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十八
或曰:"太平之应,,河出图,洛出书。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之,有为之验也。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复为有为之效也。"
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黑而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生,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三者在母之时,文字成矣,而谓天为文字,在母之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事,疑而不能实也。赵简子梦上天,见一男子在帝之侧,后出,见人当道,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论之以为赵国且昌之状也。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之象也。妖气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
草木之生,华叶青葱,皆有曲折,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复为华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叶者,三年乃成。(孔)〔列〕子曰:"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
如(孔)〔列〕子之言,万物之叶自为生也。自为生也,故能并成。如天为之,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观鸟兽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可为乎!
鸟兽未能尽实。春观万物之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之,为之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气,十月而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血脉、脂腴、骨节、爪齿,自然成腹中乎?母为之也?偶人千万,不名为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王)〔李〕夫人,(王)〔李〕夫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方朮作夫人形,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伪,故一见恍忽,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犹(王)〔李〕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
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夫)〔大〕,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败之道也。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就而揠之,明日枯死。夫欲为自然者,宋人之徒也。
问曰:"人生于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者,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
曰:至德纯渥之人,禀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之操,身中恬淡,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
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周公曰:"上帝引佚。"
上帝谓〔虞〕舜(禹)也。〔虞〕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虞〕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年五十者击壤于涂,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
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物之茎叶根(垓)〔〕,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
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知夫妇法天地,不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下气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之义。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于治,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之服于我,亦忘也。"
译有人说:“太平盛世的征兆,是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不画就不能成就,不做就不能成功。天地产生这些,是有为的验证。张良在泗水之上游玩,遇到黄石公传授《太公兵法》,大概是上天帮助汉朝诛灭秦朝,所以命令神石变成鬼书传授给人,这又是有为的效验。”
我说:这些都是自然形成的。上天怎么能用笔和墨来画出图书呢?天道是自然的,所以图书自然形成。晋国的唐叔虞、鲁国的成季友出生时,手上有文字,所以叔虞叫“虞”,季友叫“友”。宋国的仲子出生时,手上有文字,写着“做鲁国的夫人”。这三个人在母亲腹中时,文字就已经形成了,如果说上天写了这些文字,那么在母亲腹中时,上天让神拿着锥子、笔墨刻在他们身上吗?自然的造化,本来难以知晓,外表看起来好像是有为,内里实际上是自然。所以太史公记载黄石公的事,怀疑而不能证实。赵简子梦见上天,看见一个男子在天帝旁边,后来出来,看见一个人挡在路上,就是先前梦见在天帝旁边的那个人。议论的人认为这是赵国将要昌盛的征兆。黄石公授书,也是汉朝将要兴起的象征。妖气化为鬼,鬼呈现人的形状,这是自然的道理,不是有人刻意作为的。
草木生长,花叶青翠葱茏,都有曲折,像文章一样,如果说上天写了文字,难道也写了花叶吗?宋国有个人刻木头做楮树叶,三年才做成。列子说:“如果天地三年才做成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中有叶子的就很少了。”
按照列子的话,万物的叶子是自然生长的。因为是自然生长,所以能同时形成。如果是上天做的,那速度应该像宋人刻楮叶那样缓慢。看看鸟兽的毛羽,毛羽的色彩,难道是天能一一制作出来的吗!
鸟兽的情况未能完全证实。春天观察万物生长,秋天观察它们成熟,这是天地做的吗?万物是自然的。如果说天地做的,做应该用手,天地哪里能有千千万万只手,同时制作千千万万物呢!万物在天地之间,就像孩子在母亲腹中一样。母亲怀着孩子的气,十月后生下,鼻子、嘴巴、耳朵、眼睛、头发皮肤、毛孔纹理、血脉、脂肪、骨节、指甲牙齿,是在腹中自然形成的吗?是母亲做的吗?假人即使有千万个,不被称为人,为什么呢?因为鼻子嘴巴耳朵眼睛,不是本性自然形成的。汉武帝宠幸李夫人,李夫人死后,武帝思念见到她的形貌。道士用方术制作李夫人的形象,形象制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站起来迎接她,忽然就不见了。大概这不是自然的真身,而是方士巧诈的虚假,所以一见恍惚,就消散灭亡了。有为的造化,不能长久实行,就像李夫人的形象不能长久看见一样。道家论述自然,不知道引用事物来验证他们的言行,所以自然的说法没有被信服。
然而虽然是自然,也需要有为来辅助。用耒耜耕耘,趁着春天播种,这是人为的;等到谷物进入土地,日夜生长,人就不能做了。有人强行干预,是败坏的道理。宋国有个人担心他的苗不长,就去拔高它,第二天苗就枯死了。想要干预自然的人,就是宋人这类人。
有人问:“人生在天地之间,天地无为。人禀受天性,也应当无为,却有为,为什么呢?”
我说:道德纯厚的人,禀受天气多,所以能效法上天,自然无为。禀受气少而薄,不遵循道德,不像天地,所以叫不肖。不肖,就是不像。不像天地,不类似圣贤,所以有为。天地是熔炉,造化是工匠,禀受的气不同,怎么能都贤明呢!贤明中纯粹的人,黄帝、老子就是。黄,是黄帝;老,是老子。黄帝、老子的操守,内心恬淡,治理天下无为。端正自身约束自己,阴阳自然和谐,没有刻意作为的心,万物自然化育,没有刻意生成的意,万物自然形成。
《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垂衣裳,就是垂拱无为。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
又说:“崇高啊,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事。”
周公说:“上帝引导安逸。”
上帝指舜禹。舜禹继承安定继续治理,任用贤能,恭敬自身无为而天下大治。舜禹继承尧的安定,尧效法天而行事,不建立功业追求名声,无为的教化自然形成,所以说“浩浩荡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功德”。
五十岁的人在路边击壤游戏,不知道尧的德行,这大概是自然的教化。《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
黄帝、尧、舜是大人,他们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所以知道无为。天道无为,所以春天不刻意让万物生长,夏天不刻意让万物成长,秋天不刻意让万物成熟,冬天不刻意让万物收藏。阳气自然发出,万物自然生长,阴气自然升起,万物自然成熟收藏。汲取井水决开池塘,灌溉园田,万物也生长,但大雨倾盆,万物的茎叶根须,没有不湿润的。衡量雨水的好处,哪里比得上汲取井水决开池塘呢!所以无为的作用伟大。本来不追求功业,所以功业建立;本来不追求名声,所以名声成就。充沛的雨,功名伟大,但天地并不刻意作为,气和谐雨就自然聚集。
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知道夫妇效法天地,不知道推究夫妇之道来论述天地的本性,可以说是糊涂了。天覆盖在上面,地铺展在下面,下面的气上升,上面的气下降,万物自然生长在中间。当它们生长时,天不需要再给予,就像孩子在母亲怀中,父亲不能知道。万物自然生长,孩子自然形成,天地父母,哪里能知道呢!等到它们出生后,人道有教训的意义。天道无为,听任放纵它们的本性,所以把鱼放回河川,把野兽放归山林,顺从它们性命的欲望。不驱赶鱼让它们上岸,不追逐野兽让它们入渊,为什么呢?违背怪异它们的本性,失去它们适宜的地方。百姓,是鱼兽一类。上德治理他们像烹小鱼一样,与天地同操。商鞅改变秦法,想要建立特殊的功业,不听赵良的建议,招致车裂的祸患,德行浅薄欲望多,君臣互相憎恨怨恨。道家德行深厚,下面顺从上面,上面安于下面,纯粹蒙受无为,哪里还有谴责警告?所以说:政治合适的时候,君臣在治理中相忘,鱼在水中相忘,野兽在林中相忘,人在世间相忘。所以说这是天意。孔子对颜渊说:“我信服你,是因为忘我;你信服我,也是因为忘我。”
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饮之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颦蹙。夫相谴告,道薄之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
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也。相讥以礼,故相谴告。三皇之时,坐者于于,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乍自以为牛,纯德行而民瞳,晓惠之心未形生也。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夫今之天,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于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诰誓不及五帝,要盟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德弥薄者信弥衰。心险而行,则犯约而负教;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
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之义,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不言,对案不食,至优之验也。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谓之谴告乎!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气自为之。夫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不使也,气自为之。夫天地之间,犹人背腹之中也。谓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之类,无小大薄厚,皆天所为乎?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之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李实提桃间乎?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人之贱不用于大者,类多伎能。天尊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且吉凶蜚色见于面,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气变犹蜚色。人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气变!然则气变之见,殆自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之家,因以言也。
夫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疑皆已论矣。谴告于天道尤诡,故重论之。论之,所以难别也。说合于人事,不入于道意,从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
感类篇
阴阳不和,灾变发起,或时先世遗咎,或时气自然。贤圣感类慊惧,自思灾变恶征何为至乎?引过自责,恐有罪,畏慎恐惧之意,未必有其实事也。何以明之?以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也。圣人纯完,行无缺失矣,何自责有五过?然如《书》曰:"汤自责,天应以雨。"
汤本无过,以五过自责,天何故雨?〔使〕以(无)过致旱,(亦)〔不〕知自责,(不)〔亦〕能得雨也。由此言之,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然而前旱后雨者,自然之气也。此言《书》之语也。难之曰:"《春秋》大雩,董仲舒设土龙,皆为一时间也。一时不雨,恐惧雩祭,求有请福,忧念百性也。"
汤遭旱七年,以五过自责,谓何时也?夫遭旱一时,辄自责乎?旱至七年,乃自责也?谓一时辄自责,七年乃雨,天应之诚,何其留也!(始)〔如〕谓七年乃自责,忧念百姓,何其迟也!不合雩祭之法,不厌忧民之义。《书》之言未可信也。
由此论之,周成王之雷风发,亦此类也。《金滕》曰:"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
当此之时,周公死,儒者说之,以为成王狐疑于〔葬〕周公:欲以天子礼葬公,公,人臣也;欲以人臣礼葬公,公有王功。狐疑于葬周公之间,天大雷雨,动怒示变,以彰圣功。
古文家以武王崩,周公居摄,管、蔡流言,王意狐疑周公,周公奔楚,故天雷雨以悟成王。
夫一雷一雨之变,或以为葬疑,或以为信谗,二家未可审。且订葬疑之说,秋夏之际,阳气尚盛,未尝无雷雨也,顾其拔木偃禾,颇为(状)〔壮〕耳。当雷雨时,成王感惧,开《金滕》之书,见周公之功,执书泣过,自责之深,自责适已,天偶反风,书家则谓天为周公怒也。千秋万夏,不绝雷雨。苟谓雷雨为天怒乎,是则皇天岁岁怒也。正月阳气发泄,雷声始动,秋夏阳至极而雷折。苟谓秋夏之雷,为天大怒,正月之雷,天小怒乎?雷为天怒,雨为恩施。使天为周公怒,徒当雷不当雨,今〔雷〕雨俱至,天怒且喜乎?"子于是日也哭则不歌"。《周礼》"子卯稷食菜羹",哀乐不并行。哀乐不并行,喜怒反并至乎!
译假如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且不能通过灾异来谴责告诫,何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呢!老子、文子,就像天地一样。醇厚的酒味道甘甜,喝它的人醉了彼此不相知晓。淡薄的酒酸苦,宾客和主人都会皱眉蹙额。互相谴责告诫,是道德浅薄的验证。说上天用灾异来谴责告诫,难道说上天的德行还不如醇厚的酒吗!
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动乱的开端。用礼来互相讥讽,所以互相谴责告诫。三皇的时代,坐着的人安闲自得,走着的人从容不迫,有时自以为像马,有时自以为像牛,纯朴的德行流行而百姓淳朴,聪明巧诈的心机还没有形成。当时也没有灾异,即使有灾异,也不称之为谴责告诫。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人愚钝,不知道互相约束责备。末世衰微,上下互相非议,灾异时常到来,于是便编造出谴责告诫的说法了。今天的天,就是古代的天,并不是古代的天厚道而今天的天浅薄,谴责告诫的说法产生在今天,是人们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比拟的结果。告诫誓言不及五帝,盟约不及三王,交换人质不及五霸。道德越浅薄,信用就越衰微。心术险恶而行为不端,就会违背盟约而辜负教导;教导和盟约不能实行,就互相谴责告诫;谴责告诫后仍不改正,就发兵互相消灭。由此说来,谴责告诫的说法,是衰败动乱时代的言语,却说是上天所做的,这大概就是值得怀疑的地方。
再说凡是说谴责告诫的,都是用人的道理来验证的。人的道理,是君主谴责告诫臣下,上天谴责告诫君主,把灾异当作谴责告诫。人的道理,臣下也有劝谏君主的,把灾异当作谴责告诫,那么君王当时也应该有劝谏上天的道理,它的效验在哪里呢?如果说上天的德行优越,人不能劝谏,那么优越的德行也应当深奥沉默,不应当谴责告诫。万石君有过失,不说话,对着饭案不吃,这是德行优越的验证。人的德行优越的,尚且能不说,皇天德行伟大,却说是谴责告诫吗!天无为,所以不说灾变,时节到来,气自己形成。天地不能做,也不能知道。腹中有寒气,腹中疼痛,不是人让它这样的,是气自己形成的。天地之间,就像人的背腹之中。说天造成灾变,凡是各种怪异之类,无论大小厚薄,都是天所做的吗?牛生出马,桃树结出李子,如果像论者所说,是天神进入牛腹中变成了马,提着李子放在桃树间吗?牢说:“孔子说:‘我没有被任用,所以多艺。’”
又说:“我年少时地位低贱,所以多能从事鄙俗之事。”
人的地位低贱不被用于大事,大多多技艺。天尊贵高大,怎么能制造灾变来谴责告诫人,况且吉凶的神色显现在脸上,人不能做,是神色自然发出的。天地就像人的身体,气的变化就像脸上的神色。人不能制造脸上的神色,天地怎么能制造气的变化!那么气的变化显现,大概是自然的。变化自然显现,神色自然发出,占卜候望之家,就借此来说话了。
寒温、谴责告诫、变动、招致,四种疑惑都已经论述了。谴责告诫在天道中尤其诡异,所以重新论述它。论述它,是为了难以辨别。说法符合人事,但不符合道的意旨,顺从道而不随从人事,虽然违背儒家的说法,却符合黄老的道义。
感类篇
阴阳不和,灾变发生,有时是先世遗留的罪过,有时是气自然形成的。贤圣感应同类而惭愧恐惧,自己思考灾变恶征为什么到来?引咎自责,恐怕有罪,畏惧谨慎恐惧的意思,未必有实际的事情。怎么证明呢?用商汤遭遇旱灾用五条罪过自责来证明。圣人纯朴完美,行为没有缺失,为什么自责有五条罪过?然而《尚书》说:“商汤自责,上天用雨回应。”
商汤本来没有过错,用五条罪过自责,上天为什么下雨?假如没有过错导致旱灾,不知道自责,也能得到雨吗。由此说来,旱灾不是因为商汤而来,雨也不回应自责。然而先旱后雨,是自然之气。这是《尚书》的话。驳难说:“《春秋》记载大雩祭,董仲舒设置土龙,都是为了一个时候。一个时候不下雨,恐惧地举行雩祭,请求有福气,忧虑百姓。”
商汤遭遇旱灾七年,用五条罪过自责,说的是什么时候呢?遭遇旱灾一个时候,就自责吗?旱灾到了七年,才自责吗?说一个时候就自责,七年才下雨,上天回应的诚意,为什么这么迟缓!假如说七年才自责,忧虑百姓,为什么这么迟!不符合雩祭的方法,不满足忧虑百姓的道义。《尚书》的话不可信。
由此论述,周成王时的雷风发作,也是这类情况。《金滕》说:“秋天大丰收,还没收获。上天大雷电并刮风,禾苗全部倒下,大树被拔起,国人非常恐惧。”
在这个时候,周公死了,儒者解说,认为成王对周公的葬礼犹豫不决:想用天子礼仪葬周公,周公是人臣;想用人臣礼仪葬周公,周公有功王业。在葬周公之间犹豫不决,上天大雷雨,动怒显示变异,以彰显圣人的功绩。
古文家认为武王去世,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怀疑周公,周公逃到楚国,所以上天雷雨来醒悟成王。
一次雷雨的变化,有的认为是葬礼犹豫,有的认为是听信谗言,两家不能审察。且订正葬礼犹豫的说法,秋夏之际,阳气尚盛,不是没有雷雨,只是它拔木倒禾,颇为壮观罢了。当雷雨时,成王感动恐惧,打开《金滕》的书,看到周公的功绩,拿着书哭泣自责,自责很深,自责刚结束,天偶然反风,书家就说天为周公愤怒。千秋万代,雷雨不断。如果说雷雨是天愤怒,那就是皇天年年愤怒。正月阳气发泄,雷声开始发动,秋夏阳气极盛而雷声折断。如果说秋夏的雷,是天大怒,正月的雷,是天小怒吗?雷是天愤怒,雨是恩赐。假如天为周公愤怒,只应当雷不应当雨,现在雷雨俱至,天愤怒又欢喜吗?“孔子在这一天哭就不唱歌”。《周礼》“子卯日吃稷米菜羹”,哀乐不并行。哀乐不并行,喜怒反而同时到来吗!
秦始皇帝东封岱岳,雷雨暴至。刘媪息大泽,雷雨晦冥。始皇无道,自同前圣,治乱自谓太平,天怒可也。刘媪息大泽,梦与神遇,是生高祖,何怒于生圣人而为雷雨乎?尧时大风为害,尧(激)〔缴〕大风于青丘之野。舜入大麓,烈风雷雨。尧、舜世之隆主,何过于天,天为风雨也?大旱,《春秋》雩祭,又董仲舒设土龙以类招气,如天应雩龙,必为雷雨。何则?秋夏之雨与雷俱也。必从《春秋》、仲舒之朮,则大雩龙,求怒天乎!师旷奏《白雪之曲》,雷电下击,鼓清角之音,风雨暴至。苟为雷雨为天怒,天何憎于《白雪》清角,而怒师旷为之乎!此雷雨之难也。
又问之曰:"成王不以天子礼葬周公,天为雷风,偃禾拔朮,成王觉悟,执书泣过,天乃反风,偃禾复起,何不为疾反风以立大木,必须国人起筑之乎?"
应曰:"天不能。"
曰:"然则天有所不能乎?"
应曰:"然。"
难曰:"孟贲推人〔而〕人仆,接人而(起接)人立。天能拔木,不能复起,是则天力不如孟贲也。秦时三山亡,犹谓天所徒也。夫木之轻重,孰与三山?能徒三山,不能起大木,非天用力宜也。如谓三山非天所亡,然则雷雨独天所为乎?"
问曰:"天之欲令成王以天子之礼葬周公,以公有圣德,以公有王功。《经》曰:'王乃得周公(死)〔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
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也。"
难之曰:"伊尹相汤伐夏,为民兴利除害,致天下太平;汤死,复相大甲,大甲佚豫,放之桐宫,摄政三年,乃退复位。周公曰:'伊尹格于皇天。'
天所宜彰也。伊尹死时,天何以不为雷雨?"
应曰:"以《百(雨)〔两〕篇》曰:'伊尹死,大雾三日。'
大雾三日乱气矣,非天怒之变也。东海张霸造《百(雨)〔两〕篇》,其言虽未可信,且假以问:"天为雷雨以悟成王,成王未开金匮雷止乎?已开金匮雷雨乃止也?"
应曰:"未开金匮雷止也。开匮得书,见公之功,党悟泣过,决以天子孔葬公,出郊观变,天止雨反风,禾尽起。"
由此言之,成王未觉悟,雷雨止矣。难曰:"伊尹〔死〕,雾三日,天何不三日雷雨,须成王觉悟乃止乎?太戊之时,桑谷生朝,七日大拱,太戊思政,桑谷消亡。宋景公时,荧〔惑〕守心,出三善言,荧惑徒舍。使太戊不思政,景公无三善言,桑谷不消,荧惑不徒。何则?灾变所以谴告也,所谴告未觉,灾变不除,天之至意也。今天怒为雷雨以责成王,成王未觉,雨雷之息,何其早也?
又问曰:"礼,诸侯之子称公子,诸侯之孙称公孙,皆食采地,殊之众庶。何则?公子公孙,亲而又尊,得体公称,又食采地,名实相副,犹文质相称也。天彰周公之功,令成王以天子礼葬,何不令成王号周公以周王,副天子之礼乎?"
应曰:"王者,名之尊号也,人臣不得名也。"
难曰:"人臣犹得名王,礼乎?
武王伐纣,下车追王大王、王季、文王。三人者诸侯,亦人臣也,以王号加之。何为独可于三王,不可于周公?天意欲彰周公,岂能明乎!岂以王迹起于三人哉!然而王功亦成于周公。江起岷山,流为涛濑。相涛濑之流,孰与初起之源?鬯之所为到,白雉之所为来,三王乎?周公也?周公功德盛于三王,不加王号,岂天恶人妄称之哉!周衰,六国称王,齐、秦更为帝,当时天无禁怒之变。周公不以天子礼葬,天为雷雨以责成王,何天之好恶不纯一乎?"
又问曰:"鲁季孙赐曾子箦,曾子病而寝之。童子曰:'华而者,大夫之箦。'
而曾子感惭,命元易箦。盖礼,大夫之箦,士不得寝也。今周公人臣也,以天子礼葬,魂而有灵,将安之不也?"
应曰:"成王所为,天之所予,何为不安?"
难曰:"季孙所赐大夫之箦,岂曾子之所自制乎,何独不安乎?子疾病,子路遣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
译秦始皇帝东巡封禅泰山,雷雨突然降临。刘媪在大泽边休息,雷雨昏暗不明。秦始皇无道,自比前代圣王,把乱世治理得自以为太平,上天发怒也是可以的。刘媪在大泽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于是生下了高祖,上天为什么要因为生下圣人而降下雷雨呢?尧帝时大风为害,尧帝在青丘的野外射杀大风。舜帝进入大麓,遭遇烈风雷雨。尧、舜是世间最隆盛的君主,他们有什么过错让上天降下风雨呢?大旱时,《春秋》记载举行求雨祭祀,董仲舒又设置土龙来模拟招引云气,如果上天响应求雨和土龙,必定会降下雷雨。为什么呢?因为夏秋之雨总是与雷声俱来。如果遵循《春秋》和董仲舒的方法,那么举行大旱求雨祭和土龙,是为了激怒上天吗!师旷演奏《白雪》乐曲,雷电下击;演奏清角之音,风雨突然降临。如果认为雷雨是上天发怒,上天为什么憎恶《白雪》和清角,而因为师旷演奏就发怒呢!这就是关于雷雨的诘难。
又问他说:“成王不用天子礼制安葬周公,上天降下雷风,吹倒禾苗、拔起树木,成王醒悟,拿着书哭泣悔过,上天才使风向反转,倒下的禾苗重新竖起,为什么上天不迅速反转风向让大树立刻立起来,非要等国人起来扶植呢?”
回答说:“上天不能。”
问:“那么上天有所不能吗?”
回答说:“是的。”
诘难说:“孟贲推人,人就倒下;接住人,人就站立。上天能拔起树木,却不能让它重新立起,这就是上天的力量不如孟贲了。秦时三座山消失,还说是上天迁移的。树木的轻重,与三座山相比如何?能迁移三座山,却不能扶起大树,这不是上天用力得当。如果说三座山不是上天迁移的,那么雷雨难道是上天独自造成的吗?”
问:“上天想要让成王用天子礼制安葬周公,因为周公拥有圣德,因为周公拥有王者的功绩。《经》说:‘王于是得到了周公自以为功绩、代替武王辅政的说法。’现在上天显示威灵来彰显周公的德行。”
诘难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为百姓兴利除害,致使天下太平;商汤死后,又辅佐太甲,太甲安逸享乐,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摄政三年,才让他复位。周公说:‘伊尹感格于皇天。’上天应该彰显他。伊尹死时,上天为什么没有降下雷雨?”
回答说:“因为《百两篇》说:‘伊尹死,大雾三日。’大雾三日是混乱之气,不是上天发怒的变异。东海张霸伪造《百两篇》,他的话虽然未必可信,姑且借用来问:‘上天降下雷雨来醒悟成王,成王没有打开金匮雷雨就停止了吗?还是已经打开金匮雷雨才停止呢?’”
回答说:“没有打开金匮雷雨就停止了。打开金匮得到书,看到周公的功绩,于是醒悟哭泣悔过,决意用天子礼制安葬周公,到郊外观察天象,上天停止降雨反转风向,禾苗全部竖起。”
由此说来,成王没有醒悟,雷雨就停止了。诘难说:“伊尹死,大雾三日,上天为什么不降下三日雷雨,非要等成王醒悟才停止呢?太戊时,桑树和谷树生长在朝廷,七天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太戊修明政事,桑树和谷树就消亡了。宋景公时,荧惑星守在心宿,说出三句善言,荧惑星就移动了位置。如果太戊不修明政事,景公没有三句善言,桑树和谷树不会消亡,荧惑星不会移动。为什么呢?灾变是用来谴责警告的,被谴责警告的人没有觉悟,灾变就不会消除,这是上天最深刻的用意。现在上天发怒降下雷雨来责备成王,成王没有觉悟,雷雨就停止了,怎么这么早呢?
又问:“礼制规定,诸侯的儿子称公子,诸侯的孙子称公孙,都享有采地,区别于普通百姓。为什么呢?公子公孙,亲近而又尊贵,符合公子的称呼,又享有采地,名实相符,就像文采与质朴相称一样。上天彰显周公的功绩,让成王用天子礼制安葬,为什么不让成王称周公为周王,以符合天子的礼制呢?”
回答说:“王者,是尊贵的名号,人臣不能拥有。”
诘难说:“人臣还能拥有王的名号,合乎礼制吗?武王讨伐纣王,下车后追尊大王、王季、文王。这三个人是诸侯,也是人臣,用王号加在他们身上。为什么唯独对三王可以,对周公不可以?上天想要彰显周公,难道不明智吗!难道是因为王者的基业始于这三个人吗!然而王者的功绩也成就于周公。江水发源于岷山,流淌成为波涛急流。比较波涛急流的流淌,与最初发源的源头相比如何?鬯酒之所以到来,白雉之所以来献,是因为三王吗?还是因为周公?周公的功德胜过三王,不加上王号,难道是上天厌恶人们妄称吗!周朝衰微,六国称王,齐、秦相继称帝,当时上天没有禁止发怒的变异。周公不用天子礼制安葬,上天降下雷雨来责备成王,为什么上天的好恶不专一呢?”
又问:“鲁国季孙赐给曾子竹席,曾子生病睡在上面。童子说:‘华丽的是大夫的竹席。’曾子感到惭愧,命令元更换竹席。大概礼制规定,大夫的竹席,士人不能睡。现在周公是人臣,用天子礼制安葬,如果灵魂有灵,将会不安吧?”
回答说:“成王所做的,是上天所给予的,为什么不安?”
诘难说:“季孙所赐的大夫竹席,难道是曾子自己制作的吗,为什么唯独不安呢?孔子生病,子路派门人做臣子。病稍好说:‘很久了!仲由这样做欺诈!没有臣子却装作有臣子,我欺骗谁,欺骗上天吗?’
孔子罪子路者也。己非人君,子路使门人为臣,非天之心而妄为之,是欺天也。周公亦非天子也,以孔子之心况周公,周公必不安也。季氏旅于太山,孔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以曾子之细,犹却非礼;周公至圣,岂安天子之葬?曾谓周公不如曾子乎?由此原之,周公不安也。大人与天地合德,周公不安,天亦不安,何故为雷雨以责成王乎?"
又问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武王之命,何可代乎?"
应曰:"九龄之梦,天夺文王年以益武王。克殷二年之时,九龄之年未尽,武王不豫,则请之矣。人命不可请,独武王可,非世常法,故藏于金滕;不可复为,故掩而不见。"
难曰:"九龄之梦,武王已得文王之年未?"
应曰:"已得之矣。"
难曰:"已得文王之年,命当自延。克殷二年,虽病,犹将不死,周公何为请而代之?"
应曰:"人君爵人以官,议定,未之即与,曹下案目,然后可诺。天虽夺文王年以益武王,犹须周公请,乃能得之。命数精微,非一卧之梦所能得也。
(应曰九龄之梦能得也)难曰:"九龄之梦,文王梦与武王九龄。武王梦帝予其九龄,其天已予之矣,武王已得之矣,何须复请?人且得官,先梦得爵,其后莫举,犹自得官。何则?兆象先见,其验必至也。古者谓年为龄,已得九龄,犹人梦得爵也。周公因必效之梦,请之于天,功安能大乎?"
又问曰:"功无大小,德无多少,人须仰恃赖之者,则为美矣。使周公不代武王,武王病死,周公与成王而致天下太平乎?"
应曰:"成事,周公辅成王而天下不乱。使武王不见代,遂病至死,周公致太平何疑乎?"
难曰:"若是,武王之生无益,其死无损,须周公功乃成也。周衰,诸侯背畔,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使无管仲,不合诸侯,夷狄交侵,中国绝灭。此无管仲有所伤也。程量有益,管仲之功,偶于周公。管仲死,桓公不以诸侯礼葬,以周公况之,天亦宜怒,微雷薄雨不至,何哉?岂以周公圣而管仲(不)贤乎?夫管仲为反坫,有三归,孔子讥之,以为不贤。
反坫、三归,诸侯之礼;天子礼葬,王者之制,皆以人臣俱不得为。大人与天地合德,孔子,大人也,讥管仲之僭礼,皇天欲周公之侵制,非合德之验。
《书》家之说,未可然也。"
以见鸟迹而知为书,见蜚蓬而知为车。天非以鸟迹命仓颉,以蜚蓬使奚仲也,奚仲感蜚蓬而仓颉起鸟迹也。晋文反国,命彻麋墨,舅犯心感,辞位归家。夫文公之彻麋墨,非欲去舅犯,舅犯感惭,自同于麋墨也。宋华臣弱其宗,使家贼六人以铍杀华吴于宋,命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
其后左师怨咎华臣,华臣备之。国人逐狗,狗入华臣之门,华臣以为左师来攻己也,逾墙而走。夫华臣自杀华吴而左师惧,国人自逐狗而华臣自走。成王之畏惧,犹此类也。心疑于不以天子礼葬公,卒遭雷雨之至,则惧而畏过矣。夫雷雨之至,天未必责成王也。雷雨至,成王惧以自责也。夫感则苍颉、奚仲之心,惧则左师、华臣之意也。怀嫌疑之计,遭暴至之气,以类之验见,则天怒之效成矣。见类验于寂漠,犹感动而畏惧,况雷雨扬(轩)〔□〕之声,成王庶几能不怵惕乎?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礼,君子闻雷,虽夜,衣冠而坐,所以敬雷惧激气也。圣人君子于道无嫌,然犹顺天变动,况成王有周公之疑,闻雷雨之变,安能不振惧乎!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夫天道无为,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古无道者多,可以雷雨诛杀其身,必命圣人兴师动军,顿兵伤士,难以一雷行诛,轻以三军克敌,何天之不惮烦也!
或曰:"纣父帝乙射天殴地,游泾、渭之间,雷电击而杀之。
斯天以雷电诛无道也。"
帝乙之恶,孰与桀、纣?邹伯奇论桀、纣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之(地)〔死〕,不以雷电。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采善不逾其美,贬恶不溢其过。责小以大,夫人无之。成王小疑,天大雷雨。如定以臣葬公,其变何以过此!《洪范》稽疑,不悟灾变者,人之才不能尽晓,天不以疑责备于人也。成王心疑未决,天以大雷雨责之,殆非皇天之意。书家之说,恐失其实也。
译孔子是责备子路的。自己不是君主,子路却让门人充当臣子,这不是上天的本意却擅自去做,这是欺骗上天。周公也不是天子,用孔子的心理去推测周公,周公必定不会心安。季孙氏在泰山举行祭祀,孔子说:“难道说泰山还不如林放吗?”
凭借曾子这样细微的德行,尚且能拒绝不合礼制的行为;周公是至圣,难道会安心于用天子的葬礼安葬周公吗?难道说周公还不如曾子吗?由此推究,周公是不心安的。大人与天地合德,周公不安,天也不安,为什么要降下雷雨来责备成王呢?
又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武王的寿命,怎么可以替代呢?”
回答:“九龄之梦,是上天夺去文王的寿命来增加给武王。在攻克殷商的第二年,九龄的寿命还没有用完,武王生病,于是周公就向天祈祷了。人的寿命不可以祈祷,唯独武王可以,这不是世间的常规法则,所以藏在金滕之中;不可再这样做,所以掩盖而不让人看见。”
诘难:“九龄之梦,武王已经得到了文王的寿命了吗?”
回答:“已经得到了。”
诘难:“已经得到了文王的寿命,寿命应当自然延长。攻克殷商的第二年,虽然生病,终究不会死,周公为什么要祈祷并代替他受死呢?”
回答:“君主授予人官职,商议决定后,还没有立即给予,要经过下属核查名册,然后才能答应。上天虽然夺去文王的寿命来增加给武王,仍然需要周公祈祷,才能得以实现。命数精微,不是靠一个梦就能得到的。
(回答:九龄之梦能得到的)诘难:“九龄之梦,文王梦见与武王九龄。武王梦见天帝给予他九龄,上天已经给予他了,武王已经得到了,为什么还需要再次祈祷?人将要得到官职,先梦见得到爵位,其后没有人举荐,仍然能自己得到官职。为什么呢?征兆先显现,其验证必定会到来。古人称年龄为龄,已经得到九龄,就像人梦见得到爵位一样。周公必定效法这个梦,向天祈祷,功劳怎么能大呢?”
又问:“功劳没有大小,德行没有多少,人们需要仰仗依赖的,就是美好的了。假如周公不代替武王,武王病死,周公辅佐成王能使天下太平吗?”
回答:“成就大事,周公辅佐成王而天下不乱。假如武王没有被代替,于是病重而死,周公使天下太平有什么可疑的呢?”
诘难:“如果是这样,武王的生存没有益处,他的死亡没有损失,必须依靠周公的功劳才能成功。周朝衰微,诸侯背叛,管仲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头散发、衣襟左开了。’
假如没有管仲,不会会合诸侯,夷狄交相侵犯,中原地区灭绝。这是没有管仲有所伤害的情况。衡量有益之处,管仲的功劳,与周公相当。管仲死后,桓公不用诸侯的礼仪安葬他,用周公的情况来类比,上天也应当发怒,稍微打雷下雨都不到,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周公是圣人而管仲不贤吗?管仲设置反坫,有三归,孔子讥讽他,认为他不贤。
反坫、三归,是诸侯的礼仪;天子礼仪安葬,是王者的制度,都是作为臣子都不可以做的。大人与天地合德,孔子是大人,讥讽管仲僭越礼制,上天却想要周公侵犯制度,这不是合德的验证。
《尚书》家的说法,不能认为是正确的。”
看见鸟的足迹而知道制作文字,看见飞蓬草而知道制作车子。上天并不是用鸟迹命令仓颉,用飞蓬使奚仲制作车子,而是奚仲受到飞蓬的启发而仓颉兴起于鸟迹。晋文公返回国家,命令撤去麋墨,舅犯心中感动,辞官回家。晋文公撤去麋墨,并不是想要除去舅犯,舅犯感到惭愧,自比于麋墨。宋国的华臣削弱他的宗族,让家贼六人用铍在宋国杀死华吴,命令合并左师的家族。左师害怕地说:“老夫没有罪。”
后来左师怨恨华臣,华臣防备他。国人追逐狗,狗进入华臣的家门,华臣以为左师来攻打自己,翻墙逃跑。华臣自己杀死华吴而左师害怕,国人自己追逐狗而华臣自己逃跑。成王的畏惧,也属于这类情况。心中怀疑不用天子礼仪安葬周公,最终遭遇雷雨到来,于是害怕并畏惧过错。雷雨到来,上天未必是责备成王。雷雨到来,成王害怕而自我责备。感动就像仓颉、奚仲的心,畏惧就像左师、华臣的心。怀着嫌疑的计谋,遭遇突然到来的气运,通过类似的验证显现,那么上天发怒的效果就形成了。在寂静中看见类似的验证,尚且感动而畏惧,何况雷雨扬起的声音,成王怎么能不恐惧呢?
迅雷大风,孔子必定改变神色。礼仪规定,君子听到雷声,即使在夜里,也要穿戴整齐坐着,这是为了尊敬雷声、畏惧激荡的气运。圣人君子在道理上没有嫌疑,尚且顺应天象变化,何况成王有对周公的怀疑,听到雷雨的变化,怎么能不震动恐惧呢!那么雷雨的到来,大概是自然天气,成王畏惧,大概是受到物类的感应。天道无为,如果上天用雷雨责备发怒于人,那么也能用雷雨杀死无道之人。古代无道的人很多,可以用雷雨诛杀他们的身体,必定要命令圣人兴师动众,驻扎军队伤害士兵,难以用一道雷执行诛杀,轻易用三军战胜敌人,为什么上天不怕麻烦呢!
有人说:“商纣王的父亲帝乙射天殴地,在泾水、渭水之间游玩,雷电击打而杀死他。
这是上天用雷电诛杀无道之人。”
帝乙的罪恶,与夏桀、商纣相比如何?邹伯奇论述夏桀、商纣的罪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夏桀、商纣、秦、王莽的死,都不是因为雷电。孔子作《春秋》,采纳毫毛般的善行,贬低纤介般的恶行,采纳善行不超过其美好,贬低恶行不溢出其过错。用小过责备大罪,没有人这样做。成王小小的怀疑,上天大大的雷雨。如果确定用臣子的礼仪安葬周公,其变故怎么能超过这个!《洪范》稽疑,不悟灾变的人,是因为人的才能不能全部知晓,上天不因为疑惑而责备人。成王心中怀疑未决,上天用大雷雨责备他,大概不是皇天的本意。《尚书》家的说法,恐怕失去了事实真相。
齐世篇
语称上世之人侗长佼好,坚强老寿,百岁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何则?上世和气纯渥,婚姻以时,人民禀善气而生,生又不伤,骨节坚定,故长大老寿,状貌美好。下世反此,故短小夭折,形面丑恶。此言妄也。
夫上世治者,圣人也;下世治者,亦圣人也。圣人之德,前后不殊,则其治世,古今不异。上世之天,下世之天也。天不变易,气不改更。上世之民,下世之民也,俱禀元气。元气纯和,古今不异,则禀以为形体者,何故不同?夫禀气等则怀性均,怀性均则体同,形体同则丑好齐,丑好齐则夭寿适。一天一地,并生万物。万物之生,俱得一气。气之薄渥,万世若一。帝王治世,百代同道。人民嫁娶,同时共礼。虽言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法制张设,未必奉行。何以效之?以今不奉行也。礼乐之制,存见于今,今之人民,肯行之乎?今人不肯行,古人亦不肯举。以今之人民,知古之人民也。
〔人,物也;〕物,亦物也。人生一世,寿至一百岁。生为十岁儿时,所见地上之物,生死改易者多。至于百岁,临且死时,所见诸物,与年十岁时所见,无以异也。使上世下世,民人无有异,则百岁之间,足以卜筮。六畜长短,五谷大小,昆虫、草木、金石、珠玉、蜚、蠕动、行、喙息,无有异者,此形不异也。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今气为水火也,使气有异,则古之水清火热,而今水浊火寒乎?
人生长六七尺,大三四围,面有五色,寿至于百,万世不异。如以上世人民侗长佼好,坚强老寿,下世反此;则天地初立,始为人时,长可如防风之君,色如宋朝,寿如彭祖乎?从当今至千世之后,人可长如荚英,色如嫫母,寿如朝生乎?王莽之时,长人生长一丈,名曰霸出。建武年中,颖川张仲师长一丈二寸,张汤八尺有余,其父不满五尺,俱在今世,或长或短。儒者之言,竟(非)〔大〕误也。语称上世使民以宜,伛者抱关,侏儒俳优。
如皆侗长佼好,安得伛侏之人乎?
语称上世之人质朴易化,下世之人文薄难治,故《易》曰:"上古之时,结绳以治,后世易之以书契。"
先结绳,易化之故;后书契,难治之验也。故夫宓牺之前,人民至质朴,卧者居居,坐者于于,群居聚处,知其母不识其父。至宓牺时,人民颇文,知欲诈愚,勇欲恐怯,强欲凌弱,众欲暴寡,故宓牺作八卦以治之。至周之时,人民文薄,八卦难复因袭,故文王衍为六十四首,极其变使民不倦。
至周之时,人民(久)〔文〕薄,故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称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知世浸弊,文薄难治,故加密致之罔,设纤微之禁,检(狎)〔押〕守持,备具悉极。此言妄也。
上世之人所怀五常也,下世之人亦所怀五常也。俱怀五常之道,共禀一气而生,上世何以质朴,下世何以文薄?彼见上世之民饮血茹毛,无五谷之食,后世穿地为井,耕土种谷,饮井食粟,有水火之调;又见上古岩居穴处,衣禽兽之皮,后世易以宫室,有布帛之饰,则谓上世质朴,下世文薄矣。
夫器业变易,性行不异。然而有质朴文薄之语者,世有盛衰,衰极久有弊也。譬犹衣食之于人也,初成鲜完,始熟香洁,少久穿败,连日臭茹矣。文质之法,古今所共。一质一文,一衰一盛,古而有之,非独今也。何以效之?传曰:"夏后氏之王教以忠。上教以忠,君子忠,其失也,小人野。救野莫如敬,殷〔之〕王(之)教以敬。上教用敬,君子敬,其失也,小人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之王教以文。上教以文,君子文,其失也,小人薄。
救薄莫如忠,承周而王者,当教以忠。"
夏所承唐、虞之教薄,故教以忠;唐、虞以文教,则其所承有鬼失矣。世人见当今之文薄也,狎侮非之,则谓上世朴质,下世文薄。犹家人子弟不谨,则谓他家子弟谨良矣。
语称上世之人重义轻身,遭忠义之事,得己所当赴死之分明也,则必赴汤趋锋,死不顾恨。故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行事比类,书籍所载,亡命捐身,众多非一。今世趋利苟生,弃义妄得,不相勉以义,不相激以行,义废身不以为累,行隳事不以相畏。此言妄也。
译齐世篇
古语说上古时代的人高大俊美,身体强健长寿,活到一百岁左右;后世的人矮小丑陋,早夭短命。为什么呢?因为上古时代天地和气纯正浓厚,婚配合乎时节,百姓禀受善气而生,出生后又不受伤害,骨骼坚实,所以身材高大长寿,相貌美好。后世与此相反,所以矮小早夭,面容丑陋。这种说法是虚妄的。
上古时代治理天下的,是圣人;后世治理天下的,也是圣人。圣人的德行,前后没有差别,那么他们治理天下,古今也就没有不同。上古时代的天,就是后世的天。天没有变化,元气也没有改变。上古时代的百姓,就是后世的百姓,都禀受元气。元气纯正和谐,古今没有差异,那么禀受元气形成的形体,为什么会有不同呢?禀受的气相等,那么怀有的本性就相同;本性相同,那么体质就相同;体质相同,那么丑陋与美好就齐一;丑陋与美好齐一,那么夭折与长寿也就相当。同一天同一地,共同化生万物。万物的产生,都得到同一种气。气的稀薄或浓厚,万世以来都是一样的。帝王治理天下,百代遵循同样的道理。百姓婚嫁,遵循同样的礼仪。虽然说法是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出嫁,但法制虽然设立,未必真的实行。用什么来验证呢?用现在不实行来验证。礼乐的制度,至今还留存可见,现在的百姓,肯去实行吗?现在的人不肯实行,古人也不肯实行。用现在的百姓,可以推知古代的百姓。
〔人,是万物之一;〕万物,也是万物之一。人活一世,寿命达到一百岁。人在十岁时,所见的地上万物,生死更替的很多。到了百岁,临死之时,所见的万物,与十岁时所见,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上古和后世,百姓没有差异,那么在一百岁的时间里,足以用来占卜预测。六畜的高矮,五谷的大小,昆虫、草木、金石、珠玉、飞禽、蠕虫、走兽、呼吸之物,都没有差异,这就是形体没有不同。古代的水火,就是现在的水火。现在的气形成水火,如果气有差异,那么古代的水清火热,而现在的水浊火寒吗?
人长到六七尺高,粗三四围,面部有五色,寿命达到百岁,万世以来没有不同。如果认为上古百姓高大俊美,强健长寿,后世与此相反;那么天地刚形成,开始造人时,人长得像防风氏那样高大,脸色像宋朝那样白皙,寿命像彭祖那样长吗?从当今到千世之后,人长得像荚英那样矮小,脸色像嫫母那样丑陋,寿命像朝生那样短吗?王莽时期,有个长人高有一丈,名叫霸出。建武年间,颍川的张仲师高有一丈二寸,张汤高八尺有余,他的父亲不到五尺,他们都生活在当今时代,有的高有的矮。儒者的言论,是大错特错了。古语说上古时代用人得当,驼背的人守门,侏儒做俳优。
如果都高大俊美,哪里会有驼背和侏儒这样的人呢?
古语说上古时代的人质朴容易教化,后世的人浮薄难以治理,所以《易经》说:“上古时代,结绳记事来治理,后世用文字契约来代替。”
先结绳,是容易教化的原因;后用文字契约,是难以治理的证明。所以在伏羲之前,百姓极其质朴,躺着的安闲,坐着的自在,群居聚处,知道母亲不认识父亲。到了伏羲时代,百姓稍微有了文饰,知道欲望欺诈愚昧,勇猛恐吓怯懦,强大欺凌弱小,众多暴虐寡少,所以伏羲创作八卦来治理他们。到了周朝,百姓浮薄,八卦难以再沿袭使用,所以文王推演为六十四卦,穷尽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
到了周朝,百姓浮薄,所以孔子作《春秋》,采纳细微的善行,贬斥微小的恶行,称赞说:“周朝借鉴夏商两代,礼乐制度多么丰盛啊!我遵从周朝。”孔子知道世道逐渐衰败,浮薄难以治理,所以加密细致的法网,设立细微的禁令,检束押守,准备周全详尽。这种说法是虚妄的。
上古时代的人怀有五常之道,后世的人也怀有五常之道。都怀有五常之道,共同禀受元气而生,上古为什么质朴,后世为什么浮薄?他们看到上古百姓喝血吃毛肉,没有五谷的食物,后世挖井取水,耕种土地种植谷物,喝井水吃粮食,有水火的烹煮;又看到上古住在岩石洞穴里,穿禽兽的皮,后世改住宫室,有布帛的装饰,就说上古质朴,后世浮薄了。
器物事业发生变化,本性品行没有不同。然而有质朴浮薄这种说法,是因为世道有盛衰,衰败到了极点长久就有弊端。好比衣食对人一样,刚做成时新鲜完整,刚煮熟时香洁,稍微久一点就穿破败坏,接连几天就臭不可闻了。文质交替的法度,古今共同拥有。一质一文,一衰一盛,古代就有,不是只有现在。用什么来验证呢?传书说:“夏朝以忠来教化。上级用忠教化,君子忠诚,其弊端是,小人粗野。救粗野没有比得上恭敬的,殷朝以敬来教化。上级用敬教化,君子恭敬,其弊端是,小人迷信鬼神。救迷信鬼神没有比得上文饰的,所以周朝以文来教化。上级用文教化,君子文饰,其弊端是,小人浮薄。
救浮薄没有比得上忠的,继承周朝而称王的,应当用忠来教化。”
夏朝所继承的是唐尧虞舜的教化浮薄,所以用忠来教化;唐尧虞舜用文教化,那么他们所继承的就有迷信鬼神的弊端了。世人看到当今的浮薄,轻慢非议,就说上古质朴,后世浮薄。就像家人子弟不谨慎,就说别人家的子弟谨慎善良了。
古语说上古时代的人重义轻身,遇到忠义的事情,得到自己应当赴死的明确理由,就一定赴汤蹈火,死也不顾怨恨。所以弘演的节操,陈不占的道义,行事类似,书籍所载,舍命捐躯,众多不一。现在的人趋利苟活,抛弃道义妄求所得,不互相勉励以道义,不互相激励以品行,道义废弃身体不以为累,品行败坏做事不互相畏惧。这种说法是虚妄的。
夫上世之士,今世之士也,俱含仁义之性,则其遭事并有奋身之节。古有无义之人,今有建节之士。善恶杂厕,何世无有。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贵所闻而贱所见。辨士则谈其久者,文人则着其远者。近有奇而辨不称,今有异而笔不记。若夫琅邪儿子明,岁败之时,兄为饥人所食,自缚叩头,代兄为食,饿人美其义,两舍不食。
兄死,收养其孤,受不异于己之子,岁败谷尽,不能两活,饿杀其子,活兄之子。临淮许君叔亦养兄孤子,岁仓卒之时,饿其亲子,活兄之子,与子明同义。会稽孟章父英为郡决曹掾,郡将挝杀非辜,事至覆考,英引罪自予,卒代将死。章后复为郡功曹,从役攻贼,兵卒北败,为贼所射,以身代将,卒死不去。此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何以异?当今着文书者,肯引以为比喻乎?比喻之证,上则求虞、夏,下则索殷、周。秦、汉之际,功奇行殊,犹以为后。又况当今在百代下,言事者目亲见之乎?
画工好画上代之人,秦、汉之士,功行谲奇,不肯图。〔不肯图〕今世之士者,尊古卑今也。贵鹄贱鸡,鹄远而鸡近也。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钧。何则?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有人于此,立义建节,实核其操,古无以过。为文书者,肯载于篇籍,表以为行事乎?作奇论,造新文,不损于前人,好事者肯舍久远之书,而垂意观读之乎?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壹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为金匮矣!
语称上世之时,圣人德优,而功治有奇。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
舜承尧不堕洪业,禹袭舜不亏大功。其后至汤,举兵代桀,武王把钺讨纣,无巍巍荡荡之文,而有动兵讨伐之言。盖其德劣而兵试,武用而化薄。化薄,不能相逮之明验也。及至秦、汉,兵革云扰,战力角势,秦以得天下。既得在下,无嘉瑞之美,若协和万国、凤皇来仪之类,非德劣不及,功薄不若之征乎?此言妄也。
夫天地气和,即生圣人。圣人之治,即立大功。和气不独在古先,则圣人何故独优!世俗之性,好褒古而毁今,少所见而多所闻。又见经传增贤圣之美,孔子尤大尧、舜之功。又闻尧、(禹)〔舜〕禅而相让,汤、武伐而相夺。则谓古圣优于今,功化渥地后矣。夫经有褒增之文,世有空加之言,读经览书者所共见也。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世常以桀、纣与尧、舜相反,称美则说尧、舜,言恶则举纣、桀。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则知尧、舜之德不若是其盛也。
尧、舜之禅,汤、武之诛,皆有天命,非优劣所能为,人事所能成也。使汤、武在唐、虞,亦禅而不伐;尧、舜在殷、周,亦诛而不让。盖有天命之实,而世空生优劣之语。经言协和万国,时亦有丹朱;凤皇来仪,时亦有有苗;兵皆动而并用,则知德亦何优劣而小大也!
世论桀、纣之恶,甚于亡秦。实事者谓亡秦恶甚于桀、纣。秦、汉善恶相反,犹尧、舜、桀、纣相违也。亡秦与汉皆在后世,亡秦恶甚于桀、纣,则亦知大汉之德不劣于唐、虞也。唐之万国,固增而非实者也。有虞之凤皇,宣帝贴已五致之矣。孝明帝符瑞并至。夫德优故有瑞,瑞钧则功不相下。宣帝、孝明如劣不及尧、舜,何以能致尧、舜之瑞?光武皇帝龙兴凤举,取天下若拾遗,何以不及殷汤、周武?世称周之成、康不亏文王之隆,舜巍巍不亏尧之盛功也。方今圣朝承光武,袭孝明,有浸酆溢美之化,无细小毫发之亏,上何以不逮舜、禹,下何以不若成、康!世见五帝、三王事在经传之上,而汉之记故,尚为文书,则谓古圣优而功大,后世劣而化薄矣!
论衡卷第十九
宣汉篇
儒者称五帝、三王致天下太平,汉兴已来,未有太平。彼谓五帝、三王致太平,汉未有太平者,见五帝、三王圣人也,圣人之德能致太平;谓汉不太平者,汉无圣帝也,贤者之化,不能太平。又见孔子言"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方今无凤鸟、《河图》,瑞颇未至悉具,故谓未太平。此言妄也。
译上古时代的士人,就是当今时代的士人,都具备仁义的品性,那么他们遭遇事情时,都有奋不顾身的节操。古代有无义之人,当今有建立节操的士人。善恶混杂并存,哪个时代没有呢?记述事迹的人喜欢推崇古代而轻视当今,看重听说的而轻视看到的。辩才之士谈论久远的,文人墨客记载遥远的。近期有奇特的事迹而辩士不称颂,当今有异常的现象而笔吏不记载。像琅邪的儿子明,在灾荒歉收的年份,哥哥被饥饿的人吃掉,他自己捆绑起来磕头,代替哥哥成为食物,饥饿的人赞赏他的义气,两人都不吃他。
哥哥死后,他收养了哥哥的孤儿,对待他们不异于自己的儿子。灾荒年粮食耗尽,不能两全活命,他饿死了自己的儿子,救活了哥哥的儿子。临淮的许君叔也收养哥哥的孤儿,在仓促饥荒的时候,饿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救活哥哥的儿子,与儿子明有同样的义气。会稽的孟章,父亲孟英担任郡里的决曹掾,郡守鞭打无辜的人致死,事情到了复核审理的时候,孟英承担罪责归咎于自己,最终代替郡守而死。孟章后来又担任郡里的功曹,跟随军队攻打贼寇,士兵战败逃跑,被贼寇射中,他用身体代替郡守挡箭,最终死去也不离开。这种弘演的节操,陈不占的义气,有什么不同呢?当今撰写文书的人,肯引用这些作为比喻吗?作为比喻的证据,向上则寻求虞、夏,向下则搜求殷、周。秦、汉时期,功业奇特行为殊异,还被认为是后世。又何况当今处在百代之后,谈论事情的人亲眼所见呢?
画工喜欢画上古时代的人,秦、汉的士人,功业行为奇特,不肯描绘。不肯描绘当今的士人,是因为尊崇古代而卑视当今。看重天鹅而轻视鸡,是因为天鹅遥远而鸡亲近。假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子和墨子,名声不能与他们相同;立身行事高于曾参和颜回,声望不能与他们相等。为什么呢?世俗的本性,轻视看到的而看重听说的。有个人在这里,建立义气树立节操,确实考察他的操行,古代没有超过他的。撰写文书的人,肯把他记载在典籍中,表彰作为行事典范吗?创作奇论,撰写新文,不逊色于前人,喜好事物的人肯舍弃久远的书籍,而垂意观看阅读吗?扬子云撰写《太玄》,创作《法言》,张伯松不肯看一遍,与他并肩而立,所以轻视他的话。假使子云在伯松之前,伯松会把他的话当作金匮珍藏了!
古语称上古时代,圣人德行优越,而功业治理有奇特之处。所以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浩荡啊,百姓无法命名!崇高啊,他有成功的功业!光辉啊,他有文章制度!”
舜继承尧没有败坏宏大的基业,禹承袭舜没有亏损巨大的功业。其后到了商汤,起兵代替夏桀,周武王拿着斧钺讨伐商纣,没有巍巍荡荡的文章,而有动兵讨伐的言论。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德行较差而动用武力,武用而教化浅薄。教化浅薄,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明显证据。等到秦、汉时期,战乱纷扰,较量武力角斗权势,秦国因此得到天下。既已得天下,没有吉祥瑞兆的美好,像协和万国、凤凰来仪这类,难道不是德行较差不及,功业浅薄不如的证据吗?这种说法是荒谬的。
天地和气调和,就产生圣人。圣人的治理,就建立巨大的功业。和气不只存在于古代,那么圣人为什么唯独古代优越!世俗的本性,喜欢褒扬古代而诋毁当今,少见而多闻。又看到经传增加贤圣的美好,孔子尤其夸大尧、舜的功业。又听说尧、舜禅让而互相推让,商汤、周武王征伐而互相夺取。就认为古代圣人优于当今,功业教化深厚而后世浅薄。经书有褒扬增饰的文字,世间有空加虚美的言论,读经看书的人共同看到的。孔子说:“商纣的不善,不像这样严重。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
世人常把夏桀、商纣与尧、舜相反,称美就说尧、舜,言恶就举商纣、夏桀。孔子说“商纣的不善不像这样严重”,就知道尧、舜的德行不像这样盛大。
尧、舜的禅让,商汤、周武王的诛伐,都有天命,不是优劣所能决定的,人事所能成就的。假使商汤、周武王在唐、虞时代,也会禅让而不征伐;尧、舜在殷、周时代,也会征伐而不禅让。大概有天命的事实,而世人空生出优劣的言论。经书说协和万国,当时也有丹朱;凤凰来仪,当时也有有苗;兵器都动用而并用,就知道德行又有什么优劣而大小之分呢!
世人议论夏桀、商纣的恶,甚于灭亡的秦朝。讲究实事的人认为灭亡的秦朝恶甚于夏桀、商纣。秦、汉善恶相反,就像尧、舜、桀、纣相违一样。灭亡的秦朝与汉朝都在后世,灭亡的秦朝恶甚于夏桀、商纣,就知道大汉的德行不劣于唐、虞。唐尧的万国,本来增饰而非真实。虞舜的凤凰,宣帝已经五次招致了。孝明帝符瑞同时到来。德行优越所以有瑞兆,瑞兆相等则功业不相上下。宣帝、孝明如果劣于不及尧、舜,怎么能招致尧、舜的瑞兆?光武皇帝龙兴凤举,取得天下如同拾取遗失物,为什么不及殷汤、周武?世人称周朝的成王、康王没有亏损文王的隆盛,舜的巍巍没有亏损尧的盛大功业。当今圣朝继承光武,承袭孝明,有日益丰盛溢美之教化,没有细小毫发之亏损,向上为什么不及舜、禹,向下为什么不如成、康!世人看到五帝、三王的事迹在经传之上,而汉朝的记载,尚为文书,就认为古代圣人优越而功业大,后世劣而教化浅薄了!
论衡卷第十九
宣汉篇
儒者称五帝、三王使天下太平,汉朝兴起以来,没有太平。他们认为五帝、三王使太平,汉朝没有太平,是因为看到五帝、三王是圣人,圣人的德行能使太平;认为汉朝不太平,是因为汉朝没有圣帝,贤者的教化,不能太平。又看到孔子说“凤鸟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完了”,当今没有凤鸟、《河图》,瑞兆颇未完全具备,所以认为没有太平。这种说法是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