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二十九
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淑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范叔寻因罪罢。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讷,范叔章诎,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返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
《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
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
公孙龙着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齐有三邹(衍)〔子〕之书,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
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朮;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富民丰国,强主弱敌,公赏罚,与邹衍之书并言。
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从。案张仪与苏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仪知(各)〔秦〕审,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
东海张商亦作列传,岂苏秦商之所为邪?何文相违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自黄帝转相生,不更禀气于天。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玄鸟坠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野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妊身,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玄鸟、大人之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之祀,岂晋候之过邪?以政失道,阴阳不和也。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夏郊而疾愈。如审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以政致旱,宜复以政,政亏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足以复政。阴阳相浑,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设龙乎?雩祀,神喜哉?或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独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佑,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宜为雩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朮奇矣,北方三家尚矣。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安。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及)〔反〕孔子,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乱者(于)〔终〕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尽也。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必将有义,未可怪也。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
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己步驺有同也。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故马效千里,不必骥;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
译刘向(刘子政)钻研《左氏春秋》,连他的童仆和妻儿都跟着诵读吟咏。光武帝时期,陈元、范升上书,接连陈述条陈《左氏》的是非得失,《左氏春秋》才得以立于学官。范升不久因罪被罢免。陈元、范升是天下极具才华的人,辩论是非,精力绰绰有余。陈元言语迟钝,范升文章屈曲,《左氏春秋》得以确立其真实价值,这就很明白了。《左氏春秋》中言语多怪异,颇与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的主张相违背,《吕氏春秋》也是如此。
《国语》是《左氏春秋》的外传。《左氏春秋》传述经义,言辞尚且简略,所以又选取《国语》的文辞来充实它。
那么,《左氏春秋》和《国语》,是世俗儒者所认定的真实之书。
公孙龙著述“坚白论”,剖析言辞,务求驳倒诡辩之语,没有道理的较量,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齐国有邹衍的书,内容浩瀚无边,其文辞少有验证,多是令人惊骇的言论。考察那些大才之人,大多奢侈放纵,没有真实的验证;华而不实、夸张荒诞,没有审慎考察的实质。
商鞅辅佐秦国,制定耕战之术;管仲辅佐齐国,创作轻重之篇:使百姓富裕、国家充实,君主强大、敌人削弱,公正地施行赏罚,这与邹衍的书一同被传述。
而司马迁在《史记》中两相记载,世人疑惑,不知听从谁的说法。考察张仪与苏秦同时代,苏秦死时,张仪当然知道,张仪知道苏秦审实,应当依据张仪的话来定夺事实,但司马迁解释不明,两传其文。
东海人张商也作列传,难道苏秦、张商所做的事吗?为何文辞相违背如此严重?《三代世表》说五帝、三王都是黄帝的子孙,从黄帝辗转相生,不再从上天禀受元气。作《殷本纪》,说契的母亲简狄在河中沐浴,遇到玄鸟掉落卵,吞下它,于是生了契。到了《周本纪》说后稷的母亲姜嫄外出,看见大人的足迹,踩上去就怀孕,生了后稷。看《世表》,那么契和后稷是黄帝的子孙;读《殷本纪》、《周本纪》,那么他们是玄鸟、大人的精气所生。这两种说法不能同时传信,而司马迁兼记而不加辨别。考察帝王的妃子,不应当野外出行、在河水中沐浴。现在说在河中沐浴,吞下玄鸟的卵;在野外出行,踩大人的足迹:违背尊贵的节操,混淆是非的言论。
《新语》是陆贾所著,大概董仲舒也受其影响,都谈论君臣政治的得失,言论可采纳施行,事迹美好值得观看。桓谭(鸿)知道所言,参验经传,即使是古代圣人的言论,也不能超过增加。陆贾的言论,未见遗漏缺失,而董仲舒的言论说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理解。导致旱灾的是雩祭,不是夏郊的祭祀,难道是晋侯的过错吗?是因为政治失道,阴阳不和。晋废除了夏郊的祭祀,晋侯病重,采用郑国子产的话,祭祀夏郊而病愈。如果确实雩祭不修,土龙不治,与晋国同样的祸患,就会再次发生。因政治导致旱灾,应当用政治来补救,政治亏损而恢复。修雩祭治土龙,有什么益处呢!《春秋》公羊氏的说法,亢阳的时节,足以恢复政治。阴阳相混,旱涝相报,天道如此,为何要修雩祭设土龙呢?雩祭,神灵喜悦吗?或许雨来了亢阳不改,旱灾不除,变复的道理,在哪里施行呢!况且寒冷温暖与旱涝相同,都是政治所导致,罪责在人。只为亢旱求福,不为寒冷温暖求佑,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如果应当报复寒冷温暖,应当做雩祭土龙的事。桓谭才识巨大,只是对此两存疑焉!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大概自认为超过诸子。汉代著书的人多,司马迁、扬雄,如黄河、银河,其余如泾水、渭水。然而司马迁少有臆断之说,扬雄无世俗之论。董仲舒说道术奇特,北方三家崇尚。谶书说“董仲舒乱我书”,大概是孔子的话。读的人有的认为是“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有的认为是“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同一个“乱”字,理与乱,相差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察本实,所以解说错误。说“烦乱孔子之书”,是才高之语。说“理孔子之书”,也是知奇之言。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司马迁、扬雄没有这样的话。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两语不定,转侧不安。考察董仲舒的书不违背儒家,不反对孔子,说“烦乱孔子之书者”,不对。孔子之书不乱,说“理孔子之书者”,也不对。孔子说“师挚开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乱是(于)〔终〕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尽也。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必将有义,未可怪也。
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五帝、三王,颜渊唯独仰慕舜,因为知道自己步驺有同。知道德行所仰慕,默识所追随,同一实也。董仲舒的言论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所以董仲舒的文章可及,而君山的论难追也。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所以马效千里,不必骥;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考察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
《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朮、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童)〔章〕句》,文朮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善)〔盖〕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广陵陈子回、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
非(私)〔斯〕同门,云、铺共朝。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事贪善,不远为朮并肩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扬子云反《离骚》之经,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对作篇
或问曰:"贤圣之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下至荀、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
对曰:圣人作经艺,(者)〔着〕传记,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期便道善,归政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备,所以检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扬、墨之学不乱(传)〔儒〕义,则孟子之传不造。
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为。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故夫贤圣之兴文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作有益于化,化有补于正。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言。董仲舒作道朮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吏,当谓之下愚,仲舒当死,天子赦之。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俗也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机)〔讥〕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舍;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
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土)〔上〕之危也。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
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其《政务》言治民之道。《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孽矣。
译《新论》的主旨,与《春秋》是一致的。
世俗喜好珍视古代而不看重当今,认为现在的文章不如古代的书。其实古今是一样的。才能有高下之分,言论有是非之别,不分辨善恶而只是崇尚古代,这就是说古人比今人贤能。考察东番的邹伯奇、临淮的袁太伯、袁文朮、会稽的吴君高、周长生这些人,地位虽然没达到公卿,但确实是知识的储藏者,是文雅的杰出人物。看邹伯奇的《元思》,袁太伯的《易章句》,袁文朮的《咸铭》,吴君高的《越纽录》,周长生的《洞历》,刘向、扬雄也不能超过他们。才能只有深浅,没有古今之分;文章只有真假,没有新旧之别。广陵的陈子回、颜方,现在的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这些人,虽然没有篇章著作,但他们的赋颂、记奏,文辞华美:赋像屈原、贾谊,奏章像唐林、谷永,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它们的美好是一样的。他们现在尚未显达,如果放在百代之后,就是刘向、扬雄一类的人了。韩非著书,李斯采纳他的言论来议论政事;扬雄作《太玄》,侯铺子跟随他并宣扬它。
李斯与韩非同门,扬雄与侯铺子同朝。见到奇特有益的事物,不因古今而改变心意;追求实事贪求善道,不因距离远而轻视袁文朮这样的人。追求奇特没有止境,所以奇特的名声无穷无尽。扬雄反驳《离骚》的经典,并不是能完全反驳,一篇文章往往被非议,反而被驳倒。《六略》收录了一万三千篇书,虽然不能全部看到,但旨趣是可以知道的。大致借取那些不符合义理的内容,加以考察并论述它。
对作篇
有人问:“圣贤凭空产生,一定有用心之处。上起孔子、墨子一类人,下至荀子、孟子一类人,教导训诫必定要留下文字。为什么呢?”
回答说:圣人创作经艺,著写传记,是为了匡正救济浅薄的世俗,驱使百姓使他们回归诚实。《六略》之书一万三千篇,增加善行消除恶行,割截横拓,驱使役使游荡怠慢的人,期望便于道善,归向政道。孔子作《春秋》,是因为周朝百姓弊坏。所以采集毫毛般的善行,贬斥细微的恶行,拨乱反正,使人道融洽,王道完备,用来检束压抑靡薄世俗的方法,全都具备且周密细致。堤防决口不防备,就有水溢出的祸害;网解开不结扎,就有野兽逃脱的忧患。因此周道不弊坏,百姓就不文饰浅薄,百姓不文饰浅薄,《春秋》就不会创作。杨朱、墨翟的学说如果不扰乱儒家义理,那么孟子的传记就不会创作。
韩国如果不小弱,法度不崩坏废弃,那么韩非的书就不会创作。高祖如果不辨明得天下,马上之计没有转变,那么陆贾的言论就不会奏上。众事如果不失实,凡论如果不崩坏混乱,那么桓谭的论述就不会兴起。所以圣贤兴起文章,做事不凭空作为,因循不妄作,创作有益于教化,教化有补于正道。所以汉朝设立兰台之官,校审书籍,来考证言论。董仲舒作道术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妒他,诬告奏上他的书。天子将仲舒交给官吏,应当判为下愚,仲舒应当处死,天子赦免了他。仲舒谈论灾异之事,汉武帝尚且不怪罪而尊重他,何况所论没有触犯忌讳的言语,核实道实之事,收集故实之语呢!所以贤人在世上,进则尽忠宣扬教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悟失俗。世俗不知道回归,就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就迷乱不觉悟。
因此《论衡》的创作,是因为众书都失实,虚妄之言胜过真实美好。所以虚妄之语不黜退,那么华美的文章就不会停息;华美的文章放流,那么实事就不会被采用。所以《论衡》,是用来权衡轻重之言,确立真伪之平,不是苟且调文饰辞以造成奇伟之观。其根本都起于人间有非,所以尽思极心,以讥讽世俗。世俗之性,喜好奇怪之语,喜欢虚妄之文。为什么呢?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因此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喜欢而不舍弃;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甚至有人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
现在我也是不得已!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上之危也。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
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其《政务》言治民之道。《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孽矣。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
(非)曰:〔非〕作也,亦非述也,论也。论者,述之次也。《五经》之兴,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可谓述矣。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前始未有,若仓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易》言伏义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义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故曰衍。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今《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辩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儒生就先师之说诘而难之,文吏就狱之事覆而考之,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
上书奏记,陈列便宜,皆欲辅政。今作书者,犹〔上〕书奏记,说发胸臆,文成手中,其实一也。夫上书谓之(奏)奏记,转易其名谓之书。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
《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酒縻五谷,生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名曰《禁酒》。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也。记谓之造作上书,上书奏记是作也?
晋之乘,而楚之杌、鲁之春秋,人事各不同也。《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杨氏之"玄",卜气号不均也。由此言之,唐林之奏,谷永之章,《论衡》、《政务》,同一趋也。汉家极笔墨之林,书论之造,汉家尤多。阳成子张作"乐",扬子云造"玄"。二经发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而汉朝不讥;况《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恐其废失,着之简牍,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其言伸绳,弹割俗传。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
是以论也。玉乱于石,人不能别。或若楚之王、尹以玉为石,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诛。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俗书之伪。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岛;《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却还。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涌,笔手扰,安能不论?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证验。若太史公之书,据许由不隐,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读见之者,莫不称善。
《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论衡》九《虚》三《增》,所以使浴务实诚也;《论死》、《订鬼》,所以使浴薄丧葬也。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刘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约。光武皇帝草车茅马,为明器者不奸。何世书俗言不载?信死之语汶浊之也。今着《论死》及《死伪》之篇,明死无知,不能为鬼,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俭。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言苟有益,虽作何害?仓颉之书,世以纪事;奚仲之车,世以自载;伯余之衣,以辟寒暑;桀之瓦屋,以辟风雨。夫之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虽无害何补?
古有命使采爵,欲观风俗知下情也。《诗》作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囚罪其身,殁灭其诗乎?今已不然,故《诗》传(亚)〔至〕今。《论衡》、《政务》,其犹《诗》也。冀望见采,而云有过。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且凡造作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无诽谤之辞。造作如此,可以免于罪矣。
译有人说:“圣人创作,贤者记述。以贤者身份去创作的,是不对的。《论衡》、《政务》,可以说是创作的作品。”
我回答说:〔这〕不是创作,也不是记述,而是议论。议论,是记述的次一等。《五经》的兴起,可以说是创作了。太史公的《史记》、刘向的《别录》、班固的《汉书》,可以说是记述了。桓谭的《新论》、邹伯奇的《检论》,可以说是议论了。现在看《论衡》、《政务》,属于桓谭、邹伯奇那样的议论,不是所说的创作。开创端绪,重新建立,以前从未有过,像仓颉创造文字,奚仲制造车子那样。《易经》说伏羲创作八卦,在此之前没有八卦,伏羲创造了它,所以叫“作”。文王推演八卦,自己推演成六十四卦,所以叫“衍”。说《论衡》的完成,如同六十四卦,这又不对。六十四卦是推演增益,卦象增多,数目变大。现在《论衡》依据世俗的书籍,考证它们的真伪,辨别它们的虚实,不是开创端绪重新建立,没有前人的基础。儒生依据先师的学说诘问难辩,文吏依据狱讼之事复查考据,如果说《论衡》是创作,那么儒生和文吏也称他们的行为为创作吗?
上书奏记,陈述有利国政的建议,都是想要辅助政治。现在写书的人,如同上书奏记,言论发自胸臆,文章形成于手中,其实是一样的。上书称为奏记,换个名称叫书。建初初年,中原地区颇为歉收,颍川、汝南百姓流离失所,圣明的君主忧心如焚,诏书多次下达。
《论衡》的作者,向郡守上奏记,建议禁止奢侈,以预防困乏。言论不被采纳,退下来题写奏记草稿,命名为《备乏》。酒耗费五谷,滋生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断,向郡守上奏记禁止百姓酿酒,退下来题写奏记草稿,命名为《禁酒》。由此说来,写书的人,就是上书奏记的文章。把奏记称为创作上书,上书奏记是创作吗?
晋国的《乘》,楚国的《杌》,鲁国的《春秋》,记载的人事各不相同。《易经》的乾坤,《春秋》的“元”,扬雄的“玄”,占卜的气号都不相同。由此说来,唐林的奏章,谷永的章表,《论衡》、《政务》,趋向是一样的。汉朝极尽笔墨之能事,书籍议论的创作,汉朝特别多。阳成子张创作《乐》,扬雄创作《玄》。两部经典在朝廷下发,在宫阙旁诵读,卓绝惊人,不记述而创作,才华疑似圣人,而汉朝不讥讽;何况《论衡》细微的议论,解释世俗的疑惑,辩明是非的道理,使后进的人明白对错的区别,恐怕这些道理被废弃失传,写在简牍上,祖述经书章句的学说,先师奇特的说法之类!它的言论伸直绳墨,弹劾割裂世俗的传闻。世俗传闻迷惑人心,伪书泛滥流传,贤达通达的人,痛恨它没有止境。孔子说:“诗人痛恨它不能沉默,我痛恨它不能隐伏。”
因此是议论。玉石混杂在石头中,人不能辨别。有的人像楚国的王孙、尹氏那样把玉当作石头,最终使卞和遭受砍脚的刑罚。是非颠倒,虚妄转为真实,怎么能不说话?世俗传闻既然错误,世俗书籍的虚伪。像邹衍说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像天下那样的九州;《淮南子》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天子之位,不胜,愤怒地撞击不周山,使天柱折断,地维断裂;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尧射下九个太阳;鲁阳公作战时天色已晚,举起戈挥动太阳,太阳倒退回来。世间书籍传闻,多像这类,浮夸虚妄,淹没夺取正确的事理。心中涌动,笔手扰乱,怎么能不议论?议论就用心思考,用事实验证,浮虚的事,立刻建立证据验证。像太史公的书,依据许由不隐居,燕太子丹不能使太阳再次中天。读见的人,没有不称赞好的。
《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述通晓政事,所应当崇尚的事务,想要让百姓保全教化,奉行称颂国恩。《论衡》九篇《虚》三篇《增》,是为了让沐浴在务实诚信中;《论死》、《订鬼》,是为了让沐浴在薄葬丧事中。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刘向进言薄葬,奉送葬者不约束。光武帝用草车茅马,制作明器者不奸诈。为什么世俗书籍不记载?相信死者的话浑浊不清。现在著《论死》及《死伪》的篇章,阐明死后无知,不能为鬼,希望观看的人能够明白理解,约束丧葬更为节俭。这大概是《论衡》有益的证据。言论如果有益,即使是创作有什么害处?仓颉的文字,世人用来记录事情;奚仲的车子,世人用来运载自己;伯余的衣服,用来抵御寒暑;桀的瓦屋,用来抵御风雨。那些议论利害而只讥讽创作的人,那么仓颉的徒弟都有过错,《世本》十五家都受责备了。所以有益的话,即使是创作也没有害处。即使没有害处有什么补益?
古代有派遣使者采集歌谣,想要观察风俗了解下情。《诗经》产生于民间,圣王能说“你是百姓,为什么创作”,囚禁他的身体,灭绝他的诗吗?现在既然不是这样,所以《诗经》流传至今。《论衡》、《政务》,就像《诗经》一样。希望被采集,却说有过错。这大概是《论衡》一书兴起的原因。况且凡是创作的过错,意思是言论虚妄而诽谤。《论衡》崇尚实事痛恨虚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的言论,没有诽谤的言辞。创作如此,可以免于罪过了。