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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十一

论衡卷第十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56–61 段

段干木阖门不出,魏文敬之,表式其闾,秦军闻之,卒不攻魏。使魏无干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强国也,兵无不胜,兵加于魏,魏国必破,三军兵顿,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阖门之士,却强秦之兵,全魏国之境,济三军之众,功莫大焉,赏莫先焉。齐有高节之士,曰狂谲、华士,二人昆弟也,义不降志,不仕非其主。太公封于齐,以此二子解沮齐众,开不为上用之路,同时诛之。韩子善之,以为二子无益而有损也。

  夫狂谲、华士,段干木之类也,太公诛之,无所却到;魏文侯式之,却强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韩子善干木阖门高节,魏文式之,是也;狂谲、华士之操,干木之节也,善太公诛之,非也。使韩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则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为有功;是韩子不赏功、尊有益也。

  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虽全国有益,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强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强,肯为此乎?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锐,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不胜,至于破亡者,强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孟贲怒之,童子操刃与孟贲战,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修礼尽敬,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犹童子操刃,孟贲不避也。其尊士式贤者之闾,非徒童子修礼尽敬也。夫力少则修德,兵强则奋威。秦以兵强,威无不胜,却军还众,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礼也。夫敬贤,弱国之法度,力少之强助也。谓之非法度之功,如何?高皇帝议欲废太子,吕后患之,即召张子房而取策,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高祖见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使韩子为吕后议,进不过强谏,退不过劲力。以此自安,取诛之道也,岂徒易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强秦之兵也。

  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养德者,养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贤;养力者,养气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谓文武张设,德力(且)〔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怀,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徐偃王修行仁义,陆地朝者三十二国,强楚闻之,举兵而灭之。此有德守,无力备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韩子之朮不养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驳,各有不足。偃王有无力之祸,知韩子必有无德之患。凡人禀性也,清浊贪廉,各有操行,犹草木异质,不可复变易也。狂谲、华士不仕于齐,犹段干木不仕于魏矣。性行清廉,不贪富贵,非时疾世,义不苟仕,虽不诛此人,此人行不可随也。太公诛之,韩子是之,是谓人无性行,草木无质也。

  太公诛二子,使齐有二子之类,必不为二子见诛之故,不清其身;使无二子之类,虽养之,终无其化。尧不诛许由,唐民不皆处;武王不诛伯夷,周民不皆隐饿;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闾,魏国不皆阖门。由此言之,太公不诛二子,齐国亦不皆不仕。何则?清廉之行,人所不能为也。夫人所不能为,养使为之,不能使劝;人所能为,诛以禁之,不能使止。然则太公诛二子,无益于化,空杀无辜之民。赏无功,杀无辜,韩子所非也。太公杀无辜,韩子是之,以韩子之朮杀无辜也。夫执不仕者,未必有正罪也,太公诛之。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赏之乎?赏须功而加,罚待罪而施。使太公不赏出仕未有功之人,则其诛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韩子是之,失误之言也。

  且不仕之民,性廉寡欲;好仕之民,性贪多利。利欲不存于心,则视爵禄犹粪土矣。廉则约省无极,贪则奢泰不止;奢泰不止,则其所欲不避其主。案古篡畔之臣,希清白廉洁之人。贪,故能立功;骄,故能轻生。积功以取大赏,奢泰以贪主位。太公遗此法而去,故齐有陈氏劫杀之患。太公之朮,致劫杀之法也;韩子善之,是韩子之朮亦危亡也。

译段干木闭门不出,魏文侯对他十分敬重,在街巷立榜表彰他。秦军听说这件事,最终没有攻打魏国。假如魏国没有段干木,秦军进入魏国境内,魏国的疆土就会面临危亡。秦国是强国,军队没有不胜利的,如果秦军攻打魏国,魏国必定被攻破,三军疲惫,流血千里。如今魏文侯对闭门不出的贤士表示敬意,却退了强秦的军队,保全了魏国的疆土,拯救了三军将士,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奖赏没有比这更优先的。齐国有高洁节操的士人,名叫狂谲和华士,这两人是兄弟,坚守道义不降低志向,不侍奉不合心意的君主。姜太公受封于齐国,认为这两人会使齐国百姓懈怠,开了不为君主所用的道路,于是同时将他们杀了。韩非子称赞这种做法,认为这两人对国家无益而有损。

狂谲、华士,是段干木一类的人,姜太公杀了他们,没能退敌;魏文侯敬重段干木,却退了强秦而保全了魏国。谁的功劳更大?假如韩非子称赞段干木闭门不出的高洁节操,魏文侯敬重他,这是对的;狂谲、华士的操守,就是段干木的节操,称赞姜太公杀了他们,这是错的。假如韩非子非议段干木的行为,贬低魏文侯的敬重,那么段干木凭借这种行为对国家有益,魏文侯运用敬重贤士的方法有功;这就是韩非子不奖赏有功、不尊崇有益的人了。

议论的人有人说:“魏文侯在段干木的街巷立榜敬重,秦军因此不来,这不是法度的功劳;这是一次特殊的功效,不能经常实行,虽然对国家有益,但不是值得推崇的。”所谓法度的功劳,是指什么呢?供养三军将士,明确赏罚的命令,实行严刑峻法,富国强兵,这才是法度。考察秦国的强大,肯这样做吗?六国的灭亡,都毁于秦军。六国的军队不是不精锐,士兵的力量不是不强健,然而不能取胜,以至于破亡,是因为强弱不相敌,众寡不同,即使明察法度,又有什么益处呢?假如让孩童改变孟贲的意志,孟贲发怒,孩童拿着刀与孟贲战斗,孩童必定不能取胜,是因为力量不如他。孟贲发怒,而孩童修习礼仪竭尽恭敬,孟贲不忍心侵犯他。秦国与魏国的关系,就像孟贲与孩童的关系。魏国有法度,秦国必定不会畏惧,就像孩童拿着刀,孟贲不回避一样。魏文侯敬重贤士,在贤士的街巷立榜,不仅仅是孩童修习礼仪竭尽恭敬。力量少就修德行,兵力强就显威风。秦国凭借兵力强大,威风没有不胜利的,退军撤回士兵,不侵犯魏国疆土,是因为敬重段干木的操守,推崇魏文侯的礼遇。敬重贤士,是弱国的法度,是力量少时的强力辅助。说这不是法度的功劳,怎么可以呢?汉高祖议论想废掉太子,吕后担忧,就召张良来取计策,张良教他恭敬地迎接四位白发老人并厚待他们,高祖见到他们,心意消解沮丧,太子于是安定。假如韩非子为吕后出谋划策,进言不过于强谏,退让不过于尽力。以此来自保,是招致杀身之祸的道路,岂止是容易的事吗?太子敬重厚待四位老人以消解高祖的议论,就像魏文侯在段干木的街巷立榜,却退强秦的军队一样。

治国的方法,所供养的有两类:一是养德,二是养力。养德,是供养名望高的人,以显示能敬重贤士;养力,是供养有气力的人,以表明能用兵。这就是所说的文武兼备,德行和力量都充足,事情有时可以用德行怀柔,有时可以用力量摧毁。对外以德行自立,对内以力量自保。仰慕德行的人不战而服,侵犯德行的人畏惧兵力而退却。徐偃王修习仁义,陆地上来朝见的有三十二个国家,强大的楚国听说后,发兵灭了他。这是有德行操守,没有力量防备的情况。德行不能单独用来治国,力量不能直接用来御敌。韩非子的术数不养德,徐偃王的操守不任用力量。两者偏颇驳杂,各有不足。徐偃王有无力的祸患,可知韩非子必定有无德的祸患。凡人的禀性,清浊贪廉,各有操守行为,就像草木性质不同,不能再改变。狂谲、华士不在齐国做官,就像段干木不在魏国做官一样。本性清廉,不贪图富贵,不满时世,道义上不苟且做官,即使不杀这些人,他们的行为也不能被效仿。姜太公杀了他们,韩非子称赞他,这是说人没有本性操守,草木没有性质。

姜太公杀了这两人,假如齐国有像这两人一样的人,必定不会因为这两人被杀的缘故,不清白自身;假如没有像这两人一样的人,即使供养他们,终究也没有教化。尧不杀许由,唐尧的百姓不都隐居;武王不杀伯夷,周朝的百姓不都隐居挨饿;魏文侯在段干木的街巷立榜,魏国的百姓不都闭门不出。由此说来,姜太公不杀这两人,齐国的百姓也不都不做官。为什么呢?清廉的行为,是人不能做到的。人不能做到的,供养他让他去做,不能使他劝勉;人能做到的,惩罚他禁止他,不能使他停止。那么姜太公杀这两人,对教化无益,白白杀了无辜的百姓。奖赏无功,杀害无辜,是韩非子所非议的。姜太公杀无辜,韩非子称赞他,是用韩非子的术数杀无辜。那些坚持不做官的人,未必有正当的罪过,姜太公杀了他们。假如做官还没有功劳,姜太公肯奖赏他吗?奖赏需要有功才施加,惩罚等待有罪才施行。假如姜太公不奖赏做官还没有功劳的人,那么他惩罚不做官还没有罪过的百姓,就是错的;而韩非子称赞他,是失误的言论。

况且不做官的百姓,本性清廉欲望少;喜欢做官的百姓,本性贪婪多利。利欲不存于心,就把爵位俸禄看作粪土。清廉就会节约没有止境,贪婪就会奢侈没有止境;奢侈没有止境,那么他们的欲望就不避讳君主。考察古代篡位叛乱的臣子,很少有清白廉洁的人。贪婪,所以能立功;骄横,所以能轻视生命。积累功劳以获取大赏,奢侈贪婪以图谋君位。姜太公遗忘了这个法则而离去,所以齐国有陈氏劫杀的祸患。姜太公的术数,是招致劫杀的方法;韩非子称赞他,是韩非子的术数也危亡了。

周公闻太公诛二子,非而不是,然而身执贽以下白屋之士。白屋之士,二子之类也,周公礼之,太公诛之,二子之操,孰为是者?宋人有御马者不进,拔俞刭而弃之于沟中;又驾一马,马又不进,又刭而弃之于沟。是者三。以此威马,至矣,然非王良之法也。王良登车,马无罢驽。尧、舜治世,民无狂悖。王良驯马之心,尧、舜顺民之意。人同性,马殊类也。王良能调殊类之马,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然则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驯马也;太公之诛二子,宋人之刭马也。举王良之法与宋人之操,使韩子平之,韩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王良全马,宋人贼马也。马之贼,则不若其全;然则民之死,不若其生。使韩子非王良,自同于宋人,贼善人矣。如非宋人,宋人之朮与太公同。非宋人,是太公,韩子好恶无定矣。

  治国犹治身也。治一身,省恩德之行,多伤害之操,则交党疏绝,耻辱至身。推治身以况治国,治国之道当任德也。韩子任刑独以治世,是则治身之人任伤害也。韩子岂不知任德之为善哉?以为世衰事变,民心靡薄,故作法朮,专意于刑也。夫世不乏于德,犹岁不绝于春也。谓世衰难以德治,可谓岁乱不可以春生乎?人君治一国,犹天地生万物。天地不为乱岁去春,人君不以衰世屏德。孔子曰:"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周穆王之世,可谓衰矣,任刑治政,乱而无功,甫侯谏之,穆王存德,享国久长,功传于世。夫穆王之治,初乱终治,非知昏于前,才妙于后也;前任蚩尤之刑,后用甫侯之言也。

  夫治人不能舍恩,治国不能废德,治物不能去春。韩子欲独任刑用诛,如何?

  鲁缪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是子不孝,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见,君问庞是子,子服厉伯对以其过,皆君(子)〔之〕所未曾闻。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韩子闻之,以非缪公,以为明君求奸而诛之,子思不以奸闻,而厉伯以奸对,厉伯宜贵,子思宜贱。今缪公贵子思,贱厉伯,失贵贱之宜,故非之也。

  夫韩子所尚者,法度也。人为善,法度赏之;恶,法度罚之。虽不闻善恶于外,善恶有所制矣。夫闻恶不可以行罚,犹闻善不可以行赏也。非人不举奸者,(非)韩子之朮也。使韩子闻善,必将试之;试之有功,乃肯赏之。夫闻善不辄加赏,虚言未必可信也。若此,闻善与不闻,无以异也。夫闻善不辄赏,则闻恶不辄罚矣。闻善必试之,闻恶必考之。试有功乃加赏,考有验乃加罚。虚闻空见,实试未立,赏罚未加。赏罚未加,善恶未定,未定之事,须朮乃立。则欲耳闻之,非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宫,闻妇人之哭也,抚其仆之手而听之。有间,使吏执而问之;手杀其夫者也。翼日,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不恸。凡人于其所亲爱也,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韩子闻而非之,曰:"子产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寡矣。不任典城之吏,察参伍之正,不明度量,待尽聪明、劳知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朮乎!"韩子之非子产,是也。其非缪公,非也。夫妇人之不哀,犹庞(扪)〔是〕子不孝也。非子产持耳目以知奸,独欲缪公须问以定邪。子产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闻〕定实;缪公亦不任吏,而以口问立诚。夫耳闻口问,一实也,俱不任吏,皆不参伍。厉伯之对不可以立实,犹妇人之哭不可以定诚矣。不可定诚,使吏执而问之。可以立实,不使吏考,独信厉伯口以罪不考之奸,如何?

  韩子曰:"子思不以过闻,缪公贵之。子服厉伯以奸闻,缪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此鲁君之所以劫也。"夫鲁君所以劫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闻奸也?夫法度明,虽不闻奸,奸无由生;法度不明,虽日求奸,决其源鄣之以掌也。御者无衔,见马且奔,无以制也。使王良持辔,马无欲奔之心,御之有数也。今不言鲁君无朮,而曰"不闻奸";不言〔不〕审法度,曰"不通下情",韩子之非缪公也,与朮意而相违矣。

译周公听说太公杀了两个儿子,认为这样做不对,但还是亲自拿着礼物去拜见那些住在茅屋里的平民。这些平民,正是那两个被杀儿子的同类。周公以礼相待,太公却将他们处死,这两个人的操守,究竟谁对谁错呢?宋国有个驾车的人,马不肯前进,他就割断马的喉咙,把马扔进沟里;又换了一匹马,马又不肯前进,他又割断马的喉咙,把马扔进沟里。像这样的事发生了三次。用这种手段来威慑马,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但这并不是王良驾车的方法。王良登上马车,没有哪匹马是疲惫或劣质的。尧、舜治理天下,百姓中没有狂妄悖逆的人。王良驯服马的心意,尧、舜顺应百姓的心意。人与马,人性相同,马类不同。王良能够调教不同种类的马,太公却不能统率同类的人。那么,周公礼遇茅屋之士,就像王良驯马;太公杀死那两个儿子,就像宋人杀马。把王良的方法和宋人的做法拿出来,让韩子来评判,韩子一定会认为王良是对的,而宋人是错的。王良保全了马,宋人残害了马。马被残害,就不如被保全;那么百姓被杀死,就不如让他们活着。如果韩子认为王良不对,那就等于自己认同宋人,这是在残害好人。如果韩子认为宋人不对,那么宋人的做法与太公是一样的。如果韩子认为宋人不对,却又认为太公对,那韩子的好恶就没有定准了。

治理国家就像治理自身一样。治理自身,如果减少恩德的行为,增多伤害的做法,那么朋友就会疏远断绝,耻辱就会降临自身。由治理自身来类比治理国家,治理国家的方法应当依靠德政。韩子只依靠刑罚来治理天下,这就好比治理自身的人只依靠伤害别人一样。韩子难道不知道依靠德政是好的吗?他认为世道衰微,世事变迁,民心浅薄,所以制定法术,专心于刑罚。其实世道并不缺乏德政,就像一年中不会没有春天一样。说世道衰微难以用德政治理,难道可以说年岁混乱就不可以用春天来催生万物吗?君主治理一个国家,就像天地化生万物。天地不会因为年岁混乱就取消春天,君主也不会因为世道衰微就摒弃德政。孔子说:“这些百姓,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行事的原因。”

周穆王的时候,可以说是衰微了,依靠刑罚治理政事,混乱而没有功效,甫侯劝谏他,穆王施行德政,在位时间长久,功业流传于世。穆王的治理,开始混乱,最终安定,并不是他以前糊涂,后来才变得高明;而是以前任用蚩尤那样的严刑,后来采纳了甫侯的建议。

治理人不能舍弃恩惠,治理国家不能废除德政,治理万物不能去掉春天。韩子想要单独依靠刑罚和杀戮,怎么行呢?

鲁缪公问子思说:“我听说庞是子不孝,他不孝的行为是怎样的?”子思回答说:“君子尊重贤人来推崇德政,举荐善人来鼓励百姓。至于那些过错行为,那是小人所知道的,我不知道。”子思出来后,子服厉伯进见,君主问起庞是子的事,子服厉伯把庞是子的过错都告诉了君主,这些都是君主以前没听说过的。从此以后,君主看重子思而轻视子服厉伯。韩子听说这件事,认为鲁缪公做得不对,他认为明君应该探求奸恶并加以诛杀,子思不把奸恶上报,而子服厉伯把奸恶告诉了君主,子服厉伯应该被看重,子思应该被轻视。现在鲁缪公看重子思,轻视子服厉伯,搞错了贵贱的标准,所以韩子批评他。

韩子所崇尚的是法度。人做善事,法度就奖赏他;做恶事,法度就惩罚他。即使不向外打听善恶,善恶也有法度来制约。听到恶行不能立即执行惩罚,就像听到善行不能立即执行奖赏一样。不举报奸恶的人,(这)不是韩子的法术。如果韩子听到善行,一定会去考察;考察后发现有功效,才肯奖赏。听到善行不立即奖赏,是因为空口说的话未必可信。像这样,听到善行与没听到,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听到善行不立即奖赏,那么听到恶行也不立即惩罚了。听到善行一定要考察,听到恶行一定要查证。考察有功才加奖赏,查证有实据才加惩罚。凭空听说,实际考察尚未确立,赏罚尚未施加。赏罚尚未施加,善恶尚未确定,未确定的事情,需要法术才能确立。那么想要仅凭耳朵听到就下结论,是不对的。

郑国的子产早晨出门,经过东匠的宫室,听到妇女的哭声,他抚摸着仆人的手仔细听。过了一会儿,他派官吏逮捕并审问那个妇女;原来是她亲手杀死了丈夫。第二天,他的仆人问:“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呢?”子产说:“她的哭声没有悲痛。大凡人对所亲爱的人,知道生病时会忧虑,临死时会恐惧,死后会哀痛。现在她哭丈夫已死,不哀痛反而恐惧,所以我知道她有奸情。”韩子听说后批评他,说:“子产不是多事吗!奸恶必须等到耳目所及才能知道,那么郑国能发现的奸恶就太少了。不任用掌管城池的官吏,不考察参伍的法则,不确立度量标准,却依赖竭尽聪明、劳神苦虑来发现奸恶,不是没有法术吗!”韩子批评子产,是对的。但他批评鲁缪公,是不对的。妇女不哀痛,就像庞是子不孝一样。韩子批评子产依靠耳目来发现奸恶,难道却希望鲁缪公必须靠询问来判定吗?子产不任用掌管城池的官吏,而是靠耳朵听到来判定事实;鲁缪公也不任用官吏,而是靠口头询问来确立诚信。耳朵听到和口头询问,都是获取事实的一种,都不任用官吏,都不运用参伍的法则。子服厉伯的回答不能确立事实,就像妇女的哭声不能判定诚信一样。不能判定诚信,就让官吏逮捕审问;能够确立事实,却不派官吏考察,只相信子服厉伯的口供来定罪未经考察的奸恶,怎么行呢?

韩子说:“子思不把过错上报,鲁缪公看重他。子服厉伯把奸恶上报,鲁缪公轻视他。人情都是喜欢被看重而厌恶被轻视,所以季氏的叛乱形成却没有上报。这就是鲁君被胁迫的原因。”鲁君之所以被胁迫,是因为法度不明吗,还是因为没能及早听到奸恶呢?如果法度明确,即使没听到奸恶,奸恶也没有产生的缘由;如果法度不明确,即使每天探求奸恶,也就像用手去堵住决口的洪水一样。驾车的人没有嚼子,看到马将要狂奔,就无法控制。如果让王良拿着缰绳,马就没有想狂奔的念头,因为驾驭它有章法。现在不说鲁君没有法术,却说“没听到奸恶”;不说“不审察法度”,却说“不通晓下情”,韩子批评鲁缪公,与法术的本意相违背了。

庞(扪)〔〕是子不孝,子思不言。缪公贵之,韩子非之,以为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夫不孝之人,下愚之才也。下愚无礼,顺情从欲,与鸟兽同,谓之恶,可也,谓奸,非也。奸人外善内恶,色厉内荏,作为操止象类贤行,以取升进,容媚于上,安肯作不孝、着身为恶以取弃殉之咎乎?庞(扪)〔〕是子可谓不孝,不可谓奸。韩子谓之奸,失奸之实矣。

  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择;烁金百镒,盗跖不搏。"

  以此言之,法明,民不敢犯也。设明法于邦,有盗贼之心,不敢犯矣;不测之者,不敢发矣。奸心藏于胸中,不敢以犯罪法,(罪)〔明〕法恐之也。明法恐之,则不须考奸求邪于下矣。使法峻,民无奸者;使法不峻,民多为奸。而不言明王之严刑峻法,而云求奸而诛之。言求奸,是法不峻,民或犯之也。世不专意于明法,而专心求奸。韩子之言,与法相违。

  人之释沟渠也,知者必溺身。不塞沟渠而缮船楫者,知水之性不可阏,其势必溺人也。臣子之性欲奸君父,犹水之性溺人也。不教所以防奸,而非其不闻知,是犹不备水之具,而徒欲早知水之溺人也。溺于水,不责水而咎己者,己失防备也。然则人君劫于臣,己失法也。备溺不阏水源,防劫不求臣奸,韩子所宜用教己也。水之性胜火,如裹之以釜,水煎而不得胜,必矣。

  夫君犹火也,臣犹水也,法度釜也。火不求水之奸,君亦不宜求臣之罪也。

  刺孟篇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将何以利吾国乎?"孟子曰:"仁义而已,何必曰利。"

  夫利有二,有货财之利,有安吉之利。惠王曰"何以利吾国",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于径难以货财之利也?《易》曰:"利见大人","利涉大川","《干》,元享利贞"。《尚书》曰:"黎民亦尚有利哉。"皆安吉之利也。行仁义,得安吉之利。孟子(不)〔必〕且语问惠王何谓利吾国,惠王言货财之利,乃可答。

  若设令惠王问,未知何趣,孟子径答以货财之利。如惠王实问货财,孟子(无)〔有〕以验效也;如问安吉之利,而孟子答以货财之利,失对上之指,违道理之实也。

  齐王问时子:"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孟子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夫孟子辞十万,失谦让之理也。夫富贵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故君子之于爵禄也,有所辞,有所不辞,岂以己不贪富贵之故,而以距逆宜当受之赐乎?

  陈臻问曰:"于齐,王馈兼金一百镒而不受;于宋,归七十镒而受;于薛,归五十镒而受。

  取前日之不受是,则今受之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君)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归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戒归之备乎,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归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夫金归或受或不受,皆有故。非受之时已贪,当不受之时己不贪也。金有受不受之义,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今不曰己无功,若己致仕受室非理;而曰己不贪富,引前辞十万以况后万。

  前当受十万之多,安得辞之?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亦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而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

  受尧天下,孰与十万?舜不辞天下者,是其道也。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而曰己不贪富贵,失谦让也。安可以为戒乎?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子之爵禄。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曰:'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

译庞是这个人不孝,子思却不提及。缪公尊重他,韩非子批评他,认为英明的君主寻求善行就奖赏,寻求奸恶就诛杀。那不孝的人,是下愚的资质。下愚之人没有礼义,顺从私情、放纵欲望,与鸟兽同类,称他为恶,可以;称他为奸,就不对了。奸人外表善良内心邪恶,外表严厉内心怯懦,所作所为、举止仪态模仿贤人的行为,以此谋求升迁,取悦君主,怎肯做出不孝之事、亲身作恶来招致被抛弃和殉难的祸患呢?庞是这个人可以说是不孝,不能说他是奸。韩非子称他为奸,是弄错了奸恶的实质。

韩非子说:“布帛只有寻常长短,普通人不会去挑选;熔化的黄金有百镒之多,盗跖也不会去抢夺。”

由此说来,法令严明,百姓就不敢触犯。如果在国家设立严明的法令,即使有盗贼之心,也不敢触犯;不可测度的(后果),不敢发动。奸恶之心藏在胸中,不敢用来触犯法律,是因为严明的法令使他们恐惧。严明的法令使他们恐惧,就不需要向下考察奸邪了。如果法令严酷,百姓就没有奸恶;如果法令不严酷,百姓大多做奸恶之事。韩非子不谈论英明君主的严刑峻法,却说寻求奸恶而诛杀。说寻求奸恶,意味着法令不严酷,百姓或许会触犯。世人不专心于严明法令,却专心于寻求奸恶。韩非子的言论,与法治相违背。

人们疏浚沟渠,智者必定会淹死。不堵塞沟渠而修缮船只桨楫的人,知道水的本性不可阻挡,其势头必定会淹死人。臣子想要奸害君父的欲望,就像水的本性会淹死人一样。不教导防止奸恶的方法,却责怪他们不知道,这就像不准备防水的工具,却只想早点知道水会淹死人一样。淹死于水,不责怪水而怪罪自己,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防备。那么,君主被臣子胁迫,是自己失去了法度。防备溺水不堵塞水源,防止胁迫不寻求臣下的奸恶,这是韩非子应当用来教导自己的。水的本性胜过火,如果用釜包裹住火,水煎煮而火不能胜过,是必然的。

君主就像火,臣子就像水,法度就像釜。火不寻求水的奸恶,君主也不应该寻求臣下的罪过。

刺孟篇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将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呢?”孟子说:“只有仁义罢了,何必说利呢?”

利有两种,有货财之利,有安定吉祥之利。惠王说“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怎么知道他不想要安定吉祥之利,而孟子径直用货财之利来回答呢?《易经》说:“利于见大人”,“利于涉大川”,“乾卦,元亨利贞”。《尚书》说:“百姓也崇尚有利吗。”这些都是安定吉祥之利。实行仁义,就能得到安定吉祥之利。孟子不一定先询问惠王所说的“利吾国”是什么意思,如果惠王说的是货财之利,才可以这样回答。

假如假设惠王提问,不知道他的意图,孟子径直用货财之利来回答。如果惠王确实问的是货财,孟子没有验证效验的依据;如果问的是安定吉祥之利,而孟子回答的是货财之利,就违背了应对君主的旨意,违背了道理的真实。

齐王问时子:“我想在国都中给孟子提供住宅,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敬仰效法。你何不替我告诉他呢?”时子通过陈子转告孟子。孟子说:“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如果我想要富有,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万钟,这是想要富有吗?”

孟子辞去十万钟的俸禄,失去了谦让的道理。富贵是人之所欲,如果不以正道得到,就不接受。所以君子对于爵位俸禄,有所推辞,有所不推辞,怎么能因为自己不贪恋富贵,就拒绝应当接受的赏赐呢?

陈臻问道:“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兼金,您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地,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以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现在接受就是错的;如果现在接受是对的,那么以前不接受就是错的。君子必定在这两者中居其一。”孟子说:“都是对的。当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定要有赠礼,说是赠送的远行礼物,我为什么不接受?当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说是听说有戒备,所以赠送兵器以备防备,我为什么不接受?如果在齐国,就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理由却赠送,这是贿赂,哪有君子可以用货财收买的呢?”

金子赠送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都有原因。并不是接受的时候已经贪婪,不接受的时候不贪婪。金子有接受和不接受的义理,住宅也应当有接受和不接受的道理。现在不说自己没有功劳,如果自己致仕接受住宅不合情理;而说自己不贪恋富贵,引用以前辞去十万钟来类比后来的万钟。

以前应当接受十万钟那么多,怎么能推辞呢?

彭更问道:“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在诸侯间辗转接受供养,不也太过分了吗?”孟子说:“不符合正道,那么一筐饭也不可以接受;如果符合正道,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

接受尧的天下,与十万钟相比哪个更重?舜不推辞天下,是因为符合正道。现在不说接受十万钟不符合正道,而说自己不贪恋富贵,失去了谦让。怎么能作为警戒呢?

沈同以私人的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给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如果有位士人,你喜欢他,不报告国王,就私自把爵位俸禄给他。那位士人,也没有王命就私自接受,对你来说,可以吗?这与燕国的事有什么不同。”齐国人讨伐燕国,有人问:“您鼓励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

彼然而伐之。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也?"

  夫或问孟子劝王伐燕,不诚是乎?沈同问"燕可伐与",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知其意慊于是,宜曰:"燕虽可伐,须为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绝,则无伐燕之计矣。不知有此私意而径应之,不省其语,是不知言也。

  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曰:"我知言。"又问:"何谓知言?"曰:"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虽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知言者也,又知言之所起之祸,其极所致之(福)〔害〕,见彼之问,则知其措辞所欲之矣。知其所之,则知其极所当害矣。

  孟子有云:"民举安,王庶几改诸!予日望之。"孟子所去之王,岂前所不朝之王哉?而是,何其前轻之疾而后重之甚也?如非是,前王则不去,而于后去之,是后王不肖甚于前;而去三日宿,于前不甚,不朝而宿于景丑氏,何孟子之操前后不同,所以为王,终始不一也?

  且孟子在鲁,鲁平公欲见之,嬖人臧仓毁孟子,止平公。乐正子以告。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予之不遇鲁侯,天也!"前不遇于鲁,后不遇于齐,无以异也。前归之天,今则归之于王。孟子论称竟何定哉?夫不行于齐,王不用,则若臧仓之徒毁谗之也。此亦止或尼之也,皆天命不遇,非人所能也。去,何以不径行而留三宿乎?天命不当遇于齐,王不用其言,天岂为三日之间易命使之遇乎?在鲁则归之于天,绝意无冀;在齐则归之于王,庶几有望。夫如是,不遇之议一在人也。

  或曰:初去,未可以定天命也,冀三日之间,王复追之,天命或时在三日之间故可也。夫言如是,齐王初使之去者,非天命乎?如使天命在三日之间,鲁平公比三日亦时弃臧仓之议,更用乐正子之言,往见孟子,孟子归之于天,何其早乎?如三日之间,公见孟子,孟子奈前言何乎?

  孟子去齐,充虞涂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矣。由周以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乎?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而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兴,何以见乎?帝喾王者,而尧又王天下;尧传于舜,舜又王天下;舜传于禹,禹又王天下。四圣之王天下也,断踵而兴。禹至汤且千岁,汤至周亦然,始于文王,而卒传于武王。武王崩,成王、周公共治天下。由周至孟子之时,又七百岁而无王者。五百岁必有王者之验,在何世乎?云五百岁必有王者,谁所言乎?论不实事考验,信浮淫之语;不遇去齐,有不豫之色;非孟子之贤效与俗儒无殊之验也?五百年者,以为天出圣期也,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其意以为天欲平治天下,当以五百年之间生圣王也。如孟子之言,是谓天故生圣人也。然则五百岁者,天生圣人之期乎?如是其期,天何不生圣?圣王非其期,故不生。孟子犹信之,孟子不知天也。

  "自周已来,七百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何谓数过?何谓〔时〕可乎?数则时,时则数矣。数过,过五百年也。从周到今七百余岁,逾二百岁矣。设或王者生,失时矣,又言时可,何谓也?

  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言其间必有名世,与王者同乎异也?如同,为再言之;如异,名世者谓何等也?谓孔子之徒、孟子之辈,教授后生,觉悟顽愚乎?已有孔子,己又以生矣。如谓圣臣乎,当与圣〔王〕同时。圣王出,圣臣见矣。言五百年而已,何为言其间?如不谓五百年时,谓其中间乎,是谓二三百年之时也。(圣)〔生〕不与五百年时圣王相得。夫如是,孟子言其间必有名世者,竟谓谁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治天下,舍予而谁也?"

译他就这样去讨伐燕国。如果说:“谁可以讨伐它呢?”就回答说:“作为天子的官吏就可以讨伐它。”现在如果有杀人的人,有人问他:“人可以杀吗?”就会回答说:“可以。”那人如果说:“谁可以杀他呢?”就回答说:“作为狱官就可以杀他。”现在用燕国去讨伐燕国,为什么要鼓励他呢?

有人问孟子鼓励齐王讨伐燕国,不确实是这样吗?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这是怀着私意想要自己讨伐燕国。知道他的心意在此,应当说:“燕国虽然可以讨伐,必须作为天子的官吏才可以讨伐它。”沈同的意图断绝,就没有讨伐燕国的计谋了。不知道他有这种私意而直接回答,不省察他的话,这是不懂言辞。

公孙丑问:“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孟子说:“我擅长分析言辞。”又问:“什么叫分析言辞?”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遮蔽了什么,过分的言辞知道它陷入了什么,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了什么,逃避的言辞知道它穷尽了什么。这些言辞产生于内心,危害于政治;发用于政治,危害于事务。即使圣人再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孟子是擅长分析言辞的人,又知道言辞所引发的祸患,其最终导致的危害,看到别人的问话,就知道他措辞想要达到的目的。知道他的目的,就知道最终应当造成的危害。

孟子曾说:“百姓都安定,大王大概会改变吧!我每天盼望着他。”孟子所离开的大王,难道就是以前不朝见的大王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以前轻视他很快,后来重视他很深呢?如果不是这样,以前的大王不离开,而在后来离开他,这是后来的大王比以前的更不贤;而离开时住了三天,以前不严重,不朝见却住在景丑氏家,为什么孟子的操守前后不同,对待大王,始终不一致呢?

况且孟子在鲁国时,鲁平公想见他,宠臣臧仓诋毁孟子,阻止平公。乐正子把这事告诉孟子。孟子说:“行动或许有推动它的,停止或许有阻碍它的,行动和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意!”以前在鲁国没有遇到,后来在齐国没有遇到,没有什么不同。以前归因于天,现在却归因于大王。孟子的言论到底有什么定论呢?在齐国不能施行,大王不任用他,就像臧仓之类的人诋毁谗言。这也是停止或许有阻碍它的,都是天命没有遇到,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离开,为什么不直接走而停留三天呢?天命不应当在齐国遇到,大王不采纳他的话,天难道会在三天之间改变天命让他遇到吗?在鲁国归因于天,断绝希望;在齐国归因于大王,还有希望。像这样,没有遇到的议论完全在于人。

有人说:刚离开时,不能确定天命,希望三天之间,大王再追他,天命或许就在三天之间,所以可以。如果这样说,齐王最初让他离开的,不是天命吗?如果天命在三天之间,鲁平公在三天之内也或许会抛弃臧仓的意见,改用乐正子的话,去见孟子,孟子归因于天,为什么这么早呢?如果在三天之间,平公见孟子,孟子怎么对待以前的话呢?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样子。前几天,我听先生说过:君子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孟子说:“那是那时候,这是这时候。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其间必定有名世的人。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机考察,还可以。

天不想平治天下吗?如果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孟子说五百年有王者兴起,从哪里看出来的呢?帝喾是王者,而尧又统治天下;尧传给舜,舜又统治天下;舜传给禹,禹又统治天下。四位圣人统治天下,接连兴起。禹到汤将近一千年,汤到周也是这样,始于文王,最终传给武王。武王去世,成王、周公共同治理天下。从周到孟子的时代,又七百年而没有王者。五百年必有王者的验证,在哪个时代呢?说五百年必有王者,是谁说的呢?论述不经过事实考验,相信浮夸淫邪的话;没有遇到而离开齐国,有不高兴的神色;这不是孟子的贤能,与俗儒没有区别的验证吗?五百年,认为是天产生圣人的时期,又说天不想平治天下,他的意思是天想平治天下,应当在五百年之间产生圣王。如果按孟子的话,是说天故意产生圣人。那么五百年,是天产生圣人的期限吗?如果是这样的期限,天为什么不产生圣人?圣王不在那个期限,所以不产生。孟子还相信它,孟子不了解天。

“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机考察,还可以。”什么叫年数超过?什么叫时机可以呢?年数就是时机,时机就是年数。年数超过,超过五百年。从周到现在七百多年,超过二百年了。假设有王者产生,失时机了,又说时机可以,是什么意思呢?

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起,又说其间必定有名世的人,与王者相同还是不同呢?如果相同,为什么要再说;如果不同,名世的人是指什么?是指孔子一类、孟子一类,教导后生,觉悟愚昧的人吗?已经有孔子,自己也又产生了。如果指圣臣,应当与圣王同时。圣王出现,圣臣就显现了。说五百年而已,为什么说要其间呢?如果不指五百年时,指其中间呢,这是指二三百年之时。(圣人)不与五百年时的圣王相合。像这样,孟子说其间必定有名世的人,到底指谁呢?“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果想治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

言若此者,不自谓当为王者,有王者若为王臣矣。为王者臣,皆天也。己命不当平治天下,不浩然安之于齐,怀恨有不豫之色,失之矣。

  彭更问曰:"士无事而食,可乎?"孟子曰:"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世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孟子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食功也。"

  夫孟子引毁瓦画墁者,欲以诘彭更之言也。知毁瓦画墁无功而有志,彭更必不食也。虽然,引毁瓦画墁非所以诘彭更也。何则?诸志欲求食者,毁瓦画墁者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则难以诘人矣。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戏也。痴狂人之志不求食,遨戏之人亦不求食。求食者,皆多人所(不)〔共〕得利之事,以作此鬻卖于市,得贾以归,乃得食焉。今毁瓦画墁,无利于人,何志之有?有知之人,知其无利,固不为也。无知之人,与痴狂比,固无其志。夫毁瓦画墁,犹比童子击壤于涂,何以异哉?击壤于涂者,其志亦欲求食乎?此尚童子,未有志也。巨人博戏,亦画墁之类也。博戏之人,其志复求食乎?博戏者尚有相夺钱财,钱财众多,己亦得食,或时有志。夫投石超距,亦画墁之类也。投石超距之人,其志有求食者乎?然则孟子之诘彭更也,未为尽之也。如彭更以孟子之言,可谓御人以口给矣。

  匡章子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乎!居于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扶服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也。"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

  仲子之所居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兄戴,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弗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也。己频蹙曰:恶用是

  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

  之肉也。出而吐之。

  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不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能为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夫孟子之非仲子也,不得仲子之短矣。仲子之怪鹅如吐之者,岂为在母不食乎?乃先谴鹅曰:"恶用

  者为哉?"他日,其母杀以食之,其兄曰:"是

  之肉。"仲子耻负前言,即吐而出之。而兄不告则不吐,不吐,则是食于母也。谓之在母则不食,失其意矣。使仲子执不食于母,鹅膳至,不当食也。今既食之,知其为鹅,怪而吐之。故仲子之吐鹅也,耻食不合己志之物也,非负亲亲之恩而欲勿母食也。

  又"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性,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是谓蚓为至廉也。仲子如蚓,乃为廉洁耳。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筑;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仲子居而食之,于廉洁可也。或时食盗跖之所树粟,居盗跖之所筑室,污廉洁之行矣。用此非仲子,亦复失之。室因人故,粟以屦易之,正使盗之所树筑,己不闻知。今兄之不义,有其操矣。操见于众,昭晰议论,故避于陵,不处其宅,织屦辟,不食其禄也。而欲使仲子处于陵之地,避若兄之宅,吐若兄之禄,耳闻目见,昭晰不疑,仲子不处不食,明矣。今于陵之宅不见筑者为谁,粟不知树者为谁,何得成室而居之,得成粟而食之?孟子非之,是为太备矣。仲子所居,或时盗之所筑,仲子不知而居之,谓之不充其操,唯蚓然后可者也。夫盗室之地中亦有蚓焉,食盗宅中之槁壤,饮盗宅中之黄泉,蚓恶能为可乎?在仲子之操,满孟子之议,鱼然后乃可。夫鱼处江海之中,食江海之士,海非盗所凿,士非盗所聚也。

译说这样的话,并不是自认为应当做君王,而是有君王那样的人做了君王的臣子。做君王的臣子,都是天命。自己的命运不应当平治天下,却不浩然自安于齐国,怀着怨恨有不愉快的神色,这是错误的。

彭更问道:“读书人无所事事却吃饭,可以吗?”孟子说:“如果不互通功效、交换事务,用多余的来补不足,那么农民会有多余的粮食,妇女会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交换,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在这里有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在外尊敬兄长,坚守先王的道义,以等待后世的学者,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君子实行道义,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得食物吗?”孟子说:“你为什么根据他们的志向呢?他们对你有功,可以给他们食物就给他们。况且你是根据志向给食物,还是根据功效给食物?”彭更说:“根据志向。”孟子说:“有个人在这里,毁坏瓦片、粉刷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那么你给他食物吗?”彭更说:“不。”孟子说:“那么你并不是根据志向给食物,而是根据功效给食物。”

孟子引用毁坏瓦片、粉刷墙壁的人,是想用来诘问彭更的话。知道毁坏瓦片、粉刷墙壁没有功效却有志向,彭更必定不会给他食物。虽然如此,引用毁坏瓦片、粉刷墙壁并不是用来诘问彭更的适当理由。为什么呢?那些志向想要求得食物的人,毁坏瓦片、粉刷墙壁的人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就难以诘问别人了。人们无故毁坏瓦片、粉刷墙壁,这如果不是痴狂就是嬉戏。痴狂人的志向不求食物,嬉戏的人也不求食物。求食物的人,都是做众人共同得利的事情,以此制作并在市场上售卖,得到价钱回家,才能吃到食物。现在毁坏瓦片、粉刷墙壁,对别人没有利益,有什么志向呢?有智慧的人,知道它没有利益,本来就不会做。没有智慧的人,与痴狂的人相比,本来就没有这种志向。毁坏瓦片、粉刷墙壁,还像小孩子在土路上击壤游戏,有什么不同呢?在土路上击壤游戏的人,他的志向也是想要求得食物吗?这还是小孩子,还没有志向。成年人赌博,也是粉刷墙壁之类的事。赌博的人,他们的志向又是求得食物吗?赌博的人还有互相争夺钱财,钱财多了,自己也得到食物,有时也有志向。投石超距,也是粉刷墙壁之类的事。投石超距的人,他们的志向有求得食物的吗?那么孟子诘问彭更,并没有完全说透。如果彭更用孟子的话,可以说是用口才应付别人了。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于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蛀虫吃过的果实过半,他爬过去将要吃它,咽了三下,然后耳朵能听见、眼睛能看见。”孟子说:“在齐国的读书人中,我必定认为仲子是杰出的人物。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廉洁呢?扩充仲子的操守,那么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蚯蚓向上吃干枯的泥土,向下喝地下水。

仲子所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匡章说:“这有什么妨害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纺麻来交换粮食。”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哥哥陈戴,在盖地享有万钟的俸禄。他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就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房子,就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于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给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东西呢?’有一天,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鹅的肉。’他跑出去吐了出来。

因为母亲就不吃,因为妻子就吃;因为哥哥的房子就不住,因为于陵的房子就住。这还能算是扩充他的同类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扩充他的操守。”

孟子批评仲子,并没有抓住仲子的短处。仲子奇怪地吐出鹅肉,难道是因为在母亲那里就不吃吗?而是先前谴责鹅说:‘哪里用得着这东西呢?’有一天,他的母亲杀了鹅给他吃,他的哥哥说:‘这是那鹅的肉。’仲子耻于违背前言,就吐出来跑出去。而哥哥不告诉就不吐,不吐,那就是吃了母亲给的食物。说他在母亲那里就不吃,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假如仲子坚持不吃母亲给的食物,鹅肉端上来,就不应当吃。现在既然吃了,知道是鹅肉,奇怪地吐出来。所以仲子吐鹅,是耻于吃不符合自己志向的东西,并不是辜负亲近父母的恩情而想要不吃母亲给的食物。

又说“仲子怎么能廉洁?扩充仲子的本性,那么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蚯蚓向上吃干枯的泥土,向下喝地下水,这是说蚯蚓是最廉洁的。仲子像蚯蚓,才算是廉洁。现在所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仲子住而吃,对于廉洁是可以的。或者有时吃盗跖种植的粮食,住盗跖建造的房子,就污损了廉洁的行了。用这个来批评仲子,也是错误的。房子因为人的缘故,粮食用草鞋交换,即使盗跖种植建造,自己不知道。现在哥哥的不义,是有操守的。操守表现在众人面前,明白议论,所以避开于陵,不住他的房子,编织草鞋交换,不吃他的俸禄。而想让仲子住在于陵的地方,避开像哥哥那样的房子,吐出像哥哥那样的俸禄,耳闻目见,明白不疑,仲子不住不吃,是明显的。现在于陵的房子不知道建造者是谁,粮食不知道种植者是谁,怎么能建成房子就住,得到成熟的粮食就吃?孟子批评他,是太苛求了。仲子所住的,有时是盗跖建造的,仲子不知道就住了,说他不扩充他的操守,只有蚯蚓才可以。盗跖房子的土地里也有蚯蚓,吃盗跖房子里的干枯泥土,喝盗跖房子里的地下水,蚯蚓怎么能可以呢?在仲子的操守上,满足孟子的议论,只有鱼才可以。鱼处在江海之中,吃江海的泥土,海不是盗跖凿开的,泥土不是盗跖聚集的。

然则仲子有大非,孟子非之不能得也。夫仲子之去母辟兄,与妻独处于陵,以兄之宅为义之宅,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故不处不食,廉洁之至也。然则其徒陵归候母也,宜自赍食而行。鹅膳之进也,必与饭俱。母之所为饭者,兄之禄也。母不自有私粟,以食仲子,明矣。仲子食兄禄也。伯夷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之下,岂一食周粟而以污其洁行哉?仲子之操,近不若伯夷,而孟子谓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当比矣。

  孟子曰:"莫非天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天命也。

  夫孟子之言,是谓人无触值之命也。顺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苟为得非正〔命〕,是天命于操行也。

  (P)夫子不王,颜渊早夭,子夏失明,伯牛为疠。四者行不顺与?何以不受正命?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菹,天下极戮,非徒桎梏也。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则比干、子胥行不顺也。人禀性命,或当压溺兵烧,虽或慎操修行,其何益哉?窦广国与百人俱卧积炭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广国独济,命当封侯也。积炭与岩墙何以异?命不压,虽岩崩,有广国之命者犹将脱免。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命当压,犹或使之立于墙下。孔甲所入主人〔之〕子(之),天命当贱,虽载入宫,犹为守者。不立岩墙之下,与孔甲载子入宫,同一实也。

  论衡卷第十一

  谈天篇

  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

  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此久远之文,世间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无以非,若非而无以夺,又恐其实然,不敢正议。以天道人事论之,殆虚言也。

  与人争为天子不胜,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有力如此,天下无敌。以此之力,与三军战,则士卒蝼蚁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胜之恨,怒触不周之山乎?且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动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难;使非柱乎,触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复难信。颛顼与之争,举天下之兵,悉海内之众,不能当也,何不胜之有!

  且夫天者,气邪?体也?如乎,云烟无异,安得柱而折之?女娲以石补子,是休也。如审然,天乃玉石之类也。石之质重,千里一柱,不能胜也。如五岳之巅不能上极天,乃为柱。如触不周,上极天乎?不周为共工所折,当此之时,天毁坏也?如审毁坏,何用举之?断鳌之足以立四极,说者曰:"鳖,古之大兽也,四足长大,故断其足以立四极。"夫不周,山也;鳌,兽也。夫天本以山为柱,共工折之,代以兽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鳌足可以柱天,体必长大,不容于天地,女娲虽圣,何能杀之?如能杀之,杀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则皮革如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之,强弩利矢不能胜射也。

  察当今天去地甚高,古天与今无异。当共工缺天之时,天非坠于地也。女娲,人也,人虽长,无及天者。夫其补天之时,何登缘阶据而得治之?岂古之天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故共工得败之,女娲得补之乎?如审然者,女娲(多)〔已〕前,齿为人者,人皇最先。人皇之时,天如盖乎?说《易》者曰:"元气未分,浑沌为一。"儒书又言:溟

  ,气未分之类也。及其分离,清者为天,浊者为地。如说《易》之家、儒书之言,天地始分,形体尚小,相去近也。

  近则或枕于不周之山,共工得折之,女娲得补之也。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殆有所见。然其言触不周山而折天柱,绝地维,消炼五石补苍天,断鳌之足以立四极,犹为虚也。何则?山虽动,共工之力不能折也。岂天地始分之时,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触而折之?以五色石补天,尚可谓五石若药石治病之状。至其断鳌之足以立四极,难论言也。从女娲以来久矣,四极之立自若鳌之足乎?

译那么,陈仲子有很大的错误,孟子批评他却没能抓住要害。陈仲子离开母亲、避开兄长,与妻子独自住在陵地,把兄长的住宅看作符合道义的住宅,把兄长的俸禄看作不合道义的俸禄,所以不住那里、不吃那里的东西,这是廉洁到了极点。然而,他回到陵地去问候母亲,应当自带食物前往。鹅肉菜肴的进献,必定与米饭一起。母亲所做的米饭,来自兄长的俸禄。母亲没有私有的粮食来给陈仲子吃,这是显而易见的。陈仲子吃了兄长的俸禄。伯夷不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下,难道是因为吃了一次周朝的粮食就玷污了他高洁的品行吗?陈仲子的操守,比不上伯夷,而孟子说陈仲子像蚯蚓一样,这还可以,但失去了对陈仲子操守应有的比较标准。

孟子说:“没有不是天命决定的,顺应接受的就是正命。所以知道天命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尽力行道而死,是正命;被囚禁而死,不是天命。”

孟子的话,是说人没有遭遇偶然命运的说法。顺应操守行事的人得到正命,胡乱行事苟且作为的人得到非正命,这是天命取决于操守品行。

孔子没有称王,颜渊早逝,子夏失明,伯牛患麻风病。这四个人操守品行不顺吗?为什么不接受正命?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烹煮,子路被剁成肉酱,这是天下极刑,不仅仅是被囚禁。如果一定要用被囚禁来证明是非正命,那么比干、伍子胥的操守品行就不顺了。人禀受性命,有的应当被压死、淹死、战死、烧死,即使谨慎操守修行,又有什么益处呢?窦广国与一百人一起睡在积炭之下,炭堆崩塌,一百人都死了,只有窦广国幸存,因为他命中注定要封侯。积炭与危墙有什么不同?命中不被压死,即使山崩,有窦广国那样命运的人仍然会脱险。行动有时被驱使,停止有时被阻止,命中应当被压死,就像被驱使站在墙下一样。孔甲所收留的主人家的儿子,天命注定卑贱,即使被载入宫中,仍然做看守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与孔甲载子入宫,实质是一样的。

论衡卷第十一

谈天篇

儒家书籍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天子之位失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致使天柱折断,地维断裂。

女娲熔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斩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天在西北方不足,所以日月向那里移动;地在东南方不足,所以百川向那里汇聚。这是久远的文字记载,世间的人认为这是对的。文雅的人感到奇怪却无法反驳,即使反驳也无法驳倒,又担心事实确实如此,不敢正面议论。用天道人事来讨论,这大概是虚妄之言。

与人争夺天子之位失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致使天柱折断,地维断裂,力量如此之大,天下无敌。凭借这种力量,与三军作战,那么士兵就像蝼蚁,兵器就像毫毛,怎么会失败而愤怒地撞击不周山呢?况且坚硬沉重没有比得上山的,用万人的力量,共同推小山,也不能移动。像不周山这样的大山,如果是天柱,折断它本来就难;如果不是天柱,撞击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断,这也难以相信。颛顼与他争夺,调动天下的军队,聚集海内的民众,也不能抵挡,怎么会失败呢!

再说天,是气呢?还是形体呢?如果是气,与云烟没有区别,怎么会有柱子而折断它呢?女娲用石头补天,这是休息(或修补)的样子。如果确实如此,天就是玉石之类的东西。石头的质地沉重,千里一根柱子,不能承受。如果五岳的山巅不能到达天的极致,才成为柱子。如果撞击不周山,能到达天的极致吗?不周山被共工折断,当时天毁坏了吗?如果确实毁坏,用什么来举起它呢?斩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解说的人说:“鳖,是古代的大兽,四脚长大,所以斩断它的脚来支撑四极。”不周山,是山;鳌,是兽。天本来以山为柱子,共工折断了它,用兽脚代替,骨头会腐朽,怎么能长久支撑呢?况且鳌的脚可以支撑天,身体必定长大,天地容纳不下,女娲虽然神圣,怎么能杀死它呢?如果能杀死它,杀死它有什么用?脚可以支撑天,那么皮革就像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穿,强弩利箭不能射穿。

考察当今的天离地很高,古天与今天没有不同。在共工缺天之时,天并没有坠落到地上。女娲是人,人虽然长,没有能到达天的。她补天的时候,凭借什么阶梯而能治理它呢?难道古时的天像房屋屋檐的形状,离人不远,所以共工能破坏它,女娲能修补它吗?如果确实如此,女娲之前,齿为人者,人皇最先。人皇之时,天像盖子吗?解说《易经》的人说:“元气未分,浑沌为一。”儒家书籍又说:溟涬,是气未分的类别。等到分离,清轻的为天,浊重的为地。如果解说《易经》的人、儒家书籍的话,天地刚开始分离,形体尚小,相距近。

近的话,或许枕在不周山上,共工能折断它,女娲能修补它。含气的类别,没有不生长的。天地,是含气的自然;从开始建立以来,年岁很多,那么天地相距,广狭远近,不可再计算。儒家书籍的话,大概有所见。然而他们说撞击不周山而折断天柱,截断地维,熔炼五石补苍天,斩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仍然是虚妄的。为什么呢?山虽然动,共工的力量不能折断它。难道天地刚开始分离之时,山小而人反而大吗?怎么能撞击而折断它呢?用五色石补天,尚且可以说五石像药石治病的样子。至于斩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难以论述。从女娲以来很久了,四极的支撑还像鳌的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