王之德而入其舟,乌知周家当起集于王屋也。谓凤、为圣王来,是谓鱼、乌为武王至也。王者受富贵之命,故其动出见吉祥异物,见则谓之瑞。瑞有小大,各以所见,定德薄厚。若夫白鱼、赤乌小物,小安之兆也;凤皇、骐大物,太平之象也。故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不见太平之象,自知不遇太平之时矣。且凤皇、骐,何以为太平之象?凤皇、骐,仁圣之禽也,仁圣之物至,天下将为仁圣之行矣。《尚书大传》曰:"高宗祭成汤之庙,有雉升鼎耳而鸣。

  高宗问祖乙,祖乙曰:'远方君子殆有至者。'

  祖乙见雉有似君子之行,今从外来,则曰远方君子将有至者矣。

  夫凤皇、骐犹雉也,其来之象,亦与雉同。孝武皇帝西巡狩,得白一角而五趾,又有木枝出复合于本。武帝议问群臣,谒者终军曰:"野禽并角,明同本也;众枝内附,示无外也。如此瑞者,外国宜有降者,(是)若〔是〕应,殆且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而蒙化焉。"其后数月,越地有降者,匈奴名王亦将数千人来降,竟如终军之言。终军之言,得瑞应之实矣。推此以况白鱼、赤乌,犹此类也。鱼,(木)〔水〕精;白者,殷之色也;乌者,孝鸟;赤者,周之应气也。先得白鱼,后得赤乌,殷之统绝,色移在周矣。据鱼、乌之见以占武王,则知周之必得天下也。

  世见武王诛纣,出遇鱼、乌,则谓天用鱼、乌命使武王诛纣,事相似类,其实非也。春秋之时,鹆来巢,占者以为凶。夫野鸟来巢,鲁国之都且为丘墟,昭公之身,且出奔也。

  后昭公为季氏所攻,出奔于齐,死不归鲁。贾谊为长沙太傅,服鸟集舍,发书占之,云服鸟入室,主人当去。其后贾谊竟去。野鸟虽殊,其占不异。夫凤、之来,与野鸟之巢、服鸟之集,无以异也。是鹆之巢,服鸟之集,偶巢适集,占者因其野泽之物,巢集城宫之内,则见鲁国且凶,传(舍)〔主〕人不吉之瑞矣。非鹆、服鸟知二国祸将至而故为之巢集也。王者以天下为家,家人将有吉凶之事,而吉凶之兆豫见于人,知者占之,则知吉凶将至。非吉凶之物有知,故为吉凶之人来也,犹蓍龟之有兆数矣。龟兆蓍数,常有吉凶,吉人卜筮与吉相遇,凶人与凶相逢,非蓍龟神灵知人吉凶,出兆见数以告之也。虚居卜筮,前无过客,犹得吉凶。然则天地之间,常有吉凶,吉凶之物来至,自当与吉凶之人相逢遇矣。或言天使之所为也,夫巨大之天,使细小之物,音语不通,情指不达,何能使物!物亦不为天使,其来神怪,若天使之,则谓天使矣。

译况且凤凰、麒麟并非出生在外国,只有中国出现了圣王,它们才会到来。如果它们生长在中国,生活在山林之间,本性廉洁,很少被人看见,人们无法伤害它们,那么人们就会说它们思虑深远,远离祸害。如果它们与圣王同时出生,行为与太平盛世相遇,世间就会称它们是圣王的祥瑞,是为了圣王而来。如果捣毁鸟巢、打破鸟蛋,凤凰就不会飞翔;如果焚烧山林来打猎,排干池水来捕鱼,龟、龙就不会游动。凤凰、龟、龙是同类的,都生长在中国,与人相近。如果鸟巢被毁、鸟蛋被破,它们就会屏退躲藏而不飞翔;如果山林被焚、池水被排干,它们就会潜伏隐藏而不游动,并没有记载它们远走他乡,凭什么知道它们在外国呢?龟、龙、凤凰是同类的。很少看见它们且没有受到伤害,就认为它们在外国;那么龟、龙很少看见,难道也在外国吗?

汉宣帝的时候,凤凰、麒麟、黄龙、神雀都出现了,它们出现的时间相同,那么它们的品性行为相似同类,那么它们的出生地应该相同。龙不出生在外国,外国也有龙。凤凰、麒麟不出生在外国,外国也有凤凰、麒麟。既然这样,那么中国也有,未必是外国的凤凰、麒麟。人们看见凤凰、麒麟很少出现,就说它们在外国;看见它们遇到太平盛世,就说它们是为了圣王而来。凤凰、麒麟的到来,就像甘甜的泉水涌出、红色的草生长一样。如果说凤凰在外国,听到有道的君主就前来,那么甘甜的泉水、红色的草有什么知觉,却在太平盛世时生长?甘甜的泉水、红色的草,是和谐之气所生,那么凤凰、麒麟,也是和谐之气所生。和谐之气产生圣人,圣人出生在衰败的时代。万物产生成为祥瑞,人产生成为圣人,同时都是这样,当时它们长大,相逢相遇了。衰败的时代也有和谐之气,和谐之气有时产生圣人。圣人出生在衰败的时代,衰败的时代有时也有凤凰、麒麟。孔子出生在周朝的末世,麒麟出现在鲁国的西泽。光武帝出生在成帝、哀帝之际,凤凰聚集在济阳之地。圣人和圣物,都出生在衰败的时代。圣王遭遇见到圣物,就像命运吉祥的人遇到吉祥的事物一样,实际上是相遇,并不是互相为了对方而出现。

凤凰、麒麟的到来,与白鱼、赤乌的到来,没有什么不同。鱼偶然自己跳跃,武王的船正好遇到;火偶然变成乌鸦,武王抬头看见。并不是鱼听到了武王的德行而进入他的船,乌鸦知道周朝将要兴起而聚集在武王的屋上。如果说凤凰、麒麟是为了圣王而来,那就是说鱼、乌鸦是为了武王而至。王者承受富贵命运,所以他们行动出现吉祥的异物,看见了就称为祥瑞。祥瑞有大有小,各自根据所见的,确定德行的薄厚。至于白鱼、赤乌是小物,是小安的征兆;凤凰、麒麟是大物,是太平的象征。所以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大概完了!”

没有看见太平的象征,自己知道没有遇到太平的时代了。况且凤凰、麒麟,为什么是太平的象征?凤凰、麒麟,是仁圣的禽兽,仁圣的物来了,天下将实行仁圣的行为了。《尚书大传》说:“高宗祭祀成汤的庙,有野鸡登上鼎耳鸣叫。高宗问祖乙,祖乙说:‘远方的君子大概有到来的。’祖乙看见野鸡有类似君子的行为,现在从外面来,就说远方的君子将有到来的了。”凤凰、麒麟就像野鸡一样,它们到来的象征,也与野鸡相同。汉武帝西巡,得到一只白角五趾的动物,又有树枝长出又复合于本干。武帝询问群臣,谒者终军说:“野禽并角,说明同本;众枝内附,显示没有外患。这样的祥瑞,外国应该有投降的,如果是这样,大概会有剪断编发、削去左衽、穿戴冠带而接受教化的人。”几个月后,越地有人投降,匈奴的名王也率领几千人来投降,最终如终军所说。终军的话,得到了瑞应的实情。推此来类比白鱼、赤乌,也是这类情况。鱼,是水之精;白色,是殷朝的颜色;乌鸦,是孝鸟;红色,是周朝的应气。先得到白鱼,后得到赤乌,殷朝的统系断绝,颜色转移到周朝了。根据鱼、乌鸦的出现来占卜武王,就知道周朝必定得到天下了。

世人看见武王诛杀纣王,出来遇到鱼、乌鸦,就认为上天用鱼、乌鸦命令武王诛杀纣王,事情相似同类,其实不是这样。春秋的时候,鹆鸟来筑巢,占卜的人认为是凶兆。野鸟来筑巢,鲁国的都城将变成废墟,昭公本人,将出逃。后来昭公被季氏攻打,出逃到齐国,死也不回鲁国。贾谊担任长沙太傅,服鸟聚集在房舍,翻开书占卜,说服鸟进入室内,主人将离去。后来贾谊果然离去。野鸟虽然不同,它们的占卜没有差异。凤凰、麒麟的到来,与野鸟筑巢、服鸟聚集,没有什么不同。这是鹆鸟筑巢,服鸟聚集,偶然筑巢恰好聚集,占卜的人因为它们是野泽之物,筑巢聚集在城宫之内,就看见鲁国将凶,传主不吉的祥瑞了。并不是鹆鸟、服鸟知道两国祸患将至而故意筑巢聚集。王者以天下为家,家人将有吉凶之事,而吉凶的征兆预先出现在人身上,有智慧的人占卜它,就知道吉凶将至。并不是吉凶之物有知觉,故意为了吉凶之人而来,就像蓍草龟甲有兆数一样。龟兆蓍数,常有吉凶,吉人卜筮与吉相遇,凶人与凶相逢,并不是蓍草龟甲神灵知道人的吉凶,出兆见数以告知他。空坐卜筮,前面没有过客,还是得到吉凶。那么天地之间,常有吉凶,吉凶之物来到,自然应当与吉凶之人相逢相遇。有人说这是上天派遣的,那巨大的上天,派遣细小的物,声音语言不通,情意旨意不达,怎么能派遣物!物也不是上天派遣的,它们的神怪,如果是上天派遣的,那就说上天派遣了。

夏后孔甲畋于首山,天雨晦冥,入于民家,主人方乳。或曰:"后来之子必大贵。"

  或曰:"不胜之子必有殃。"

  夫孔甲之入民室也,偶遭雨而荫庇也,非知民家将生子,而其子必〔吉〕凶,为之至也;既至,人占则有吉凶矣。夫吉凶之物见于王朝,若入民家,犹孔甲遭雨入民室也。孔甲不知其将生子为之故到。谓凤皇诸瑞有知,应吉而至,误矣。

  是应篇

  儒者论太平瑞应,皆言气物卓异,朱草、醴泉、翔(凤)〔风〕、甘露、景星、嘉禾、脯、荚、屈轶之属。

  又言山出车,泽出舟,男女异路,市无二价,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颁白不提挈,关梁不闭,道无虏掠,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其盛茂者,致黄龙、骐、凤皇。夫儒者之言,有溢美过实。瑞应之物,或有或无。夫言凤皇、骐之属,大瑞较然,不得增饰;其小瑞征应,恐多非是。夫风气雨露,本当和适。言其(凤)〔风〕翔、甘露、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可也;言其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褒之也。风雨虽适,不能五日、十日,正如其数。言男女不相干、市价不相欺,可也;言其异路、无二价,褒之也。太平之时,岂更为男女各作道哉?不更作道,一路而行,安得异乎?太平之时,无商人则可;如有,必求便利以为业。买物安肯不求贱,卖货安肯不求贵!有求贵贱之心,必有二价之语。此皆有其事而褒增过其实也。若夫脯、荚、屈轶之属,殆无其物。何以验之?说以实者,太平无有此物。

  儒者言脯生于庖厨者,言厨中自生肉脯,薄如形,摇鼓生风,寒凉食物,使之不臭。夫太平之气虽和,不能使厨生肉,以为寒凉。若能如此,则能使五谷自生,不须人为之也。能使厨自生肉,何不使饭自蒸于甑,火自燃于灶乎!凡生者,欲以风吹食物也,何不使食物自不臭,何必生以风之乎?厨中能自生,则冰室何事而复伐冰以寒物乎?人夏月操,须手摇之,然后生风,从手握持,以当疾风,不鼓动,言脯自鼓,可也?须风乃鼓,不风不动,从手风来,自足以寒厨中之物,何须脯!世言燕太子丹使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论之既虚,则脯之语,五应之类,恐无其实。

  儒者又言:古者荚夹阶而生,月朔,日一荚生,至十五日而十五荚;于十六日,日一荚落,至月晦荚尽,来月朔,一荚复生。王者南面视荚生落,则知日数多少,不须烦扰案日历以知之也。夫天既能生荚以为日数,何不使荚有日名,王者视荚之字则知今日名乎?徒知日数,不知日名,犹复案历,然后知之,是则王者视日则更须扰,不省荚之生,安能为福?夫,草之实也,犹豆之有荚也,春夏未生,其生必于秋末。冬月隆寒,霜雪陨零,万物皆枯,儒者敢谓荚达冬独不死乎?如与万物俱生俱死,荚成而以秋末,是则季秋得察荚,春夏冬三时不得案也。且月十五日生十五荚,于十六日荚落,二十一日六荚落,落荚弃殒,不可得数,犹当计未落荚以知日数,是劳心苦意,非善佑也。使荚生于堂上,人君坐户牖间,望察荚生以知日数,匪谓善矣。今云夹阶而生,生于堂下也。王者之堂,墨子称尧、舜高三尺,儒家以为卑下。假使之然,高三尺之堂,荚生于阶下,王者欲视其荚,不能从户牖之间见也,须临堂察之,乃知荚数。夫起视堂下之荚,孰与悬历日于坐,傍顾辄见之也?天之生瑞欲以娱王者,须起察乃知日数,是生烦物以累之也。且荚,草也,王者之堂,旦夕所坐,古者虽质,宫室之中,草生辄耘,安得生荚而人得经月数之乎?且凡数日一二者,欲以纪识事也,古有史官典历主日,王者何事而自数荚?尧候四时之中,命曦和察四星以占时气,四星至重,犹不躬视,而自察荚以数日也?

  儒者又言:太平之时,屈轶生于庭之末,若草之状,主指佞人,佞人入朝,屈轶庭末以指之,圣王则知佞人所在。夫天能故生此物以指佞人,不使圣王性自知之;或佞人本不生出,必复更生一物以指明之,何天之不惮烦也!圣王莫过尧、舜,尧、舜之治,最为平矣,即屈轶已自于庭之末,佞人来辄指知之,则舜何难于知佞人,而使皋陶陈知人之朮?《经》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

译夏后孔甲在首山打猎,天下起雨,天色昏暗,他进入百姓家中躲避,主人家正好在生孩子。有人说:“后来出生的孩子必定非常显贵。”

有人说:“没能承受住(风雨)的孩子必定会有灾祸。”

孔甲进入百姓家中,是偶然遇到下雨而寻求遮蔽,并不是知道百姓家将要生孩子,以及那孩子必定吉凶如何,才特意前往的;既然到了,人们占卜便有了吉凶的说法。吉凶的事物出现在王朝,如果进入百姓家中,就像孔甲遇雨进入百姓家一样。孔甲并不知道那家将要生孩子,所以才到那里。说凤凰等祥瑞有知觉,顺应吉兆而来,这是错误的。

这是《应篇》。

儒者议论太平盛世的祥瑞感应,都说气运物候卓异奇特,朱草、醴泉、翔风、甘露、景星、嘉禾、肉脯、荚、屈轶之类。

又说山中出现车,沼泽中出现船,男女走不同的路,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耕种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头发花白的人不背负重物,关卡桥梁不关闭,道路上没有抢劫掠夺,风吹不使树枝鸣响,下雨不使土块破碎,五天刮一次风,十天下一场雨,其中盛大茂盛的,招致黄龙、麒麟、凤凰。儒者的言论,有夸大美化超过实际的情况。祥瑞感应的事物,有的有,有的没有。说凤凰、麒麟之类,是大祥瑞,很明显,不能增添修饰;那些小祥瑞的征验,恐怕大多不是事实。风气雨露,本来应当调和适宜。说它们翔风、甘露、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是可以的;说它们五天刮一次风、十天下一场雨,是夸大了。风雨虽然适宜,不可能正好五天、十天,严格符合那个数目。说男女不相干扰、市场价格不相欺骗,是可以的;说它们走不同的路、没有两种价格,是夸大了。太平盛世的时候,难道还要专门为男女各修一条路吗?不再修路,同走一条路,怎么能不同呢?太平盛世的时候,没有商人是可以的;如果有商人,必定追求便利作为职业。买东西怎么肯不追求便宜,卖货物怎么肯不追求高价!有追求贵贱的心思,必定会有两种价格的言语。这些都是有其事而夸大增加超过实际的情况。至于肉脯、荚、屈轶之类,大概没有那种东西。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事实来说,太平盛世没有这种东西。

儒者说肉脯生长在厨房里的,是说厨房中自然生出肉脯,薄如蝉翼,摇动鼓风,使食物寒凉,不让它变臭。太平之气虽然调和,不能使厨房生出肉来,作为寒凉之用。如果能这样,那么就能使五谷自然生长,不需要人为去做了。能使厨房自然生出肉,为什么不使饭在甑中自然蒸熟,火在灶中自然燃烧呢!凡是生长的,想要用风吹食物,为什么不使食物自然不变臭,何必生出肉脯来吹它呢?厨房中能自然生出肉脯,那么冰室什么事还要去砍冰来使物体寒冷呢?人在夏天拿着扇子,必须用手摇动,然后才生风,从手握持,以抵挡疾风,不鼓动,说肉脯自己鼓风,可以吗?需要风才鼓动,不风不动,从手来的风,自然足以使厨房中的物体寒冷,何必需要肉脯!世人说燕太子丹使太阳再次中天,天下雨粟,乌鸦白头,马生角,厨房门上的木象生出肉足。论述既然虚妄,那么肉脯的言论,五种感应之类,恐怕没有事实。

儒者又说:古代荚夹着台阶生长,每月初一,每天长出一片荚,到十五天长十五片荚;在十六日,每天落一片荚,到月底荚全部落尽,下个月初一,一片荚又长出来。君王南面坐着看荚的生长和凋落,就知道日数的多少,不需要烦扰查阅日历来知道了。天既然能生出荚来作为日数,为什么不使荚上有日名,君王看荚上的字就知道今天的日名呢?只知道日数,不知道日名,还是得查阅日历,然后才知道,这样君王看日数反而更加烦扰,不省察荚的生长,怎么能成为福佑?荚,是草的果实,就像豆有荚一样,春夏未生,它的生长必定在秋末。冬天严寒,霜雪降落,万物都枯萎,儒者敢断定荚在冬天独自不死吗?如果和万物一起生长一起死亡,荚在秋末长成,那么就是季秋可以观察荚,春夏冬三个季节不能查阅。况且月十五天长十五片荚,在十六日荚落,二十一日六片荚落,落下的荚丢弃死亡,不能数,还是应当计算未落的荚来知道日数,这是劳心费神,不是好的佑助。假使荚生长在堂上,君王坐在门窗之间,望察荚的生长来知道日数,不说是好的了。现在说夹着台阶生长,生长在堂下。君王的堂,墨子称尧、舜高三尺,儒家认为卑下。假使是这样,高三尺的堂,荚生长在阶下,君王想要看它的荚,不能从门窗之间看见,必须临堂观察,才知道荚的数目。起身看堂下的荚,哪里比得上悬挂日历在座位旁,旁边看就看见呢?天生祥瑞想要娱乐君王,必须起身观察才知道日数,这是生出烦琐的东西来拖累他。况且荚,是草,君王的堂,早晚所坐的地方,古代虽然质朴,宫室之中,草长了就除草,怎么能生出荚而人得以整月数它呢?况且凡是数日一二三,想要用来记录识别事情,古代有史官掌管历法主持日数,君王什么事要自己数荚?尧观测四时的中气,命令羲和观察四星来占卜时气,四星至为重要,尚且不亲自观察,而自己观察荚来数日数吗?

儒者又说:太平盛世的时候,屈轶生长在庭院的末端,像草的样子,主要指向奸佞之人,奸佞之人入朝,屈轶在庭院末端指向他,圣王就知道奸佞之人在哪里。天能特意生出这种东西来指向奸佞之人,不使圣王本性自知;或者奸佞之人本来不生出,必定又再生一种东西来指明他,天为什么不嫌烦呢!圣王没有超过尧、舜的,尧、舜的治理,最为太平了,如果屈轶已经在庭院末端,奸佞之人来就指向知道,那么舜哪里难于知道奸佞之人,而让皋陶陈述知人的方法呢?《尚书》说:“能了解人就是明智,只有帝尧认为这很难。”

人含五常,音气交通,且犹不能相知。屈轶草也,安能知佞?如儒者之言是,则太平之时,草木逾贤圣也。狱讼有是非,人情有曲直,何不并令屈轶指其非而不直者,必苦心听讼,三人断狱乎?故夫屈轶之草,或时无有而空言生,或时实有而虚言能指,假令能指,或时草性见人而动。古者质朴,见草之动,则言能指,能指则言指佞人。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鱼肉之虫,集地北行,夫虫之性然也。

  今草能指,亦天性也。圣人因草能指,宣言曰庭末有屈轶能指佞人,百官臣子怀奸心者,则各变性易操,为忠正之行矣,犹今府廷画皋陶〔〕也。

  儒者说云:〔〕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斯盖天生一角圣兽,助狱为验,故皋陶敬羊,起坐事之。

  此则神奇瑞应之类也。曰:夫〔〕则复屈轶之语也。羊本二角,〔〕一角,体损于群,不及众类,何以为奇?鳖三足曰能,龟三足曰贲。案能与贲,不能神于四足之龟鳖;一角之羊,何能圣于两角之禽?

  知往,干鹊知来,鹦鹉能言,天性能一,不能为二。或时〔〕之性,徒能触人,未必能知罪人,皋陶欲神事助政,恶受罪者之不厌服,因〔〕触人则罪之,欲人畏之不犯,受罪之家,没齿无怨言也。夫物性各自有所知,如以〔〕能触谓之为神,则

  之徒皆为神也。巫知吉凶,占人祸福,无不然者。如以〔〕谓之巫类,则巫何奇而以为善?斯皆人欲神事立化也。师尚父为周司马,将师伐纣,到孟津之上,杖钺把旄,号其众曰仓(光)〔兕〕。仓(光)〔兕〕者,水中之兽也,善覆人船,因神以化,欲令急渡,不急渡,仓(光)〔兕〕害汝,则复〔〕之类也。河中有此异物,时出浮扬,一身九头,人畏恶之,未必覆人之舟也,尚父缘河有此异物,因以威众。夫〔〕之触罪人,犹仓(光)〔兕〕之覆舟也,盖有虚名,无其实效也。人畏怪奇,故空褒增。

  又言太平之时有景星。《尚书中候》曰:"尧时景星见于轸。"

  夫景星,或时五星也,大者岁星、太白也。彼或时岁星、太白行于轸度,古质不能推步五星,不知岁星、太白何如状,见大星则谓景星矣。《诗》又言:"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亦或时复岁星、太白也。或时昏见于西,或时晨出于东,诗人不知,则名曰启明、长庚矣。

  然则长庚与景星同,皆五星也。太平之时,日月精明。五星,日月之类也,太平更有景星,可复更有日月乎?诗人,俗人也。《中候》之时,质世也。俱不知星。王莽之时,太白经天,精如半月,使不知星者见之,则亦复名之曰景星。《尔雅》《释四时》章曰:"春为发生,夏为长嬴,秋为收成,冬为安宁。四气和为景星。"

  夫如《尔雅》之言,景星乃四时气和之名也,恐非着天之大星。《尔雅》之书,《五经》之训,故儒者所共观察也,而不信从,更谓大星为景星,岂《尔雅》所言景星与儒者之所说异哉!《尔雅》又言:"甘露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

  醴泉乃谓甘露也。今儒者说之,谓泉从地中出,其味甘若醴,故曰醴泉。二说相远,实未可知。案《尔雅》《释水》〔章〕:"泉(章)一见一否曰。槛泉正出,正出,涌出也;沃泉悬出,悬出,下出也。"

  是泉出之异,辄有异名。使太平之时,更有醴泉从地中出,当于此章中言之,何故反居《释四时》章中,言甘露为醴泉乎?若此,儒者之言醴泉从地中出,又言甘露其味甚甜,未可然也。

  儒曰:"道至大者,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翔风起,甘露降。雨(济)〔霁〕而阴(一)〔〕者谓之甘雨,非谓雨水之味甘也。"

  推此以论,甘露必谓其降下时,适润养万物,未必露味甘也。亦有露甘味如饴蜜者,俱太平之应,非养万物之甘露也。何以明之?案甘露如饴蜜者,着于树木,不着五谷。彼露味不甘者,其下时,土地滋润,流湿万物,洽沾濡溥。由此言之,《尔雅》且近得实。缘《尔雅》之言,验之于物,案味甘之露,下着树木,察所著之树,不能茂于所不着之木。然今之甘露,殆异于《尔雅》之所谓甘露。欲验《尔雅》之甘露,以万物丰熟,灾害不生,此则甘露降下之验也。甘露下,是则醴泉矣。

译人禀受五常,气息相通,尚且不能互相了解。屈轶不过是草,怎么能知道奸佞?如果儒者的话是对的,那么在太平盛世,草木就比贤人圣人更贤能了。诉讼有是非,人情有曲直,为什么不也让屈轶草指出那些不对和不直的人,一定要辛苦地听讼,由三个人来断狱呢?所以那屈轶草,有时并不存在而凭空产生说法,有时确实存在却虚妄地能指出奸佞,假使它能指出,有时也是草的本性见到人而摇动。古人质朴,见到草摇动,就说它能指出奸佞,能指出奸佞就说它指出的是奸佞之人。司南的勺柄,放在地上,它的柄指向南方。鱼肉上的虫子,聚集在地上向北爬行,这是虫子的本性如此。

现在草能指出奸佞,也是天性如此。圣人因为草能指出奸佞,就宣告说庭院中有屈轶草能指出奸佞之人,百官臣子怀有奸邪之心的人,就各自改变本性、变换操守,做出忠诚正直的行为了,就像现在官府厅堂上画皋陶的像一样。

儒者解释说:獬豸,是一种只有一只角的羊,本性知道谁有罪。皋陶审理案件,对于罪行有疑问的,就让羊去顶撞他,有罪的就顶撞,无罪的不顶撞。这大概是天生的一种一只角的圣兽,帮助断案作为验证,所以皋陶敬重这种羊,起坐都侍奉它。

这就是神奇祥瑞一类的事情。我说:獬豸又是关于屈轶草的话了。羊本来有两个角,獬豸只有一个角,身体比群羊残缺,不如众类,怎么能算神奇?鳖有三只脚叫能,龟有三只脚叫贲。考察能和贲,并不能比四足的龟鳖更神奇;一只角的羊,怎么能比两角的禽兽更神圣?

知往,干鹊知来,鹦鹉能说话,天性只能一样,不能有两种。有时獬豸的本性,只是能顶撞人,未必能知道谁是罪人,皋陶想要神化事物来辅助政治,厌恶受罪的人不服气,于是凭借獬豸顶撞人就定罪,想要让人畏惧而不犯法,受罪的人家,终身没有怨言。事物的本性各自有所知,如果因为獬豸能顶撞人就认为它是神,那么

之类都算是神了。巫师知道吉凶,占卜人的祸福,没有不灵验的。如果把獬豸称为巫师一类,那么巫师有什么奇特而认为它是好的呢?这都是人想要神化事物来建立教化。师尚父担任周朝的司马,率领军队讨伐纣王,到达孟津之上,手持斧钺和旄牛尾,号令他的军队说仓兕。仓兕,是水里的野兽,善于颠覆人的船,凭借神异来教化,想要让人急忙渡河,如果不急忙渡河,仓兕就会害你,这又是獬豸一类的事情。河中有这种异物,有时出来浮游,一个身体九个头,人们害怕厌恶它,未必会颠覆人的船,师尚父因为河中有这种异物,就借此威吓众人。獬豸顶撞罪人,就像仓兕颠覆船一样,大概有虚名,没有实际效果。人们害怕怪异奇特,所以凭空褒扬夸大。

又说太平盛世时有景星。《尚书中候》说:“尧的时候景星出现在轸宿。”

那景星,有时是五星,大的是岁星、太白星。它们有时运行在轸宿的星度,古人质朴不能推算五星,不知道岁星、太白星是什么样子,见到大的星就说是景星了。《诗经》又说:“东边有启明,西边有长庚。”

也或许是岁星、太白星。有时黄昏时出现在西边,有时早晨出现在东边,诗人不知道,就命名为启明、长庚了。

那么长庚和景星相同,都是五星。太平盛世,日月精明。五星,是日月一类的,太平盛世再有景星,难道还能再有日月吗?诗人,是俗人。《中候》的时代,是质朴的时代。都不懂星象。王莽的时候,太白星横穿天空,光亮如同半月,让不懂星象的人看见,也就又命名为景星。《尔雅》《释四时》章说:“春叫发生,夏叫长嬴,秋叫收成,冬叫安宁。四时和气叫景星。”

如果按照《尔雅》的话,景星是四时和气的名称,恐怕不是天空中的大星。《尔雅》这本书,是《五经》的训诂,所以是儒者共同观察的,却不相信遵从,反而说大星是景星,难道《尔雅》所说的景星与儒者所说的不同吗!《尔雅》又说:“甘露按时降落,万物因此美好,叫作醴泉。”

醴泉就是甘露。现在儒者解释它,说泉水从地中流出,味道甜如甜酒,所以叫醴泉。两种说法相差很远,实在无法知道。考察《尔雅》《释水》章:“泉水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叫滥泉。正出,是涌出;沃泉是悬出,悬出,是从下面流出。”

泉水流出的不同,就有不同的名称。如果太平盛世,再有醴泉从地中流出,应当在这章中说,为什么反而在《释四时》章中,说甘露是醴泉呢?像这样,儒者说醴泉从地中流出,又说甘露味道很甜,未必正确。

儒者说:“道达到最大的时候,日月精明,星辰不偏离轨道,翔风兴起,甘露降落。雨停后阴天放晴的叫甘雨,不是说雨水味道甜。”

推论这个来讨论,甘露必定是说它降落的时候,恰好滋润养育万物,未必是露水味道甜。也有露水味道甜如饴蜜的,都是太平盛世的应验,不是养育万物的甘露。怎么证明呢?考察味道甜如饴蜜的甘露,附着在树木上,不附着在五谷上。那些味道不甜的露水,它降落的时候,土地滋润,湿气流遍万物,普遍沾湿。由此说来,《尔雅》更接近事实。依据《尔雅》的话,验证于事物,考察味道甜的露水,降落在树木上,观察所附着的树,并不能比不附着的树更茂盛。那么现在的甘露,大概不同于《尔雅》所说的甘露。想要验证《尔雅》的甘露,以万物丰熟,灾害不生,这就是甘露降落的验证。甘露降落,这就是醴泉了。

治期篇

  世谓古人君贤则道德施行,施行则功成治安;人君不肖则道德顿废,顿废则功败治乱。古今论者,莫谓不然。何则?见尧、舜贤圣致太平,桀、纣无道,致乱得诛。如实论之,命期自然,非德化也。

  吏百石以(上)〔下〕,若(升)〔斗〕食以(下)〔上〕,居位治民,为政布教,教行与止,民治与乱,皆有命焉。或才高行洁,居位职废;或智浅操,治民而立。上古黜陟幽明,考功,据有功而加赏,案无功而施罚。是考命而长禄,非实才而厚能也。论者因考功之法,据效而定贤,则谓民治国安者,贤君之所致;民乱国危者,无道之所为也。故危乱之变至,论者以责人君,归罪于为政不得其道。人君受以自责,愁神苦思,撼动形体,而危乱之变终不减除。空愤人君人心,使明知之主,虚受之责,世论传称,使之然也。

  夫贤君能治当安之民,不能化当乱之世。良医能行其针药,使方朮验者,遇未死之人,得未死之病也;如命穷病困,则虽扁鹊,末如之何。夫命穷病困不可治,犹夫乱民之不可安也。药气之愈病,犹教导之安民也,皆有命时,不可令勉力也。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由此言之,教之行废,国之安危,皆在命时,非人力也。

  夫世乱民逆,国之危殆灾害,系于上天,贤君之德,不能消却。《诗》道周宣王遭大旱矣。《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言无有可遗一人不被害者。宣王贤者,嫌于德微。仁惠盛者,莫过尧、汤,尧遭洪水,汤遭大旱。水旱,灾害之甚者也,而二圣逢之,岂二圣政之所致哉?天地历数当然也。

  以尧、汤之水旱,准百王之灾害,非德所致,非德所致,则其福佑非德所为也。

  贤君之治国也,犹慈父之治家。慈父耐平教明令,耐使子孙皆为孝善。

  子孙孝善,是家兴也;百姓平安,是国昌也。昌必有衰,兴必有废。兴昌非德所能成,然则衰废非德所能败也。昌衰兴废,皆天时也。此善恶之实,未言苦乐之效也。家安人乐,富饶财用足也。案富饶者命厚所致,非贤惠所获也。人皆知富饶居安乐者命禄厚,而不知国安治化行者历数吉也。故世治非贤圣之功,衰乱非无道之致。国当衰乱,贤圣不能盛;时当治,恶人不能乱。世之治乱,在时不在政;国之安危,在数不在教。贤不贤之君,明不明之政,无能损益。

  世称五帝之时,天下太平,家有十年之蓄,人有君子之行。或时不然,世增其美,亦或时政致。何以审之?夫世之所以为乱者,不以贼盗众多,兵革并起,民弃礼义,负畔其上乎?若此者,由谷食乏绝,不能忍饥寒。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然则温饱并至而能不为善者希。传曰:"仓禀实,民知礼节;衣食足,民知荣辱。"

  让生于有余,争起于不足。谷足食多,礼义之心生;礼丰义重,平安之基立矣。故饥岁之春,不食亲戚,穰岁之秋,召及四邻。不食亲戚,恶行也;召及四邻,善义也。为善恶之行,不在人质性,在于岁之饥穰。由此言之,礼义之行,在谷足也。案谷成败,自有年岁。年岁水旱,五谷不成,非政所致,时数然也。必谓水旱政治所致,不能为政者莫过桀、纣,桀、纣之时,宜常水旱。案桀、纣之时,无饥耗之灾。灾至自有数,或时返在圣君之世。实事者说尧之洪水,汤之大旱,皆有遭遇,非政恶之所致。说百王之害,独谓为恶之应,此见尧、汤德优,百王劣也。审一足以见百,明恶足以照善。尧、汤证百王,至百王遭变,非政所致,以变见而明祸福。五帝致太平,非德所就明矣。

  人之温病而死也,先有凶色见于面部。其病遇邪气也,其病不愈。至于身死,命寿讫也。国之乱亡,与此同验。有变见于天地,犹人温病而死,色见于面部也。有水旱之灾,犹人遇气而病也。灾祸不除,至于国亡,犹病不愈,至于身死也。论者谓变征政治,贤人温病色凶,可谓操行所生乎?谓水旱者无道所致,贤者遭病,可谓无状所得乎?谓亡者为恶极,贤者身死,可谓罪重乎?夫贤人有被病而早死,恶人有完强而老寿,人之病死,不在操行为恶也。然则国之乱亡,不在政之是非。恶人完强而老寿,非政平安而常存。由此言之,祸变不足以明恶,福瑞不足以表善,明矣。

译治理的期限篇

世人说,古代君主贤明,道德教化就能施行,施行就能功业成就、社会安定;君主不贤,道德教化就会完全废弃,废弃就会功业失败、社会动乱。古今的议论者,没有不认为这样的。为什么呢?因为看到尧、舜贤圣而达到太平,桀、纣无道而导致动乱并被诛杀。如果按实情来论,这是命数期限的自然结果,并非道德教化的作用。

百石以下的官吏,以及斗食以上的官吏,居位治理百姓,施政推行教化,教化能否施行,百姓能否安定或动乱,都有命数决定。有的人才能高超、品行高洁,却居位而职事荒废;有的人智慧浅薄、操守平庸,却治理百姓而建立功业。上古时期黜退昏庸、提拔贤明,考核功绩,依据有功而给予赏赐,依据无功而施加惩罚。这是考察命数而延长禄位,并非真正依据才能而厚待贤能。议论者因为考核功绩的方法,依据效验来判定贤能,就认为百姓安定、国家太平,是贤君所导致的;百姓动乱、国家危亡,是无道君主所导致的。所以危亡动乱的变故到来时,议论者以此责备君主,归罪于施政不得其道。君主接受责备而自我反省,愁苦心神、苦思冥想,惊扰形体,但危亡动乱的变故终究不能消除。白白地激愤君主的心,让明智的君主,虚受这样的责备,世间的议论流传称颂,使得情况变成这样。

贤明的君主能治理应当安定的百姓,不能教化应当动乱的时代。良医能施行他的针药,使方术灵验,是因为遇到了未死的人,得了未死的病;如果命数穷尽、病势困重,那么即使是扁鹊,也无可奈何。命数穷尽、病势困重不可治愈,就像动乱的百姓不可安定一样。药气治愈疾病,就像教导安定百姓一样,都有命数的时机,不能勉强用力。公伯寮向季孙告发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是命数!道将要废弃吗,是命数!”

由此说来,教化的施行与废弃,国家的安定与危亡,都在命数的时机,并非人力所能为。

世间动乱、百姓叛逆,国家的危殆灾害,系于上天,贤君的美德,不能消除。《诗经》记载周宣王遭遇大旱。《诗经》说:“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人幸存。”

意思是说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宣王是贤君,却嫌德行微薄。仁惠盛大的人,没有超过尧、汤的,尧遭遇洪水,汤遭遇大旱。水旱,是灾害中最严重的,而两位圣君却逢上,难道是两位圣君的政治所导致的吗?这是天地历数当然如此。

用尧、汤的水旱,来比照百王的灾害,并非德行所导致,并非德行所导致,那么其福佑也并非德行所为。

贤君治理国家,就像慈父治理家庭。慈父能平正教化、明令规范,能使子孙都成为孝顺善良的人。

子孙孝顺善良,这是家庭兴盛;百姓平安,这是国家昌盛。昌盛必有衰败,兴盛必有废弃。兴盛昌盛并非德行所能成就,那么衰败废弃也并非德行所能败坏。昌盛衰败、兴盛废弃,都是天时决定的。这是善恶的实情,还没说到苦乐的效验。家庭安定、人快乐,是因为财富充足。考察财富充足,是命禄丰厚所导致,并非贤惠所获得。人们都知道财富充足、居处安乐是命禄丰厚,却不知道国家安定、教化施行是历数吉祥。所以世间太平并非贤圣的功劳,衰败动乱并非无道所导致。国家应当衰败动乱,贤圣不能使其兴盛;时运应当太平,恶人不能使其动乱。世间的太平与动乱,在于时运而不在于政治;国家的安定与危亡,在于历数而不在于教化。贤与不贤的君主,明与不明的政治,都不能增减改变。

世人称颂五帝的时候,天下太平,家有十年的积蓄,人有君子的品行。有时并非如此,世人增加了它的美名,也可能是当时的政治导致的。怎么审察呢?世间之所以动乱,不是因为盗贼众多,战争并起,百姓抛弃礼义,背叛君主吗?像这样,是因为粮食缺乏断绝,不能忍受饥寒。饥寒同时到来而能不做坏事的人很少,那么温饱同时到来而能不做善事的人也很少。传书说:“粮仓充实,百姓知道礼节;衣食充足,百姓知道荣辱。”

谦让产生于有余,争夺兴起于不足。粮食充足、食物多,礼义之心就产生;礼制丰厚、道义重视,平安的基础就建立了。所以饥荒年份的春天,不供养亲戚;丰收年份的秋天,招来四方邻居。不供养亲戚,是恶行;招来四方邻居,是善义。做善恶的行为,不在于人的本性,而在于年份的饥荒与丰收。由此说来,礼义的施行,在于粮食充足。考察粮食的成功与失败,自有年岁的原因。年岁水旱,五谷不成熟,并非政治所导致,是时数如此。如果一定说水旱是政治所导致,不能为政的人没有超过桀、纣的,桀、纣的时候,应当经常水旱。考察桀、纣的时候,没有饥荒损耗的灾害。灾害到来自有命数,有时反而在圣君的时代。实事求是的人说尧的洪水,汤的大旱,都是遭遇,并非政治恶劣所导致。说百王的灾害,唯独说是恶行的应验,这是看到尧、汤德行优秀,百王低劣。审察一个足以看见百个,明白恶足以照亮善。尧、汤证明百王,等到百王遭遇变故,并非政治所导致,通过变故显现而明白祸福。五帝达到太平,并非德行所成就,这就明白了。

人因温病而死,先有凶险的脸色出现在面部。他的病遇到邪气,病不愈。至于身死,是命寿终结。国家的动乱灭亡,与此同样的验证。有变故出现在天地,就像人因温病而死,脸色出现在面部。有水旱的灾害,就像人遇到邪气而生病。灾祸不消除,至于国家灭亡,就像病不愈,至于身死。议论者说变故征验政治,贤人温病脸色凶险,可以说由操行所产生吗?说水旱是无道所导致,贤人遭遇疾病,可以说由无状所获得吗?说灭亡的人是恶极,贤人身死,可以说罪重吗?贤人有患病而早死,恶人有强健而长寿,人的病死,不在于操行恶劣。那么国家的动乱灭亡,不在于政治的是非。恶人强健而长寿,并非政治平安而常存。由此说来,祸变不足以说明恶,福瑞不足以表示善,这就明白了。

在天之变,日月薄蚀,四十二月日一食,五(十)六月月亦一食,食有常数,不在政治,百变千灾,皆同一状,未必人君政教所致。岁害鸟帑,周、楚有祸;然之气见,宋、卫、陈、郑皆灾。当此之时,六国政教,未必失误也。历阳之都,一夕沈而为湖,当时历阳长吏,未必诳妄也。成败系于天,吉凶制于时。人事未为,天气已见,非时而何?五谷生地,一丰一耗;谷粜在市,一贵一贱。丰者未必贱,耗者未必贵。丰耗有岁,贵贱有时。时当贵,丰谷价增;时当贱,耗谷直减。

  夫谷之贵贱不在丰耗,犹国之治乱不在善恶。

  贤君之立,偶在当治之世,德自明于上,民自善于下,世平民安,瑞佑并至,世则谓之贤君所致。无道之君,偶生于当乱之时,世扰俗乱,灾害不绝,遂以破国亡身灭嗣,世皆谓之为恶所致。若此,明于善恶之外形,不见祸福之内实也。祸福不在善恶,善恶之证不在祸福。长吏到官,未有所行,政教因前,无所改更。然而盗贼或多或寡,灾害或无或有,夫何故哉?长吏秩贵,当阶平安以升迁,或命贱不任,当由危乱以贬诎也。以今之长吏,况古之国君,安危存亡,可得论也。

  论衡卷第十八

  自然篇

  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试依道家论之。

  天者,普施气万物之中,谷愈饥而丝麻救寒,故人食谷衣丝麻也。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由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惧之。以若说论之,厌于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在?无为何居?

  何以〔知〕天之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案有为者,口目之类也。口欲食而目欲视,有嗜欲于内,发之于外,口目求之,得以为利欲之为也。今无口目之欲,于物无所求索,夫何为乎!何以知天无口目也?以地知之。地以土为体,土本无口目。无地,夫妇也,地体无口目,亦知天口目也。使天体乎,宜与地同。使天气乎,气若云烟。云烟之属,安得口目!

  或曰:"凡动行之类,皆本(无)有为。有欲故动,动则有为。今天动行与人相似,安得无为?"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淡无欲,无为无事者也,老聃得以寿矣。老聃禀之于天,使天无此气,老聃安所禀受此性!师无其说而弟子独言者,未之有也。或复于桓公,公曰:"以告仲父。"

  左右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为君乃易乎?"

  桓公曰:"吾未得仲父,故难;已得仲父,何为不易!"

  夫桓公得父,任之以事,委之以政,不复与知。皇天以至优之德与王政,〔随〕而谴告(人)〔之〕,则天德不若桓公,而霸君之操过上帝也。

  或曰:"桓公知管仲贤,故委任之;如非管仲,亦将谴告之矣。使天遭尧、舜,必无谴告之变。"

  曰:天能谴告人君,则亦能故命圣君。择才若尧、舜,受以王命,委以王事,勿复与知。今则不然,生庸庸之君,失道废德,随谴告之,何天不惮劳也!曹参为汉相,纵酒歌乐,不听政治,其子谏之,笞之二百。当时天下无扰乱之变。淮阳铸伪钱,吏不能禁,汲黯为太守,不坏一炉,不刑一人,高枕安卧,而淮阳政清。夫曹参为相若不为相,汲黯为太守若郡无人。然而汉朝无事,淮阳刑错者,参德优而黯威重也。计天之威德,孰与曹参、汲黯?而谓天与王政随而谴告之,是谓天德不若曹参厚,而威不若汲黯重也。蘧伯玉治卫,子贡使人问之:"何以治卫?"

  对曰:"以不治治之。"

  夫不治之治,无为之道也。

译天象的变化,如日月发生亏蚀,四十二个月太阳亏蚀一次,五十六个月月亮也亏蚀一次,亏蚀有固定的常数,不在于政治的好坏,千百种灾变,都呈现同样的状况,未必是人君政教所导致的。岁星侵害鸟帑,周、楚两国遭遇祸患;然气出现,宋、卫、陈、郑四国都发生灾祸。在这个时候,六国的政教,未必有失误。历阳的都城,一夜之间沉没成为湖泊,当时的历阳长官,未必是欺诈妄为。成败取决于天,吉凶受制于时。人事还没有作为,天象已经显现,如果不是时运,又是什么呢?五谷生长在土地上,有时丰收有时歉收;谷物在市场上出售,有时昂贵有时便宜。丰收的年份未必谷物便宜,歉收的年份未必谷物昂贵。丰收与歉收有年份的规律,昂贵与便宜有时间的规律。时运应当昂贵,丰收的谷物价格也会上涨;时运应当便宜,歉收的谷物价值也会降低。

谷物价格的昂贵与便宜不在于丰收与歉收,就像国家的治理与混乱不在于善与恶。

贤明的君主建立政权,偶然处于应当治理的时代,德行自然在上明耀,百姓自然在下向善,世道太平百姓安宁,祥瑞福佑一同到来,世人就认为是贤明君主所导致的。无道的君主,偶然出生在应当混乱的时代,世道扰乱风俗败坏,灾害不断,于是导致国家破败、自身灭亡、后代断绝,世人都认为是作恶所导致的。像这样,只明白善恶的外在表现,不见祸福的内在实质。祸福不在于善恶,善恶的证明不在于祸福。长官到任,还没有什么作为,政教沿袭前任,没有什么改变。然而盗贼有时多有时少,灾害有时没有有时有,这是什么缘故呢?长官官阶尊贵,应当凭借平安顺利而升迁,或者命运低贱不能胜任,应当因为危乱而贬谪屈辱。用现在的长官来推想古代的国君,安危存亡,就可以论断了。

论衡卷第十八

自然篇

天地之气结合,万物自然产生,就像夫妇之气结合,孩子自然出生一样。万物的产生,有血气的动物,知道饥饿知道寒冷,看见五谷可以食用,就取来吃;看见丝麻可以穿衣,就取来穿。有人说认为天生长五谷来给人吃,生长丝麻来给人穿,这是说天为人做农夫、蚕妇之类的人,不符合自然,所以这种说法可疑,不能听从。试着依据道家的观点来论述。

天,普遍地将气施予万物之中,谷物治愈饥饿而丝麻救济寒冷,所以人吃谷物穿丝麻。天不故意生长五谷丝麻来给人衣食,就像它有灾变不想要用来谴责警告人一样。万物自然产生而人衣食它们,气自然变化而人畏惧它。用这种说法来论述,足以满足人心了。如果天是有意作为,自然在哪里?无为又在哪里?

怎么知道天是自然的呢?因为天没有口和眼睛。考察有作为的事物,都是口和眼睛之类。口想要吃而眼想要看,内部有嗜欲,发泄到外部,口和眼去寻求,得到以满足利欲,这就是作为。现在天没有口和眼的欲望,对万物没有什么求索,它做什么呢!怎么知道天没有口和眼睛呢?通过地来知道。地以土为形体,土本来没有口和眼睛。天和地,如同夫妇,地的形体没有口和眼睛,也就知道天没有口和眼睛。如果天是形体,应当与地相同。如果天是气,气就像云烟。云烟之类,哪里能有口和眼睛!

有人说:“凡是运动运行的事物,都本来有作为。有欲望所以运动,运动就有作为。现在天的运动运行与人相似,怎么能没有作为?”回答说:天的运动运行,是施予气,形体运动气才出来,万物才产生。就像人运动气,形体运动气才出来,孩子也就出生了。人施予气,不是想要生孩子,气施予而孩子自然出生。天运动不想要生物,而万物自然产生,这就是自然。施予气不想要为万物,而万物自然形成,这就是无为。说天自然无为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气。恬淡没有欲望,没有作为没有事情,老聃因此长寿。老聃从上天禀受这种气,如果天没有这种气,老聃从哪里禀受这种本性!老师没有这种学说而弟子独自言说的,从来没有过。有人向桓公进言,桓公说:“去告诉仲父。”

左右的人说:“一则是仲父,二则是仲父,做君主难道很容易吗?”

桓公说:“我没有得到仲父,所以难;已经得到仲父,为什么不容易!”

桓公得到管仲,委任他处理事务,托付他管理政事,不再过问。上天以最优厚的德行与王者政事,随之谴责警告人,那么天的德行不如桓公,而霸主的操守超过上帝。

有人说:“桓公知道管仲贤能,所以委任他;如果不是管仲,也将谴责警告他。如果上天遇到尧、舜,一定没有谴责警告的变故。”

回答说:天能够谴责警告人君,那么也就能够故意任命圣君。选择像尧、舜那样的人才,授予他们王命,托付他们王事,不再过问。现在却不是这样,生下平庸的君主,失道废德,随之谴责警告,为什么天不怕劳累呢!曹参做汉朝丞相,纵情饮酒歌舞,不听取政事,他的儿子劝谏他,被他鞭打二百下。当时天下没有扰乱变故。淮阳铸造伪钱,官吏不能禁止,汲黯做太守,不毁坏一个炉子,不刑罚一个人,高枕安卧,而淮阳政治清明。曹参做丞相就像不做丞相,汲黯做太守就像郡里没有人。然而汉朝没有事端,淮阳刑罚搁置不用,是因为曹参德行优厚而汲黯威望沉重。计算天的威望德行,与曹参、汲黯相比如何?而说天与王者政事随之谴责警告,这是说天的德行不如曹参优厚,而威望不如汲黯沉重。蘧伯玉治理卫国,子贡派人问他:“用什么治理卫国?”

回答说:“用不治理来治理。”

不治理的治理,就是无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